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随笔

不要对他人的苦难无动于衷

早上起来,看到四川泸定地震死难人数上升到40多人,心中颇为难过。吃早饭的时候,和孩子和他妈妈商量,我们要捐点款,二人表示同意。我在网上看到重灾区之一的雅安市(地震造成该市石棉县17人死亡)公布了捐款账号,于是就捐了1000块。我还打算等另一重灾区泸定公布了捐款方式后再捐1000元。虽然这点绵薄之力对死难者及其家属的帮助很有限,但做点什么总比什么都不做让人好受些。四川的同胞们,盼您们安好!我把雅安市公布的救灾捐款账号也以截图的形式附在本文,有心捐赠者可以直接捐赠。这几年的灾害太多,但是我也不想在频繁发生的灾害中麻木。武汉爆发新冠疫情后,我向湖北老家捐赠了一万多;郑州洪水灾害,我也捐款了两千。每次捐款,我都要和孩子商量,让他一起参与,培养他的慈悲心。我和他妈妈,一个从医,一个教书,我们在首都北京生活着。他出生在我们这样的家庭,虽然算不上富贵人家的子弟,但是从小衣食无忧,对底层生活的艰难感知有限。我希望他不要因此而对他人的苦难麻木不仁,所以总是带着他捐款,并且告诉他,我们家过去过的是多么苦的日子。苏东坡的祖父总是在丰年屯粮,到了灾年的时候,就开仓赈济灾民。他只是一个农民,但是却有这样的胸怀。正是在他创造的这种家风的影响下,苏东坡才成就为一个伟大的人文主义者。苏东坡的父亲和弟弟也都是出类拔萃的人物,他们父子三人被后人并称为“三苏”。若无苏东坡祖父以身作则的人格教育,苏氏父子恐怕也难成为如此卓越的人物。我不敢奢望自己的后代有苏轼那样的影响力,但是却也希望他们能够不忘本,不要对他人的苦难无动于衷。孟子说:“恻隐之心,人皆有之。”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无法做到十全十美,也无法做到令每一个人都满意,有时甚至也会有道德上的污点,但存点儿恻隐之心,总比没有好。因为有这点恻隐之心,我们身上还能有点人性的光辉;我们的后代若也有这点恻隐之心,他们身上也能有点人性的光辉。有点人性的光辉,总不至于像网上时时爆光的那些败家子一样,危害家庭和社会。中国有句老话说“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我看许多地方的人把这句老话当作楹联,刻在自己的门框上,可见崇尚厚道是我们中华民族的优秀文化传统。​我对我儿子文化课的学习可以说毫不关心,但是对他性格的教育却极为重视,时刻不忘教育他做一个不离谱的人——身为平凡的芸芸众生中的一员,我们不必高大上,我们可能有自己的缺点和不足,但是要有同情心和同理心;不在道德的制高点上自我标榜,却也不能守不住道德的底线。我每天看到的苦难家庭太多,需要直面的是这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贫困,疾病和死亡。很多时候我需要从这种令人压抑的生活中挣脱出来,放松一下,要不然自己的精神会崩溃。但有时我也担心自己看多了苦难后会变得麻木,只顾着自己过舒适的日子,却对别人的苦难袖手旁观。所幸的是,直到目前为止,我个人的这点良知尚未泯灭。我认为人活在这个世界上,这点恻隐之心可以避免许多杀身之祸。有无数人正是因为泯灭了这点良知,所以才死于非命或身陷牢狱。但我对贫困患者的帮助也是有限的,一个朋友圈中常年有数千个癌症家庭的医者,如果真要本着自己的心去行善的话,一天捐款上百万也是不够的。我是没有那样的实力的,所以多数时候只能是一声叹息,叹这民生多艰,叹息人活着不易。

心中莫存多少事,案头常置数本书

被夜幕笼罩的北京玉泉山脚下,静谧安详。一弯新月高高地挂在天上,昏黄的路灯下,三三两两的行人悠闲地散着步,几个夜钓者在金河边聚精会神的钓鱼。水泊和滩涂中的芦苇荡都隐入夜色之中,成了黑乎乎的一片,玉泉山上的佛塔则依然清晰可见。皓月当空,繁星满天,虫鸣唧唧,凉风习习,郊野公园里的夜色与市区大不相同。

​假如这一天很忙,我便会选择在夜晚骑着自行车到玉泉山脚下的那片郊野公园里转一转。有时骑行一个多小时,有时骑行两个多小时。一是为了锻炼身体,二是为了放空大脑,把白天遇到的种种令人难过的事情,都清洗一空。

有时孩妈会和我一起,有时只有我一个人。我们会从四海桥开始进入专门的骑行和步行道,然后一直沿着骑行和步行道,途径船营公园、中坞公园、北坞公园、玉东郊野公园、功德寺公园,再沿着颐和园西路,折返到来时的那条骑行道上,骑行回家。

​这条路上人烟稀少,尤其是颐和园西路段,经常只能看到一两个人。路两边的风景极佳,因为这一带在过去都是皇家园林,到处都有康熙、乾隆、雍正、道光等皇帝的题诗。这条路上的景观是可以与杭州西湖周边的景观相媲美的,而且春夏秋冬,随着植物的生长和凋零,还会变幻出不同的景观来。

孩妈说我简直是一辈子都在给她做幸福催眠,因为每次我带着她出来骑行或游玩,都会不厌其烦地一路上向她赞叹一切都是多么的美好。每天都走着同一条路,说着同样的话,也毫不厌倦。哪怕路边的一株蔷薇花开,都会引起我的许多赞叹。

每一声赞叹都发自我的内心,我只是不由自主地把它说出来而已,丝毫不觉得这样说车轱辘话有什么不好。这种语言居然极具感染力,孩妈在工作中承受的压力和焦虑也得到了大幅度的缓解。她说,和一个快乐的人在一起,她也很容易快乐起来。

​我想,我最大的能耐或许是在日复一日地过着同一种简单的生活的过程中,依然能快乐无比。如果能让我去黄山和西湖边玩玩,能让我见识一下祖国的大好山河,甚至周游列国,四处欣赏美景,那当然是一件美好的事情。但如果只能欣赏自己家门口一年四季的风光,我也会很满足。

在山光水色中骑行和在家中或健身场所中运动的感觉完全不一样,秀美的风光能让人心中万虑尽空,夜晚的虫鸣和夜莺的歌声也令人心情愉悦,春天的时候还能听到阵阵蛙鸣声。北京的郊区空气质量很好,所以夜空中的月亮和星星都清晰可见,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香味,有时是稻香,有时是花香,有时是青草的香味。

