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随笔

儿子高中最后的一周

今天儿子的班主任通知,从明天开始,他们这些高三学生就不用上晚自习了。这是为一周后就要进行的高考做最后的准备,学校让高三学生们能够得到充分的休息,好以最佳的状态去参加高考。

说来惭愧,儿子上高中三年,我只去过他学校三次。一次是去见他的班主任,另一次是参加家长会,还有一次就是孩子成人礼。虽然说这三年因为疫情的原因,家长进学校不容易,但我想即便没有疫情,我到他们学校的次数也会很有限。

我这个做父亲的,真的谈不上多称职。孩子从幼儿园到高三,我从没辅导过他的功课,更反对给他报辅导班和请家教,一直鼓励孩子起码在学习上要自立起来。北京市海淀区的家长们其实卷得很厉害,许多家长为孩子做了许多,只是我们一直都没有为孩子做什么。

一路走来,有很多人告诉我,我这样做不大对,现在社会环境和我年轻时的社会环境不一样,我应该为孩子做更多,但我未为所动。原因在于我一直有这样的一个认知:我管不了孩子一辈子,他必须尽早学会管自己。长期与癌症患者打交道让我意识到,人生存在太多不确定性,如果孩子不早点自立起来,将来生活出现了重大变故,他将无所适从。

所以作为父亲,我更看重的是培养他的自立能力。高考能考多少分,考什么样的学校,不是他一辈子最重要的事情。他要幸福,就要有把控自己人生的能力。而要获得这项能力,除了从小培养,别无他法。等孩子成年了再去培养就来不及了,因为生命早期养成的各种习惯将会贯穿一个人终生。

我庆幸的是,我的儿子不算太差,成绩一直算得上中上等,高中进了强基班。从平时的表现来看,大概能考个好点的985/211大学,运气好点,高考发挥得好的话,进入最好的几所大学也不是不可能。因为从小被要求自立,所以现在许多事情孩子都不允许我们插手干涉,有时我们不免有些恼火。但是我经常提醒孩妈用反向思维去考虑这个问题:假如我们的孩子现在不是这样,而是事事都需要我们去为他张罗和做主,我们岂不更得为他的未来担心不已?这样一想,心情马上就好很多。

我不知道什么才算得上成功的教育,更不敢狂妄自大地说,我们自己比别的家长更懂教育。也许其他家长做得更对,而我的教育方法和指导方针都有错误,但我想说这一切都是由我的人生观和世界观决定了的,即便让我们回头重来,我也无法做另一种选择。

在北京市同一届学生中,我的儿子算不上那种最出类拔萃的,但最少也可以进入前20%,很多时候是在前10%。我常常劝说孩妈不要对孩子要求太高,一个完全依靠自己的努力,能轻松考入前10%的孩子已经很不错了,没必要对他有更高的要求。成为学生中的翘楚是很累的,我和我哥哥都曾经名列前茅,但是我们在那段日子里也都活得很辛苦,心理压力很大,没有多少幸福感可言。更为关键的是,卷成那样,我们也没能取得多大的成就——我们现在的状态真是糟蹋了父母给我们的天赋。

我一直希望孩子的人生能由他自己来把控,希望他毕业后应对自己的人生时,能游刃有余和从容不迫。我很庆幸地是,到现在为止,我的儿子身心基本是健康的。在他出现青春期逆反反应时,我曾带他去看了北大医院的一个很有名的心理咨询师,那个咨询师和我儿子单独沟通了一次后告诉我们,我的儿子心理很健康,对自己的人生规划清晰明了,有自己的理想,她让我们不必担心他。她劝说我们调整自己与孩子相处的方式,我们照办了,一个多月后,孩子就不再逆反了。

这几年他越来越懂事了,随着他高考临近,我不舍的心理越来越强。我知道,从他踏入大学校门开始,他就将离我们愈来愈远,他要去为自己的前途拼搏,离开我们,彻底独立自主起来。我们这个三口之家逐渐将会变成两口之家,我是个很喜欢孩子的人,有他陪伴的这些年,我的幸福感很高。他将要远行,我多少有些失落。

但我不能阻挡他前行的步伐,孩子有他自己的人生规划,我只能尽好一个父亲的责任,为他提供应有的经济支持,帮助他完成他想要的教育。秉承我这个家庭一贯的作风,他所热爱的事业与金钱关系不大,他最希望的是一辈子都从事纯数学研究,不希望自己的人生有太多的干扰。这也曾是我的梦想,我在高中的某一个阶段,也曾非常热爱数学并期望当一个数学家,只是命运让我选择了医学。

我也在调整自己的心态,预备接受孩子从这个家庭真正独立出去的那一天。或许,他将来能成为一个数学家,我将来也能成为一个医学家,我们都能不必与这个世俗的世界有太多的瓜葛,可以一辈子沉浸在自己的研究之中,自得其乐。我们会在新的人生状态之中,找到更多的快乐。如果我们这一生能这样度过,那一定会是很美好的。

这段日子,我一直在为孩子高考后的去向查各种信息,查得非常认真,比较各个可能去的学校的优势和劣势,和孩子商量各种应对的预案。因为有充足的预案,他淡定了许多,考前压力并不大。这可能是我为孩子做得最好和最多的一次,我鼓励他做一个长期主义者,靠不懈的努力去实现自己的心愿,不把高考太当回事。一个学习成绩能进入前10%的年轻人未来可期,这世界上最好的学问家,大多出自于这个群体之中。既然喜欢做研究,那我们这辈子都可以不必对世俗生活和世俗看法太在乎。

孩子是我们人生的延续,也是我们最大的心理慰藉。有了孩子,死亡对我们来说并没有多可怕,因为我们知道,我们生命中的某些部分并不会因为我们肉体的消失而彻底消失。

顺便说一下,在孩子高考结束之前,我的重点将是为孩子高考做各种准备,这段日子无法像以前一样,心无旁骛的做自己的工作。同时也为避免给孩子高考增添不必要的风险因素,这段时间不再接受任何人的约见。

所遇皆好

拔掉智齿,过了几天龇牙咧嘴的日子后,右侧搁置不用了半年多的牙齿,居然基本恢复正常,可以咀嚼食物了。如此看来,拔掉智齿还真是利大于弊,避免了牙齿反复作痛。今天又去我的那家医保定点医院看了一次牙医,这次找的是补牙的。牙医仔细看了看我的牙齿后,微笑着对我说,如果你能接受补完牙后过几天就掉了,那就补吧!如果不能接受,就不用搭理你那崩掉一小块的恒牙。

