分类:随笔

土黄色的天空下

有两件事情是无限的:宇宙和人类的愚蠢。但对于宇宙是否无限,我还没那么确定。

——爱因斯坦

今早,北京城的天空是土黄色的。从春节过后,北京基本上都是处于雾霾状态,但今天应该是状况最严重的一天。抬头看向天空,整个天空都是一层土黄色的雾霾,可见度极低,空气中有一股刺鼻的味道。

这情景让我想起小时候看的电视剧《西游记》中妖怪到来时飞沙走石的场面,这种场面直观的证明了爱因斯坦的这句经典名言。我们愚蠢的人类为了贪求享受,把自己的家园给毁坏了,在毁坏自己家园的同时,也毁坏了自己的身体健康和愉悦的心情。

爱因斯坦还有另一句名言:“愚人的统治是不可克服的,因为他们有那么多的人,他们的意见和我们的一样重要。”这里需要对爱因斯坦这句话中的“统治”这个词作一些解释,它所指的并不是执政者在干的活儿,而是指在人类中占压倒性的绝大多数人的共同选择。

我们大多数人都应该对今天的空气污染问题负有一定的责任,包括我自己。我们浪费的每一张纸、每一颗粮食、每一度电和我们扔出去的每一个塑料袋,都在推动着我们的环境的恶化。

正如历史学家威尔 · 杜兰特所言:我们总是希望法律和道德约束我们的邻人,但是却对我们自己网开一面。我们在对待环境的问题上也总是在指责别人,却对自己的行为不加约束。

我们对工业革命以来科学和文明的成果过度吹捧,贬低祖宗们积累了千百万年的生存智慧。我们看到了在现代科技的帮助下制造出来的精良的设备,也看到了现代工业造成的严重的污染。

我们正在为这一切买单,每年全球因为空气污染死亡的人数超过一千万,发展中国家是重灾区。不但如此,由于数代人的生活都离不开化工制品,人类的生殖健康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影响。男性的精子数量和质量均持续下降,男婴出现更多生殖器官异常,女孩提前进入青春期,成年女性卵子质量下降,流产增多。

四年前,生殖健康领域著名学者莎娜·H·斯旺(Shanna H. Swan)计算出,从1973年到2011年,西方国家男性的平均精子数量下降了59%。不仅仅是人类,科学家还发现其他动物如短吻鳄、水獭和水貂的阴茎异常短小。在一些地区,大量鱼类、青蛙和海龟同时出现雄性和雌性器官。

之所以会出现这些生殖健康问题,是因为一类被称为内分泌干扰素的化学物质正被广泛的应用在我们的生活用品之中:塑料、洗发水、化妆品、坐垫、杀虫剂、罐头食品和自动取款机收据,这些上面都有内分泌干扰素。当然,这些内分泌干扰素带来的健康问题不止生殖健康方面的,还有各种与内分泌失调相关的其他疾病,比如卵巢癌和乳腺癌等与内分泌密切相关的癌症。

我们有几个人愿意放弃现代舒适生活?全球人类都希望过上富足美好的生活,罔顾我们的环境正在承受的难以被逆转的污染。污染物正在通过生物链效应,传递到地球上的每一个生物的身体之中。南极的企鹅体内都已经被检测出含有DDT(农业用的杀虫剂的主要成分),地球上还有什么动物能逃脱被工业污染毒害的命运呢?

生物学家Hermann Joe Muller的老师穷尽一生的心血在自然界中收集到的基因突变的果蝇,不如他一个晚上在实验室中用核辐射制造出来的基因突变的果蝇数量多。而基因突变是癌症的根本病因!世卫组织预测,到2030年,人类癌症的发病率将是现在的1.5倍。当我们生活在土黄色的天空下时,我们是否会得癌症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运气好坏。

无论科学界是如何的忧心忡忡,公众对这些都还是很麻木的。在灾难降临到自己的头上之前,没有人愿意相信自己可能会是那个倒霉鬼。遥远的未来不是我可以预测的,我所能看到的是现在和10年后,我们这个星球上大致有多少人会因为污染问题送命,这些数据是可以被统计和预估出来的。

我向来怀疑群体的理性,正如哲学家和心理学家勒庞所言,当人在各种口号、思潮和主义的蛊惑下,形成一个个群体的时候,他们的智商会明显的降低。人类经常会陷入一种群体性癫狂状态,一直要到付出惨重的代价后才会清醒过来。这种观点一再被历史事实证实,相信在不久的将来,我们人类会收到大自然开出的代价更高昂的环保罚单,或许到那时候,我们的后代才有可能不必生活在土黄色的天空下吧。

春暖花开,垦地种菜

3月13日,农历二月初一,柳梢头已是一派嫩绿,早樱也已开放,地上的野草开始发芽了。春天来了,是时候垦地种菜了。

我们专门抽出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去菜地里翻垦土地,此前的一天正好下了一场透彻的春雨,菜地里的土变得松软了许多,不再像冬季干燥的冻土那么难挖。我们把整个菜地都翻挖了一遍,由于农艺水平有限,还是无法像别人那样整理出精致好看的菜畦。但我对这种事情要求不高,只要能种下菜,菜能长起来就行。去年也是这么粗线条的种,菜也长得蛮好。

翻好地后,种下了一些菜花、卷心菜和莴笋的苗,也播撒了一些生菜、小白菜、大白菜、木耳菜、小油菜和蒿子杆的种子,稍微浇了点水。还空出了几方菜畦,留待四月份种黄瓜、刀豆、丝瓜、西红柿和茄子。农场的一位老哥指点说,眼下这天气还不够暖和,菜苗得用地膜保护起来。我不大愿意用塑料制品污染环境,本着顺其自然,能收多少算多少的心态,不折腾了,大不了菜苗被冻死了再改种别的。

蛰伏了整整一个冬季,能出来劳动还是很开心的。今春的雾霾很严重,由于我有呼吸道慢性病,每逢雾霾天气我会感到胸闷胸痛。为了躲避雾霾,我这段时间几乎每天都呆在书房里,开着空气净化器以保持室内空气质量良好,工作、看书、写作、运动都是在室内完成。好在有一堆的书和花草陪伴我,还有古琴和佛陀,也不寂寞。

我不知道今年的经济状况如何,只是凭直觉感受得出来民生艰难,有些人的日子似乎比去年还难过,尤其是那些家中有病患的家庭,一些穷困的病患在放弃治疗。人在变幻莫测的自然界中生存颇多不易,我也不知道厄运何时会降临到自己头上,眼下还算平安和健康,就好好珍惜这一切。种菜能给我带来许多乐趣,菜地尚未到期,还能有百余日愉快的田园生活可过,那就先过好这百余日吧。百日之后的事情,且到百日之后再说。