​这两三年在郊区的骑行让我爱上了北京,不再像以前那样老是挂念着家乡。运动结束,回到家中,洗完澡后,我会坐在书桌前看一会儿纸质书。

传统的阅读模式有现代化的电子阅读无法媲美的优势,沐浴更衣后,坐在桌前,闻着纸张发出的淡淡香味,读上几页,学习一点新知识,用铅笔在书上做些笔记。不必逼着自己熬夜看太多东西,阵阵困意袭来时,就可以顺其自然的入睡了。

​人生要如行云流水,又如鸿雁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不复计东西。心中莫存多少事,案头常置数本书,烦恼便会少许多。忘记不快的速度要快,感受美好的心要长久。如此,幸福才能常在。

阵阵寒意袭人间

处暑过后,天气凉下来了,阵阵寒意袭来,傍晚出去骑行的时候已经能感到冷了。与这天气相似的,还有受疫情、天灾和战争影响的经济形势。

昨晚出去骑行,推车的时候发现车座上的一个零件不见了,仔细一看,才发现原来是被人卸走了。我这才猛地想起,早上在快递柜前发快递时,小区里的一个大哥在那里嚷嚷着,说他的自行车被盗了,还报了警。

我住在这小区十三年了,以前没有听说过自行车失窃的事情。我推着自行车去修理的时候,才意识到这偷车的可能也想偷我的车,但是我是用几把链条锁,把我家的好几辆自行车锁在一起的,所以不容易偷成功。

偷车的可能看中了我的车座——我的车座很不错,买车的时候,店里的伙计就说这车的车座是专业的骑行车座,值几百块。但是车座也不好偷,最后小偷就把车座上固定车座用的一个零件给偷走了。

从今天起,我就把车推回家里存放了。这辆车是我骑过的最贵的车,是前年我过生日的时候,孩妈花了3500为我买的。和专业的骑行车相比,我们这连入门级的都算不上。但这是我长这么大,用过的最贵的自行车,所以看得很宝贵。这次小偷没有偷着,也算是给我们敲响了警钟,还是放在家里更安全。

孩妈还想找物业,我劝她算了,早上那个自行车失窃的大哥已经报警了,如果警察能找到小偷,也就找到了,找不到也没办法。况且,我对小偷也产生不了丝毫恨意,就算他把我的整辆自行车都偷走了,我估计也不会找他麻烦。

小区的监控几乎能够照到每一个角落,这种年代在小区里偷车的,大概也是被生活所迫,无路可走了。过去十几年,我都没听说过我们小区有过任何一起偷自行车的事情发生,这说明今年的经济形势确实困难。但凡有点出路,我想那小偷也不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偷车。

我在二十岁的时候,过过没有饭吃的日子,知道走投无路是什么滋味。如果一个人因为饭都吃不上而去偷自行车,哪怕是偷我的自行车,我都是能够原谅的,如果他的情况属实,我甚至还可能会给点钱让他吃顿饱饭。

我这一生总难忘自己流落在济南火车站,好几天没吃饭,伸手向人乞讨,却被人怒斥为骗子的时刻。那是1999年的冬天,除夕将至,我一个人在外,流浪街头,身无分文,饥肠辘辘,举目无亲,也是极度凄凉。

那几年因为金融危机,经济形势也不好,我父亲破产了。我和我哥哥都在上大学,学费和生活费压得我父母喘不过气来。这是我从大学退学的一个重要原因,我那时候觉得我们兄弟俩总得有一个人牺牲自己的学业,才能让这个岌岌可危的家不至于崩溃。我哥哥的毕业证快拿到手了,而我才刚刚进大学,所以我觉得牺牲我自己比较划算。

如今回过头来看这件事情,我觉得自己是因祸得福了。因为说句不怕冒犯在高校从事教育的朋友的话,以现在高校的教育水平,我在高校花费四年青春,所能学到的,可能还不如我自己出来后在图书馆自学的多。而且,正如哲学家康德所说,天才不是教出来的,天才的路都是自己闯出来的。我算不上天才,但也觉得自己的路应该自己闯出来,无论是事业,还是学业,都如此。

我如今对穷人,总有一种别样的情愫。但凡让我知道一个人真的已经穷困到像我当初那样潦倒的地步,我都会毫不犹豫的伸手去帮助他。前不久,有个患者找我,他的女儿为了让我能够更认真地给她妈妈看病,破费买了些水果快递给我。但是在与患者交流的时候,我得悉这孩子现在在一边读书,一边打工。工作是在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做夜工,通宵不眠是常事,小小年纪,身体已经不行了,营养不良,四肢冰凉。

这个孩子让我看到了自己青春时的样子,我给她快递了一些营养品和书,也告诉她放心,我会尽我所能为她妈妈想办法。她是2000年出生的,她让我看到了00后身上和我们这些70后身上有着同样的东西——这世界上的人用世代来划分是不对的,无论在哪个世代,都有穷人和富人。穷人的孩子就是像她和我一样,在苦日子中长大成人的——我们没有条件娇生惯养。经常有人问我是怎么做到每天都看书和写作,一日不辍的。其实这就是答案,我吃过苦,加上我对医学和写作都很热爱,所以从不偷懒。

我儿子不愿意学医,我觉得这其实是件好事。我吃过的苦,他没吃过。就连这和他同龄的姑娘吃的苦,我儿子也没吃过。我和他妈妈好歹都是收入还算稳定的白领阶层,他虽然算不上锦衣玉食,但是吃喝不愁,体会不到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人的感受。所以他即便能继承我的医术,也很难像我一样体察人心,他对人情世故的理解很难与我相同,对穷困人家很难有同理心。自古至今,最困难的都是那些贫病交加的人,如果对这些人缺乏同理心,是很难当一个好医生的。所以他不当医生,也未尝不是好事。

这几天,任正非的一篇内部讲话在互联网上引起了广泛的关注,他说未来一段时间经济形势很不好,他让华为员工把寒意传递下去,让大家做好应对困难的准备。我也看到了,也对孩妈说,现在要下调收入预期,同时尽量把钱省出来,在家族成员需要帮助的时候,拿出来帮助他们。尤其是家族里的下一代读不起书的时候,我们要伸出援手,帮他们渡过难关。

