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随笔

一夜秋风起,漫山黄叶飞

吃完中饭后,我又到隔壁村后山的药王庙去散步。昨夜刮了一阵秋风,家乡颇有一夜入秋之感,漫山遍野都是黄叶。北京或许早已满地落叶,但是湖北却只在这一阵秋风后,才算入了深秋。

还没到药王庙,老远就听见庙里传来诵经声。我颇感诧异,难道庙里有僧人在做法事?走近一看,果然是僧人在做法事。前两天一个僧人都没有的寺庙,突然神奇的出现了好几个僧人和居士。四个僧人各司其职,分列在大雄宝殿两侧,后面有五六个身穿海清的女居士跪在蒲团上,跟着僧人们一起诵经。十来个人在这片安静的山谷里齐声诵经,场面也颇为壮观。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在自己村附近看到像模像样的佛教法事,正为之欣喜不已之际,庙里诵经声突然变成了西游记主题曲《敢问路在何方》的旋律。我以为自己听错了,静下来仔细听,没错,僧人们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的正是《敢问路在何方》的旋律。《敢问路在何方》结束后,又是一段黄梅戏的调子。至于他们是把什么经文改编成这些曲子的,我就不得而知了。

我到全国许多寺庙里听过僧人们诵经,但从未听过这么有趣的诵经声。听着听着,我忍不住躲到一旁大笑起来。我在微信上问我熟悉的一个法师有没有听过这种诵经声,她也乐了,说这是黄梅戏。她还告诉我,地方小庙做法事时有很多地方唱法,各种花腔都有。

我之前还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其实这很符合佛陀本人的宗旨。佛经中记载,佛弟子问佛陀,他们在各地传教时应该用什么语言?佛陀告诉他们应该用本地方言与信徒们沟通,将佛教思想与地方文化相结合。所以佛教在传播过程中很重视本地化,只有百姓对佛事喜闻乐见,佛教才能达到传播的效果。

我不喜欢权威和严肃,所以对这种颇有创意的,充满了乡土气息和时代感的诵经法很能接受。那些有名的寺庙爱惜自己的羽毛,生怕信徒们指责他们不务正业,是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来搞这种创新的,反倒是这种无人光顾的小庙不必担心有人说三道四。一个人或一个组织一旦有了怕人非议的顾虑,便免不了要走教条主义的道路,众所周知,传统和正规的另一面是死板和呆滞。

大饱耳福后,我拾级而上,到半山腰的小庙中去了,这里仍然空无一人,山下大雄宝殿里那花式诵经声已听不到了,做完法事的僧人们开着小轿车离开了。上山的台阶上有许多落叶,这些落叶把山间铺垫得秋意正浓。我的那位唐代同行——留下了《千金方》这部中医巨著的被后人誉为“药王”的孙思邈如今在我们当地的香火很差,但本地村民们在前几年凑钱把这里修建得很漂亮。如今,这一切都让我一个人在享用,我能不知足么?

早上看到新闻说北京市为了防疫,让外出的居民们暂缓回京,我在饭桌上和父亲开玩笑说这真是出京容易回京难。乡下这么有趣,我是一点都不想回北京去的,刚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在家多赖一段时间。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在家过冬季了,湖北湿冷的冬天对我来说已经是遥远的回忆,也许这个冬季我有机会在家乡体验一下靠跺脚取暖的生活呢。 

下山的时候,看到山坡上到处都是野生的苎麻。我小时候,麻制品流行,麻的价格高得吓人,家家户户都种麻,我们这些小孩也帮家里剥过麻皮,那时候野外的苎麻一根都难寻觅到。如今,麻织品不值钱了,山中成片的苎麻无人问津。这多像人间的现实,一个人有利用价值时宾客盈门,无利用价值时门可罗雀。 

这让我想起庄子那著名的“有用”“无用”论,太“有用”和太“无用”的树木都无法得享天年,前者因为市场价值高而被人砍去卖了,后者因为太没价值又占了地方也被人砍了,只有那介于有用与无用之间的树木,才可以活得逍遥自在。既然这样,我这一生就做个介于有用与无用之间的人吧!既不当毫无价值的人,也不去争大伙儿抢破头了的大佬的位置。在天地间逍遥游,不也很快乐吗?

孤独而美好的乡村生活

回村已经十一天,都市生活离我越来越远了。

这个季节的乡下人烟稀少,走在田野里,很少能碰到人。很多归乡的人可能会为此情此景感伤,我不会。我爱它过去的热闹,也爱它现在的静谧。毕竟孩童时代已经离我而去,我不再需要三五伙伴在一起才能感到快乐,如今的我​更喜欢孤独。孤独就像一个过滤网,可以慢慢的过滤掉我在生活中积累的各种渣滓,让我重获新生,活得更纯粹一些。

一个人走在河堤上,看远山近景,内心深处无比幸福。有的人喜欢高朋满座,有的人喜欢孤身一人。我并不排斥与人接触,在村里见到熟人时,我也会微笑着和他们打招呼,寒暄几句。但我更喜欢孤身一人。

秋天的田野虽然空旷,但是却丰富多彩。各种不知名的鸟儿,金黄色的稻子,蜿蜒曲折的河流,连绵起伏的山岚,苍苍蒹葭,富有时代感的石孔桥,都有它们自己的语言。用心去倾听,是听得到它们在说什么的。