在菜地里干活儿时,我穿着短袖,仍然出了许多汗。完全凭人力翻垦土地是件重体力活儿,昨晚睡了一晚后,今早起来还是浑身肌肉酸痛。苏轼在我们老家黄冈,陶渊明在庐山脚下(与黄冈也仅一江之隔),据说都种过十来亩地,一个文人能干这么重的体力活儿真是很不容易。田园生活看着很美好,真要下地劳动,许多人是会叫苦连天的。但是当一个人厌倦了其他的生活方式,热爱农耕生活时,就能吃得下这点苦。毕竟和精神的痛苦相比,肉体上的这点疲倦不算什么。

岁月磨平了我的内心,去掉了我年轻时的那团燥火。我的梦想还在,而且也可以说丝毫都不曾改变,但是耐心却比以前好多了。我不再期待短期内实现自己的梦想,也对短期内看到一个明朗的乾坤不抱期望。我愿意用我全部的余生去实现自己的梦想,倘若这还不够也没关系,理想的路上总会有后来者。农民的信仰很简单,也很平实,大地让我们相信,耐心开垦和播种,大地不会薄待辛勤的劳作者。对此我深信不疑。

佛音钵:一声入耳里,心中万虑空

牛年元霄,购得佛音钵一个,甚喜。钵如碗大,刚好可用来化缘。出家的佛教徒叫比丘,梵语“比丘”翻译成汉语是乞者的意思。到了吃饭时,比丘们手持一钵,到附近的村庄或城市乞食,这是原始佛教的传统。

云游僧人们持钵化缘的生活很有诗意,布袋和尚有诗云:“一钵千家饭,孤身万里游。青目睹人少,问路白云头。”在都市中住久了,有时我也想去体验一下这种云游四海的生活,只是一直没有付诸行动。

钵亦可作乐器,击之,声音悠长,似从深山古寺中传来。一声入耳里,心中万虑空。2018年,我曾在家乡的药王庙中隐居一月。孤身一人栖居古寺,四野无人,谷中唯闻百鸟齐鸣。庙中有一大佛音钵,我在这里读书,倦时击钵醒脑,钵声常传至山下。

那段时间的生活,至今甚念之。可惜因为疫情,我已经很久不能回去看看了。每每忆起,恍如隔世。药王庙离我村不到二公里,山上百鸟齐鸣,山下阡陌纵横,风景甚好。我曾作《圆融寺赋》一篇,即以药王庙为原型,再加上一些想象写成。赋如下:

妙哉斯水,名曰沧浪,不知其所由来,亦不知其所欲归。流经匡山,奔腾不息,滋润万物,亘古如斯。匡山纵横,截其主干,分为九脉。九脉各分其流,化作百川,散于阡陌之间,遂成江滨之水乡。

水乡得天地之灵气,生机勃然,深山古柏,茂林修竹,曲径通幽,氤氲生紫气,猿啼不住。于是仙人居焉!

草舍茅庐,庙宇道观,散于峰峦之间,群仙各修其道,众哲多相往来,或对弈于松下,或品茗于阶前。绝壁悬崖,深达九泉;高峰峻岭,直耸云天。樵夫药农,隐没其间。虽市井之农夫,亦往来无争。其俗祥和,其气宁静,宛如蓬莱胜境。

圆融古寺,隐于其间。不见屋宇,而可闻暮鼓晨钟之声。孑然一角,若隐若现。崎岖小道,荒山野径,通于寺前;溪流瀑布,巨石细卵,分布周边。有桃李之树,栽种殿前;菜畦苗圃,散于寺后。

登高望远,则山河尽收眼底,玉宇清澄,一碧如洗。及其近也,山村农舍,池塘阡陌,错落有致。山雨过后,彩虹横跨山岳,与寺周之瀑布,交相辉映,光芒四射。虫啾蛙鸣,鸡犬相闻。三籁并作,炊烟四起。世间世外,合而为一。

隐士周生,居于此地。赖山炼情,赖水养性,或耕或读,或走亲访友,或与山猿嬉戏,率性而活,应机而作。不知其生,不惧其死,更遑论名利。善乎哉,此余之所好也,余不知有悔,但知乐在其中耳!

当然,我的家乡没有这篇赋中所写的这么美好。文人墨客描写风景时,总是不免添油加醋,这种毛病我也沾染了点,不过这是一篇想象之作。我没有那么挑剔和贪心,并不真的指望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我很知足,对自己家乡的自然环境很满意。

我常有再过些年,归隐故里耕读、著述和悬壶之念。他乡虽好,终非我的埋骨之地———虽然我已经签署了遗体捐献志愿书,希望死后把遗体捐给医疗机构做教学或研究用,但衣冠之灰,我还是希望撒在生我养我之地,撒到我母亲的坟墓旁。叶落归根,我从哪里来,还是想回哪里去。

只是这归隐的愿望,暂时很难实现。我还有一些人生责任没有完成,不能抛家弃子,一个人去自在逍遥。所以只好在他乡,把自己的方寸之地,尽量装饰成故乡的模样。一个佛音钵,能够稍释我的乡愁。阳台上的花草和窗外的鸟叫声,亦能稍释乡愁。虽然这些花花草草和鸟叫声不像家乡山中漫山遍野的山花和百鸟齐鸣声那般有气势,但总算是聊胜于无了。

活在爱中,知足而又幸福

我能想到的最美好的事情,莫过于在繁星满天的夜晚,趁着皎洁的月色,牵着心爱之人的手,在幽静而又温馨的乡间小路上漫步,耳边响起由蛙鸣和虫鸣组合而成的夜曲。我们一边走着,一边互相诉说着已经重复了无数遍,但是却永远也听不厌的情话。

王小波在《黄金时代》中说:“那一天我21岁,在我一生的黄金时代。我有好多奢望。我想爱想吃,还想在一瞬间变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后来我才知道,生活就是个缓慢受锤的过程,人一天天老下去,奢望也一天天消失,最后变得像挨了锤的牛一样。可是我过21岁生日时没有预见到这一点。我觉得自己会永远生猛下去,什么也锤不了我。”

我现在也一天天的老下去了,我本来就是个奢望不多的人,现在更加没有任何奢望。只是我从未感觉自己像挨了锤的牛一样,我依然对生活充满了激情。或许是因为我从母亲那里继承了强大的主宰爱与快乐的基因。我的母亲受过很多苦,但是她却总能在令其他人沮丧的情况下,兴趣盎然,热情洋溢的活着和爱着。而我就像母亲的影子一样,身上处处闪现着她的特质,性格是母亲送给我的最好的礼物。