我们的背后是一个大家族,她兄弟姐妹五个,我兄妹三人,下一代的孩子加起来有十几个,现在都处在成长的关键时期。在这经济寒潮中,我们要尽量保证孩子们的基本教育不缺位。

人间最难得的其实是守望相助的精神,在困难时期,大家在一起守望相助,会让困难变得不那么可怕。我至今仍然记得十多年前我母亲因为脑溢血在医院里住院时的一件往事,当时有个白血病患者从浙江往老家赶,中途路过我们县,突然进入病危状态,不得不被她丈夫送进我们县人民医院急救。

那天我母亲也在那里住院,给我母亲主治的神经内科医生一次又一次给我们下病危通知,那个时候的我,不希望看到整个病区里的任何一个病人去世。但是我在神经内科住院区却亲眼目睹了七八个病人去世。每一个病人去世的时候我都很难过,同时心也提到嗓子眼了,生怕下一个去世的是我的母亲。

所以这个白血病患者被送进来的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跑到了神经内科病房),我特别希望救她一命。她需要输血小板,但是她丈夫没有钱,我让医院赶紧给输血小板,抢救病人,钱由我来支付。但是那夜,我们未能救活她,她去世的时候,她丈夫在旁边哭诉着说,这个患者在浙江打工,白天上班,晚上还自己制作拖鞋到夜市上卖钱。因为他们有三个孩子,都很小,负担很重。

这就是真实的人间,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有人过得很好,也有人过得非常艰难,真正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患者的丈夫当时甚至连给患者买身寿衣的钱也没有,而且一个人在外,妻子刚刚去世,慌里慌张,他都懵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同病房的一位大姐自掏腰包给患者买了一身寿衣,我们为患者拉了一道帘子,那大姐和患者的丈夫给患者穿上了寿衣,等着殡仪馆的车把她拉到殡仪馆火化。

这一幕直到现在我仍然记忆犹新,起码在那晚,我看到了在那个病区,一群同病相怜的人在互相守望,不至于让这个令人辛酸的患者走得太凄凉。

我如今对医学的理解比过去深刻了许多,尤其是对临终关怀治疗的理解更是很深刻。在死亡和苦难面前,我们能为病人做什么呢?在纯粹的治疗之外,也许,我们对病人的理解、关怀和给他们的温暖比医药本身更重要。我为当下的医疗系统缺乏人文关怀精神而深深惋惜,时不时爆发的医疗界的丑闻更令我很痛心。

这两年,因为经济寒潮来袭,我见过许多病人放弃治疗,也见过许多病人不再用他们之前负担得起,但现在负担不起的药,而是选择了廉价药物或医保用药。对此,我都非常理解,总是尽量给他们开花钱最少,最有实用价值的药。

因为这些原因,有许多老患者很依赖我,我和他们又何尝不是一种互相守望的关系呢?人活在自然界,若缺少同类的互相守望,那该是多么的孤单和无助啊!在这个充满了寒意的时代,更需要互相守望的精神。希望我们每一个人,对这世界上的其他人都能多一些理解,多一些宽容,多一些关怀。

青石路,水稻田,醉卧荷畔不须归

傍晚,香山脚下那条由数不清的大青石铺成的坡路比白天更有味道。游人已散尽,村里的孩子们在路中央嬉戏。路两旁的店铺的门还开着,但是店主们不是在做生意,而是在互相串门儿闲聊。

白天的繁忙不见了,夜晚这里回归了一个村落应有的模样。没了游客,这里就只剩下一个熟人社会,烟火气十足,一切都是那么亲切。村里人喜欢在自家门口用花盆种上各种植物,有供观赏的花草,也有辣椒和西红柿这样的盆栽蔬菜,在夜色下看着这些特别赏心悦目。

我喜欢这里的白天,更喜欢这里的夜晚,所以经常在夜里骑着自行车,到这里来转转。对于这座村庄来说,我只是个外来客,但是这座村庄已经习惯了外来客的存在。一年四季,这里游人不断,对村里人来说,夜晚的安宁只是相对的,时不时也会有我这样的外来客夜游香山。

我曾在大概十年前写过一篇《月爬香山七八次,不辞常做北京人》,在那篇文章中,有这样一段文字:

自己带瓶水,从超市买块大面包,到香山门口买张十块钱的门票,或者办张200元不限次的年票,可以以最低的代价在香山上听一天的山风,感受一天的大自然,彻底放松自己的神经。带本书上山,在山上随便找条长凳,躺下来,枕着书包,翘起二郎腿。穷人的乐趣,就在于这样的彻彻底底的性灵自由。香山脚下一个拉二胡的盲大爷,已经记不清多少次碰到他了,很多次往他眼前的铁筒子里放下五块钱,就坐在他对面的树根下,听他拉二胡。大爷二胡的声音永远都透着种悲伤的味道,很能抚慰人心。谁的人生不是充满了悲伤呢?一曲悲歌,正好可以将自己内心深处的悲伤释放。这里没有汽车尾气,没有熙熙攘攘的商贩,没有高楼大厦,只有老北京四合院、胡同、青石板垒成的山坡路,和来来往往的登山客。这是疫情前的景象,这种景象已经不再容易看到了。我最近几次去香山,都没能再遇到那拉二胡的盲大爷,也没再在香山脚下看到其他卖艺的艺人,大概是受到了防疫政策的限制。但还有一些东西是不变的,比如这条青石板路,还有这青石板路两旁的小商店。这些小商店的样子似乎一直都没有多大的变化,十年前是什么样子,现在仍然是什么样子。小店的生意不温不火,店主们养家糊口应该不成问题。沿街基本上都是一些小吃店、杂货店、书店以及各种旅游纪念品和手工艺品商店,也有一些与宗教相关的商店,山上的碧云寺和香山寺也吸引了一些香客。除此之外,没有沿街叫卖的小商贩,秩序井然。这样的景象在很多地方都看得到,在我老家的山寺前也能看到。所以走在这条街上,就像穿越了时代,回到了从前一样。比较有特色的是这里的一间理发店,从我第一次到香山,直到现在它都在这里。楹联很有意思,横批是“头等大事”,对联为:“虽为雕虫小技,实属顶上功夫”,这对联写得很逗,让人每次过来都会情不自禁地多看它一眼。我来北京二十多年,曾经到过和住过的地方大多变化很大,只有香山脚下这条街几乎没有变化。路上的青石板被游人踩得很光滑,路两旁的古树和四合院一直都是老样子。在这个快节奏年代,这种就像岁月静止了的角落是不多的。从香山山门出来,沿着这条青石路往下走,走到大路上,沿着下坡路朝着植物园方向骑行,用不了几分钟就可以到达香泉环岛。从香泉环岛转到玉泉山路,再骑行十分钟左右就能到达北坞公园、玉泉郊野公园、中坞公园和影湖楼公园。这几个公园连在一起,里面有成片的稻田,估计种了几百亩到上千亩的水稻,中坞公园还有错落有致的梯田。眼下的这个季节,稻子刚刚抽穗,林子里到处都是绿油油的稻田和嫩黄的稻穗,让人看着心情很舒畅。稻田中央还有数不清的柳树和槐树,槐树顶上开着金黄色的槐花。除了稻田,这里还有大片的芦苇荡和荷塘。荷叶的清香、稻香和花香夹杂在一起,沁人心脾。蜿蜒而过的小河,随处可见的水荡,倒映在水中的树影和不远处玉泉山上的佛塔交相辉映,无论是在霞光中还是在夕照中,这一切都美轮美奂。大自然的美是无须雕琢的,站在某个坡顶上,放眼望去,眼前是一望无际的绿色和连绵不绝的山峦,让人沉醉不已。在酷暑的季节里,这片林子里比外面的温度低好几度,这清凉世界不仅能洗尽心中的躁动不安,也能让我们的身体真真切切的感受到凉爽。牵着心爱之人的手,在这里的山坡上或林荫道上散步,你会觉得人世间最美好的事情莫过于此。有个人愿意陪你过这种少欲寡求,回归自然的生活,夫复何求?少年时,我总想着往前走一步,我的人生也许会更美好;青年时,我还不成熟,做事莽撞,时不时地会懊悔,总想着往后退一步,我的人生也许会更美好。如今我满四十三,进四十四岁了,已经是个年过不惑,朝着“知天命”走去的中年人,既没有了向前走一步更美好的想法,也没有了向后退一步更美好的想法。因为不知不觉间,我似乎在摇摇摆摆中,把自己调整到了最佳状态,能够随遇而安。

