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随笔

悲喜同在一念中——我的44岁生日感言

小时候,有一次爷爷抓住了一只燕子,拿给孙子们玩。奶奶怒斥爷爷,说爷爷不应该,小孩子万一不小心,把燕子弄死了,就是杀生。奶奶还斥责自己的孙子们不学好,爷爷讪讪地把燕子放了。

爷爷在我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去世了,死于脑卒中。爷爷出丧的那一天,我并不真的知道什么叫悲伤,看到堂姐在哭,我也跟着哭。我折了一只纸鹤烧给爷爷,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折那只纸鹤,我们小学时有手工课,学的是做纸模型,那纸鹤就是我做的纸模型。

这应该是我生命中第一次接受到的尊重生命的教育,奶奶对爷爷的呵斥令我印象深刻,我从那时候起,知道杀生是不对的,任何让其他生命体痛苦的事情都是不对的。我奶奶是个佛教徒,我从小和她一起念佛经,她的许多价值观对我的影响很大。

我的太爷爷是个读书人,在我们当地很受人尊重,他留下一个砚台,现在在我父亲手中。父亲常常和我提起太爷爷,说他经常为了公益奔走。太爷爷有两任妻子,第一任妻子因病早逝,第二任妻子跟太爷爷没有生孩子,但是照顾我父亲这些孙子辈,就像照顾自己的亲孙子一样。父亲对自己的这个继奶奶印象深刻,总说她的好。清明节,太爷爷和两任太奶奶的坟都是必须上的。

我父亲本人也很受人尊重,打我记事起,我们家就不断地有我们村里的人进进出出。那时候大家打官司的很少,有纠纷都是找村里德高望重的人调解,我父亲就是村里调解村民纠纷的人。小时候我经常看到村里的叔叔伯伯们在我家大吵大闹,他们大着嗓门各说各有理。我父亲静静地听着,然后帮他们剖析事情的来龙去脉,分析在哪个环节出了什么问题,才会导致纠纷的发生,然后就把纠纷调解了。其实我太爷爷在世的时候,在村里也是这么个角色。

我没见过自己的太爷爷,对我爷爷的印象也不深刻。我的初始人格是我祖母和我父母培养起来的,但是我父亲的人格又是继承我太爷爷和爷爷的,所以虽然我没见过自己的太爷爷,但大致也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有时我写文章时,会想到太爷爷的砚台。我会遐想一番,我太爷爷当年坐在书桌前,他会如何思考问题?如何思考人生呢?又会如何下笔成文呢?

我父亲的亲兄弟和堂兄弟,大多身上有一股“侠气”,我父亲和四叔还是学过武术的人。小时候我父亲想把我和我哥哥培养成文武双全的人,他教我哥哥和我练武术,我们学的是岳家散手和搏击术。我哥哥对武术很有兴趣,除了父亲教的,他还跟我四叔学硬气功,有一次把自己撞晕了。我对武术一点兴趣都没有,父亲教我们站桩练腿部和臀部力量的时候,只要他一离开,我就偷偷地玩去了,我哥哥则在一本正经的练。

我虽然没有好好练武术,但是却因为父亲的原因,有了尚武精神。我非常的勇敢,在学校读书的时候,总爱打抱不平,看到一些同学被欺负,我就站出来帮他们,丝毫不畏惧。我老师说我有春秋战国时期的武士道精神,那精神就是荆轲刺秦王的精神——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那是一种为了公义,可以慷慨赴死的精神。

我父亲是整个家族里的顶梁柱,承担着一个家族兴旺的最大的责任,年轻时付出了很多,老年时不免因为觉得家族成员对他不够好而有怨言。但到了七十多岁,他对人间的恩恩怨怨又似乎看淡了许多,变得比以前宽容了。

我继承了父亲的一些特质,总是挑着全家族最重的担子,从十九岁开始便想着要养家糊口,减轻父母的压力。那会儿我还在上大一,家里穷得很,我在学校里一天经常只能吃一到两顿,两个馒头,或二三两饭,加上食堂里提供的免费的菜汤,就解决了自己吃饭的问题。有段时间我没钱到连这样的裹腹条件都达不到,去附近的山上摘没熟的桃子吃,吃得上吐下泻。我把父亲给我的部分钱寄给我家里了,因为那时候觉得父母太不容易了,我想我自己总可以想到办法生存的,不希望再花他们的钱。

所以从19岁到21岁这三年,我经常饿肚子,也睡过街头,过得狼狈得很。但我还是很坚强,没有崩溃到自杀,而是靠着自己一步步地走出了贫困的深坑。那时候我也曾求助过亲戚,其中还求助过被我父亲救了一命的一位家族成员,结果最后导致了他和我父亲反目成仇,骂我父亲。

我现在还记得,我父亲听到他的骂声,很平静地对我说,儿子,和你XX哥说一声,我和你妈妈祝福他一世平安。没有争执,没有怨言,我父亲就说了这么一句平和而又意味深长的话。我到了四十多岁才知道父亲当时心中痛极了,父亲冒着生命危险救下他一命,自己身受重伤,住院很久,最终因为两千块钱反目成仇,所以父亲心中痛极无奈,只希望岁月把一些人生道理教给自己的这个后辈。如今虽然他们的关系又修复了(毕竟有斩不断的血缘关系),但父亲心中的痛还是很难完全抚平。

另一件事情也令我终生难忘,那就是我母亲去世的那一夜,我在母亲的棺木前守灵,我的一个长辈和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在那里希望找我评理,批评我父母。说到怒处,他突然冒出来了一句话,你以为你娘是个什么好人吗?那一刻我的心受到的刺伤不亚于我娘过世,因为我是亲眼见过我母亲是如何含辛茹苦地帮他渡过难关的。