我和母亲都是很幸运的人,性格使得我们很容易爱其他人和被其他人所爱。我们一家人都深深的爱着母亲,不但如此,母亲和邻居们也相处得极为和睦。母亲去世多年后,我回家时,还不断的有邻居家的阿姨或大嫂子们对我说,我的母亲在世时给大家带来了许多快乐,驱走了大家的忧愁。

爱是一种能力,这种能力虽然并不稀有,但是也并非人人具备。有个已经出家多年的朋友有一次问我爱是什么,我回答他说:“在其中,即是爱”。这话就像出家人的禅机一样,可意会而不可言传。

很多人可能都问过爱是什么的问题,我想一个正在爱着的人是不会对这个问题感到迷茫的。爱着的人能够感知什么是爱,爱是两个人之间点点滴滴的关怀和扶持,是彼此的心心相印。爱不局限于两性关系,但是对成年人来说,两性之爱却是最重要的。

倘若这世上有一个与我们心心相印的爱人,即便生活再苦再累,我们也不会被打趴。如果这世上既有人与我们相知相爱,又有很多人关爱我们,我们也关爱他们,那么我们不但不至于被生活打趴,还会对生活充满激情。

我记得曾在一本人类学著作中看到过某个现代学者与太平洋某小岛上的土著人聊天时,谈到“穷”这个概念,土著人惊讶的问他:“为什么人会穷?难道他没有家人,没有朋友吗?”

这是人类的一种很原生态的心理,我们只要有家人的爱,有朋友的关怀,即便一无所有,亦不会陷入“穷”这种窘态。这些土著人没有现代人这么多的忧愁,他们生活在家人和朋友的关爱之中,乐而忘忧。

我喜欢农村那种很天然的环境,在农村,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像现代商业社会的买卖关系。在那里,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喜欢与关怀大多是发自天然,而非功利性的。

我这一生中有幸与我的亲友们建立起了这种发自天然,而非出自功利目的的亲情和友爱关系,也有幸得到了同样是发自天然而非出于功利目的的灵魂伴侣。所以无论我的人生遭遇过多少风雨和坎坷,都未曾出现过太多的至暗时刻。

真诚和宽容是爱的必要条件,一个总是关爱并体谅亲朋好友的人,会成为亲朋好友们真心关爱的对象。很多人哀叹自己的人生缺爱,但是却不曾反思自己是否真诚的付出过很多爱。不是每一粒爱的种子都能发芽,但是播撒一堆爱的种子,大多数的种子还是会发芽的。也不是每个亲朋好友都会成为我们坚强的后盾,但是善待亲朋好友,我们便不会成为孤独的人。

博爱天下的胸怀固然令人钦佩,但是在日常生活中,真正让我们感受到爱与被爱的,是我们的亲朋好友,是我们的邻里。城市的孤岛效应将邻里关系冷漠化,但在乡下,几乎所有人家的门在白天都是敞开的,邻居们可以不用打招呼长驱直入,不会被主人责怪,主人也无须担心失窃。

在那样的熟人社会里,随时都可以和邻居们拉几句家常。或者大着嗓门儿喊几声“来打牌(麻将)啦”,马上就有人闻声而动,凑成一桌。我虽然不喜欢打牌或打麻将,但是乐见这种其乐融融的人间温情,这比看网络新闻下面的留言板上骂娘声一片开心多了。

如果人间只有仇恨,我宁可不来此世间,所幸的是人间还有充满了爱与温馨的地方。所以我知道,只要到这种地方去,我就到了天堂。即便我一无所有,但是在一个爱与被爱的环境中,我仍然无比知足和幸福。

郊区租间大棚种,不辞长作北京人

正月初八,收到一个朋友寄来的一堆中药白芨幼苗。我没有地方可种,恰好我认识了多年的一位皮肤科主任医师李大夫去年看到我租地种菜后,也按捺不住,在北京房山区租了间大棚种菜,他的地方挺大,于是我提出把这些白芨苗种到他的大棚里去。

李老师二话没说就答应了,开车到我家,接上我一家三口到他的大棚里去。出发前对我说:自己带箱子来,装草莓和菜回家。

我把菜篮子带上了,还带了几个大的手提袋。孩妈很不好意思的说,你这是要去李老师那里打劫么?李老师的大棚内有七分地,外有六分地,加起来一共一亩三分地,面积甚是宽广。所以他种菜和草莓都比我土豪多了,不用像我一样需要见缝插针的种。

去年我租赁了一小块菜地(实际使用面积仅30平米)后,李老师垂涎欲滴。他的一位朋友刚好知道房山区有大棚正在对外出租,他就去实地看了一下,年租金五千元,他立即就租下来了。大棚的好处是一年四季都可以种植,租了这大棚后,他家就不缺新鲜菜了。

连他一起,我的田园生活共吸引了四个医生租地种菜——医生的朋友圈里最多的就是医生。我是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但他们四个都是京城名医。我们笑话说,这叫中西医合作种菜。

目前我们五个人都很享受这种生活,相比起高度紧张的诊疗和手术工作,挖地、整畦、播种、拔草、摘菜这些活儿就轻松多了。工作之余,“躬耕于南亩”或“采菊南山下”,颇有调节身心的作用。

李老师的大棚里种植了许多草莓,他种草莓的时候发照片给我看过,当时我觉得种得太多,草莓熟了后肯定吃不过来。李老师说,不用担心,我会请朋友们来免费采摘。现在草莓上市,果然就多得吃不过来,热心的李老师朋友多,到处送。

我一家三口到了后,分工明确,我负责种药,孩妈负责摘菜,儿子负责摘草莓。我们把李老师种的草莓和蔬菜毫不客气的席卷了一大堆,还一边摘,一边大快朵颐,实现了一次草莓自由。

李老师的草莓和蔬菜不打农药,也不施化肥,味道不赖。冬季来临后,我有好几个月没有种菜了,今天在李老师的大棚里过了一把瘾。当初李老师租这块大棚时,极力劝说我和他一起种。不过我家没有汽车,如果骑自行车过来的话,需要三个多小时,往返一次需要六七个小时,所以不现实。

今天我是第一次来他的这块冬季不凋零的菜园子,这次轮到我垂涎欲滴了。我想如果我也有这么大一块地可种,我就会学后主刘禅说:“此间乐,不思蜀”,不会再老想着回老家过农耕生活。一亩三分地,足够我种上我想种的所有蔬菜和药材,再大了我也没有精力去打理。

我自己租赁的那块小菜地,还可以种到今年六月份。六月份过后我也想就近找一找,看看从我家骑行一个到一个半小时可以到达的地方有没有合适的大棚租。如果有,我也租一间大棚,乐享一下更舒适的田园生活。虽然这会占用我更多的时间,降低我的收入,但是我已经活到四十多岁,活得比较通透了,明白了善待自己的重要性。

天子脚下的治安环境毕竟比我老家要好,一年几千块钱,我们还是投入得起的——实际上种植的蔬菜和水果的价值比投入的这点钱多。每个周末带着家人和朋友到大棚里种菜摘菜,既能吃到绿色蔬菜水果,又能放松身心,何乐而不为呢?