今天是我四十三周岁的生日,过了这个生日,我就四十四岁了。无须热闹的庆祝,我只想用这样的文字,记录下我在这个年龄段的心情。也许十年后、二十年后或更久以后,偶尔我会重读自己的这篇文字。愿那时的我,依然能像现在这样,在平静中,有淡淡的喜乐。

不急不躁地坚守,不会一无所获

我一直都不觉得自己的文章写得有多好,也没有觉得自己的医术有什么过人之处。但不管文章写得是好还是坏,也不管医术有无过人之处,我都热爱写作和学医,所以总是能在这两件事情上不急不躁的坚守着。

俗话说天道酬勤,又说笨鸟先飞,像我这样的缺乏过人天资的人,一生要有点成就,那就只能在勤字上下点功夫。我见过许多比我聪明的人,但是很少见过比我更勤奋的人。

我从小在乡下长大,我父母以身作则,一辈子都勤劳得很。我母亲的口头禅是“勤快勤快,有饭有菜;懒惰懒惰,又冻又饿”,所以我到了心智成熟的年龄,就变得与自己的父母一样的勤奋了。每天早睡早起,做事从不拖拉。打算做一件事情,不管自己能否做得很出色,都会持之以恒的坚持到底。

坚持了这么多年,每天学医不辍,笔耕不辍,也算是没有白坚持。过年的时候,国家图书馆的一位副馆长给我留言,原来他默默地关注我的公众号已经很久了,读了我的文章,很是认可我。前几个月,他又向我们湖北省图书馆的一位馆长推荐了我,让他就他家人的病咨询我。

这让我感到既有些意外,又有些惊喜。毕竟,国家图书馆是我的精神家园,我在国图旁边住了二十多年,一有空就到国图去读书。以前从来没有想到过,有一天,国家图书馆的副馆长会成为我的读者。

这个月,《中国中医药报》刊登了我的两篇文章。早在去年,《中国中医药报》报社的秦编辑就联系过我,希望大量刊登我的文章。当时我有些犹豫,但是后来还是同意了。

不巧的是,秦编辑工作有调动,调到了另一个版块,刊登我的文章计划搁浅了。但今年7月份,她负责《中国中医药报》的第八版,因为喜爱我的文章,她还是开始从我的公众号里选文章刊登在《中国中医药报》上了。

这也让我感到既有些意外,又有些惊喜。长期在中医药领域笔耕不辍的我,以前没有想过自己的文字有一天会出现在《中国中医药报》这样的权威报刊上。身为中医人,能在这样的期刊上发表文章,心情当然是愉悦的。

我常常对我爱人说,我希望在五六十岁后,有机会站在七尺讲台上,得天下之英才而育之,为中医培养一些后继之才。我是一个盲目的乐观主义者,总是觉得自己的这个心愿也许能实现。

我没有想过短期去实现自己的心愿,如果这一生的某个时刻我实现了自己的心愿,我就心满意足了。年轻的时候,我的确也曾有过一些理想,发出过一些豪言壮语。但如今,这些理想都日渐淡化,我更喜欢过与世无争,与人无怨的生活,返璞归真,一切从简。事业还是会继续做的,但是我对理想就没那么执着了。

只是我也相信,一个人若能不急不慢地坚守,是不会一无所获的。事业能做到什么程度,既取决于个人努力,也取决于自身的天赋。不要去强求任何结果,一切顺其自然就好。不管最后的结果是什么,一个人若能做自己热爱的事业,这一生就已经很幸福了。收获了这幸福,就足够了,又何须更多?