家乡治愈了我的心,背井离乡时,乡愁时不时的刺伤我一下,回到家乡后,所有的伤口都愈合了。家乡比我在外思念它时想象的样子更美好,风景胜昔,温情依旧。

母亲虽然已经不在世,但坐在她的坟墓前,我还是感到很安慰,就像过去坐在她脚跟前听她絮叨一样温暖。​我心中已经没有太多的话想跟母亲说,只想坐在她跟前发会儿呆。祭祀真正的内涵是“祭如在”,坐在母亲的墓前,就像母亲也坐在那里一样,这就是最好的祭祀,形式已不重要。母亲是我们每个人最后的一道避风港,我们在疾痛时,不由自主的呼喊的那个人是我们的母亲;我们对外面的生活感到厌倦时,最想回到的也是母亲的身边。

在这里,我忘记了疫情的存在。瘟疫和那些爱凑热闹的人一样,只有在人口众多的地方才能传播开来,在地广人稀的乡下,​很难大范围的扩散。所以这里彻底的恢复到疫情前的生活状态了,只是时代已遗忘了乡村。

我也喜欢成为被人遗忘的人,被太多的人惦记会让我感到沉重,我不想活得那么引人注目。我更喜欢躲在一个属于自己的角落里,安静的过着自己的生活,真实的好我所好,不必谨小慎微的爱惜自己的羽毛。

散步回家的路上,看到一条花蛇,它已经死了,但是我以为它活着。看它斑斓的花纹,像是一条毒蛇,这吓了我一下。我用根棍子去挑了挑它,没有动静,这才发现它死了。我把它扔到草丛中,免得下一位路人看到它,冷不防也被它吓一跳。死亡就是如此​平常,蛇死了如此,人死了也这样。若有一天我要死了,我会选择安静的离去,争取不惊吓到这世界上的任何众生。

乡村生活就像温泉里的水,暖洋洋的,把人泡得不知不觉间就无比舒坦了。不过蜻蜓点水式的乡村一日游或数日游是达不到这种效果的,非得在乡村住下来,一段时间不离开,我们的生物钟才能被它改变。都市把人改造成机器,乡村能把已经机器化的人再变回它原来的样子,这就是我热爱乡村的原因​。

养了一辈子鸭的中得叔

饭后散步时,遇到中得叔,他正在把鸭子赶进村里废弃的大棚里——前几年村支书心血来潮,花村里的钱在我们村修建了两个大棚,大棚从修好到现在一直废弃着。其中之一现在成了中得叔的鸭棚,另一个则长满了杂草。从我记事起,中得叔就一直在村里养鸭。我父亲有段时间做松花皮蛋生意,还从他家里收购过鸭蛋。中得叔比我大不到二十岁,在我们村,像他这个年龄的人现在也是外出务工的占多数,只有他仍然在村里养鸭子。一根长长的竹竿,竹竿顶端系上几块布片,这就是他放鸭的工具。他用这根竹竿来驱赶鸭子,把它们从一片水域赶到另一片水域去觅食。村里的稻子收割完毕后,他就把鸭子从一块稻田赶到另一块稻田去吃那些散落在地上的谷子。如今他不但养鸭,还在大棚里养了一二百只鸡。我们隔得老远,便很亲热的互相打招呼,他看到我戴着口罩,与人隔得远远的,笑话我怕死。我对他说,我从外地回来,比他们染疫的风险大一些,所以要自觉的戴着口罩,与他们保持距离,不要把瘟疫带回村里。他听完后说,还是读书伢通情达理,知道为人着想。他说像我一样陆陆续续回村探亲的人也有一些,大多数不会顾及自己的行为是否给村里的父老乡亲们带来风险。其实也是我过于小心翼翼,其他人也没给村里带来风险。留守在村里的人大多和他一样,很少出村,所以这是一个封闭的,人口流动性极小的熟人社会,自然就没人戴口罩。但这并不意味着农村人不懂防疫,农村人并不傻,只要疫情再在本地出现,大多数人都会立即做好防疫工作。从疫情发生到现在,我们村包括在外务工人员在内的一两千人中,无一人染疫。我们离武汉不远,只有两个小时的车程,而且黄冈也曾是重灾区。中得叔并不在乎我从哪里回来,很愿意和我聊天。他一天到晚在田野里和鸭子打交道,只要碰到一个人他就会和人聊上几句,打发时光。我问他现在养这些鸡鸭一年能有多少收入,这辈子都在村里养鸭闷不闷。他呵呵一笑说养鸭是他能做出的最好的选择。他和我算了一笔账,每年的人情世故礼金大概要花掉一万元,抽烟喝酒也要花掉一些。他还要照顾他八十多岁的老父亲,每年老人的医药费也要花掉一些。如果他不照顾老人而是把他送到养老院,一年也要两三万。他养鸡鸭没有盈余,但是足够开销。他外出打工的话,所能赚到的钱不会比这多多少,但是外面的生活太拘束,不如乡下的天地宽阔,生活自由。养鸡养鸭其实是一件很费心的事情,一旦养上了,就得每日都照顾它们。所以中得叔这一辈子都不曾出过远门,最多只能抽出半天时间去一趟县城。他还在种着几亩地,在农村,总得种点粮食自己吃。他又跟我算起了今年种粮的账,棉花和黄豆价钱涨了点,但是占湖北农业大头的谷子比去年卖得贱了,化肥农药价格则比去年高了许多,所以今年种植庄稼是一件划不来的事情,估计明年村里的地抛荒的会更多。农业总是这样的,好一年歹一年的,农资物质与农产品价格的波动和气候变化对我们都会有影响,在农村长大的我对此并不陌生。过去农村的年轻人除了种地,没有更多的选择,现在可以选择出去打工。大多数年轻人更喜欢外面丰富多彩的生活,并不喜欢村里的这种简单原始的生活,所以像中得叔这样一辈子都留守在村里的人是不多的。改革开放带给他最大的好处,是让他有了养殖鸡鸭的自由。在改革开放前,他养的鸭子只要超过三只,就会被当作资本主义尾巴割掉。最近几十年,中国社会最大的进步是掌权者松开了一只手,让人们有了选择自己喜欢的生活方式的自由,所以中得叔也有了自己的人生。中得叔有一个不能去揭的伤疤,他的亲哥哥在外打工,安全保护没做好,从脚手架上掉下来摔死了。这件事情对他整个家庭来说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他哥哥去世时,家里的孩子们还很小,也得他这个做叔叔的照应着点。“外面的世界,抖音上都看得见。”对中得叔来说,把鸭子赶到放牧点,没事情的时候,掏出手机刷抖音已经成了家常便饭。抖音上或真实或虚假的信息,就成了他们这些人的饭后谈资。生活在中得叔这里变成了与我们这些常年在外工作的人完全不同的样子,他不富足,但很轻松。我佩服他抵御社会潮流,坚守自己喜欢的生活方式的勇气。据我所知,许多人并不喜欢他们现在在过的生活,但是他们压抑着自己,在生活中忍耐和折磨着自己,疲惫不堪,严重的甚至因为厌倦自己的人生而自杀了,何苦呢?接纳自己,首先要从接纳一种生活方式开始。