农耕生活很磨练人的耐心,把种子种下去后,需要的就是耐心等待。时间不到,无论是蔬菜水果,还是粮食药材,都长不好。只要耐心等待,一切作物都会不负我们所望的长出来。

事业也是如此。多年前我开始在医学事业上播种,播种之后我就耐心坚持。阅读文献,跟师临床,笔耕不辍,日积月累,到了今天,总算是站稳了脚跟。许多人想做点事业,但却急于求成,缺乏耐心,坚持几年,感觉枯燥无味就更换了人生方向,最终不免一事无成。我是打算把自己毕生的大部分心血用于医学研究的,也有足够的耐心等待自己成长。

老话说,心安茅屋稳,性定菜根香。人一生寻寻觅觅,最后会发现自己真正需要的东西极少。只要有一间陋室,半亩薄地,可以遮风避雨,可以种点东西果腹充饥,就足够了。像我这种所求不多,所得已足的人,心中始终是快乐的。

最后,告知各位读者一声,年过完了,我的公众号的留言功能也将再次关闭。我要回归到一个人的安宁的世界之中,看书、写作、临床、种植。下一个重要节日来临时再开留言,与诸位沟通感情,共庆佳节。祝您们在新的一年里收获爱,收获智慧,收获快乐,收获不必依赖物质亦能得到的幸福。

做一头深耕细作的牛——写在牛年春节

王小波先生说,人到中年,生命的主题是工作。确实如此,40岁到50岁是人生的黄金时代,精力旺盛,工作经验和社会阅历都很丰富,如果不加珍惜,年华难免虚度。

我们中年人被认为是社会的中流砥柱,家庭和社会都对我们有很高的期待。小时候我们托庇于父母,无忧无虑;青少年时我们一无所有,连独立自主的养活自己都难,希望为家庭和社会做些贡献,多数时候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老年后我们接受子女照顾,没有能力再奉献;唯有这中年时光,我们可以调动不少社会资源,去成就一番事业。

我已经到了中年,这些年愿意帮助我的人很多,我特别感谢大家。我感谢我的恩师和长辈们,他们不但传授给我技能和知识,也教给我做人的道理;我感谢信任我的患者和患者家属们,他们给了我临床实践和验证自己所学的医学知识的机会;我也感谢我的读者们,许多读者给了我温暖和关爱,使我在遭受挫折的时候,还能站起来。

前不久,一个神经母细胞瘤患儿的母亲对我说,她特别期望我能够一直走在现在的这条路上,不断的钻研和前行,不要放弃她的孩子以及和她的孩子一样患有神经母细胞瘤的其他孩子,她告诉我,像她一样的许多神母患儿的父母们对我抱有很大的期望。

全国各地的神经母细胞瘤患者家属中有不少人知道我的名字,听说这个群体的一些交流平台把我的名字排在全国医生中比较靠前的位置。他们对我满怀期待,希望我能挽救他们的孩子。除了神经母细胞瘤患者群体,还有卵巢癌患者群体、宫颈癌患者群体、肺癌患者群体和脂肪肉瘤患者群体中也有许多人认可我,很多病友组团来找我看病。这些患者的认可,已经足够我开展一系列的专题研究。我既感佩又惭愧,因为我知道自己能力有限,愧对这样的信任,这种信任让我有不小的压力。

在同仁中,我属于幸运者,因为有许多的癌症家庭在支持我的研究,也有一些很有慈悲心肠的健康的朋友在支持我的事业。但是我也一直忐忑不安,我不知道我治疗的癌症患者们什么时候病情突然恶化,失控到我也无法帮助他们的程度。每个患者把生命托付给我的时候,对我来说,就意味着多了一副沉甸甸的担子。

大多数寻求中医帮助的癌症患者都是中晚期患者,有些甚至是终末期患者,有的病人已经病入膏肓,我不得不拒绝他们家人们的求助。因为我知道自己对这些病人无能为力,不希望他们家人最后落个人财两空的局面,也不希望种下医患纠纷的祸根。

绝大多数人对医疗的认识是理性的,但是也会有少数人对医疗的认识不够理性。所以因为种种原因,这些年我无法得到部分患者和患者家属的认可,有些人可能会通过各种渠道批评和指责我。

我对他们的指责和批评深表理解,也诚恳的接受——我没有资格谈虚心接受,毕竟我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只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学医的人而已,所以只好用诚恳接受来表达我的心意。

常常有人问我为什么会走上癌症研究这条路,我只能说这是命运的安排。我爱我的母亲,她得了癌症,我为了救我母亲的命,自然而然的研究起了癌症。研究着研究着,就自然而然的从最初的一个小圈子走向了一个大圈子。如今,我没有退路可走,因为如果我放弃抗癌研究的话,有很多已经跟随我多年的病人会绝望。

纯粹为自己活着的人很少见,我自己肯定不是那种只为自己活着的人,而且我也无法忍受没有存在价值的人生。我承载着部分癌症患者求生的期望,他们希望我为他们的生命和健康不断的前行和探索,他们希望我心无旁骛的研究癌症,有些患者甚至愿意倾尽一切来支持我沉潜下来研究癌症。

但我不需要任何人为我倾尽一切,我对物质生活没有太高的要求。我一直秉承“有求则苦,无欲即安;随缘放下,顺其自然”的原则来生活,在大都市里也过着粗茶淡饭和安步当车的生活,和在乡下没有两样。

我常常想如果有一天我能回到乡下去,我就回到乡下去。乡下的生活成本很低,可以用来做实验室和中草药基地的空间也足够。我的患者有许多是我忠实的粉丝,无论我走到哪里,他们都会跟随着我,他们不会嫌弃我有一天变回了土里土气的“乡巴佬”。对他们来说,我这个“乡下人”很亲切,值得他们信赖,他们愿意把自己托付给我,这就够了。当然,这也并非一定要去实现的执念,如果在城市里从事研究更便利,我也乐意留在城市里。

我只想把身外之物一件件的放下来,步入完全沉潜的状态中,为实现无数癌症家庭的心愿去钻研癌症治疗方案。这世间能令我快乐的东西很多,书籍是不消说了,即使是房前屋后的几株野花或几丛杂草,也能使我无比满足。春天,蜜蜂和蝴蝶在油菜花丛中飞来飞去,各种叫得出名字或叫不出名字的鸟儿们唱着清亮的歌儿,我在田埂上轻松的漫步和思考,这样的生活比荣华富贵对我的吸引力更大。既然如此,我又何必为物所累?