这种伤痛在我和我父亲的一生中有很多次,所以我父亲晚年的时候,开始反思我们整个家族的一些价值观的问题。我觉得从我太爷爷那里,我们这个家族就是一个很有家国情怀的家族,对家庭、家族、国家和社会有一种愚忠思想——这思想可以说是中国传统文化的核心之一。

我们不会计较任何个人得失,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去为家庭、家族、国家和社会的利益而奋斗。长期以来我信奉的是张载的那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心中也一直有“立德、立言、立功”的执念。

我这一生有许多“荆轲刺秦王”的举动。我曾经在从天津到北京的一辆大巴上,看到一对老年夫妻被售票员殴打,头被打出血了。售票员嚣张跋扈,满车的人不敢吭声。我当时随身有一个臂力器,我就用这个臂力器做武器,逼着司机把车往公安局开,让伤人者受到惩罚。

我在学生时代,经常因为看到同学受欺负,拍案而起,不顾一切去保护他们。到了危难时刻,我从来都是挺身而出。社会上有一些不公的事情,我也不怕给自己惹麻烦,写一些犀利的批评文章。

懦弱从来都不是我的选择,但没有一次我是为自己去做这些事。因为我个人处理人际关系的水平向来还算可以,不至于和任何人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愚忠的武士道精神加上天生的勇敢和坚强,注定了我会有这些很冒险的举动。

除了冒险,我还特别能吃苦耐劳,毕竟过了好几年食不果腹的日子,耐受痛苦的神经得到了很好的锻炼。寻常的苦楚对我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所以在我四十多年的人生中,大多数时候我都是乐于为家庭、家族和社会挑重担的。

上帝造人是不平等的,有的人天生脆弱,有的人天生坚强。脆弱的人的人生底色是苦的,坚强的人的人生底色是乐的。我总感慨自己是个幸运儿,虽然我的一生过得很坎坷,但是我几乎没怎么觉得人生有多辛苦过。我继承了很多强大的优势基因,我非常抗压,天生具备良好的阅读理解和逻辑思维能力,记忆力也好,上学时常常有老师夸我过目不忘,写作和演讲能力也还凑合。

我父亲至今还保留着我参加奥赛时获得的各种奖项证书。高一结束的时候,我的文科和理科都学得很好,很少有学生如此高平衡,以至于分科时不知如何选择是好。最后由我哥哥帮我选择了理科——我哥哥高考时是我们当地的文科状元,他痛恨文科,觉得百无一用是文科,所以他要我选了理科。

我这些年接触了许多病人,有好多病人因为天生就存在各种弱势基因,所以到了一定的年龄,就罹患了各种各样难以治愈的身心疾病,不但如此,在经济上也很困难。和他们相比,我真是觉得自己天生幸运,虽然家庭贫困,但是因为基因没有太大的问题,所以身心健康有保障。

一个人要想做出点事情来,身心健康真的太重要了。如果我们天生就病恹恹的,我们很难做出别人能做出的成就来。如果有基因缺陷,我们的人生不管开始幸不幸福,走到中途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困境,有时这些困境甚至能把我们逼上绝路。

生物医学的一般规律告诉我们,生物失去健康,大多是先天基因和后天环境共同作用的结果,无论是肉体上的疾病还是心理上的疾病,概莫例外。

人生在世,没有人不会受到伤害。有的人小时候被家暴,有的人被性侵,有的人被疏离,有的人被恩将仇报,生物界就是这样,侵害与被侵害随时都在发生。如果受到的侵害太多,加上先天基因的影响,我们可能会罹患各种精神疾病——最少会出现人格障碍,长大后不能适应社会。

有的人告诉我人生是欢乐的,有的人告诉我人生是痛苦的,有的人告诉我人生是苦乐参半的,有的人告诉我这世界是乐园,有的人告诉我这世界是苦海。四十多年来,我切身的体会是,人类的世界始终就是一个充满了挑战的世界,我们在生存的过程中要遭遇的挑战数不胜数,每个人在这个社会上扮演的角色也不一样,强者要承担更多的责任,因为总有一些他们深爱着的弱者需要他们照顾。

每个人感知到的人生底色也是不一样的。悲伤的人会觉得人生是苦海,人生的大部分都是苦的;快乐的人会觉得人间是天堂,人生的大部分是乐的。

我属于认为人生大部分是乐的那种人,但我的人生也曾有过太多苦楚,童年曾遭遇过暴力,青少年时期颠沛流离,真正自立起来后,才掌控了自己的人生。痛苦的记忆有许多,如果要诉苦,我可以写出一部厚厚的书,让读者看完后忍不住泪如雨下。毕竟我的同龄人中很少有饿过肚子、睡过街头的。

但我的人生底色是乐观的,我今年一度轻微抑郁,不过我一察觉到自己抑郁了,就立即采取措施,解决了自己的抑郁问题——这句话也有问题,因为我虽然不再抑郁,但也比过去容易感伤一些。直到现在,有时我还是忍不住落泪。

昨天我就在一场宴会上情不自禁地落泪,谈话过程中,我脑海中闪回的许多自己人生痛苦的经历和我这些年所见的病人们临终前悲惨的画面,让我很难控制住自己的泪水。不过流完泪,再到外面的林荫道上走一走,我的情绪就平复下来了,不再悲伤,也不再抑郁。

人生就是一杯鸡尾酒,酒杯里盛装的不止快乐,也有忧愁和痛苦,每个人的这杯鸡尾酒盛装的幸福和痛苦的比例并不完全一样。悲伤和喜悦其实都在同一念中,我们很难分辨出自己的一念中有多少成分属于悲伤,又有多少成分属于喜悦。