日落后的乡村

每天的晚饭我都吃得很早,吃完后在村边马路上散步,一边散步一边看着夕阳缓缓落山。秋天的田野一片金黄,夕阳落山后,整个乡村渐渐的被夜幕吞没。秋虫不紧不慢的叫着,村里的路灯不知何故都不亮了,散步回来时不大能看清路,需要打开手电筒照明。夜色中的乡村公路上没有霓虹灯,没有车水马龙,没有行色匆匆的往家赶的上班族,只有抬头即见的满天繁星。

农村人依然在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六点一过,村里就安静了许多,路上基本上没有行人了。我在村子里入睡的时间也比在城里时早一些,每晚八点钟左右就入睡了,早上四五点钟自然醒来。这里的夜晚是真正的夜晚,没有月色的晚上,外面一团漆黑,也没有噪音污染,所以睡眠质量很高。

在这里,思想和忧虑没有用武之地,壮怀激烈的理想也成了很遥远的存在。饭后散步归来,洗个热水澡,钻进暖被窝,浑身的毛孔都很放松。以这样的状态入眠,实乃人生最大的享受之一。

年轻人j基本上都离开了农村,最近这两年的春节很少有人回来,所以三年前河堤上的那一条可以通车的马路,如今已经被比人还高的蓬蒿和杂草占满了,步行都难通过。河岸上增添了许多我以前没见过的新植物,据说是洪水把它们的种子从远方带到这里,没有人类打扰的大自然自我修复的能力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我对父亲说,庙里的和尚现在都没看见了,父亲说山上的野猪已经很多了,夜里住在山里不安全,所以和尚们也不敢在庙里住了。看样子再过几年,野猪都有可能在我常去的那个半山腰的小庙前搭窝,到时候我如果还想去那里晒太阳,就要看野猪兄弟们的脸色行事了。

村民们喜欢把房子建到一块儿去,这样盖房,邻里之间能有个照应,也对野兽有一定的吓阻作用,让它们不敢频繁光顾我们的家园。我小时候,我们老家是有过豺的,我们管它叫“豺狗”。这种凶猛的犬科动物已经绝迹多年了,小时候村里经常有猪被“豺狗”趁着夜色叼走。如今,我们的房子盖得比以前坚固一些,夜里在家睡觉是很安全的,不会有野生动物能够危及到我们的安全。

村里的夜和城里的夜差别很大,此刻我的大脑已经感到睡意沉沉,但是我可以想象得到,许多住在城里的人可能还是满脑门子的官司,离让大脑安静下来且有一会儿呢。

且享一时清欢

苏东坡写过一首词《浣溪沙·细雨斜风作晓寒》:“细雨斜风作晓寒,淡烟疏柳媚晴滩。入淮清洛渐漫漫。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写这首词的时候,苏东坡正与好友刘倩叔一起同游泗州南山。彼时,苏东坡被贬到汝州任团练使,途中与好友同游,共赏美景佳肴,这位生性旷达的才子忘记了被贬的不快,心情舒畅,享受起人间的这种清欢来。

我喜欢苏东坡,是因为他是一个特别容易知足和懂得生活的人。无论是顺境还是逆境,他都豁达乐观,总是那么热爱生活。我没有苏东坡那么有才华,但是性情和他很相近,对环境变化的适应性很强。

疫情肆虐了快两年,很久没有回家探亲的我最近终于回到老家了。虽然我所在的小区是低风险区,但是回家后,我还是老老实实的先把自己隔离了一周,再出来时也戴着口罩。

家乡的父老乡亲们防范意识很差,大家已经恢复到疫情前的正常生活状态中,没有人还戴口罩。我不希望我的回来给他们带来风险,这里的生活安宁静谧,一个归乡的游子是不愿意去破坏父老乡亲们的幸福的。

这个季节回家,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在外务工,农村只有一些留守老人和儿童,有些小的村子留守的人甚至只有个位数,本来就很宁静的乡村就更宁静了。我在河堤上散步时,很少能碰到人,空旷的田野里稀稀落落的也有几个人在劳动,但是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最少有一二百米。河堤上杂草丛生,蓬蒿长得比人还高,收割机在地里收割水稻,一群八哥跟在机器后头捡掉落的谷粒吃。这与我记忆中儿时那种热火朝天,人头攒动的农忙景象完全不一样。改革开放以来,社会发生了巨变,现在中国的农村大多是这个样子。