我不算聪明,但我是一个勤快的人,从小干惯了农活儿,在学校上学时也是最刻苦的学生。我从来没有放纵自己偷懒,如果此刻我在老家,我会像以往的每个大年初一一样,到左邻右舍和亲朋好友家拜完年后,挑着一担粪到地里去施肥。这是我老家的一种仪式性劳动,大年初一从事农事的家庭不会出懒汉。母亲常说,勤快勤快,有饭有菜,所以她不希望家风中有“懒”字。母亲在世时,不会放纵我偷懒,如今母亲不在世,我也会记着她的教诲,纵使在大年初一,也绝不偷懒。

如今我要耕种的田地不再是那一片片的农田,而是肿瘤医学。我不一定能成为最出色的肿瘤学家,但是我会以我一贯以来的勤奋精神,在肿瘤医学这块土地上精耕细作。就像我小时候放过的那头大水牛一样勤劳,它几乎从来都不偷懒,总是在农忙季节,勤勤恳恳的耕地。我也几乎从来不偷懒,每天都在工作之余,保持阅读与写作的习惯。

我相信天道酬勤。以前在学校读书的时候,我因为相信这一点,所以总是勤于学习,勤于思考,追求完美,有些时候能考满分。但是肿瘤医学不像数理化那么简单,我知道在医学领域我永远都考不了满分,但是我深信勤奋钻研者会有更多的收获。我没有什么奢求,如果我在这个领域的耕作能给他人留下点有价值的启迪,我就对自己的这一生很满意了。

这是我这头不知疲倦的笨牛在牛年的心声,希望在新一年的365日里,我仍然可以本着以勤补拙的态度,基本能够做到每天阅读一些文献,解决一些患者的问题,并写作一篇文章,以飨各位读者。

最后,祝大家新年快乐!在2021年,身体健康,心情愉悦,学有所成,家庭幸福美满,事业有进步。

祈望活着的每一个人都能得到关爱

公历2021年2月11日,农历大年三十。一大早我就起床了,我们一家三口开心的吃完早饭后,我照例提着我的笔记本电脑,来到了自己的书房,处理今天要处理的各项工作。

来到楼下的时候,物业前台小妹给了我一个大大的微笑,我们互向对方问候新年好。五年了,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她可能也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虽然我们没有过多的交谈,但是我们彼此见面的时候,总是点头微笑致意,这个微笑能给我们彼此带来好心情——没有谁会拒绝他人真诚的善意。

到了书房,我打开微信朋友圈,迅速的扫了一眼,大多数人在发新年祝福。在众多的祝福之外,有两个发讣告的,也有几个微信好友因为怀念他们今年刚刚逝去的亲人们而哀伤不已。几家欢乐几家愁,在这个团聚的日子里,人间有喜也有悲。

我的工作没有年假一说,每天都会有各种各样的病人出现新状况,需要我替他们想办法解决。这是一个为生命站岗的职业,尽管我们这些学医的无法解决患者所有的问题,但是我们有义务和责任竭尽全力的阻止死亡的发生,竭尽全力的帮助患者摆脱痛苦。

上午第一个向我反馈的患者带给我的是好消息。这是一个正在上海某医院住院的宫颈癌患者,患者在放疗后恶心、呕吐、腹泻、高热不退、血小板低下、鼻衄,胃纳差,已多日未曾进食,只能靠营养液维持。在视频咨询我后,我给她开了黄连解毒汤。患者服用后症状改善了,没有再呕吐,体温也降下来了,腹泻虽然没有完全好,但是大便也已经开始成型了,不再是像前几天一样的是水样便,而且能进食了。对于很多人来说,此刻他们需要的快乐是家人们团聚在一起的欢声笑语,但是对于这样的病人来说,他们的要求很低,他们只希望他们不再那么痛苦。

我为什么要给这个患者开黄连解毒汤(黄连6g,黄柏6g,黄芩9g,栀子9g,因为患者煎药不方便,我让她家人用开水把药像泡茶一样的泡了给她喝)?因为这个患者的症状从中医辨证论治的角度去看,属于三焦火毒,需要用清热解毒的黄连解毒汤治疗。

这在放疗患者中或许是个案,或许是常见的症状,西医对这类患者的诊断是放射性肠炎,在中医看来这是放疗造成的医源性三焦火毒证。如果有其他患者在放疗的过程中出现同样的症状,又没有很好的解决方法,身边也没有合适的中医师的话,可以考虑用这个方法一试。

向我反馈信息的第二个患者也是一个宫颈癌患者。她此刻在内蒙古,已经燥热多汗了两月,近两日更出现口苦、口干、烦躁不安等症状,焦躁到昨天晚上给我打了半个多小时微信电话诉苦。我在半个月前就建议这个患者用小柴胡颗粒,并且建议她在本地医院查一下血常规,因为我个人从她的症状判断,认为她有感染的可能,但建议未被采纳。她所在的一家蒙医医院的医生们不肯给她开这种检查单,因为他们觉得这个患者是阴虚火旺,不存在感染问题。

今天患者很无奈的再去医院检查,白细胞明显的比往日高不少,中性粒细胞百分比也偏高,确实是感染了。从中医辨证论治的角度来看,这个患者属于少阳证,治疗少阳证的代表方剂就是小柴胡汤,这次他们本地医院的医生同意给开了七天的小柴胡颗粒(中成药)。希望在接下来的几日,她的痛苦能被解除。

我不是神医,甚至一直都对自己的医术缺乏信心,但是偶尔确实也能解决少数患者的问题。当人们失去健康的时候,他们唯一可以依赖的人是我们这些学医的人。承蒙部分患者不弃,他们把我当作可以信赖的人,真诚而又守信的向我求助,亦对我有足够的尊重,我有竭尽全力去为他们解决问题的责任和义务。我不是救世主,也不是滥好人,我有自己的生活,但是对那些很有诚意求助的患者,我还是愿意牺牲自己的休息时间去为他们解决问题。