真实的人生是苦乐参半的,只是有的人的一生,苦占了太大的比例,而乐却只占了很小的比例,另一些人则相反。有的人虽然物质条件很好,但是天生的存在基因缺陷和健康问题,他们的痛苦也多于快乐;有的人出身贫困,但是基因和后天环境让他们更健康,他们的快乐多于痛苦。

那么先天基因和后天环境就决定了我们的全部吗?答案是否定的。造物主为自己的不公做了一些弥补,他让人间有了智慧这个东西。我们可以通过智慧来改变自己对痛苦与快乐的耐受度和感知能力。实际上是悲是喜,到最后的关键是存乎一心的。智慧可以丰满我们的心灵,它可以让我们对痛苦的耐受力提高,当我们遭遇痛苦的时候,便不那么痛苦了;它也可以提升我们的幸福感,让一缕清风、一片白云、一朵花儿都能给我们带来满满的幸福感。

在一切智慧之中,战胜欲望的智慧是最重要的。我们总是对生活期盼太多,得不到很痛苦,失去了也很痛苦,如果我们的期盼减少,得失都不会让我们感到痛苦。除此之外,理解自我和外界的智慧也很重要,我们的痛苦还来源于我们与自我和外界的冲突,如果我们理解了自我,理解了外界,所有的冲突都会消失。我们的内心会平静下来,我们会在欣赏当下生活的每一个美好瞬间中,获得幸福感。

我们还得学会保护自我免受伤害,学会反思自己的底层思维逻辑——那些我们过去视为不可改变的人生观和价值观问题,到了一定的年龄,就得被我们审视一番了。因为它们中可能有影响我们个人幸福的致命缺陷。在这时候,我们便需要吐故纳新。

我至今仍然认为,我祖母和父母教给我的大部分东西都是好的,但是也有一些东西并不好。春秋时期的武士道精神就不是个好东西,一个人为什么要如此冒险,去学荆轲刺秦王呢?行刺成功意义又有多大?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还的悲壮的后面,是自己生命的丧失和家人无尽的悲伤。我们固然要给英雄以表彰,但是却不应该鼓励每个个体去当这样的英雄。

善待世界没有错,但要建立在善待自己的前提下,或最起码二者要有一个很好的平衡。如果我们无穷无尽地消耗自我去为家庭、为家族、为社会奋斗,终究有一天我们要面临的是自我的崩溃。鼓励个体不惜自毁来成全整体的文化,不是一种尊重人性的文化——尊重生命应包含尊重他人和尊重自己的生命两层意义。

明代思想家李贽算是第一个站出来批驳中国人家国情怀的人,他提出应该以“适己”为人活着的目标,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人首先应该保证自己活得快乐些,行有余力,然后才为家庭、家族和社会适度服务。但李贽走到了一个极端,最终导致他与耿定理等道学家的决裂,他也因此惹来了杀身之祸。

我太爷爷是典型的儒家思想继承者,他的家国情怀一定很浓厚,要不然他的子孙后代不会个性如此鲜明,对家庭和社会有很强的责任感,甚至发展到愚忠的程度。我不是说像那种逼着伤害他人的人去警察局的事情不应该做,而是说好多事情不能做过头,要有个边界。

因为如果没有边界,我们在现实生活中,就将被自己的热情灼伤。我们身边的人以及社会上的芸芸众生,会一股脑儿的把各种各样的压力推到我们的头上,最终导致我们崩溃。多劳的能者很多会早逝,因为他们透支严重。

精神层面的超脱不能够修补肉体层面的过劳,无论我们内心修炼到什么程度,我们都是血肉之躯,过度劳累,就会“必蹶上将军”——再勇猛的人,也禁不住家国情怀下,无休无止地的负累。明代大学者归有光到外地当官,家族成员二百多名随行,归有光苦不堪言,因为这是巨大的负担。

所以要调和好我们人生的这杯鸡尾酒,使它的苦乐比例合适,让我们大多数时候觉得人生是快乐的,我们就得从自我的精神修炼和实际的生活和工作两方面进行改变。

我父亲近些年在思考的一个大问题是,我把我儿子教错了吗?为什么每次看到他,他都那么辛苦?他这样做最后收获的到底是感恩,还是恩将仇报?他在怀疑我们的底层逻辑出了点偏差。他的怀疑是对的,我现在也和他有同样的怀疑。我们从传统文化中继承的许多东西,不一定是无害的。

我两岁那一年,把自己的家烧了,家里也因此盖了套新房,这对我来说,似乎寓意着我的人生使命就是破旧迎新。我十岁那一年,陪我哥哥翻山越岭去初中上学,在半山腰上,我们兄弟俩坐下来歇息时,我哥哥对我说:这世界运行的规则,还有这些大人们所说的话,难道一定都是对的吗?我们凭什么要无条件的遵从?这句话影响了我一生,它让我从不迷信任何权威。

凡事只有自己经历过和探索过,才会知道正确的答案是什么。而且对每个人来说,正确的答案是不同的,因为我们每个人的先天条件就不同。我们能挑一百斤的担子,那是我们有这个体力,我们不能因此而指责人家只能挑二三十斤,甚至连二三十斤都挑不了,天生孱弱的人无法与天生强壮的人相比。

在我四十四岁这一年生日将至之时,我对自己的人生进行了一次彻底的反思,甚至反思到自己的最底层的思维逻辑——人生观和价值观,这种反思让我迎来了一次新生。人只有在思想上不断地吐故纳新,才能真正的将自己的人生调适到最佳的状态。