我太喜欢这个牙医的沟通方式了,很幽默,又很合乎我的心意,我是不打算再动我的牙了。若非阃令大于军令,我连这一趟医院都不会跑。满口的牙齿虽然不再像以前那样好用,但所幸的是基本功能都已恢复。补牙的牙医和我交流了一会儿,按照她的说法,这崩掉的牙齿再适应一两年,基本就不再敏感,和以前差不多好用了。因为崩掉的是牙尖的部分,日常使用频率较高,简单修补后,补上去的部分吃几次饭就会掉下来,还不如不补。若要装个牙冠,就得做根管治疗,照她看,目前我的牙还没有损坏到需要做根管治疗的程度,所以她建议我不要大动干戈。

从牙医那里出来后,我骑着自行车,一路飞奔回家了,牙痛的事情暂时就算告一段落。回家的路上,我的心情很愉快,路过一彩票店,花了十二块钱,投注了三注双色球,二倍投。为什么二倍投呢?因为投一倍中奖了在北京也买不起别墅,投两注就可以做两日中奖后到郊区买别墅的春秋大梦。

随着年龄一年比一年大,我越来越喜欢乡下或郊区的生活了。我希望十年内能够从城里搬到乡村或远郊去居住,要么回老家,要么在北京远郊寻觅一租金便宜的农家院。安居于乡下,种花、种菜、养猫、工作、读书、写作、弹琴,过几年神仙般的日子。

身体的问题比以前多了一些,但是这些新增的问题并没有像过去纠缠过我的那些疾病那样令我烦恼,我渐渐地适应了与各种各样的慢性病共存的生活。生老病死是上苍的安排,倘若无老病,人该多留恋这人间,死亡又会何其残酷。衰老和疾病是上苍送给我们的礼物,它们让我们一步步地接受死亡是人生最好的归宿这一现实,不至于那么留恋尘世。苦乐年华,只有乐,没有苦,人生也不完整。

我认为我所遇到的一切都很美好,疾病和疼痛也是如此。痛过了,也就更能抱残守缺地生活了,有些伤口不去碰,疼痛就会少很多。有些困难我们可以攻克,有些我们攻克不了,攻克不了的时候就学会去接受它们。生活中总还有一些令人快乐的事情,足以让我们转移注意力,忘记那些痛。

比如路边的一丛蔷薇,蔷薇丛中的一只猫,都足以让我快乐好半天。这个季节蔷薇开得密密麻麻,就像一面花墙,花墙之下,一只不知品种的花猫在那里闲逛。自从我也养了猫之后,我的口袋里就会老有猫粮,走到哪里,看到流浪猫就会给它们喂点猫粮。吃了猫粮的流浪猫会与我对视好一会儿,尽可能地走近我,那是它表示好感的一种方式。

蔷薇和猫和我们一样都是生物,猫甚至与人类有90%以上的相同基因。在我静静地欣赏蔷薇,陪伴猫咪的时刻,我能感受到它们也正在和我进行某种意识上的交流。当我们远离人类世界,深入到生物的世界之中,与生物产生某种共鸣之时,那些疼痛和烦恼便会离我们很远很远。

我难以用言语去形容这种感受,蔷薇、猫和我们人类这些由多细胞组成的生命体,都在遵循大自然的终极法则。蔷薇和猫没有焦虑,没有急躁,它们顺其自然地生老病死,唯独我们人类有太多的烦恼,不甘于顺从生物学的基本规律。人应该多与自然界中的其他生命体接触,在这种接触中去感受更原始的生命,感受得越多,我们越能接近生命的真相。久而久之,生活会美好许多。

你很难去定义美好,因为它的标准是那么的模糊。但我从自己的人生阅历中知道,有一天,当我们与生命达成某种默契之时,我们的人生中便不再有不美好,因为那些被定义为不美好的事情不会困扰我们,我们很容易从这些事情中寻找到它们美好的一面。这种默契是什么呢?我很难用精确的语言去表达,只能大概地说我们和生活彼此接纳了——它接纳了我们的平凡,我们也接纳了它的不足。彼此接纳了,也便不会再有怨言。没有怨言,一切可不就都美好了吗?

最后悔的一次创伤性治疗

前天晚上,突然牙痛到无法忍受。智齿发炎,第五颗恒牙多年前就磕掉了一块儿,每次智齿发炎的时候,它就跟着很受罪,我能感受到这颗恒牙的牙髓也发炎了,疼痛牵连到整个右侧脸部和头部。

这是三个月来的第二次牙痛,上次牙痛得厉害的时候,我去医院看了看。拍了个牙片,除了恒牙5崩了一小块(吃饭太快,磕着砂子,把牙磕掉了一小块),两侧各有二颗正位萌出的智齿外,其余牙齿都很好。实际上我的智齿长得就跟正常牙齿一般,所以我更愿意称它们为第三磨牙。

前天晚上的疼痛延续到昨天白天,那种脸部和头部也跟着剧痛无比的感觉真的太糟糕了,这是急性智齿牙周炎和恒牙牙髓炎发作,疼痛的级别可以达到6-10级,与女人顺产生娃的疼痛感差不多,没有多少人可以忍受太久。

因为实在太痛了,我不得不到我家附近的一家三级甲等医院的口腔科求助。去之前我用无纺布包了一小撮儿冰片,塞入右侧鼻孔,把这种疼痛缓解了。冰片是一种可以透过血脑屏障的中药,能对中枢神经系统产生一些作用,达到速效止痛的效果。中医认为冰片味辛、苦,微寒;归心、肝、肺经;冰片清香宣散,有开窍醒神,清热散毒,明目退翳的功效,主治热病高热神昏,中风痰厥惊痫,暑湿蒙蔽清窍,喉痹耳聋,口疮齿肿,疮痈疳痔,目赤肿痛,翳膜遮睛。冰片是我所知的治牙痛速度最快的药,用无纺布像卷香烟一样的将冰片卷成药条,塞入鼻孔(左侧牙痛塞左鼻孔,右侧牙痛塞右鼻孔),一两分钟内剧烈的疼痛就能缓解。

但冰片只能暂时止痛,无法根治牙齿问题,比如冰片无法让崩掉的牙齿再生,也无法让智齿不再发炎。三月份的时候,我牙痛过一次,当时就是靠冰片止住疼痛的。然后再调整作息,补充睡眠,情况好转了许多。那次我也去医院看了口腔科医生,拍了牙片,做了血液检查,准备拔掉智齿,但在疼痛缓解后又作罢了。