人是渺小的众生中的一员,我们生活在大自然中,除了阳光、食物、空气和水之外,最需要的就是关爱。我对佛教最无法接受者,是它完全违背人性的把两性之间最美好的爱当作人生的累赘。佛陀说:“慎勿与色会,色会即祸生”,又说:“人系于妻子(妻儿老小)舍宅,甚于牢狱,牢狱有散释之期,妻子无远离之念”,佛陀的很多观念都深得我心,但是这种对待两性之爱和血缘亲情的态度是我很难苟同的,所以至今我也不肯皈依他老人家。

假如没有亲人和爱人间的关爱,我会觉得人生没有意义。我承认那些高僧大德们克制自己情欲的功夫厉害了得,但是却一点都不羡慕这样的成就。我愿意活在别人的关爱中,也愿意尽我所能的去关爱一切人。

爱因斯坦说,爱是人在世间唯一的救赎。时下,瘟疫的阴云笼罩着整个人类,很多人进入了“所有人仇恨所有人”的模式,心中戾气很深。假如这些人有人关爱,也有他们关爱的人,或许他们就不会如此戾气深重了。

前两天,我把几个贫病交加的长期患者的医药费给免除了,嘱他们有问题时大胆的继续向我求助,不要因为欠钱而心中不安,这是我对这个世界能做到的最现实的关爱。我的力量很有限,无法帮助所有的人,但是在我的能力和视野所及之处,我愿意用这种方式给部分人带来一点温暖。我知道人间还有许多这样的患者需要他人的救助,我为自己能有缘帮助几个而感到高兴。母亲从小就教导我,对他人的苦难要有恻隐之心。虽然母亲已经离开人世,但是她对我的爱和教育,早已在我身上打下很深的烙印。

佛教提倡断爱去欲,我可以努力做到清心寡欲,但却根本不想断爱——窃以为把断爱当作高尚的品行纯属颠倒是非。我的人生经历告诉我,正是充足的爱与被爱,让我有了无比的幸福感;我的所见所闻也告诉我,人间只有多一些关爱,大家才有可能和平与幸福。这个年代,有太多的人在制造仇恨言论,煽动情绪, 每年也都有不少医生被那些为仇恨情绪所控制的患者或患者家属们杀戮,我无意于加入这些仇恨者的行列。

我一如既往的呼吁大家爱自己,爱家人,并在有可能的情况下,关爱其他人,对那些落难者伸出援助之手。曾经我恨不得手刃伤害过我母亲的人,但是早在几年前,我就原谅了这些人,放下了心中所有的仇恨。我相信我的母亲如果泉下有知,也会对我的这种做法表示理解和支持。仇恨只会制造更多的悲剧,只有宽恕和关爱能够化解人间戾气。

所以在这个万家团圆的日子里,我祈望活着的每一个人都能得到关爱。我祝愿大家在新的一年,能够给予他人关爱,也能够收获关爱。

开始了新一年的骑行生活

立春过后,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最近两天的白天,北京的气温居然有十几度。虽然还没有到“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的时候,但室外已经不再像冬季那么冷,我们又可以骑行了​。

今天是我们在阳历2021年的第一次骑行,我们选择了从家里骑行到香山,再从香山骑行回家。很久没有骑行,儿子对我说​:“老爹,我们去菜地里看看吧​!”于是我们中途又去了一趟自己租赁的那一小块菜地。

此刻在我老家湖北,菜园子里还是一片绿色,但是在北京,农田里却是一片荒芜。对我这种热爱大自然,热爱田园生活的人来说,北方的冬季实在太长了,我很体谅古代北方游牧民族老是想抢占南方人的家园的心情,谁不愿意住在四季如春的环境中呢?蛰伏在家里的日子很沉闷,我早就想从家里出来,到这空旷的田野中撒撒野了。

两个多月没有到菜地来过,看门的人已经不认识我们了,问我们进来干什么,于是向她解释我们是来看看自己租赁的菜地的。解释清楚了,我们一家三口才得以通过。三辆自行车在菜地里横冲直闯,一路撒欢,三颗快乐的心真是快按捺不住,要从胸腔中跳出来了。

京城内是不允许放鞭炮的,但是郊区门头沟那边可以,我去年在门头沟多次听到鞭炮声,所以很希望这两天​骑着自行车去门头沟听听鞭炮声。对我这种农家子弟来说,过年没有鞭炮声可听,简直就不叫过年。

​妹妹一家在湖北老家陪着老爹过年,我感到宽慰了许多,总不能让年迈的老爹一个人过年。​放下了这颗心后,我就可以好好的安排自己的春节了。所以今天上午结束了农历年底最后一次授课,跟我的学生们互祝了新年快乐后,下午我就​出来骑行了。

我想锻炼一下体力,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会考虑从北京骑行回老家一次。只是这个心愿可能很难实现,因为有太多的长期患者的问题需要解决,我能挤出的时间很有限。从北京骑行回湖北,可能需要半个月以上的时间,我已经有多年不曾有过这么长的假期了,偶尔有半日闲已经很幸福了。

我知道已经有相当一部分的“我”不属于我自己,人人生而有为别人付出的义务和责任。在众生彼此关联很深的自然界,没有一个生命体是完全独立的。即便我们不为人类服务,也会为大量的微生物服务,我们的身体内寄居着大量的微生物。不过所幸的是,我的意志在很大程度上是自由的。

快乐的人始终都​是快乐的,忧愁的人也总是爱忧愁。感谢老天爷,它赐予我容易快乐的基因。我是个生而快乐的人,只要把我从各种牢笼中释放出来,把我放归到天地之间去,我的心情就会无比愉悦。

我已经在憧憬春夏夜的蛙鸣声——我北京的家附近有条小河,居然每年春夏夜还能在这里听到蛙鸣声,这在北京城区真是难以想象;也在憧憬微风吹过,稻浪此起彼伏的田野​;还憧憬那漫山遍野的松林,以及松林脚下的映山红。这些都能令我容光焕发,大自然中从来不缺乏生命的气息,只要走进大自然,我的生命之火就能被瞬间点燃。

生命是这世间最珍贵的​东西,我热爱它。文明有时就像乌云一样,遮盖住了生命的原色。我们有许多人活在文明社会中,身心俱疲,脸上失去了真实的笑容,被高楼大厦挤压得无比忧郁​。我愿意一生都活在大自然赐予我的奔放的激情之中,唯有这激情,才能使我的生命精彩纷呈。

不如归去,听经,听雨,听风,听百鸟齐鸣

农历腊月十九,阳光明媚,我走在北京街头,心中想的是老家的一个山坳。那山坳里有一座已经很少有人光顾的药王庙,药王庙本是祭奠药王孙思邈的庙宇,前些年几个善于经营的和尚把它发展为佛教道场。这些年,因为乡下人大多进城务工了,药王庙的香火越来越差了。