我会在李贽的“为适己”之论与家国情怀之间选择一个适合自己的中间态,余生不活得那么累。我还有自己的人生理想没有完成,我不能过度的牺牲自我,搁浅了自己的人生理想。

鸡尾酒的味道在于调酒师的调节,人生的苦乐也在于我们自己去把控。绝对的苦和绝对的乐都是不存在的,悲喜同在一念中,我们无法把它们拆分开,我们能做的是尽量让自己的人生悲少喜多,这就算是善待自己了。

有两种最原始的力量一直在支撑我们前行

有两种最原始的力量一直在支撑我前行,其一是对世界的好奇心,其二是源自于内心深处的爱。它们相辅相成,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动力体系,为我的一生提供了强大的支撑力量。应该说每个正常人都生而具备这种动力体系,这不是我独有的特征。

但这些人类共同的特征在每个人身上体现的程度并不完全一致,这种不一致既有先天的原因,也有后天的原因。先天部分非我们人力所能改变,后天部分却与我们生活的环境和接受的教育有关。倘若我们在一个开明大度和很有爱的家庭环境中长大,我们对世界的好奇心不会受到打压,爱的保障也足够,那么我们在这两方面的表现可能就会较许多人更为突出。

包括人在内的所有动物对世界的好奇心都是与生俱来的,我们观察一只猫和一只狗的时候,便会发现,这些动物也具有很强的好奇心。好奇心催生了求知欲和探索精神,我相信猫和狗同样具有求知欲和探索精神,只是它们无法与人类沟通并表达它们的求知欲和探索精神罢了。

我们从诞生下来的那一刻开始,便会对外在的世界和我们内在的世界充满了好奇心。我们想知道我们的周边发生了什么事情,很多时候,我们也想弄明白自己内心深处究竟有什么想法,尤其当我们的需求与我们所知的各种规则相冲突的时候。这类好奇心催生了求知欲和探索精神,也促进了人类社会知识的积累和文明的发展。

所以父母对子女最好的教育便是顺其自然地保留孩子的好奇心,任其发展。不要用恐吓或威胁的方式来打压这种好奇心,也不要因为功利的因素(比如应试教育)压制这种好奇心。人的好奇心一旦受到损坏或扭曲,这个人将会失去求知欲和探索精神,并失去勇气。失去了这些,一个人在心智上的成长就会受到阻碍,无法充分地发挥好奇心的作用。

人一生都需要不断地探索,人类只要没有灭亡,整个人类也还会继续探索。探索是创新的基础,如果我们接受某种古板的教育,把我们探索的动力扼杀了,那么我们就会丧失我们与生俱来的求知能力。真正的知识和智慧一定是在探索过程中获得的,我们只有经过实践,才能够将我们掌握的知识和智慧内外为我们的心智。

我今年四十四岁了,仍然对这个世界充满了疑问,有很多我想去看个究竟的东西吸引着我前行。但我从不迷信任何权威——不管是死去的还是活着的,生而为人,我希望自己去发现问题和解决问题,在这个过程中形成自己的结论,并不喜欢毫不质疑地接受任何观念。

探索精神和独立思考是孪生姊妹,我们在实际的探索过程中,可能会发现真实世界与理论世界有差异,这是我们提出新发现和纠正前人错误认知的机会——这个过程,我认为就是独立思考和创新。独立思考是建立在探索精神的基础之上的,不是我们根本不做任何探索工作,仅凭自己信口开河去否定别人就叫独立思考。真正的独立思考是在对世界进行仔细的观察和研究的基础上进行的。

爱是人类天性中的另一大动力来源,人人几乎都生而具备爱的能力,不过这种爱的能力首先要由被爱唤起。我们在这世间的第一份爱来自于我们的父母或照料我们的其他亲人,如果这份爱充足,表达的方式正确,我们的一生便都会有十分牢固的安全感——即便我们遭遇各种打击而偶尔一蹶不振,这安全感也会把我们拯救出来。

爱使我们不恐惧,不孤独,爱为我们源源不断地提供力量。当我们感知到自己被爱的时候,我们精神愉悦,满怀信心,积极乐观,我们也会用我们的爱去回报那些爱我们的人。一个正常人在爱与被爱中会变得更有活力,一个在精神上受伤严重的人,也可以在爱与被爱的过程中得到康复。

如果我们生而不幸,因为先天不足,无法感知到被爱,或在幼年没有得到充足的爱和很好的照料,我们长大成人后便很容易有缺失感,这种缺失感使得我们烦躁不安和郁郁寡欢。

爱的缺失会阻碍一个人的成长和发展,解决这个问题最好的办法是得到爱的补偿,所以爱人是来拯救我们的。他们用爱温暖和支撑我们,用爱鼓励我们前行。

人人都需要爱,珍贵的爱对谁都很重要,爱是信心的来源,爱能促进一个人奋发向上,积极成长。我们有责任为我们的后代提供一个充满了爱的成长环境,这是我们送给他们的最丰厚的礼物,这份礼物会让他们一辈子都不会有匮乏感,也不会轻易被打败。

如果一个人的好奇心得到了完整的保留,源自内心深处的爱也充沛得很,那么这个人的一生将会是积极和快乐的——积极和快乐首先是一个人内生的力量带来的,然后才是在与人互动的过程中得到加强的。

好奇心让我们永远都不会陷入无聊和颓废的状态之中,它促进我们不断地去探索新事物,增长心智。爱则让我们始终充满了活力。好奇心和爱相辅相成,共同为我们的人生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动力,在这种动力的驱使下,我们会一直有前进的力量。