这次的疼痛实在是太难忍受了,三个月内牙痛两次,我看这么拖着终究不是事,于是决定还是听从我找的那位口腔科医生的意见,把智齿拔掉,一劳永逸。因为之前的检查还没有超过三个月,所以这次拔智齿之前都不用再做任何检查,我昨天去医院,医生直接就给我拔牙。

拔牙的口腔科医生是个年轻的小伙子,一副很有信心的样子。我也不想再牙痛了,于是这次终于狠下心来,决定让他把我口腔里右侧对生的两颗智齿拔掉。

孰料这种正位萌出的智齿与正常牙齿差不多,因为位于最里侧,所以不太好拔。我又四十多岁了,这两颗智齿伴随我二十多年,长得结实着呢。这年轻的口腔科医生拔了半天,拔不出来,反倒是把我恒牙摩擦得剧痛无比,又把我门牙磕得生痛。

好不容易拔出了下面的那颗智齿,结果拿出来一看,这颗智齿并没有完整的拔出,而是折断了一部分。这小伙子马上紧张起来了,剩下的活儿难度较大,他对付不了,科室马上安排了另一个经验丰富点的拔牙医生来拔。要拔出那断掉的智齿根部,需要把牙龈切开。麻药的药性已过,切开牙龈时,剧痛无比,医生马上又打了一点麻药进去。

最后这两颗智齿总算是拔出来了。但拔出智齿后我意识到今天做了一个非常错误的决定,因为拔掉智齿后,那种牙髓神经痛丝毫没有减轻,没了这两颗智齿就让我清晰地感受到此次牙痛的根源不在于这两颗智齿,而在于那崩掉了一小块儿的第五恒牙。应该是口腔内的异物进入到第五恒牙的牙髓里,诱发了牙髓神经痛,疼痛牵连到右侧颌面和头部。智齿拔不拔其实对这种疼痛的影响非常有限,关键是要想办法把第五恒牙补好。

从医院回来后,我的牙龈一直血流不止。因为拔牙过程不顺利,所以这次拔牙的创伤比原计划要大不少。我咬了一个小时的止血棉球,吐出来后,仍然血流不止。我赶紧用自己家里的止血棉球塞住创口,但血还是止不住。看来止血棉球的作用不大,我倒了些云南白药粉末在止血棉球里,继续止血,每小时换一次。这样换了几次棉球,到今天凌晨三点钟,血才止住。

牙、颌面与右侧大脑的疼痛有增无减,而且持续不断。我试着用拔牙医生给我的冰袋冷敷,止痛效果很差,人痛得坐卧不宁。半夜的时候,我没更好的办法,还是只能起来再卷一个冰片药卷,将之塞入右侧鼻孔里,然后迅速深呼吸,冰片中所含的樟脑酚很快就扩散到中枢神经,疼痛得以缓解。疼痛缓解后,夜里总算是睡了三四个小时。

早上起来,冰片药卷掉落在床上,早起活动了一番后,那种持续而剧烈的疼痛再度袭来,真让人痛不欲生。第五恒牙今天比以往敏感了许多,任何冷热食物和水都会对它产生刺激,让它产生身体化脓时的那种阵阵抽痛感。这抽痛是如此的剧烈,以至于一向对疼痛耐受度很高的我都耐受不了。幸好冰片药卷仍然能迅速发挥止痛作用,整个白天,除了吃饭和喝水,我右侧的鼻子里都塞入了一个冰片药卷。痛得厉害时就赶紧深呼吸一阵,如果没有冰片,我真的熬不住。

傍晚的时候,我和孩妈说,我很后悔一时冲动,拔掉了智齿。正位萌出的智齿根本没有拔除的必要,把它当第三磨牙,不要想着它是个多余的东西就好了。同时我们也回顾了家人这些年在我们家附近这家三级甲等医院就医的经历,竟然基本上每次都是无效治疗。

就连该院最拿得出手的皮肤科,也没有解决掉我们外甥女的皮肤问题,最后还是我的一个皮肤科医生朋友私下给我开的药解决了她的问题。我儿子小时有一次急性鼻炎,孩妈也是硬要我先把他带到这家医院来看一看,当时耳鼻喉科医生让我儿子做洗鼻治疗,还说要坚持洗半个月。前面的一个患者正在做洗鼻治疗,一根长长的管子插进去,洗出来的血水让我儿子望而生畏。儿子马上对我说,爸爸,还是回家给我开中药吧,我回家给孩子用了三天的麻黄杏仁石膏甘草汤,他的鼻炎就好了。

孩妈有一次胆结石急性发作,也在这里住过院,当时医生一个劲儿的要求她做手术,切除胆囊。一听手术,孩妈怕了,要求我先用内服药给她治疗一下,治疗无效再手术。后来我用舒肝和胃丸把她的结石排出来了,虽然复查显示结石已经下来了,但是她的主治医师还是要求她手术,说是不切掉胆囊,胆结石下次还会复发,还是切了好,这建议遭到了她的拒绝。

我现在很为她当时的坚持而感到庆幸,只是惭愧的是我自己这次没能扛住。三个月两次被牙痛折磨,我的意志力被削弱了,我咬了咬牙,听从口腔科医生的意见,拔掉无辜的智齿。拔完智齿后,起码一周内无法再做其他的口腔治疗了,疼痛就得靠我自己想办法来解决。最终还是回到上次的解决方案,用冰片镇痛,增加睡眠时间,让自身的免疫力来帮我度过这次危机。

拔了智齿后,第五恒牙的问题会好很多吗?我看未必。也许我真正要做的只是补牙,把第五恒牙补一补,不让牙髓神经裸露在外,就会好很多,但我却选择了得不偿失的创伤性治疗。此时此刻,我特别能理解那些排斥手术的患者的心情。创伤性治疗或多或少都会有一些后遗症,治疗过程也太过痛苦了,而且多半还不一定能达到理想的治疗效果,解决不了我们的问题。

我听说有个做了一辈子胃癌手术的医生,自己后来也得了胃癌,其他医生按照标准的胃癌治疗方案,切除了他的胃。他后来对他的学生们说,胃全切手术太痛苦了,以后你们为病人做手术时,能给他们留点胃,要尽量给病人留下一点胃,提高他们的生活质量。

或许医生们只有自己亲身体验过现代医学中的这些创伤性治疗的痛苦,以及它们不尽如意的疗效之后,才会更深刻地理解病人们畏惧创伤性治疗时的心理吧!经历了这次拔牙,我想我今后不会再愿意尝试其他的创伤性治疗了,除非得了不切除人体某部分组织就会死的绝症。若非罹患此类疾病,我再也不会接受这样的创伤性治疗,而是会选择保守治疗,再调整自己的作息规律,避免复发。