我每次回家,除了自己家里,呆得最多的地方就是药王庙,但是我几乎从来不和庙里的僧人们来往。山脚下的大庙里住着几个和尚,半山腰上的一个小庙里没有人住,那个小庙里供奉的还是药王孙思邈。也很少有人上半山腰的小庙烧香,所以经常只有我一个人在那上面看书。

庙里的和尚放了个播音机在上面的小庙里,播音机一天到晚都在不停的传出诵经声。山风吹来,松涛阵阵。湖北是个多雨的省份,山上也经常下雨,下雨时,可以坐在庙门口的廊下听雨。诵经声,风声,松涛声,雨声,还有林中百鸟齐鸣的声音,构成了一个无比曼妙的世界。

我很难用言语去形容这个世界的美好,沉浸在其中,我一点都不想出来,最长的一次,我在那里呆了一个月。山中清新自然的空气,让我的大脑无比的轻松。唯一不好的地方是缺少了个伴侣,如果有个伴侣,我想我在那种环境中可以呆上一辈子。

我家还有几亩薄地,好好耕种这几亩薄地,供一家人吃是不成问题了,我们那里的人吃的油都是自己种的菜籽榨的。解决了食物的问题,人生其实就没有别的问题——有食物我们便能生存下去。

我们人类的祖先最早过的是采集狩猎生活,从大自然中采摘果实,捕猎一些动物当食物。再到后来逐渐驯化了十几种可供食用的植物和动物,进入了农业时代。直到最近的二三百年,人类才进入工业时代。如果认真考察各个时代人类的生活质量,工业时代的人类可能不如农业时代,农业时代的人类又可能不如采集狩猎时代。因为随着文明的发展,我们为谋生付出的时间越来越多,而休闲的时间越来越少。

要论烦恼,则可以肯定的是工业时代的人比农业时代的人多,农业时代的人又比采集狩猎时代的人类更多。几十年前,我们地球上还有采集狩猎部落存在,那时候人类中有部分人生活在工业社会,有部分人生活在农业社会,还有部分人生活在采集狩猎社会。只是工业社会的武器比农业社会和采集狩猎社会发达,所以那些武器较为先进的族群,抢占了其他族群的土地,也逐渐消灭了其他的生活方式。

我不知道现在是不是还有真正的采集狩猎部落,如果有,可能也早已经被商人们发展为旅游产品了——商人们就喜欢这么干,把一切物质化和商品化。与大自然很亲近的农业社会还有一些残余,我就是从这样的农业社会里走出来,走向现代文明社会的,但是我对农业社会的热爱胜于一切。

我想回去了,今年特别想。我想回到那个人烟稀少的乡下,在那里,我不需要多少钱就能活得很快乐。我不想被现代文明社会的物质生活绑架,行尸走肉的活着。文明虽然算不上彻头彻尾的骗子,但是也差不多。璀璨的高楼大厦,是建立在血淋淋的屠杀的基础之上的;各种大师们你方唱罢我登台,宣讲着荒唐可笑的人生观,吸引人们成为他们的信众;人们已经习惯了被洗脑的生活,如果没有心灵鸡汤的帮助,精神就空虚到极点了。

我不能说文明一点好处都没有,但是文明的作用绝对被夸大了。人们本可以通过合理的生活方式来避免生病,但是现在却在一种不合理的生活中生各种各样的病来验证现代医学的发达,这是多么的荒谬。

脱掉文明的伪装,你我皆只不过是非洲大草原上的古猿繁衍出来的后代而已。大自然给了我们每个人两只手,两条腿,一个脑袋,一个身体。大自然为我们安排了生,也为我们安排了死,我们赤裸裸的来,赤裸裸的去,终究会化成土壤,身体中有用的元素会成为其他生物的养料。这就是我们每个人的本质,并无第二种东西可以替代这一点。

但是我们用文明把自己伪装出各种各样光怪陆离的身份,而且还把各种身份的人分成三六九等。人类制造的文明是一种奇妙无比而又糟糕透顶的东西,它让人从精神到肉体都不堪重负。我们拼命的占有,只因为我们缺乏安全感;我们不停的炫耀,只因为我们内心深处其实无比空虚;我们追逐所谓的荣光,但是其实我们根本不需要这些荣光也能幸福,有了这些荣光反而不见得多么幸福。

人类残忍好杀,我们的祖先远古智人曾经有几种同类,比如尼安德特人和亚洲直立人,但是都因为我们的祖先繁衍的后代太多,需要更为宽阔的家园,所以把我们的这些同类屠杀殆尽。当人类达到澳洲时,澳洲的大型哺乳动物灭绝了;当人类达到美洲时,美洲的大型哺乳动物灭绝了。

从本质上说,我们人类的祖先并不光彩,我们一直干着强盗的勾当。尼安德特人和亚洲直立人,还有很多大型的哺乳动物被灭绝后,我们的祖先就开始自相残杀,弱势族群被屠戮殆尽。所谓国家,只是一群人结合在一起,抢占另一群人的生存资源的一个组织而已,岂有他哉?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爱国,我只热爱大自然,大自然是所有生物的家,大自然没有国别之分。

如果放眼历史,看清我们这个种群的真实面目,我们会发现,许多物种比我们更可爱。它们不像人类那么有侵略性,也不像人类那么残忍好杀,它们是自然界中的和平主义者,对待其他生物很友好。众生不是指所有的人类,而是指所有的生物。只有人类恬不知耻的认为自己比其他生物高贵,这个无聊透顶而又愚不可及的种群总在攀比中满足自己病态的精神需求,斗完了其他的物种,就在自己的种群内部互相攀比和内斗。

这么多年最令我费解的一个问题是:为什么号称高级智能动物的人类,非得寻求自我优越感才能觉得自己的生活很快乐?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快乐与这些有什么关系?但是在现代文明社会里,有几个人不在追寻这种东西?照我看来,这是人类缺乏智慧和自信的表现。

假如我们有足够的智慧和自信,我们自然能够对有阳光、有水、有食物的生活感到十分满足,而不会再有过多的追求。我们会把时间花费在更有趣的事情上——比如说,对我而言,创造一个企业,腰缠万贯,不如和一群蚂蚁玩更有趣;对张三而言,也许在河里游泳会比在北京城推销房子更有趣,不过张三现在选择了在北京城当房产业务员;对李四而言,也许雕刻点木头艺术品比当医生更有趣,但是李四也没有去玩木头雕刻,而是把自己训练成了木头人,坐在诊室里,面无表情的为病人们看病。