泥土地上的爱情

今天是七月初七,中国民间传说,七夕之夜,牛郎织女会在天上重逢,所以七夕这一天是中国的情人节。七月初七也是我母亲的生日,我母亲出生的这个日子非常凑巧地与情义有关,而她的一生也是有情有义的一生。她与我的父亲虽是媒人介绍结的婚,但他们却在一辈子的生活中收获了爱情。他们的经历让我知道,原来爱情不止自由恋爱一种,传统的媒人介绍的夫妻,也能建立起爱情来。

母亲在世的最后十多年,父亲与母亲形影不离。母亲生病后,父亲照顾母亲,无微不至。母亲深受感动,对父亲年轻时对她的一些伤害行为都已不再计较。母亲临终前回光返照时,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老头儿”三个字,这是晚年的母亲对父亲的称呼。这声称呼包含了千言万语,有不舍,也有牵挂和担忧。

母亲担心她走后,父亲维护不好与儿女的关系。其实母亲走后,父亲与我们相处得很好。母亲辞世的那一瞬间,我们这个家庭就变得无比团结。知道母亲走了,我们要团结在母亲的爱之下,不能让母亲带着牵挂和担忧走,知道彼此要互相照顾,让母亲在九泉之下安心。

母亲走后,父亲陷入深深的哀伤之中。每天数十次不由自主的落泪,任何让他能够想起母亲的物件,都会让父亲哀伤不已。我们那里的习俗,从头七开始,就要烧掉逝者的遗物,每个七要烧一部分,七七要烧完。以前我不明白这个习俗的作用,我母亲去世后,我就切身体会到了它的作用是巨大的。它就是为了减少亲人们睹物思人的频率。民俗中的每一个细节,其实都有其社会功能。

母亲走后,父亲有几次跟我说,儿子,你妈回来了。我问父亲怎么知道的,父亲说,我闻到她的味道了,说完眼泪就流出来了。爱到深处的两个人,真的能够感知到彼此身上的味道,虽然这不科学。

那段日子,父亲经常在家门口转悠,翘首以盼,盼着母亲回来,仔细闻空气中的味道。虽然他知道母亲已经去世了,但是他还是期盼着能再次闻到母亲的味道,这多少会让他安慰些。人在遭遇自己最爱的人丧亡后,心理是极为敏感的,最细微的感应都能让父亲泪流满面。

刚开始两年,我们劝过父亲再找个老伴,身边的亲戚朋友几乎都在劝。因为那时的父亲才六十出头,但是父亲不肯。我们想着,也许父亲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忘记母亲,再找个伴侣。但是这一晃十几年过去了,父亲再也没有任何找老伴的念头,只是经常把母亲的遗像擦得干干净净——那是父亲情感的寄托。

我的父母没有什么可歌可泣的恋爱故事,在“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年龄,经媒人介绍,结合为夫妻,一起生儿育女,一起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也曾互相争吵过,有时吵得还挺厉害的。但到了中老年后,他们之间的感情开始越来越浓厚了。毕竟,他们一起共过许多患难。

我现在想,我母亲家族可能有“爱的基因”。

我舅妈临终的那一天,还在和我舅舅一起劳动,突然咯血,送到医院已经救不活了。临终前,舅妈对我舅舅说:“光保,这辈子和你在一起我不后悔,下辈子还和你做夫妻”。我舅舅一生穷困潦倒,舅妈跟着我舅舅,实在没有过过什么好日子。但舅妈从年轻开始就体弱多病,舅舅对她的照顾无微不至,所以舅妈一生也别无他求,觉得跟着舅舅,吃糠咽菜,也是幸福的。

据说舅舅和舅妈年轻时是自由恋爱结婚的,当时家里因为舅妈身体不好极力反对,但舅舅不顾家里的反对,还是和舅妈结婚了,舅舅这样的人真可谓情种。

言情小说中的爱情故事可歌可泣,看得人荡气回肠。但我总觉得不够真实,我在乡下看到的这些泥土地上的爱情,虽然没有那么多可歌可泣的故事,但一辈子的相伴,互相共患难,到最后一刻也互不相忘,这样的爱情让我感觉更真实。

舅妈去世后,舅舅也一直未再找老伴儿。乡下丧偶的老人其实蛮多的,好多凑到一块儿过日子,谈起了夕阳恋。只是我父亲和舅舅,一辈子铭记的只有自己的爱人。他们心中再也容纳不下其他的女人,所以他们没有找新老伴的欲望,只是把精力都花在儿女身上。

文人墨客笔下的爱情有多种多样,但是都不可避免的带有一些超现实的幻想。我今年四十四岁了,我能体会到的真正的爱情,就是一起共过患难的爱情。这爱情看起来平淡无奇,但是却让人知道对方是真心愿意和我们在一起的,因为他们不怕和我们一起吃苦。

我有点怀疑,一个人在过了最困难的时期后,是否还能再遇到真爱。那种幻想中的爱情没有经过现实的洗礼,是作不得数的。在现实生活中,贫困苦厄最能考验一个人的真心了。如果有个人在我们困难时期陪伴在我们身边,与我们相伴相携,这个人值得我们一辈子去爱和珍惜。虽然在现实中的确有少数人违背了初心,抛弃了自己共患难的爱人,但绝大多数人不会这样做。

一辈子很漫长,我们有时会因为生活太过平淡而怀疑我们是否仍然和身边人有爱。但这只是因为生离死别的时刻还没到来。真的到来的时候,我们就知道,原来爱没有消失,只是被掩盖在日常生活中,不那么显眼了。擦一擦,这爱就格外亮眼。所以我自己,很珍惜这种泥土地上的爱情,从不去幻想那种超现实的爱情。泥土地上的爱情虽然平淡无奇,但是却真实而又温馨。