陪儿子买猫

五一放假,儿子突然说想养只宠物,要我们带他去宠物市场转转。去了之后,看到一只猫,他爱不释手,撸猫的时候,无尽温柔。我劝他再去别的店看看,他不大情愿。好不容易劝说他去了别的店里,他看了好几只宠物都不满意,最后还是觉得第一眼看到的那只小猫最合心意。

上小学的时候,儿子也曾养过仓鼠和豚鼠,不过都没有耐心照料。我对儿子说,你以前没有耐心照料宠物,这次你真的有耐心照料猫吗?再想想,想好了再决定是否买。儿子对我说,我不能拿十二岁的他和现在的他相比,他已经长大了,我再重提他小时候的旧事没有意义。

这话倒也不错,十八岁的孩子确实和以前大不一样了。以前吃饭的时候,碰到自己喜欢吃的鸡翅之类的食物,他总是抢着吃,现在家里做了这些菜,他会数数盘里有多少个鸡翅,他最多只吃三分之一,其余的都会让给我们吃。现在出门的时候,他也会主动提重物。不知不觉之间,那个只顾自己的小孩,长成了一个会照顾长辈和弟弟妹妹的暖男。

我看儿子态度很坚决,就同意这次给他买个宠物。不过建议他多方选择,不必一定买猫,也可以考虑买只小狗,小狗比小猫好照顾一点。我们于是又逛了逛另外一家宠物店,看到一只柯基,我问儿子的意见。他说,爸爸你来决定。并对他妈妈说,爸爸更喜欢狗一点,那就由爸爸决定吧。其实他自己的内心是舍不得那只猫的,在另一家买兔子的店里,他对他妈妈说,他这次来的目的就是想买一只猫。

换在几年前,孩子是不可能考虑我的感受的,他会更在意自己想要什么。娃儿真是比以前懂事了许多,知道换位思考,这一点令我非常欣慰。一个知道换位思考的人,不容易偏执和极端,从他生下来,我就希望他将来成为一个懂得换位思考的人。

我当然不会令孩子失望,看着他对那只淡黄色小猫如此喜爱,自抱过它后,整个市场的其他宠物都不再能打动他的心,我又怎么可能让他失望呢?于是又回到这家店里,和店老板砍起价来,店老板让了一点,我们就把这只猫买下来了。

现在的孩子孤独,他三年高中因为受疫情影响,同学之间的交际很少,在家里上网课的时间占了一半多,所以想要一只陪伴动物是很合理的情感需求。哪怕我们在别的地方花费省点,我也愿意首先满足他的这个需求。人是情感动物,最需要培养和满足的就是爱这种情感。

猫买回来了,儿子的喜悦洋溢在脸上,轻轻地爱抚着这只属于他的宠物,那种发自内心的爱让我这个老父亲深感欣慰。亲戚朋友都告诉我,我的儿子待人宽厚,和弟弟妹妹在一起的时候,总是能让着他们,也不爱生气。但家里毕竟没有一个可以长期陪伴着他的亲弟弟和亲妹妹,现在有只猫陪着他,也可以弥补这一缺憾。假如十年前的生育政策也像今天这样,我想我会毫不犹豫地再生一个孩子,一个娃儿真是太孤独了。

再有一个月就要高考了,孩子在这个时候想买猫,可能与高考前的压力也有一定的关系。学校里已经有很多孩子因为高考将近,压力大得喘不过气来。这届高三毕业生的高中生涯的确很特别,孩子的心理发育受到了一定的影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宠物可以在情感上弥补他。

我并不在乎孩子高考成绩如何,我更在乎的是他心理的健全。人这一辈子说短很短,说长也很长,只要能持之以恒,总是能把自己想做的事情做好的,高考的成败对一生的影响实在是微乎其微。所以我总是教导他不要把一时的得失看得太重,目光要长远一些,性情要平和一些,不要怕失败。

为了让他的性情能平和一些,我做了很多努力。但在这个问题上,父亲的说教可能远不如一只猫的陪伴。季羡林老先生襟怀冲淡,他一辈子都很爱猫,老先生的书房是猫的天堂,据说他在写作的时候,他的猫就喜欢在他的书桌上和他逗乐。人有一个充盈的精神世界,就不会对生活中的得失太计较。倘若没有猫的陪伴,季老先生想必会孤单很多,绝对的孤单往往容易让一个人走向偏执和极端。

我热爱种植,我种植的花草、绿植和蔬菜一直在陪伴着我,它们和宠物一样,给了我很多精神慰藉,所以我能理解我儿子想要一只猫的心情。人到了一定的年龄,确实需要有个可以放松自己的精神的方式。古人认为玩物丧志,我从自己的人生经历中认为这个成语不能过度解读,人有业余爱好或喜爱宠物,只要不过度,非但不会丧志,还对培养平和的性情大有帮助。而一个人要想在一条路上长期坚持,我看最重要的就是性情要平和。老话说行稳致远,行要稳,首先就要心平气和呢。

得了近年来病程最长的一次急病

从4月3日生病倒下,到今天,我还没能完全康复。本来,4月4日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好了,4月5日还骑着自行车去菜园里干了一次农活儿,晚上回来就感觉人又不对劲,次日开始扁桃体发炎,6日甚至严重到咽喉化脓的程度,浑身酸软无力。但工作依然要做,只能带病坚持。

4月7日,不得不中西药并用,我在美团上网购了头孢呋辛酯片、蒲地蓝口服液、口洁喷雾剂和西瓜霜含片,四种药一起用。然后多喝水,多睡觉,把能推掉的工作尽量先推掉。治疗了两天,肿大化脓的扁桃体终于基本恢复正常了,吃饭和喝水不再像吞刀片。体温和体力都恢复正常了。

令人意外的是,我后背上一块存在了好几年的皮肤苔藓样增生也消失了。仔细阅读头孢呋辛酯片的说明书,发现它确实可以治疗由敏感金黄色葡萄球菌和化脓性链球菌引起的非复杂性皮肤及软组织感染性疾病。链球菌是一种常见的致病菌,在人类中已传播了两千多年,它主要通过飞沫传染,它既能短期,又能长期的定植于我们的上呼吸道,扁桃体发炎和皮肤脓包疮是它最容易诱发的病变。它还会诱发严重的猩红热,导致病人死亡。