食可无鱼肉,居不可无美景

中坞公园、北坞公园和玉东郊野公园这三个以农耕文化为主题的公园是连在一起的,与它们相邻的还有仅有一路之隔的影湖楼公园,这片相连的园林总共得有上千亩地。

​春天的时候,金灿灿的油菜花和三月兰开满了山坡,满地的鼠尾草让人心旷神怡。夏天的时候,绿油油的稻田一望无际,点缀在期间的荷塘娇艳无比,错落有致的梯田别有一番风味。林荫道两旁尽是嫩黄的槐树,枝头的槐花散发着阵阵清香,在这样的环境中听着蝉鸣看着书,真是感觉自己不似在人间。秋天的时候,成熟的稻子也是金灿灿的,成片的黄栌和银杏以其数不清的红叶和黄叶交相辉映,共同织就了一个多彩的世界。冬天的时候,皑皑白雪又让这里变成了林海雪原,青松和翠竹在这片茫茫的雪海中格外耀眼。

住在海淀西郊的人是有福的,香山、西山和玉泉山脚下的绿化在全北京城都是名列前茅的。这里闹中取静,紧挨着繁华的海淀科技和文化中心,却又没有一点都市的气息,大片的农田和绿化隔离带把这里打造成了一片世外桃源。香山、颐和园和圆明园都近在咫尺,这几个热门的旅游景点总是游人如织,而这些名气不大的郊野公园则人烟稀少。

如果你和我一样,也是一个出生在农家,热爱大自然的人,也许你也只需要一眼就会喜欢上这片园林。我住在离西郊不远的紫竹桥附近,骑着自行车到这片园林用不上半个小时。骑行到此,途径的也是一条条槐树下的林荫道。虽然我过的是日复一日的重复着的生活,看似单调乏味,但说句实在话,在这样的环境中,重复这样简单而有趣的生活,我个人觉得是一种莫大的享受。

我从未想过放弃这种生活,去过另一种生活。我来北京二十多年,至今连故宫的门都没有进去过一次。我对这繁华的都市里那些富丽堂皇的建筑没有多大的兴趣,更喜欢这山水之间的野趣。虽然这片园林也有人在维护,但是它们最大程度的保持了它天然的模样。从玉泉山上流下来的溪水灌溉着这片良田,这里历来都是水丰粮足的上好农林地,至今仍然基本保持原貌,真是很不易。

这里的水稻和油菜花治愈了我的乡愁病,我曾经那么渴望回到家乡,回到那一望无际的稻田和油菜花地中去,最后在这里发现,原来我日思夜想的一切就近在眼前。虽然这里还缺少点鸡鸣狗吠,也没有袅袅炊烟,但那满是绿苔的田埂道,和那野趣横生的梯田,也足以把童年的欢乐全部还给我。

我一直感谢命运之神把我生在农家,还曾写过一篇文章《今生有幸生农家》。因为农村的生活是如此的接近生命的本质,它让我在很小的时候就深深的明白,一切外在的繁华都只不过像过眼云烟一样虚无缥缈,人在与大自然、与泥土接触的过程中,能产生出最真实、最深切、最可靠的快乐和幸福感。

我很感谢我父母把我带到这个世界来,并从小就让我过惯了粗茶淡饭的生活。当我们对最简朴的生活甘之如饴时,也就不会为任何困难吓倒。我在大多数时候都觉得自己是个幸福的人,觉得自己此生了无遗憾。除了那些与亲人生离死别的时刻,我很少有发出悲叹声的时候。

到了现在这个年龄,我对生离死别也已经看淡了。总有一天,我自己也要与这个世界告别,我希望我是带着笑容离开这个世界的,并希望我的家人和朋友们在我的葬礼上谈笑风生,而不是悲悲戚戚。我希望他们明白,我这一生有着天马行空般的自由,享尽了自己想要的清福,不曾有任何苦楚打败过我,生活没有能力摧毁我,所以他们也不必为我感到难过。

也许我这极易快乐的性情与基因有关,但是我自己更愿意把它与小时候在农村过的生活关联起来。我们曾在山林中自由自在的撒野,我们也曾在河流和池塘中无拘无束的嬉水,我们与天地间的各种植物和动物近距离的接触,这些快乐的经历在我们脑海中打下了深深的烙印。这些烙印时刻都在告诉我,生命是快乐的,而且这快乐是如此的容易获得,我们没有理由去恐惧、焦虑、哀愁和忧伤。

所以当我重新回归到山林,回归到农田中间时,我全身的细胞都欢快起来,脑海中那些与童年有关联的记忆都被唤醒。呵!这生活是这样的美妙!大自然是如此的慷慨!它不但赐予我们食物,也赐予我们美景。享受着它的恩赐,我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一个快乐的人也会有颗平和的心,快乐的人不会觉得自己被亏待,也不会觉得命运有多么的不公平。我最感谢的不是命运赐给我多高的社会地位,也不是它赐予我多丰厚的财富,而是它赐予我这知足常乐的性情。

地位、名望和财富都脆弱不堪,今天在,明天也许就会化为乌有。一个人费毕生之心血追求的虚荣,在各种风波中可能都不堪一击。唯有这知足常乐的性情,总能让我们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我曾见过形形色色的为生活奔波的人,他们大多脸上写满了忧愁,心中装满了愤怒和悲伤,他们有无穷无尽的担忧和恐惧,贫穷、疾病、生死都能让他们坐立不安。我也曾见过许多一心追求解脱的人,他们沉迷在各种各样的信仰、遐思和玄谈之中,内心的不安并未因此而真的减少多少。因为这个原因,我更加的感激命运之神,它赐予我的天性让我不必像这两类人一样,需要历经周折才能心生喜乐。它给了我一颗自足圆满的心,这颗心随时都充盈无比。它让我在山林中,在田野里,在一丛丛的野花和野草之间,能自然而然的萌生出无比的幸福感来。

那就放我回归大自然吧!让我在这里安静而又快乐的飞翔。即便明天我也许会失去包括生命在内的一切,起码今天我在这大自然中,在这一草一木构成的娑婆世界里,曾经如此快乐和安详过。

不忘初心,砥砺前行,莫教光阴虚度

最近,有位三甲医院的风湿科医生找我,咨询她母亲的病。母亲一病,她憔悴了许多。至亲之人的问题她解决不了,这让她怀疑自己学的医学知识究竟有没有作用,也怀疑自己究竟有没有资格当医生,搞得她都想转行。

在亲人生病时手足失措是许多医生都曾有过的经历,所以我们常常说“医不自医”。她不例外,我也不例外。

前几天我儿子在学校食物中毒后又中暑,情况危急时,我也高度紧张。孩妈对孩子说,你爸一向是个镇定自若的人,这次他是少见的慌张。儿子说,不慌张才奇怪,只有慌张才能证明他是我亲爹呢!