族谱上说我们是周瑜的后代,隔壁村族谱上说他们是陶渊明的后代,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们这里的村民们往自己的脸上贴金。周瑜和陶渊明倒确实在离我们这里不远的江西省九江市住过,周瑜曾驻守九江,陶渊明隐居在庐山脚下,史书上都有记载,他们的后代繁衍昌盛,移民到江对岸来生活是完全有可能的。我们这里离江西九江的庐山很近,故老相传,过去雨过天晴的时候,站在我们这里的山顶上能把庐山顶上的琉璃瓦看得一清二楚。

周瑜的后代和陶渊明的后代相处得很和睦,我与隔壁村的陶渊明的后代们很熟。陶氏所在的村庄后山有一座药王庙,这座庙本来是祭祀药王孙思邈的,因为据说孙思邈曾经在这里行医过(这样的传说在全国到处都有,就像孙思邈有分身术一样),守庙的却是一些佛教的和尚们。和尚们对扩建庙宇很有兴趣,化缘化来了不少钱,把这座本来很小的庙扩建得很辉煌,而且还修建了大雄宝殿和五观堂等佛教建筑。

过去这里的香火很盛,农村人的信仰很多元,一个医生和一代空王毫不违和的共处于一座庙中,庇护着十里八村的善男信女们,没有任何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到这里来上香和祈祷的人的心愿也是多元的,有病的希望疾病早日痊愈,尚未婚配的小伙子和姑娘们到这里来祈祷早日找到归宿,家有学子的到这里来祈祷孩子们考上好大学,经商的到这里来祈祷菩萨保佑他们发财致富,当官的则祈祷菩萨们保佑他们升官,春节时有大量的男女到这里来赶庙会凑热闹,有些年轻人则专门到这里来与异性搭讪。

偶尔也有个把像我这样的无神论者到这里来,只是为了找个风景好又僻静的地方读读书。早在疫情前,这里的香火已经大不如前,三年前我在这里读过一个月的书。那时候我常呆在半山腰的一间小庙里,那里整天就只有我一个人在,和尚们都住在山脚下。这次回来,半山腰上的小庙里的情况依然如此,山脚下的和尚们却不知去向了。昔日香火很盛的药王庙,如今人烟稀少,收入微薄,养不活僧人。所以这段时间药王庙就像是我专用的似的。疫情下回一次家乡颇不容易,我打算在这里呆上最少一个月时间。

虽然空无一人,但是山上并不寂寞。松涛阵阵,百鸟齐鸣,秋虫唧唧,庙里的唱经机一刻不停的播放着诵佛声,我也偶尔敲响一下药王他老人家脚下的那个圆嘟嘟、胖乎乎的佛音钵,制造一点悠扬的梵音来。我想如果苏东坡知道的话,他大概也会很羡慕我眼下正在享受的这种清欢吧?没准儿他会大笔一挥,写出一首绝妙好词来。我没有他那样的文采,就不献丑了。

一个人若隔上一段时间便像我这样的在山寺中独处一段时间,就很容易与这喧嚣的红尘世界保持安全的距离。我是不需要刻意寻找隐居之地的,我的家乡就能为我提供这样的精神栖息地,其他地方对我没什么吸引力。在这里,我可以把自己的欲望降到最低。人的烦恼有相当大一部分是因为好逸恶劳,却又欲求无度引起的。如果一个人勤劳克制,欲求不多,那么他在日常生活中是不会遇到多少烦恼的。

生活并非越“有味”越好,清欢是最易得、最长久,也最健康的。一颗知足常乐的心胜过一切富贵和权势。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但是也风波不息,我只活在自己的内心中,所以无论是在山里还是在都市的斗室中,我的方寸之地都风平浪静。

心中无恩怨,门前少是非

陆陆续续的折腾了一个多月,在家中终于又再造了一个世外桃源出来。把在外租的那间书房退了,减轻租房的经济压力后,心中也轻松了许多。

我总算是又给自己腾出了更多的读书时间,与佛陀相伴的时间也比过去多了不少。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我都喜欢在我家那个只有两平方米的小阳台改造的小书房里读书,而佛陀就在我的书柜上摆放着。阳台外的窗台上,悬挂着我几年前应邀去丽江出诊,顺便在丽江古城旅游时买回来的一串风铃。有风吹过时,风铃悦耳的响声让人很陶醉。

我家还有一个七八米长的大阳台,那阳台的靠墙一排已经被我买的六个铁皮矮书柜占了,书柜的顶上,摆放的是我这些年养的各种绿植,这些绿植让我生活在家中与生活在深山老林中没有任何区别。热爱生活的人通常都喜欢亲近自然,把大自然搬回自己家的人没有到处旅游的欲望。何处是桃花源?在自己家中抬头就能看见,那又何必苦苦寻觅呢?

我感觉自己被幸福包围住了,内心宁静而又安详,我终于进入到了自己早就期盼的“百战归来再读书”的状态了。做了这么多年的临床实践工作,一直觉得自己有许多的不足,急需要抽出一大段时间来学习,扫荡掉自己的一些知识盲区和障碍,提升自我,如今,这个目标实现了。

我很珍惜眼前的生活,也许三年或五年后,我可能又不会有眼下这么舒适的日子过了。因为预计到时会有更多的工作需要我去做,所以我要抓紧时间乐享此刻的读书时光。

每天早上四点钟我就起床,坐在小阳台上开始读书,五点半左右给家里做早餐。当这个世界开始苏醒的时候,我已经在我自己的小小的世界里,享受了一顿丰盛的精神早餐。中午处理完各种工作后接着读书,午休后骑行到菜园子里转转,干点农活儿,回来后继续读书和写作。我的生活一成不变,看起来单调乏味,但是因为我热爱它,所以它也被我过得丰富多彩。