病毒在人身心俱疲时很容易把人的免疫系统撕开一个大口子,既往处于潜伏状态或新近感染的细菌就能趁虚而入,多重感染可以把一个壮汉瞬间变成一个弱不禁风的病人。如果我们对医学所知太少,又不太关注自己的健康,就很容易因为一次看似微不足道的感染而病亡。

我的一个高中同学在三年前就因为这个原因离世了,今年春节我从他的爱人那里知道他离世的整个过程,很是难过了一阵子。他是一个基层民警,为人正直,心地善良,其实在我的印象中他的性格有些懦弱,在高中时代远不像我那样敢于对不平之事发声。他做了镇上的民警后,操劳过度,身体吃不消。自己也不大喜欢再当警察,又自学法律,参加司法考试,改行去当律师。

刚出道的律师也要做许多苦差事,经常加班加点。2020年夏季他感染了一种至死都未查明的病毒,随后诱发了非常严重的高烧,他大致经历了一个“病毒开道,细菌夹击”的过程,最后终于不治身亡。我听到他身亡的消息的时候正值2020年岁末,当时心就像被扎了一刀似的难受。

他是我最好的老同学之一,但遗憾的是他不知道我能治疗感染性疾病引起的高烧不退,临终前我们的另外两个对感染性疾病不太内行的当医生的同学参与了他的抢救,我当时竟一点消息都没有收到,未能及时抢救他。如果我当时参与了这场抢救,中西药并用,他大概率是死不掉的,这件事情令我至今都很难释怀。

疫情三年,我被“非必要不出京”这道建议性禁令封在北京城,今年春节,我回家过年,很想去他家里给他家人送点钱,资助一下他的孩子,但是被他家人拒绝了。这位老友生前和死后,我是都未能尽到心意,回首往日友谊,我只能惋惜不已。

不懂医和不注意很容易让一个劳碌到身心交瘁的中年人因为一场意外的感染而撒手人寰,如今,他曾经历过的,我也差点经历过。我最大的好处在于学了许多医学知识,知道如何处理自己的病情,能及时遏制事态的恶化。

纵然如此,我还是在最近的这次感染中受了不少罪。我病倒后,孩妈慌了。有我照顾着,她几乎从未为家里人生病着急过,而我自己过去二十多年很少有这次这么严重的感染过。因为之前我包揽了照顾所有家人生病的活儿,所以她几乎不会照顾病人,只能我有气无力的指导她如何照顾我。特别严重时,我烧得有点迷糊了,话都没有力气和她说,她只能在一旁垂泪。主心骨倒了,她不知所措了。

所幸的是,我发烧的时间不长,靠着一个热疗枕头不断地促发汗,只一天一夜就退烧了,退烧后体力虽然不如以前,倒也不算特别虚弱,还能处理一些工作,甚至会见一些不得不见的病人——毕竟他们的病情也延误不起。

病了这一场,我也感受到了人到中年的不易。自从2月23日家里遭遇重大变故以来,我过了一个多月寝食难安的日子,想尽办法与公检法机关打交道,身体免疫力差到了极点。日常工作不能耽误,家里的事情也让人心力交瘁,孩子又马上要高考了,而且孩子受家里的事情影响,也大病了一场,外甥女也被送进ICU去呆了几天,我真是被各种事情狙击得身心俱疲。就算是生病了也无法好好休息,该处理的事情还是无法拖延,拖延了就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期间,有个新加的卵巢癌患者动辄摆出患者就是上帝的架子,对我又是挑剔又是谩骂,我也只能耐着性子忍让。但她变本加厉,我最后不得不退掉她的咨询费,向她道歉,同时请她另请高明,把她拉入黑名单。虽然我从她那易激惹的性格大致可以判断出,她同时应该还是个躁郁症患者。但我无法像圣人一样,在自己和自己家人生命垂危之际,耗尽最后一丝体力去满足她的情绪要求。按照宗教徒舍己为人的精神,我们是应该割肉饲鹰,好在我不是宗教徒,没有这么高尚的情怀,所以也就没有必要绑架自己去不顾一切地顺应患者了。

病了这一场,我也明白了自己的身体不是铁打的。为亲人和为病人,都不能太玩命。留一份关爱给自己,画一条边界给亲人和病人们,我才能活得更久一些。

清明怀思

本来这个清明节是准备回家给母亲上坟的,但因为有些事情耽搁了,清明节前又重感冒了一场,就回不去了。

清明节前几天,有个老患者到北京来办事,要求见我一面。我们已有十多年的交情,却之不恭,于是两人就在我家附近的肯德基见了一面。他是个肺癌患者,现在已经挺过了十年。患癌那一年他三十六岁,如今四十七了。最初他自己也不敢相信自己能活到现在,我也不敢相信,其他接诊他的医生也不敢相信。

他找我的时候,正值我母亲刚刚去世一个多月。母亲满七没几天,我刚回北京看孩子他就来了。彼时的我万念俱灰,丧失了对生活的兴趣,也丧失了对自己的信心。而他则是确诊不久的肺癌病人,他恳求我帮助他,开始我不肯,我说我是一个无能之人,连自己的母亲都救不活,再也不敢耽误别人了。

但他诚恳地对我说,我相信你一定能够帮到我,你不要怀疑自己的能力,我们这些病友都信任你。你母亲去世了我们也很难过,但癌症是一种特殊的疾病,你母亲又有脑溢血病史,治疗起来就更复杂,维持了这么多年已经很不容易。没有人因为你母亲去世而怀疑你的能力,你要振作起来,我们需要你,只要振作起来,你能创造很大的社会价值。

丧母之痛不是他的几句话就能安抚得了的,但说起来惭愧,正是像他这样的一群癌症病人和患属,把母亲去世后,深陷在抑郁情绪中的我一步步地带出来了。那几年我的确很难过,从2012年到2015年,整整三年时间,我没用过手机。

公历2012年年初,有一次母亲病情危重,我去药店给她抓药,走得太惶急,把我原来用的一部摩托罗拉手机丢失了。自那以后我三年多没再买也没再用手机,2015年,孩妈觉得我再这么封闭和沉沦下去,将会成为废人,执意用她一个月的工资给我买了部iphone手机,我才又有了手机。

但病人们总是能找到我,即便有段时间我躲进老家的一座荒无人烟的山寺中,他们依然能找到我。那三年我确实是处于抑郁状态,但是我没用过抗抑郁药,我的抗抑郁药是我多年来结识的病友们。至今我仍然对这些病友和他们的家人们抱有很深的感激之情,我们以前通过QQ群互相联系,互相安慰,互通信息,互相帮助。后来有了微信,不再用QQ群了,过去那深厚的情谊还是保留着。