心碎在妙峰山下

海淀往西是石景山,石景山再往西是门头沟。门头沟是北京西部一大片的山区,那里山岚起伏,山与山之间又有许多河流,山川河流纵横交错。在无风无雨的日子里,门头沟景色怡人,居住或游走在门头沟山间,心情很愉悦。我喜欢门头沟,从海淀紫竹桥骑自行车到门头沟妙峰山脚下,只要两个多小时。这条骑行路线一路上风景很好——尤其是在永定河宽阔的河岸上骑行时,看着两岸的青山和树林,更加心旷神怡。

妙峰山是位于门头沟区的一座大山,妙峰山所在的镇就叫妙峰山镇。从妙峰山镇沿着山道继续向西,可以到王平镇、斋堂镇和清水镇,这几个镇都是位于门头沟山谷里的镇子。以前门头沟的煤矿很多,门头沟产的褐煤质量好,许多人在门头沟采煤谋生。现在保护生态环境,不让采煤了,门头沟的深山渐渐转变为旅游景点。不过到门头沟旅游的人不算多,每次我去门头沟骑行时,路上都不拥挤。

妙峰山镇有几个村子是我常去的——丁家滩村、担礼村、下苇甸村、水峪嘴村。下苇甸村附近还有一个东方小区,那些村落里都是村民们自建的平房,东方小区却是老式楼房。东方小区没有通燃气,居民们还要用煤气罐去煤气站灌煤气。我第一次到东方小区玩,看着那附近种满了蔬菜和玉米的山地,听着小区后山上的鸡鸣犬吠声时,瞬间被它征服。

这正是我一直想要的隐居之地,这里离北京城区不远,却又是山区农村。而且门头沟的水质还很好,山溪清澈见底,环境保护得比我小时候的老家还好。有一段时间,我经常骑着自行车去门头沟溜达,走在那里的田间小道上,就像回到了老家一样。在那里,我的灵魂得到了极大的抚慰。

我也曾想过在丁家滩或者担礼村租套农家院住下来,甚至还去那里找了几次。那里的农家院并不贵,年租金一两万元,有三五间房,还有一小块院子可供我们种点鲜花、绿植或蔬菜。我曾很憧憬五十岁后,在那里的山居生活。我想和自己心爱的人一起住在这山里,呼吸着这里清新的空气,吃自己种的蔬菜,取纯净的山泉水饮用,夜里看满天的繁星,这是我能想到的最美好的生活。

门头沟这片山区,越往里风景越好。我到过清水镇西达摩村,据说这个村子是电影《手机》的外景地。西达摩村山连着山,站在村后山的山顶上往四周看,目之所及,全部是连绵起伏的群山,根本看不到尽头。村里有个早年开煤矿的老板,花了许多钱在自己的村子里搞乡间民宿,我去那里的时候,正值他们开展促销活动,民宿的住宿费很便宜。

他的民宿就建在半山腰上,山脚下是西达摩村村民们盖的平房,村子四周还有一些可供种菜的山地。村后山有许多山桃,我在那里的时候,随手摘了个桃子吃了一口,这里的桃子不好看,但水多味甜,农村娃过这样的生活真的就像回到了自己的童年。在这山间和自己的心上人依山而居,夜里推开窗户就能看见皓月当空和漫天的繁星,周围虫鸣唧唧,月华如洗。神仙美眷,人间仙境,大概莫过于此。

我知道我现在很难真正的回到农村了,偶尔去门头沟过过这样的生活,几乎能彻底治愈我的乡愁。但今年的暴雨让这片人间仙境不再美好了,咆哮而过的山洪,将丁家滩等村庄整体淹没,只有村门口的一块牌楼的顶部还露在水面上。

泥石流呼啸而来,清水镇、斋堂镇、王平镇和妙峰山镇都成了灾区。村民的房子被冲垮了,汽车被山洪席卷着朝着下游左冲右突。昔日的美景不再,逃难的老老少少们满脸泥土和惶恐,尚有几个村民已经遇难或失踪。美如画卷的江山一旦变脸,就成了要人性命的噩梦。一如甜蜜的爱情,一旦发生剧变,就成了能夺人魂魄的利器一样。

我对这片土地的感情既深沉又真挚,它就是我理想的埋骨之所,但台风杜苏芮让我的心破碎了——它让我看到了一个与往昔不一样的世界,它粉碎了我的梦想,毁掉了我对未来最美好的憧憬,这感受就如失恋时的恋人直接从幸福的巅峰跌到了人生的谷底一样。

台风过后这里可能会再度欣欣向荣,但凌厉的山洪在人们心中留下的阴影却再也不易抹掉,不适合人类居住的环境会让人望而生畏。以后,我可能不会再考虑在这片山沟里隐居了,毕竟我不希望下次山洪来袭之时,我要从这片泥泞不堪的山沟里滚爬着出来求生。

很多看似美好的东西都有它足以致命的一面,又岂止山川河流如此?权力、金钱、美色、声誉,甚至为无数文学大师讴歌过的爱情,当我们拥有它们的时候,我们会沉溺其中,被幸福感包围。一旦失去,立即就能体会到被它们反噬的力量。人生在世,难免要与这些接触,或许只有控制自己的欲望,不让它无限膨胀,我们才能安生。

人过中年的我,虽然也还有自己的追求,但是浮在理想表面上的泡沫正在一个个地被刺破。磕磕碰碰地走到今天,对美好生活和光明前途的幻想被一再打破。如今,我只希望平凡、平淡地过完余生,在仅剩的,不依赖外界的精神世界里继续畅游。