虽然事后回过头来看,我当时处置我儿子的病情还是非常及时到位的。但是在当时,我的内心真的恐慌得不得了,生怕失去了我的儿子,一刻都不肯松开他的手。所幸的是我经常参与重症患者的抢救,也算是训练有素了,职业训练出来的本能反应让我在那种关键时刻没有手足失措。

一个与我相交多年的三甲医院的护士长看了我的文章后,很是为我庆幸。她对我说,情况真是太吓人了,多亏你睿智。还有我老家的一位职称为主任医师的叔父,和我打电话谈及此事时也感叹生命脆弱,庆幸有惊无险。

我自己到现在何尝不是还在后怕不已呢?我也在反思自己当时的处置有无失当之处,以杜绝将来会发生的类似的风险,毕竟没有任何人愿意让自己至亲至爱的人冒生命风险。

当我叫了救护车,把儿子送去急救的时候,看着那些同样去急诊的病人,我的内心有个声音告诉我自己,如果将来有机缘,我愿意兼当急诊医生。急诊医生不好当,我曾经饱尝这滋味。但是在自己亲人需要急救的时刻,我对在急诊岗位上工作的同仁们充满了崇敬之情。而且也觉得既已为医,就不该躲在舒适区求太平,而是应该主动去承担这份社会责任,为社会,也为自己。

生命的流逝常常只在一呼一吸之间,急诊医生就是在这一呼一吸之间为病人争取一线生机的人。休要奢谈什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将心比心,我们需要急诊医生救命的时刻,便应该想到,这么有风险的职业总是要有人去干的。不能总把累活苦活交给别人,自己袖手旁观,否则的话我们自己的亲人遇到危险的时候又有谁救?

我如今四十多岁了,虽然还谈不上事业有成,却也总算是衣食无忧。本可以放松下来吃喝玩乐,享受人生,但是我不敢有丝毫懈怠,每天仍然是四五点钟起床,坚持阅读三个小时以上的医学文献。

我常常对孩妈说,学医是每积累一万个小时的阅读才能提升一个台阶,每天三个小时的阅读,全年无休,也要将近十年的时间才能提一个台阶。要想多提几个台阶,达到无愧于患者的水平,就得一辈子不懈怠的阅读文献。今生既已为医,便当尽量避免成为杀人的庸医,少欠人命债。

除了读文献,做临床,我还从患者那里去了解其他医生的水平。有时我搞不定的患者,我会代他们向水平高的医生求助。迄今我的好友圈子中,已经有了上百位医疗界的同仁。个人的颜面是不如病人的生命重要的,所以我经常会非常虔诚的向同行请求援手。我从来都不是一个自高自大的人,但是结交朋友时确实也很谨慎。毕竟人命关天,靠一个人自己说自己水平怎么样是危险的。我总是从现实中去了解一个人的真实水平,然后才敢在关键时刻求助他们。毕竟在这个信息时代,真假难辨的信息太多,而人命又岂是能儿戏的呢?

疫情前,有时候为了解决某些患者的问题,我甚至千里迢迢的带着我的患者去向一些民间医生求教。有时为了一个真实的靠民间单方抗癌成功的病例,我也会背上行囊,跟随患者家属去山林中辨认他们所用的“民间草药”。

无论走到哪里,我的背包里都有几本口袋书。我每天早上醒得早,喜欢在万籁俱寂的凌晨读几个小时的书,增进自己的见识。书到用时方恨少,医学知识是大家共同积累起来的,是集体智慧的结晶,只有多读书才能提高水平。

当一个患者虔诚的信赖我的时候,我不敢愧对这份信赖。要知道患者信赖医生的时候,是将生命托付给医生。这份尊重和信赖关系到生死,被信赖者的责任自然就很重大。只有缘分深厚者才敢把自己的生命托付给我们,辜负了这样的缘分岂不有愧?所以每一天都不能懈怠,我们只有不断进步,才能对得起患者的信赖。

医生能有什么绝技?临床问题千变万化,靠“绝技”和“秘方”来做救死扶伤的工作是很扯淡的。医生要靠日积月累出来的见识和经验来应对千变万化的病情。阅读、思考、做笔记、记忆,这些日常功课是提升医术的关键。积累越丰厚者,救治成功的概率才会越高,误伤的人命才会越少。

固步自封的人和懒惰的人都是当不好一流的医生的。儿子情况危险时,我抚摸着他,安慰他说,不要担心,爸是这世界上最好的医生之一,你不会有事情的。我心中知道这只是特殊时刻安抚孩子的话,我还远远算不上世界上最好的医生之一。但是要想保护好自己的亲人,保护好求庇于我的病人,我应该努力成为世界上最好的医生之一。唯有如此,才能成为他们的靠山。

而要达成这样的目标,能不毫不懈怠地努力吗?

极端气候、人口危机和瘟疫横行

儿子发烧时对我说:“老爹,我不能把脑子烧糊涂了,以后研究数学和物理,还需要大脑,我们来讨论一下热力学定律的问题。”接着就真的和我讨论起热力学定律。我和他开玩笑说,你要在爹有生之年,把基本的医术学下来,我不可能照顾你到死,今后如果家里有病人,你也要肩负起照顾亲人的责任。儿子说,老爹,你活一百多岁是没问题的,到时候我也七八十了,活够了。有你在,我不需要学医。我还是喜欢数学,不想学医。我虽然为他不能继承我的衣钵而感到惋惜,但是也懂得尊重孩子,不会去代他选择他的人生理想。

我不知道儿子不愿意学医跟前些年我过度辛劳有无关系,那些年我总是忙到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因为经常接到临终抢救的任务,所以不但我的压力很大,家里人的压力也很大。每次应邀为生命垂危的重症病人出诊时,孩妈在家总是坐立不安,难以入眠,一定要等到我平安归来才能放下心来。医者承担的责任就是这么重,生死攸关的时刻,稍有偏差便祸不旋踵。因为这个原因,许多医生的后代不愿意再从医,我儿子不想学医,也是情有可原的。

但其实医学不但在现在这个时代很重要,在未来也会很重要,甚至更重要,因为我们未来要面临的身心疾病问题只会比现在更多,不会比现在更少。

今天吃早饭的时候,全家人都吃出了一身汗,今年的酷暑季节不比往年,气温之高为百年来之最,极端气候造成的死亡比过去多了不少,每天打开新闻都能看到因为高温天气造成的热射病死亡的报道。估计随着汛期的到来,还会有更多的人会因为水灾、泥石流等原因死亡。

早上我在饭桌上和儿子讨论极端气候、人口危机和瘟疫横行的问题。联合国经济和社会事务部在7月10日发表了《2022年联合国世界人口前景报告》,据估计,到今年的11月15日,全世界人口将达到80亿,2030年,世界人口应会达到85亿,到2050年达到97亿,2080年代达到104亿左右的峰值。