晚期,尤其是终末期癌症患者是最可怜的,因为通常他们求医时会四处碰壁,医生们为规避风险,拒绝接诊他们。母亲复发并转移后,我带着她四处求医,经常碰壁,有一次去了一个非常有名的医生那里,带去了几千块钱的烟酒做见面礼,只为求他能破例伸出援手,救救我母亲。但他告诉我,我母亲存活期超过三个月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和我买彩票中大奖的概率差不多,所以他劝我放弃——实际上我母亲从那以后在我的照顾下存活了两年多,而且最后是因二次脑溢血而非胃癌复发去世的。

所以很多晚期患者处于“自医”状态,靠着和病友们交流获得的治疗方案度过最后的日子。母亲在世的最后几年,我基本上已经无心工作,全部心思都用于学医,照顾母亲之余,也在病友群中照顾其他的病友,经常取得出其不意的疗效,把一些看似不可能解决的问题解决掉了。因为我懂的医学知识较多,给出的建议有效,所以在这个群体中开始有了点薄名。

有一天,有个和我关系很好的癌症患者的儿子到北京来找我。他对我说,周哥,有两件事情我恳求您一定要坚持下去。一是要坚持写些与癌症相关的文章,起码我自己是在阅读您的文章中,减轻母亲患癌给我带来的痛苦的,您分享的很多方案也的确帮助到我母亲了;二是为了和我们的母亲一样的其他癌症患者,放弃您现在的事业,学医去吧,考个证,当医生,帮助我们,我们相信您一定会是我们需要的最好的医生之一。

也是他告诉我,卫生部门有传统医学师承模式,半道学医者可以通过这种模式来考取医师资格,合法行医。他以前是个记者和律师,听说前几年他自己也走上了这条路,改行拜师学医了。原因无他,他的母亲去世后,他也觉得这世上只有能救人性命的医学,才值得他为之奋斗,其余的都一钱不值。

我的母亲去世十一年了,我至今仍然能见到母亲在世时我结识并治疗过的一些患者们,我心中是很欣慰的。虽然我的母亲没能幸存下来,但是看着别的癌症患者幸存下来了,我们这些昔日的癌症患者家属是由衷地为人家感到高兴的。

这个最近来找我的肺癌患者,从2013年开始,每年给我寄一次他家乡的土特产,开始的时候我执意不肯收,但是相处的时日久了,也就破例收了。再到后来,他的病情稳定住了,不需要再经常吃药治疗,他仍然每年都给我寄一次土特产。每次收到他寄的土特产,我就知道他还活着,心中为他高兴。他是个很知道感恩也很通情达理的人,他知道我一日比一日忙,从不随便打扰我,所以经常整年都不会和我说一句话,我最近几年也只有在收到他寄的土特产时才知道他还活着。

今年他因事来北京,一定要当面见我,向我道谢。我问了问他的身体状况,他说一切都正常。我这么多年写作的每一篇文章,他都看过并且打印出来,装订成册了,我介绍的各种抗癌的方法他都在照办,介绍的一些书他也买来看了。他说去年新冠疫情的时候,全家就靠着我文章中介绍的治疗方法挺过来的,再一次劫后余生,他感慨良多。

这次他来见我的时候,我也与2012年的时候判若两人,我已经从丧母之痛中彻底走出来了,对生老病死不再那么执着。2012年,他见我后几个月,我办了传统医学师承手续,告别了过去的事业和生活,开启了一种全新的人生。但如今我已不再满足于只学这么一点,我想学习更多的医学知识,我想把中西医都学好,把中医的内外科和针灸推拿也都学好。如果可能,我甚至还想读一个生物学学位,我的余生将定格在生命科学领域。

母亲病后,我焚膏继晷,兀兀穷年,沉浸在医学研究之中,只为了救她一命,但最终功败垂成。我常常后悔自己学医太迟,如果母亲在世的时候,我的医学知识有今天这么丰富,她将不会过早的离世。古人云,不知医为不孝,只有经历过亲人的病故,我们才能意识到医学的重要。历史上许多名医都是在亲人离世后才发奋学医的,比如金元四大家之一的李东垣就是如此,朱丹溪也是这样。

在清明节前不久,还有一个年轻的患者来找我,她患的是乳腺癌。她到北京来治疗时,她的一个熟人强烈建议她一定要来见我一次,她听从了他的建议,联系到我并见到我。一个多小时的会见中,她数度忍住眼眶中的泪水,得病后她的精神几近崩溃,求医过程也不算顺利,她对今后的治疗感到迷茫。

她的PR强阳性,ER弱阳性,HER2阳性,也就是俗话说的三阳乳腺癌。她在北京的两家三级甲等医院挂了号,医生给出的方案她听不懂,不知如何抉择。我建议她买一本《梅奥拯救乳房全书》看看,这是美国梅奥诊所的医生们编写的乳腺癌方面的科普读物。同时给她解释三阳乳腺癌患者做内分泌治疗、靶向治疗的必要性和重要性,以及这两种治疗方法与传统的手术、放疗、化疗如何结合才能获得最好的治疗效果。做完这些治疗后,又该如何选择合适的中药来辅助,要规避哪些会影响内分泌治疗效果的中药。讲完之后她不再迷茫了。

这个患者只有三十多岁,病情还没有发展到特别严重的程度,如果规范治疗做得好,后续的中医治疗得当,她的生存期可以在十年甚至二十年以上。她的女儿只有十岁,她想陪伴她女儿长大成人。她惶恐不安,之前找过的医生们没有耐心来安抚她的情绪,没有时间来向她讲解她的病情。

她就像站在万丈深渊前一样恐惧,也不知如何抉择。焦虑、痛苦与抑郁攫取了她,她需要有人为她指明方向。而我也希望她能像十几年前找我的那批患者们一样,再过十多年还能完好无损的活在这个世界上,看着她女儿成人,实现她的心愿。

守候着这群患者,我常常觉得就像是在守候自己的母亲。他们在,我就觉得我的母亲也在。他们安好,我的心里会得到极大的安慰。清明节前有个从湖南来的有意投资医疗的投资商找到我,他希望我抽出精力来研究糖尿病,和他合作去开中医治疗糖尿病的专科医院。

我很直截了当地告诉他,这几年我是没有时间和精力去考虑这些的,因为我要继续学习,提升自我,无暇顾及其他。我还有一批癌症患者需要守候,我无法放弃他们,他们同样不愿意弃我而去。人有时要相信宿命,我的宿命就是研究癌症。无论这个疾病是多么的可怕和难以攻克,但宿命把一个人推到这条路上,就不要再想着去摆脱它,接受它并热爱这份事业是我能做出的最好的选择。