或许,每个人走向人生深水处时,都不可避免的要成为孤独的前行者,不会有美好的人间仙境,也不会有完全心心相印的同行者。因为,每个生命都是独特的,有许多感受“不足为外人道也”。我们只有放弃对美好的幻想,才能将生活过得相对美好一些,这个悖论我如今不得不信服。

一段美好而又短暂的时光

过去的一周,我在陪伴家人出游。对于我家来说,这是一次难得的大团圆。我带着我的父亲去找我的哥哥、嫂子和侄子,小侄子才一岁多,我和我父亲都是第一次见到他。这个年龄的孩子十分可爱,让人爱不释手。父亲看到小侄子的时候,黯然神伤。我知道他是想起了母亲,因为在那一刻,我也想起了母亲。母亲若还在世,看到自己的大儿子有了自己的孩子,她一定会高兴得忘乎所以。

这趟旅行,我的心情有些复杂。在不久的将来,我的儿子将要离开我们,到远方去寻找自己的未来。我是发自内心地舍不得他,总希望他再多陪伴我几年,但是我也知道,孩子终究是要成长的,离开家他才能真正的长大。所以无论多么不舍,我也是要放手的。

1998年高考过后,我就像我的孩子今天所做的一样,离开了自己的家乡,离开了父母,从此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回到自己的家乡去生活了。虽然我很想念家乡,甚至可以说魂梦系之,但直到今日,我仍然未能回到自己的家乡。家乡和父母也已经把我当客人了,因为如今我只是偶尔才会回去小住几天。

我和我哥哥带着父亲在香港的街头漫步时,回忆旧日时光,我的心中一阵阵地难过。当日哥哥回到自己家里的时候,甚至哭了起来。我们一家已经很久没有在一起,好好地说上一番话了。

年近八旬的父亲近期记忆衰退得很严重,常常忘记刚刚发生的事情。这可能是早期阿尔兹海默症的症状,也可能仅仅只是因为人老了,记忆力在自然地衰退。但这令我无比伤感,我记忆中那个精明能干,任何时候都把一切重担扛在自己的肩上的父亲不是这个样子的。父亲年轻时思维敏锐,总能把复杂的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虽然他现在仍然很有智慧,但反应速度明显不如以前了。

在街上走路时,父亲仍然要背着最重的包,拉着最重的箱子,不肯戴防晒帽,而是把它让给我们。我们当然不允许他这样做,只肯分给他一个很轻的背包——如果不分给他任何行李,他会不停地抗议。我的父亲体力确实还算可以,他经常骑着自行车,翻山越岭到家附近的各个城镇去溜达溜达。老人家身板子好,做子女的也能少操很多心。

我们在香港住了两个晚上,住在大屿山深处的梅窝码头附近。这是我们临时在美团上找的相对便宜点的住处,每间房每晚500块,另送两份早餐。在香港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这种价格差不多触底了。

宾馆门口就是海滩,有一个晚上和两个早上,我们全家都在海边漫步,欣赏海景,随意聊聊天。父亲是个很节俭的人,当我们决定带他到深圳、香港和澳门旅游时,父亲不肯和我们同行,他舍不得花这个钱。但在旅途中,父亲很开心,终于觉得这趟旅行物超所值,而且开始期盼下次旅行。

也许是年龄大了,我和哥哥身上都没有了年轻人的“火气”,和父亲相处得非常融洽。这辈子,我们父子三人可能从来都没有这么融洽过。

离家这么多年,我们兄弟两个都很怀念小时候在家里的日子。我家虽然很穷,但是我的母亲很慈爱,而我的父亲则很坚强,他执意要供孩子们读大学,中途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困难,他都不肯放弃。他从“志当存高远”这句名言中为自己的两个儿子取名,可见他年轻时对我们的期盼是多么的高。

我必须承认,从父亲给我取这个名开始,我便被植入了某种使命感,直到现在,我仍然很难接受虚度一生的结果。我还有个字,字“清敏”,这也是父亲给我取的。这个名和字对我的影响都很深远,可以说我父亲对子女的教育,从他给孩子取名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我的父亲并不是一个普通的乡下农民,虽然因为时代的原因,他因家庭成分问题被剥夺了接受教育的权利,但他自学了不少知识。他既有抱负又有远见,而且很能忍耐,正因为他的这种品性,我们才能够在那个年代,得到良好的教育。

我们到梅窝码头一个小时后,我和父亲便非常喜欢这个地方。梅窝码头依山傍海,是个宁静的港湾。从梅窝码头到香港中环有直达的轮渡,正常情况下,只要50分钟便能从此处达到彼处。住在梅窝码头的人,如果到维多利亚港附近工作,就会坐这轮渡去中环,再从中环转车。

与香港的闹市相比,梅窝码头就像世外桃源一样。梅窝码头附近的房子不贵,起码比我在北京的住处便宜很多。梅窝码头附近的风景很好,入夜后的梅窝码头很安宁。四周灯光星星点点,一轮又大又亮的明月高悬在海空之上,在海里留下长长的月影,粼粼波光晃动之时,海里的月影越发好看。海边居然还有牛群,沙滩上时不时地会有水牛拉的牛屎,这种原生态的环境并不多见。

海边还有许多树龄很久的榕树,树上倒垂下来的根须也深深地扎入大地,形成了一个庞大的簇。我笑着和儿子说,香港电影《倩女幽魂》中兰若寺门口的那些老树枯藤原来在现实世界中是存在的。有那么一刻,我很想就在梅窝码头附近安个家,过上三世同堂的生活,尽享天伦之乐。