前所未有的人口危机将是未来几十年大多数社会问题的根源,也将是我儿子这一代人要面临的最大的危机。人是这世界上欲望最强的一种动物,与其他动物相比,我们人类的欲求是无度的,远远超过了我们基本的生存需求。地球是养不活这么多人的,不但如此,上百亿人中,总还会有一些欲壑难填者病态地占有资源,破坏环境,煽动无知群氓,挑动纷争,甚至轻启战祸。

所以起码在未来的几十年内,气候危机和人口危机只会愈演愈烈,不可能一下子好转,眼下这令人难以忍受的极端气候可能会长期存在。全球暖化后,真菌、细菌和病毒也会变得更活跃,瘟疫横行是不可避免的。

世卫组织刚刚发布的一项数据显示,全球其他传染病的疫苗接种工作受到新冠病毒的影响,去年约有2500万儿童错过了白喉、百日咳、麻疹等基础疫苗的接种。这些都在为未来种下后患。

我希望能够引导我儿子思考这些问题,根据我自己的人生经验,一个人把个人的命运问题放到时代的大背景下去思考,就不那么容易被情绪困惑住,心中的烦恼会少很多。众生的所作所为,莫不受时代背景的驱使。明白这一道理至关重要,因为这有助于我们理解世界,理解他人的所作所为,平衡自己的内心。只有理解这一切,我们才能活得心平气和一些,不至于被愤怒和焦虑等不良情绪控制。

社会危机并不会让我感到焦虑和烦恼,因为我知道人类一直都是在危机中生存着的。从人类历史记录来看,古往今来,根本就不存在没有危机的时代。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问题,也有每个时代的危机。人类是在与危机共存,并不断地解决危机的过程中进化的。

我希望我的后代能够成为一个可以看到问题,并且有能力去解决问题的人。而且最好能站得高一些,看得远一些,视野和心胸都宽广一些,这样他一辈子就不容易有烦恼。这也算是为他在情绪管理上打一针预防针吧!

自杀、安乐死和放弃治疗

我经常要面对死亡问题,死亡是自然规律,有生就有死,死是任何人都逃不过的归宿。怎么死这个问题,我们平常很少会去考虑,但是当衰老或疾病让我们与死神的距离无比接近时,我们就不得不考虑这个问题。

有的人会在疾病已经治疗无望时选择放弃治疗,顺其自然的死亡;有的人则希望安乐死;还有的人会因为不堪忍受身心之苦,选择自杀。这几种死亡模式我都见过了不少真实的例子。

最近我在竭尽全力的去对一个要自杀的患者进行干预,但是遗憾的是不管我如何尝试,都无法接触到她,她的家人则早已经抛弃了她,与她无往来。前天我从其他的想救助她的人那里听到她自杀身亡的确切消息,心中很是难过了一阵子。这个患者为癌症和抑郁症折磨着,经济条件很差,一直以来都依靠大家的救助生活。她自己活在社会边缘地带,获取一点微薄的灰色收入。

我以前很少对她所属的那个群体有过深入的了解,最近为了能够接近她,就深入到他们的世界去了解他们的生活,结果听到了一堆的令人难过的故事。很多人像她一样因为种种原因,生活陷入困境,脱离了社会正轨,活在不见光的地方,备受煎熬。

我在了解这个群体的时候,起码发现了另外三个人也有自杀的念头。从医学的角度来看,我知道有自杀念头是抑郁症患者的典型症状。我还不能确定他们是否患有抑郁症,因为他们对我很提防,我无从去了解他们所说的一切是真实的还是虚构的——在那种灰色地带,说谎是常事。要想在这样一个群体中开展社会救助工作,真的必须得有宗教家的救世情怀,能接纳和包容一切,即使明知被骗也要心怀慈悲的去帮助那些骗我们的人。

他们让我想起小时候在乡下时遇到的一些往事,我们乡下经常有农村妇女和老人喝农药自杀。如今来看,这些自杀者有相当一部分患有抑郁症,同时还有其他慢性病在折磨着他们。他们通常生活还比较困顿,家庭关系也不够和睦,人生暗淡无光。只要有一个人愿意去倾听他们的心声,愿意帮助他们,给予他们一些温暖,他们就不至于自杀。但是不幸的是周边的人通常都是麻木的,无法感知他们的痛苦,有时甚至嘲讽他们,所以最后他们走上了绝路。

全球每年有约78.6万人死于自杀,相当于每10万人中有10.7人死于自杀,我国每年有28.7万人死于自杀,80%以上的自杀与抑郁症有关。而抑郁症的病因则非常复杂,抑郁症患者数量众多,全球每五个人中就最少有一个人会在一生的某一阶段抑郁成疾。

通常抑郁总与各种人生挫折和疾病相伴随,虽然也有少数生活富足的人抑郁,但是多数人陷入抑郁状态时,经济条件都不好。除非我们的社会愿意关注并帮助这个群体,否则的话,抑郁症患者的整体状况是不可能得到改善的。

从新冠疫情爆发以来,全球经济下滑,大家的生活都变得越来越艰难了,所以有抑郁情绪的人比以往更多见。这两三年自杀的人数量比过去更多,数据统计显示,疫情后,在所有死亡人数增加的原因中,自杀仅次于糖尿病,位居第二。

我虽然并非精神科医生或心理咨询师,但是长期与患者打交道,已经被工作磨炼得将阻止死亡变成了一种本能反应。所以有时非常希望打开每一个想自杀的人的心扉,去干预他们,避免他们自杀。但遗憾的是,常常功败垂成,拯救任何一个有自杀企图者都极不容易。

有一种自杀在某些国家已经被允许,那就是安乐死。瑞士、荷兰、卢森堡等欧洲国家现在是允许安乐死的。深受身心疾病之苦且救治无望的人,在那里可以申请安乐死,由专业医师评估后,部分申请者的愿望能够得到满足。

这其实是人类文明进步的一种表现,有些疾病让患者的余生苦不堪言,而且还会让患者家庭背负巨大的经济负担,对这些患者进行安乐死,是一种更人道的做法。

经常有患者或患者家属问我能否教他们一些安乐死的方法,我都拒绝回答。一者我没有研究过安乐死,二者我国法律还不允许安乐死。但尽管如此,我们还是知道有些患者在最后时刻,自己给自己实施了安乐死,他们用平时积攒的过量的安眠药做到了这一点。