我不敢奢望自己最后能成为多么伟大的癌症学家,但起码,我相信自己最终会成为通晓与癌症相关的各种中西医和生物学知识的专业人士,十年后我会在现在的基础上再往上跨很大一个台阶,那时我写作的文章也将会给病人们带来更大的价值。有我在,很多患者不至于折寿。假如运气好,我在癌症研究方面能取得些许突破性成果的话,那必然会造福更多的人。

我的母亲已经去世了,人死不能复生,还有一些人的死亡也是我阻挡不了的,但总还会有些人的命是我们救得了的,我们应该为他们而努力。

我今年44了,小时候清明节我去祭祀时,祖坟里埋的先祖们没有一个和我打过照面,我对死亡毫无感觉,只觉得一大家族在一起满山跑很有趣。后来,爷爷去世了,奶奶去世了,叔母去世了,堂叔去世了,两个堂伯母去世了,母亲去世了。那一个个与我有着深厚的感情的亲人们都长眠地下了,清明节到他们坟前一祭时,就总是能勾起许多痛苦的回忆。

我们的长辈是为我们阻挡死神的一道屏障,当他们先后离开人世后,就轮到我们自己直面死亡了。虽然说死亡是必不可免的自然规律,但人若能多活几年,多陪伴家人几年,总会比较好。肿瘤医学的价值就在于此。

我以前读季羡林先生写的《赋得永久的悔》一文,读着读着就泪流满面。自古至今,做子女的大概或多或少都会有这种子欲养而亲不待的痛,季老在文章中表达的思念亡母之情,我能感同身受。我已经没有机会再去孝敬自己的母亲了,只能尽我所能,为他人创造更多地陪伴自己家人的机会,以此来弥补我的丧母之痛。

过了中年后,人的欲望就会进入一个递减的过程。最初,我们满怀希望,想过上富足美满的生活;渐渐地,我们只愿无病无灾;得了不治之症后,我们的愿望更卑微,只希望能多活些日子,其余一切都不重要。癌症终将夺走约三分之一的人的生命,几乎每家每户都会遭遇癌症的困扰。又有多少人真的能在这个问题上永久地只当旁观者呢?

得了一场重感冒,睡了一天一夜

前天夜里腹泻了两次,开始时没注意,我以为是前天白天吃海鲜所致。昨天早上吃完早饭后,我就开始感觉浑身发冷,并有咽痛的症状。硬撑着在电脑前看了一会儿视频课,头越来越痛,身体也开始疼痛起来,都能感觉到脑部的血管在跳动,颇似第一次感染新冠时的症状。

到了上午九点左右,我终于支撑不住,躺到被窝里去了。浑身酸楚疼痛,恶心反胃,嗓子像在吞刀片似的,畏寒无汗。我赶紧把吹风机打开吹了吹,人舒服了些。又连喝了两包葛根汤颗粒,总算是发出了点汗。汗出来后人轻松了一点,但是依然很难受,连起床的力气都没有。

上午卧床期间还能在手机上处理一下手头的工作,下午感觉一点精力都没有了,只能躺在被窝里,不断地吹热风促发汗。刚好儿子这两天考试,有许多时间在家里,还能照顾我一下。

我这一天一夜,基本上都是在床上度过的。除了起来吃饭和上厕所,其余时间都在床上睡觉。我很久没有这么奢侈地睡一回了。最近一个多月,我经常失眠。老家的一个亲戚到北京信访,被地方上的公安民警从北京带走,拘留起来了。这一个多月,我一直在想着怎么把他弄出来,有好几个晚上都是彻夜无眠,人瘦了好几斤。昨天是我最近这段时间睡得最好的一次,病了也就没有精力去想七想八。

今天早晨起来,我感觉自己的体力基本上完全恢复了,人也不再畏寒了,咽痛好了百分之七八十。睡了一天一夜,腰都睡痛了,于是就穿好衣服起来干活。中年人确实很不容易,停顿一天,就会留下很多工作。在我印象之中,最近的五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没有哪一天完全没有工作过。

对我来说,生病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但也只有生病了,我才能享受到真正意义上的休息。一次充足的睡眠不但缓解了我的感冒症状,也把之前的牙痛缓解了。这一个多月因为太操心,身体出了不少问题,还专门为牙痛去看过牙医。牙医说,如果大家的牙齿都像你的牙齿那么好,我们牙科都要关门了。所以我的牙之所以痛也与亲人出事带来的焦虑有关。

有很多事情是我们无力改变的,希望接下来的日子里,我能把这些放下,继续过好自己的生活。

总有一些老师让我们很喜欢学习

我在B站(bilibili.com)听视频课,听着听着就很入迷。B站上有几个老师,讲课特别合我的胃口。一个是“一数数学”张一老师(他讲高中数学),一个是北京市五中高级语文教师王屏萍老师(她讲高中语文),还有一个是汉水丑生候伟老师(他讲高中生物)。目前我正在听这三个老师的课,物理、化学和英语这三门课我还没有找到合我胃口的网课老师,所以还是以自学为主。

像我这种把高中课本丢了二十多年,重新学习高中知识的人,需要有个好老师带一带。我听这三位老师的公益课,常有茅塞顿开之感,他们总能开拓我的思路,让我发现自己的问题,收获很多。而且他们讲课的风格也比较适合我,他们思路清晰,讲话简明扼要,一点都不浪费时间。

对于我这样的中年人来说,时间就是生命,如果一个老师讲课拖沓冗长,我是听不下去的。相反,一个能够言简意赅地把问题讲清楚的老师则很受我的欢迎。这也对我写作有启发作用,文风简洁,浅显易懂,表达自然流畅的文章,读者读起来才不会感到累,我的行文风格应该努力往这方面靠。

我以前一直觉得自己的语文基础还算可以,起码写作能力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听完王老师讲的语文课后,我心中有些惶恐。我这种想到哪儿写到哪儿的即兴写作,一定存在许多语法问题,有时可能用词也不当。所以听她的课,我还是很受益的。听完不但知道怎么做语文题,在日常写作时也会有意无意地想一下自己的文章写得是否文从字顺,是否存在语病。

时代确实进步了太多,过去我们在学校读书的时候,很难接触到这么多优质的教学资源。如今网络上到处都是这种优质公开课,一个人只要愿意学,是不用为找老师而发愁的。

最后我想说一句,上课和刷题真的很爽。以前在学校读书时,我也曾为繁重的学业感到头痛。进了社会,做了各种工作后,我才意识到,与现实生活中的各种问题相比,上课和刷题真是简单多了。而且把问题搞懂,把题做出来时的那种愉悦感,也是很美妙的。