所以终究有一天(而且这一天已经不遥远了),我自己毫无疑问会挣脱文明社会的这张大网,回归到田园生活中去。但是我也不会迂腐到把现代文明所有的元素都从我的生活中剔除出去。我会把那些导致人产生完全没有必要存在的压力的理念和其他玩意儿从我的生活中剔除掉,把这个世界完完全全的抛在脑后,只剩下一个赤诚的我自己——我的人生由我自己来主宰,不劳任何人操心费力。如果到时候有伴侣愿意和我过这样的生活,我当然乐意“与人乐乐”;如果没有伴侣愿意和我一起过这样的生活,我将适应并享受“独乐乐”的生活。因为对我而言,田园生活比虚假的文明生活有趣多了。

安守孤岛,自礼空王

周末,午休后,沿着三环路走到了人民大学一带,然后再沿着中关村南大街,走到紫竹院公园,途经农科院、北京理工大学、中央民族大学和国家图书馆。一路所见,都已经是另一番模样。

来来往往的人,绝大多数都戴着口罩。多数人还是行色匆匆,北京这座城市依旧繁忙。只是路边的各种各样的小店不再像以前一样火热,图书馆门口也多了一道安检,没有预约,现在进不了国家图书馆,只有紫竹院公园里仍然人满为患。

我已经有段日子没有从这条路上走过了,虽然它离我家很近。北京城一整年的隔离生活,让大家适应了一种新的生活模式。到处都贴着“防疫常态化”的标语,这些标语在提醒人们,我们暂时回不到过去的生活中去了。

城市的孤岛效应在这个时代被放大了,亲朋好友之间的问候,都在通过网络进行,分隔两地的家人和情侣们也不再像过去一样可以定期见面。人与人之间因为病毒而产生疏离,太多的人需要适应新的生活状态了。

临近年关,这样的漫步让我有些惆怅。我也有一些很想见的人,也有一些想实现的远行计划,不过病毒阻断了一切。今年我们家响应政府的号召,就地过年,不想给国家,也不想给家里添麻烦。

两年没有给母亲上坟,心中颇为想念母亲。过完2021年,我的母亲就离开这人世间十年了。母亲去世后的这些年,我一直在跟与她一样遭受癌症折磨的病人们打交道。这个群体可能是这世界上最痛苦的群体之一,而我所做的工作,就是尽我所能的缓解他们的身心之苦。

我时不时的会扪心自问:“我的这份工作做得怎么样?我缓解了患者和患者家属们的身心之苦吗?”我总是为自己能力不足感到惶恐不安,偶尔我还会与一些患者或患者家属发生点摩擦。我常常在事后反思,如果我的定力更好一点,与患者或患属沟通的水平更高一点,自己的内心更宽容一些,是不是这些摩擦就不会发生呢?我心中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是肯定的。

接下来的一年,我想试着过一过吃斋念佛持戒的生活。虽然我对佛教的许多东西不认可,但是对佛陀的智慧还是发自内心的佩服。佛教的许多东西也不是佛陀搞出来的,而是佛陀之后的专职的佛教徒们搞出来混饭吃的,怪不得佛陀。

母亲在世时,我曾经过了一段吃斋念佛持戒的生活,早晚看看佛经。但是由于自身的智慧和定力有限,远没有达到四大皆空和慈悲为怀的境界。我有时想,是不是我修炼到了真正的慈悲为怀的境界,在工作中便不会与患者和患属们有摩擦呢?这个问题没有人可以给我答案,只要一沾上医疗,事情就变得挺复杂的。所以佛陀在《佛遗教经》中甚至禁止比丘们从事与医疗相关的工作,比丘需要遵循的二百五十戒中,有禁止“和合汤药”的条款。

有时候一些伤医案或杀医案的新闻下面,会有一些人指责医生们医德不好,所以导致患者或患属伤害医生,我经常看到的一句反问是:“如果医生们对病人好,病人们怎么会打医生骂医生呢?除非他们是神经病。”

这样的回复把我逗乐了,常人所说的“神经病”是指精神障碍患者,这些人最常出没的地方是哪里呢?正是医院。谁会与精神障碍患者们接触得最多呢?正是医生们。所以并非医生医德高尚在工作中就不存在摩擦,当我们遇到一个性格偏执或存在精神障碍的患者和患者家属时,摩擦在所难免。

我国有接近一亿的精神障碍患者,只有极少数接受了正规的治疗。大多数精神障碍患者经常出没于医院,可是却没有接受正规的治疗。中国人对精神疾患存在病耻感,一个人若被确诊为精神疾患,不但病人自己,就连他们的家人们都会遭到歧视。

我们的习俗中,人们甚至不肯与有精神障碍病史的家族有婚姻关系,所以大多数有精神障碍病史的家族都在努力隐瞒家族中有精神疾病病史的事实,有些家庭还抛弃他们的患精神疾病的家人。

当然,一个医生更有耐心和定力些,更慈悲和包容一些,跟这样的人打交道的时候,摩擦也会少许多,所以医生也有义务提高自己的修养。我个人觉得与精神疾患的摩擦还不算什么,大多数医生们能够接受精神疾患们的各种行为,毕竟这些行为是他们自己控制不了的。真正令医生们难以接受的,可能是那些没有精神疾患,但是却心怀恶意的人。

医疗行业中确实也有一些害群之马,不过多数医生是兢兢业业的,只是仅有兢兢业业的态度却未必能干好医生的工作。我们要面对的病人是芸芸众生,既然是芸芸众生,就不可避免的既有善人,也有恶人,有脾气温和者,也会有脾气粗暴者。

我以前想,我应该做的是甄别出那些性情恶劣的人,警惕他们,但是现在觉得这种想法也有问题。首先医生的职责是救死扶伤,不应该对病人有选择;再者,从芸芸众生中甄别出性情恶劣者也有很高的难度。所以医生们真正需要做的,还是提高自己的涵养功夫,接纳并帮助一切病人。只对确有暴力倾向或已有医闹端倪的人采取限制他们作恶的措施就足够了,而这其实需要借助司法的力量。

所以现实与理想存在差距。最好的医生或许是能够兼顾到现实和理想这两面的人,我认为自己还没有达到这样的状态。在医学专业知识之外,我还既需要提高识人的能力,也需要修炼自己的慈悲心。如果五到十年后,我在这两方面都有了较大的进步,我对自己或许就能更满意一些。

所以我想借着这几年社会隔离,人人都被迫需要坚守孤岛的时机,好好的跟着佛陀学一学。佛陀这位“空王”,从智慧上认识到“四大皆空”,但是却又孜孜不倦的追求“慈悲为怀”的境界——尽管有些学者(比如季羡林)认为佛陀也没能达到他自己提倡的理想境界,但是有这样的心愿就已经了不起了。

人生没有止境,我们只有不断精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