我用一个番茄闹钟计时,这是从《番茄工作法》一书中学习到的管理时间的好方法。我把一天的时间划分成几个大块时间,这样就可以沉下心来啃一些大部头——阅读大部头需要大块的时间,因为这种阅读需要持续性,不像看新闻只需要用碎片时间。很多人因为不擅长管理自己的时间,把大好的光阴浪费掉了,我推荐他们读一读《番茄工作法》,学会高效管理自己的时间。

对这个世界,我现在已经不只是“坐忘”了,而是“行走坐卧”都忘了它的存在。前天晚上偶尔陪孩妈去一趟三环路边,看着路上的车水马龙和都市里的霓虹灯,竟感觉这一切与我隔得如此遥远。虽然就住在三环边,但我一年四季基本上都是晚上六点钟后就不出门,坐在家中看书,多数时候九点就入睡了。所以这座繁华都市的夜生活与我毫无关联,我只是一个住在都市里的乡下人,依旧过着农村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

我已经很久没有与任何人有恩怨冲突,也没有社交活动了,所以我的门前已经很久没有任何是非了。关门闭户读书,学医治病写作,这世界虽然复杂,但是我应对它的方法很简单。这简单笨拙的方法挺管用,它让我耳根清净,轻松自在。

儿子读书不算十分努力,但是也已经相当努力了,只是努力程度暂时可能还比不上我上高中的时候——这也可能与北京学生和湖北学生的学习环境不同有关。我们湖北学生,尤其是黄冈学生,素来都是勤奋刻苦的典范。在我上高中的时候,黄冈学生的努力程度在全中国是首屈一指,没有敌手的,我在那样的氛围中培养起来的勤奋和自律精神让我终生受益。

在儿子的同学中,他已经算是出类拔萃了,而且也开始展示出了非常强的自律能力。所以我对他很满意,他的前程已不用我去操心了。最近有一次,他赖在我的床上与我抵足而眠,喋喋不休的扰我清梦到深夜,畅谈了一下他的数学梦想,向我列举了一大堆数学家的成才史。他说他希望自己将来有机会去美国普林斯顿大学留学,跟随那里的数学大师们学习一段时间,他还希望他毕生都能沉浸在数学殿堂中不出来。虽然这个梦想不一定能实现,但是少年人能有这样的梦想,做父母的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佛陀是伴我时间最长的朋友,朝夕与佛陀这个号为空王的智者相伴,人的欲望会日渐降低,定力会不断增长。多求为苦,少欲安乐,随缘自在的人才能从容平静,有佛陀相伴,我觉得自己一点也不孤单。

在红尘世界生活,要想心不生乱,律己恕人是关键。我爱好整洁,但是家人未必与我一样爱好整洁,那就自己勤劳点,把一切都收拾得井井有条就好。我不好争论,但是这个世界上的许多人喜欢争论,那就远离他们,不理他们,任由他们争论去。人只要足够勤劳,凡事不依赖他人,又能克制自己,是没什么烦恼的。无求于人,与世无争,也就无忧惧,无惊怖,无烦恼了。

战胜中年危机

今天早上起床,我量了一下体重,64.8kg,两年前我的最高体重是75kg,我整整瘦了二十斤。我的身高是168,标准体重是55.4-67.7kg,我的体重超标已经有十多年了。我多年前就想减肥,想把体重控制到标准体重范围内,但是一直没有成功。这两年,通过改变生活方式,我达到这个目标了。

我曾以为我的腹部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平坦下来了,但是从去年开始,我的腹部平坦了,原来中年发福问题不是不可以解决的。疫情刚开始时,我骑行到门头沟时,看到妙峰山镇谷山村那里有菜地出租而萌生了租块菜地种菜的念头。但是门头沟离我家太远了,后来我在朋友圈里看到一位在银行工作的朋友在香山脚下种菜,于是管她要了地址和电话,自己骑着自行车去香山脚下的“一河十园”生态基地找菜园了,幸运的是找到了两小块。

当时我对我的这位朋友说,我的目标是在这里种菜后,把体重减到大学时代的体重——那时的我只有120多斤,是非常标准的体重。她认为我们都人到中年了,身体发福是不可逆的,想减到120多斤是不可能的任务。不过我现在确实完成了这项“不可能”的任务。

我的患者中有许多是70后或80后的,他们和我的年龄不相上下,却不幸身患癌症。我如今阅读了许多癌症方面的著作,知道人的正常细胞很容易变异成癌细胞,我们走出家门在太阳底下呆上十几分钟,我们的皮肤细胞就已经有不少发生变异了。但是,我们作为多细胞生物,在演化的过程中也发展出了非常强悍的抑癌基因——比如TP53就是这样的基因,它们能识别出那些变异的细胞,或者让它们停止变异,或者诱导它们凋亡,禁止它们过度增殖,正因为此,大多数人才不至于罹患癌症。

但自从人类进入现代社会后,癌症的发病率越来越高了。粗略估计,我国的一些一线城市中,大概每三个人中,就会有一个人在一生中要因为癌症去世。城市居民中,平均每四个人会有一个人罹患癌症。农村居民中,平均每五个人会有一个罹患癌症。

一方面,这与我国人均寿命升高有关,多细胞生物的年龄越大,发生癌症的概率越高。另一方面,也与我们现代化的生活方式有关。回首二十年前,我在农村时还是有大量的体力劳动,现在不但城市居民缺乏体力劳动,农村的体力劳动也因为农业机械化而锐减。这导致我们的抑癌基因也无法像过去一样强大。

除了癌症之外,还有心脏病、糖尿病、脑卒中等疾病的发病率也在大幅飙升。中年人压力陡增,一方面家里的老人们出了许多健康问题,另一方面自己的工作压力大,身体也处在亚健康状态。我国目前只有约18%的成年人在坚持运动,其余的成年人都很少运动。这些很少运动的人,细胞正在快速的老化和变异,大多数人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实际上已经在悄悄的癌变,一旦发现时,多数已经进入中晚期。