不要飘,一切从头再来

这段时间把各种杂务减少后,老老实实地把高中课本捡起来。英语单词一个个地背着,高考必考的诗词歌赋也一首首的背着,高中生物的基础知识该背还是得背。我也在网上听高中数学、物理、化学、生物、英语的课程。重回高中课堂,跟着老师学习不现实。但好在现在网课资源很丰富,只要愿意学,啥都不缺。

《药性赋》《汤头歌诀》和《伤寒论》也在一段段地背着,背书模式一开启,就一切应背皆要背了。人要把脚放在地上才能走路,飘在半空只会摔跤。放弃掉一切不切实际的幻想,就当自己过去所学的一切都已归零,重新打基础,不能自视过高。

我过去的老师和同学们都认为我再次高考,考个大专是轻而易举的事情。甚至他们认为我再高考,考五百分以上都不是问题。我有个在高中教书的老同学甚至认为我努力一年,考600多分,考入北京中医药大学都不成问题。但是我自己不敢这么狂妄自大,毕竟离开高中二十多年了,教材更新了不少,过去学的大多也都忘记了。所以无论老朋友们如何看得起我,我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我对孩妈说,给我五年时间,让我在这五年时间里“不务正业”,少管或不管家里的事情,不把赚钱养家放在第一位,专心致志地读书。孩妈很支持我,曾经她去清华读研究生,我也这样支持过她,这回轮到她来支持我了。

距离明年高考还有14个多月,我想把这14个月充分利用好,除了必要的体育锻炼(主要是骑行和种菜),其余的分散精力的事情都不做。考虑到每天的工作和研究也需要占用我一半的时间和精力,实际上相当于只有七个月的备考时间,所以也挺紧张。

虽然不再每日更新公众号,但是我依然坚持每日写作。惰性是可怕的,我不敢让自己懒惰下来,养成的好习惯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改掉的。中年人一旦放松了对自己的要求,就很容易被惰性俘虏,后半生不免要虚度掉。

儿子答应高考结束后,在家里辅导我。我家小儿已长成,我可以省掉一个家庭教师的费用了。不过这要他今年高考成绩理想,如果高考成绩不理想,明年他可能就要复读。他可能会拽到高考志愿只填一所学校一个专业,考上了就上,考不上就再考。

生活就是一地鸡毛,只是有的人能把鸡毛收拾得井井有条,有的人却只能在一堆乱糟糟的鸡毛中稀里糊涂地活着。我想把我这一地的鸡毛收拾干净点。

春日絮语

这周把菜地耕了,整理出几条菜畦,种上卷心菜和莴笋。菜园里原有的韭菜浇上水后,开始快速生长。每天下午三点多钟,我会骑着自行车去一趟菜园,在那里干小半个小时的农活儿再回家,我把这当做体育锻炼。

这周我的作息渐渐调整到正常状态了,晚上能睡七个小时,中午再午休半个小时左右。每天还是早睡早起,晚上九十点钟入睡,早上四五点钟起床看书学习。过去的一个月,我的生活被家族里的各种事情冲击得很厉害,现在算是渐渐恢复到正常状态了。

公众号停止每日更新已经有一周多时间,停止每日更新后,网上咨询的工作量少了许多。但是日常的工作量还是没有显著减少,每天还有很多要解决的棘手问题。正在尝试减少使用微信,希望这样坚持一两个月后,我的工作量能减少一些,因为我现在需要大量时间去学习和考试。

去年因为疫情的原因,没能回老家报名参加高考,今年一定不能再错过。今年若报名成功,明年我就要回老家参加高考。我的目标并不高,只想考350分,这几乎是我20多年前高考分数的一半,这个分数可以考入一所中医专科大学。但愿这个目标能实现,明年高考结束后我可以到大学里去读几年书。

我想把中医的针推专业好好学一学,如果有可能,在校期间选修第二专业,把西医临床医学也学一学。未来五到十年,我想把一半以上的精力投入到学习中去,提升自我,希望学完后能以更高的医术来帮助患者解决他们的痛苦。

自从我选择了传统医学师承模式,跟师临床实践以来,我见证了太多人被病魔折磨,在生离死别之际遭受身心之苦,我常常为不能帮到他们而深感遗憾。我一直都认为自己有必要再进入大学校园,系统学习各种医学知识,弥补自己的不足,提高救治危重症病人的成功率。只是以前机缘不成熟而已,如今不能再说机缘欠缺了,再拖就是自己的决心问题而非机缘问题。

最近我的外甥女感染EB病毒,恰好又刚刚打过甲流疫苗,结果出现了非常严重的问题,差点把小命送了,进了重症监护室,现在还没完全脱离危险。这两天我在视频中听着病房里监护仪不时发出的滴滴声,真是既紧张又揪心。当此之时,我更加意识到进一步提升自己的医学水平的重要性。学医既要重视师承,也要重视科班教育,二者结合好,对提升医术大有裨益。

这世上有许多人遭遇各种各样的灾难,经历着各种痛苦。失恋的、被骗的、亏钱的、坐牢的,都会觉得自己很痛苦,但所有这些灾难和痛苦都不足以与身染足以致命的重疾相比。毕竟其他痛苦可以扛过去,这生死攸关的痛苦没那么容易扛过去。

我愈来愈喜欢医学,也愈来愈觉得医生这个职业是最适合我的职业。当年我带的几个小徒今年都要参加高考,我儿子义无反顾地选择了数学,另一个小徒想着学哲学,可能最后选择学医的只有一个或没有。我对这个结果有些惋惜,但也不去强求。毕竟我年轻时也曾想过要当一个数学家或哲学家,我儿子逻辑思维的基础是我打下来的,小徒们的哲学入门课也是我给他们上的,他们对数学和哲学产生了兴趣,也算是在别的方面受到了我的影响。

我曾经悉心栽培过他们,本希望他们今后都能成为救死扶伤的医生。只是人生变数很多,孩子们的未来有无限可能,只能顺其自然。我曾希望自己的下一代人中有人继承我的心愿,把我走不完的医学研究之路接着走下去。现在看来这个心愿不太容易实现,只能祈求自己这辈子长寿点,在这条路上走远点。今后若能遇到志向完全契合,觉得救治病人是这世间最快乐的事的年轻人,我也可以和他们合力去实现这个心愿。

凡事都要讲究一个缘字,随缘或许是最好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