我国目前只有深圳刚刚立法,允许生前预嘱合法。最新公布的《深圳经济特区医疗条例》中的第七十八条规定,医疗机构应当尊重患者生前预嘱的要求,收到患者或者其近亲属提供具备规定条件的生前预嘱后,在患者不可治愈的伤病末期或者临终时,医疗机构实施医疗救治措施应当尊重患者生前预嘱的意思。该条例将于明年1月1日起施行,深圳市也成为全国第一个实现生前预嘱立法的地区。

这意味着从明年元旦开始,深圳特区将允许主观上想放弃治疗的患者放弃治疗,选择顺其自然的死亡。在中国的孝文化下,中国人往往把放弃治疗当作一件不符合孝道精神的事,深圳的最新立法有望在未来改变人们的这一观念。

无论医学如何进步和发达,总会有一些疾病无法治愈,而且治疗所延长的寿命也都是低质量的寿命,患者将会在痛苦中煎熬着度过余生。对这样的情况,如果患者自己有意愿放弃治疗,应该尊重患者本人的选择。同时社会层面上,我们也有必要建立起一种新的风气,对这种放弃治疗的行为持宽容态度,不再谴责患者家人不够道德。

前不久我遇到一个患者家属,他们一家中有三个重病患者,她的父亲已经是肝癌晚期,很难治愈,而且瘫痪了。当她来问我该怎么办的时候,我就劝说她顺其自然。其实我想在找我之前,她实际上已有了倾向性的意见,只是自己很难来做这个抉择。我来告诉她选择顺其自然,可以减轻她的心理负担。

这样的情况可能很多见,在深圳立法之前,有部分家庭在不得已的时刻只做不说,选择放弃治疗。这样做既能减少患者所受折磨,又能减轻整个家庭的经济负担。我们经常看到报道说,有些家庭已经陷入极度贫困之中,同时又出现了没有希望治愈的病人,当此之时,家庭成员选择放弃治疗是合情合理的,实际上我们民间对这种现象一直也是持宽容态度的。

我期待我们这个社会对死亡的认识能够更上一层楼,多接受一些死亡教育,在生离死别之际,做决定的时候理性一些。对于可以阻止的自杀行为尽力阻止,多关心那些想自杀者。对于难以阻挡的病情,就要释然一些,不必与疾病死磕到底。虽然我们还不能安乐死,但是却可以选择放弃治疗,顺其自然,缩短患者受苦的过程。

生命是一个过程,在这个过程中,质量和长度固然都很重要,但是假如二者不可兼得的时候,就应该考虑放弃延长生命的长度,而把重点放在提升患者的生存质量上。

清香素洁的栀子花

我最爱的花是栀子花。这与我小时候成长的环境有很大的关系,我们黄冈乡下,许多人家的房前屋后都种了栀子花。

我们种的栀子花不是现在城里卖的那种盆栽栀子花,我们种的是栀子花的树,它是多年生的,能长成高达二三米的灌木。夏天的时候,每棵树上有多达数百朵的栀子花苞,每个早晨都有不少花开。栀子花开的时候,枝头一片素洁,满院清香,过路的人都能闻到。

乡下的姑娘们不像城里的姑娘们有那么多首饰,我们那个年代也没有香水,夏天的时候,村里的少女和少妇都喜欢在发髻上别一朵栀子花,那种自然的香味真是胜过了所有的香水,素洁的栀子花也足以媲美任何金银首饰。

我们那个年代,物质虽然匮乏,但是人能保证基本的温饱,似乎大家的精神状态还蛮好。村里的人很容易满足,夏日摘下一朵栀子花带在身边,就能让人心情舒畅很久。

我父母没有在我们的院子里栽种栀子花,我总是想在我家的院子里种植一棵大的栀子树。栀子树是可以扦插成活的,我们都是从大的栀子树上剪下一个分枝,把它插在稻田的烂泥里,等它生根后再移栽。可惜的是我一次都没有扦插成功过,好在我大伯家有一棵,而他家就紧挨着我们家,所以我可以经常从我大伯家摘一些栀子花回来,放在碗里,用水养几天。这听起来似乎不像男孩子爱干的事情,但是实际上那时候我们村里许多男孩子喜欢这么干,因为我们的娱乐项目很少,这是我们的一大乐趣,我的同龄人对此应该深有同感。

现在想起来,我小时候就总想不断的改善自己家里的居住环境,除了想栽活栀子树,我还想种映山红和鸡冠花,想把我们家的院子搞得很漂亮,也想养条土狗。这些愿望我父母从未帮助我实现过,但是他们也没阻止我去折腾。对我自己鼓捣的各种玩意儿,他们都听之任之。这种态度让我的动手能力得到了很好的锻炼,也让我从种植花卉和养小动物的过程中收获了许多乐趣。虽然我总是失败多,成功少。

学习中医后,我知道了栀子是一味药,有泻火除烦,利水退黄的作用,外用还能治疗跌打损伤,对栀子的感情就更深厚了一些。癌症患者经常有黄疸和腹水问题,栀子是常用药,我现在几乎每天都会用到栀子这味药。我打出栀子两个字的时候,很容易就想起小时候在老家看到的那些清香素洁的栀子花。

我如今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天能回到乡下去,房子后面有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院子里必须得有一棵栀子树,这样整个夏天我都能在栀子的清香中乐享生命。这种最原始和最本能的快乐很容易获得,人能满足于此,活着就永远都不会累。附带一提,在现在的我看来,屋后有个院子,实乃人的基本需求之一。美好的居住环境能提高一个人的生活质量,不过放眼全世界,像我们这种普通人想要有个院子,都只能到地广人稀的乡下去住。

栀子最适宜生长的地方是长江中下游地区,在北京不易种好。我在北京也种植过好多次盆栽的栀子,但是都存活不了太久。最好的一次,我把一小盆栀子也种成了灌木,后来为它换了一个超大的花盆,但除了第一年,其余年份它都不开花。后来有一次因为春节回老家,很长时间没有人给它浇水,再回来时,那盆栀子枯死了,我可惜了好久。

如今我仍然在努力摸索在北京种栀子的技巧,种死了一盆,隔段时间又会再买一盆,尝试着再种。有种疗法叫园艺疗法,园艺疗法可以治愈很多身心疾病。不过照我看,这种疗法只对像我这样的热爱田园,热爱园艺的人有效。我亲身的体验告诉我,当我们沉浸在种植美好的花卉和绿植的快乐之中的时候,那些能令大多数世人烦恼的事情,在我们眼中的确只是小事一桩,不足挂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