两年前我的身体开始亮红灯了,我的腰腿经常疼痛,每逢变天更加严重,最初我怀疑是风湿,后来有医生怀疑是腰间盘突出。我为此找过不少骨伤科医生,最终被查出来是因为椎管内脂肪过厚所致。

我的体检报告也提示我有脂肪肝,对一个乙肝病毒携带者来说,脂肪肝是个危险的信号——因为如果任其继续发展的话,就可能会发展成肝硬化或肝癌。我在饮食上其实很节制,我只是“过劳肥”而已——我的工作太忙了,我抽不出时间来运动。但疼痛最后折磨得我不得不抽出时间来接受治疗。

我决定改变我的生活方式,无论如何也要采取一些措施来阻止我的身体变得更糟糕,我要在我的健康进一步恶化之前做出改变。其实即便没有发生疫情,我自己也已经把这列入到我的计划之中了。我不能明知前方有火坑,仍然继续往火坑里跳。很多中医师没有遗传病或传染病,却年纪轻轻就死了,这种中医师不管在江湖上有多传奇,我都不相信他们的学术水平有多高。

我的一位朋友曾经向我介绍了一位七十岁的老中医,他希望我跟随他学医,说他曾经师从京城四大名医之一。但是当我见到这个老中医后,我打消了跟他学医的念头。他和我父亲同样的年龄,但是他的身体已经衰弱不堪,而且大腹便便。要是打架的话,我父亲一个人可以打他十几个。我认为一个人学了医,还把自己的身体糟蹋成这个样子,说明他学得不怎么样,他来教徒弟,有误人子弟之嫌。我不能步他后尘。

这几年我的生活发生了一些变化,我不坐电梯,开始的时候是步行上楼,最近这一两年是跑步上楼,我现在能一口气跑上十层楼。我也不再坐车,我的公交卡已经有很久没用过了,也从来不打车,出行的时候就靠步行或者骑自行车。我现在的体力达到了近些年的巅峰状态,我在北京街头骑自行车,车速可以超过大多数的电瓶车。

我的身体几乎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灵活过,我的精力也非常充沛。我每天四点钟就起床了,起床后看一会儿书,五点半左右就把一家人的早餐做好了,白天可以做3-4个小时的体力活儿,工作5-6个小时,看书和写作3-4个小时,一点都不会感到疲倦。这让我意识到只要愿意运动和劳动,人的身体不会那么容易衰老。

我的耐性也比以前好了许多,在与孩子和老人相处时,性子平和不少。实际上,气急败坏的中年人大多数身体状态不太好。身体状态越好的人,性子越平和。人们常说心安处即是身安处,这句话倒过来说可能更准确些,身安之人心更容易安。我这几年为几个出家人治过病,我的见闻告诉我,即便是出家人生了病,心也不安得很。

古人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治国平天下不是我们普通人干得了的事情,而且这个世界也不需要每个人怀抱治国平天下的梦想。多几个想治国平天下的野心家,老百姓只会苦不堪言。比如我小时候就有金戈铁马,驰骋沙场,治国平天下的梦想,若这世界按照我小时候的想法来,天天都会血雨腥风,死人无数。但是“修身齐家”对我们中年人来说确实很重要,修身不太容易,退而求其次,做到“健身齐家”也不错。做好全家人的工作,让全家人都同步的选择更健康的生活方式,会给家庭省下不少麻烦。

我就是这么做的,我在努力让全家人的生活变得更健康,极有耐心的督促他们适度运动。修身那种高格调的事情让高人们去做,我在日常生活中会不厌其烦又极有耐心的说服每一个家人重视健康,少熬夜,少吃盐,适度运动。一次不成功就再来一次,再来一次不成功也不要紧,那就无数次的重复。唠叨点没什么不好,只要唠叨时笑眯眯的态度好,也没人反感。唠叨多了,家里人多少会听进去一些。这不,这两年我全家都减肥成功了。

我不是没有人生追求,我的人生追求很简单,尽量让一家老小健康就好。他们健康了,我就没有后顾之忧,可以干点自己喜欢干的事业。至于他们的思想,我是不会去统一的,各人有各人的爱好和追求,不劳我多事。我相信大家对这一点都有体会,只要我们家里有一个生了大病,全家都会跟着疲惫不堪。不但要花钱,天天还过得提心吊胆。尤其是那些作为家庭顶梁柱的中年人,只要家中有一两个人病了,家庭顶梁柱的压力就会陡增,生活马上乱套了,接着就是自己的身体也会出各种各样的问题。

富贵人家的中年危机可能与我们这些普通人的中年危机不一样,但是作为一个普通人,我接触到的富贵人家很有限,我能看到的中年危机,绝大多数是因为健康原因引起的。即便有些人还有情感危机,但是他们的情感危机有相当大的一部分,也是因为健康引起的。若没有健康问题,很多人的情感虽然也有些小问题,但是不会闹出大问题。古人说久病床前无孝子,久病床前也很难有毫无怨言的伴侣呢。

如果你和我一样, 没有本事赚足够多的钱——实际上这玩意儿在关键时刻的用途也很有限,那就努力的把健康问题搞好,别让它来把我们的生活搅得乱七八糟的吧。无病无灾,中年人就会是最享受的群体之一,哪来那么多的危机呢?

日日是好日,处处皆乐土

搬家之后,我的精神家园由过去的一间五十多平米的独立房间变成了家中一块面积只有两平米的小阳台。我家还有一块7米长的长阳台,靠墙的地方倒是也都被我征用来放置落地矮书柜了,书柜的顶上再放置花花草草和各种杂物,我的各种不常用的书就放在长阳台上那些背光的书柜里。

小阳台是西北向,每天下午有一个小时左右的阳光照射进来,其余时间没有阳光直射,但是采光很好。两平方米虽然小了点,但常用的书和物品并不多,足以容纳下。阳台外有个小窗台,窗台上放着着各种各样的绿植共十几盆。我还有两张小椅子,坐在小椅子上看看书,抬头一望仍然是满眼绿色,心情一如既往的愉悦。

为了不占用家里太多的空间,我没有再往家里添加新的高书柜,把原来书房里的高书柜统一换成了与家中阳台的墙面差不多高的三层不锈钢矮书柜。一次性添加了八个,厂家在陆陆续续的加工和送货,目前我已经收到了一个。小阳台上本来有一个写字台和书架一体的旧书柜(上面是书架,下面是写字台),再加上一个矮书柜,这里就成了我的新工作间。

经我一收拾后,这个两平方米的小阳台既简朴又精致,我只花了一秒钟的时间就喜欢上了这个新的精神家园。医书、佛陀、绿植、磬一应俱全。坐在小椅子上看书,在写字台上写写文章,回复患者们的咨询,时不时的敲敲磬,与佛陀对对话。我要的美好生活全部都有了。我已经打算把我的各种小摆件和绿植分开放置在八个矮书柜的顶上和空置的地方,这样每个书柜都会很雅致。

我对这个世界要求不多,两平米的独立空间已经足够。我在前些年买了太多的书,家中所藏的医书比新华书店里中医和肿瘤医学架下的书还要齐全,现在正好可以好好的消化一下。疫情一时还看不到尽头,大概率是会和人类长期共存了。明代末年的一场瘟疫持续了一百多年,直接改变了历史。不知道在现代科学的帮助下,眼下的这场疫情还会持续多久。我已经做好了长期应对的准备,正好可以多出一些时间来好好看书,提高一下自己的水平。

我对生活没有怨言,也不期盼远方的诗和美好,眼下的生活就是我想要的全部。美是无处不在的,我们的双手也可以创造美。对我来说,日日是好日,处处皆乐土,这世界上每一片土地,都是净土。每天的工作无论多么辛劳,我的心情都是愉悦的。我要感谢上苍给了我健康的身体和勤劳的天性,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有体力,也有毅力,坚持读书和写作,并能乐在其中。

有时我干了一天的体力活儿,累得快趴下了,晚上还是会坚持看一会儿书和写一篇文章。就像禅宗的和尚们对自己有“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要求一样,我对自己也有一些要求。我的要求很简单:自强不息,勤奋不辍,坚持不懈,自律克制,寡欲少求,乐天知命,忏悔自省,把这些成语化为行动就行了。人很容易为自己找借口,只有绝对不找借口,才能持之以恒的知行合一。我不期待上帝会特别的眷顾我,所以一切都愿意靠自己的勤奋去获得。

所以无论这世界如何动荡不安,我的心中都没有恐惧。需要战斗时,我会毫不犹豫的去战斗;不需要战斗时,我会安静的过我自己的生活。一个勤奋而又自律的人,有底气,有智慧,也有勇气应对生活中的一切困难。积极的生活本身即足以疗愈多种身心问题,投入到生活中去,热爱它,享受它,赞美它,让它来扫荡掉我们内心中的一切阴霾吧!

书到搬时方知多

不搬一次家,我是意识不到自己买的书多到了什么程度的。

家中和我租的书房里的书柜加起来共有七个,每一个都被我里三层外三层的堆满了书。因为如果不这样放置,是没有足够的空间放下那么多书和书柜的。我买的书柜,无论是硬木书柜还是最厚实的铁皮柜,都因为承受不了书的重压而不同程度的损折了。

北漂二十多年,不知不觉间,我积累了这么多的藏书,涉及好几个专业。其中颇有一些科技类专业书籍是属于为生活所迫,不得不“现用现学”而买来读的。我也算是把几个最难啃的专业都啃了一遍,大概像我这样为了生活而去横跨多个专业读书的人确实也不多见。

过去这些年我都做了些什么事呢?确切的说,我似乎没做什么事情,只是一直在读书,偶尔用自己所学到的知识换回了点养家糊口的钱而已。我已经四十三岁了,感觉自己还停留在高中时代,没有走出来,每天仍然在与堆积如山的书打交道。

记得我二十岁左右,刚到北京时,我对我哥哥说,我这一生最大的爱好就是读书写作。我哥哥说,你已经成年了,不管你爱好什么,你都得对自己的爱好负责。你爱好读书写作,就得靠你自己的能力去养活自己,实现自己的梦想,不能靠别人来支撑你。我听完后没说什么,只是默默下定决心,无论生活多么艰难,需要我付出多大的努力,我都不会改变自己的志向。

二十多年过去后,我回首这段往事,庆幸自己既做到了靠自己所学养家糊口,又保留了自己年轻时的梦想,仍然在读书写作。我是个农家子弟,父母甚至没有能力供我读完大学,所以一切只能靠我自己。我凭着自己在农村磨练出来的顽强的生存意志,一直在勤奋的读书写作和工作养家,如今在北京过上了安居乐业的生活,实现了自己读一辈子书的梦想。

我从二十岁到现在,学的知识和技能很多,人生阅历也很丰富。古人云君子不器,我虽然不是君子,但是学了那么多,掌握了多项技能后,确实可以胜任很多工作。如今我可以主宰自己的命运,所以获得了一定的自由。我切身的体会到知识确实可以改变命运,如果不是这些书籍,我难以在身心两方面都达到现在的状态。

所以对待自己的藏书,我有一种特殊的情感,我非常爱惜它们,无论走到哪里,我都会带着它们。这次搬回家后,即便日后我会再租一个地方开展我的工作,我也不打算把书从家里搬出去,因为搬书实在太令人头大了。

我家中有个差不多十米长的大阳台——这是我们一楼住户的福利,购房时就被赠送了一个长阳台。我打算定做一批矮书柜,把阳台靠墙的一面摆满,把我的书大多数放在这些书柜里。再在书柜上面铺上防水垫,把我的几十盆绿植放在书柜顶上。只要用心去布置,蜗居也能变成乐园。

我的这一辈子也许还会有一些变动,不过我不会太在意这些外在的变化。在阅读《逝年如水——周有光百年口述》一书时,我常常感慨人世无常。一个一辈子只求能安心读书,没有太多欲望的人,也难以避开时代的洪流,迭遭变故,几度颠沛流离,可见人终究是无法脱离时代而独立存在的。但不管时局如何动荡,周有光老先生还是读了一辈子书,写了一辈子作。在他的心中,一直都有一处桃花源存在着,读书写作让他安定下来了。即便外界风波不息,他的内心始终都能静如止水。

我没有周有光老先生那样的才华横溢,但是也想学习他的这种为人处事的风度,不去追逐外在的浮华,这辈子有这么多藏书相伴,就足够了。​读书之人或许孤独,但是却永不寂寞。​

打磨岁月,雕琢生活

9月1日,孩子开学了,孩妈也去上班了,家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比暑期冷清了许多。我喜欢清净,一个人在家,敲几下佛音钵后看看书,整理医学资料和患者病历,写点东西,做做家务,过得也很充实。

上午处理完各种预约,回复完所有的咨询后,我抽了点时间把家中的一些杂物收纳了一下。我没有太多的时间去集中收纳和整理,只能一次收拾一点。我喜欢把家中的每一个角落都精心布置一下,把东西收拾得整整齐齐后,在每个角落或空白处或放上一个小摆件,或放上一盘绿植,让家里变得像我之前租的书房一样既雅致,又有生机。

首都乃“居不易”之地,房价很高。我们住在市中心,以我们的收入,在市中心住不起大房子,所以就得学会在一套小房子里幸福快乐的生活着。房子虽小,但只要自己喜欢,也就不会觉得局促了。

浮生苦短,人若拧巴的活着,总是对生活有很多不满,就会自讨苦吃。我是不会去做这种蠢事的,我可以轻而易举的把自己的欲望调低到对当下的生活极为满足的状态。这得归功于我的恩师当年费了那么多的心血,用大量有益身心的书籍来为我架构了一个极为丰富的精神世界。一个人的内心充盈了,就不会觉得自己缺东少西的。

庄子、陶渊明、苏轼、爱默生、纪伯伦、李渔、郑愁予、流沙河…….,这一大串的名字的背后,是一个个有趣而又丰满的灵魂。我在青少年时期读了不少好书,读着读着,自己也变成了和那些作者一样的人。欲望不多,热爱生活,喜欢大自然,也喜欢独处,喜欢用写作来抒发自己内心的感受。

在我这里,诗是不必去远方寻求的,无论远近,目之所及,均是诗情画意。天上的白云,路边的一丛野花,山下的一条溪流,都可以让我心生欢喜。诗一般的生活还可以出自自己的双手,我可以把自己的阳台、书房、卧室、客厅,甚至卫生间,都装饰得充满了诗情画意。这不需要花太多的钱,只需要用足够的耐心,经常去浇灌一下家中的绿植。这些绿植可以把房间的每个角落都装饰得既有生机,又有妙趣。

我是不会把自己的家里搞得空无一物的,陶渊明说“心远地自偏”,一个人的内心若是已经远离红尘了,住不住在深山老林中,搞不搞断舍离,隐不隐居,区别都不大。虽然门外就是中国最繁华的大都市之一,但是多年来,这繁华的都市世界对我的影响微乎其微。除了骑行去山里和菜园,我甚至很少到离家3公里以外的地方去。偶尔去一趟中关村,都要大呼新奇。

我宅得很,喜欢把自己的家里搞得绿意盎然,喜欢尽可能的让这间五十多平米的小房子容纳下我和家人的所有爱好。儿子喜欢收藏各种手办,喜欢动手制作各种模型,老婆喜欢厨艺和相声,而我喜欢读书、弹琴和栽花种草,我们各自割据一隅,沉浸在自己所喜欢的事情之中,互不干涉。这样的生活充满了生机,却又没有世俗的功名利禄之累,有何不好呢?

我们全家都没有坐禅冥思的爱好,心中无所累,也没有困惑,也就用不着禅定和冥思了,更不用求神拜佛。正如《坛经》中所言“外离相为禅,内不乱为定”,一个外离诸相,内不生乱的人没有必要再多此一举的去参禅问道。

下午的时候,我去了一趟菜园,给种下的各种蔬菜浇上水,顺便摘些菜回来。去菜园劳动,鞋子和衣服上经常会沾满泥土,我就这么一身泥土的骑着一辆自行车,在这都市的人流中悠然自在的回家去。没有人会注意我,我也不会去注意别人。活在世俗中,和众生平等相处,相安无事,窃以为如此坦然自在的活着,比活在鲜花和掌声中更惬意。所以即便命运之神以王权富贵来诱惑我,我也不会为之所动。

我这一生的岁月可能还很长,我没有必要急火火的去完成任何人生目标。我不知道何为美好生活——因为美好生活的标准会因人而异,但是我知道一个人只要做到身心协调、脑体协调、自我与外界协调,就能最大程度的身心健康的活着。所以不去和生活拧巴,就像打磨一件艺术品一样的去打磨岁月,雕琢自己的人生吧!

热爱生活的人会得到命运之神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