但这愿望在未来的十年内都很难实现,十八岁的儿子正怀抱远大的理想,雄心勃勃,希望负笈千里之外,成就一番伟大的事业。在他的理想去泡沫化之前,无人能使他改变自己的想法。当他学成归来之时,他的爷爷或许已经老迈得很。而我,在结束这趟旅行之后,也得回到北京城去工作和生活,我哥哥会留在深圳,还能自理的父亲则依然不肯跟我们到他不能适应的大城市里定居。

三世同堂和天伦之乐离我们很遥远,只有这数日的团聚才是现实的,是我们所有人都无比珍惜的。我将来能和我的儿子和孙子们三世同堂吗?我想也许也很难。今日父子分离,时日久了,便会各自习惯自己的新生活,再团聚时,可能也只能是在一起短暂地度次假。也许那时我的儿子也年过四旬了——四十不惑,人大概只有在这个年龄之后才能真正地理解、包容和珍惜自己的父母。

我从父亲的现在看到了自己的未来,在现代社会里,老而孤单似乎很难避免。我从父亲的现在也看到了七十岁以后日渐衰老的我,将不能胜任今日可以胜任的许多工作。其实我剩下来的头脑清醒、思维敏锐、精力充沛的日子是不多的。

这让我有一种紧迫感,直到如今,我还没有写出令自己满意的著作,这让我一直都觉得自己只是在虚度年华,从事着微不足道的工作,不能达到父亲和我自己对我的期望。所以我也想每日鞭策自己一次,更加努力地去实现自己的心愿。

许多人不会因为这个问题而痛苦,但是这世界上却有少数人是会为自己一生没有创造性的成果而感到痛苦的。这类人因为对创造性成果执着的追求,一辈子都很有内驱力。我不知道为什么人群中会有部分人具备这样的特质,我身为其中的一员(犬子似乎也是这样的人),知道自己很难摆脱这种宿命。除非生命终止,或者大脑已经不能正常工作,否则的话,我将无法停下自己的脚步。

是三世同堂,享受天伦之乐更有意义?还是孜孜不倦,追求自己的理想更有意义?我们很难去比较。二者若能兼顾当然更好,只是现实条件往往让我们无法兼顾,所以每个家庭都在不断地取舍。

也许美好的时光本来就是短暂的,或者正因为它的短暂,我们才会觉得它美好,才会珍惜它。朝夕相伴也许会是另一种结果,磕磕碰碰之间,互相嫌弃大概是在所难免的。钱钟书先生说,人和人之间,就像刺猬和刺猬一样,靠近了互相扎得痛,离远了又会觉得冷。成年后的家庭成员们各自独立自由的生活,把适度的团聚当做调剂,也许是最好的结果吧。

久别之人盼重逢,重逢又怕日匆匆,离别的时刻终究是要到来的。离别后,我们又在期盼着何日再重逢,再重逢之日,不用把酒,一杯清茶,亦足以言欢。人间,最珍贵的,当然是情。

最近将离开北京约一周时间,回京后调整工作重心

本月底我将离开北京一周,这一周会有出境计划,在这期间,微信不一定能够正常登录,在京的各项工作也将不得不暂停一周,请大家本周不要到北京来找我。给各位带来不便,我很抱歉,希望大家见谅。

这次出京回来后,我的工作重心将会做一次调整。我将重新聚焦于癌症研究,并尽量坚持较高质量的写作。过去的一段日子里,我为很多事情(主要是应试)转移了注意力,对自己的要求也松懈了一些。几个月下来,常常感觉自己在浪费生命,虚度光阴,颇不适应。

以前我每天坚持阅读各种与医学相关的文献,阅读时间较长,天天都能感觉到自己有新的收获,身心很愉悦。最近半年,大多数时间用于刷题,没有足够的时间去阅读和写作,时间长了,感觉自己空洞了许多,写作都不能如过去一样顺畅了。所以我将调整自己的学习目标,花更多时间去阅读与生命科学相关的各种专著,并在这一领域内继续实践、思考和总结。虽然还是要应试,但是会把应试的目标调整至最低级别,因为考试虽然必要,但却实在是人生中最不重要的一件事情。

最近这一周,因为人在旅途,诸多不便,所以我不打算随身携带电脑,写作可能会中断几天,博客和公众号都将停止更新,也可能会难以保证及时地回复患者的咨询。如果您有问题咨询,而我无法及时回复,请您耐心等候,我在方便的时候,一定会尽快回复。

祝各位读者朋友和病友夏安。

唯有儿时美好最难忘

今年高考结束后,我带着孩子去泰山玩,在山路上,孩子累了,我们找了个地方坐下来休息了一下,孩子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前几天带着儿子外出会友,回来的时候,在地铁里,孩子犯困,又靠在我肩头睡着了。每次看着靠在我肩头睡着了的儿子,我都觉得既温馨又好笑,十八岁的儿子,个子再高,块头儿再大,也还是个依赖父母的孩子。

在那样的时刻,我也会想起自己的青少年。有些往事,我还是很难忘记。我上中学时,每次和父亲一起劳动,父亲总是把所有的重的东西都自己扛着。那时我们家里经济条件不好,父亲做点小生意,我有时会帮他忙。他用板车拖一车松花皮蛋去附近的镇子上送货时,我在后面帮他推车。除了很高的坡路,父亲要我帮他推一把之外,其余地方,他都不肯要我帮忙。有时他甚至要我坐在板车上,他来拉我,因为他觉得我走大老远的路,很累。我当然不肯,一车的皮蛋加上我,拖着一定会很累。

我的父亲是一个很严厉的人,但是在我的记忆中,他还是有许多时候很宠溺我。母亲更是如此,每年暑假在家,我总是在家睡到自然醒,醒来的时候,母亲已经从河里洗衣服回来,正在做早饭了。我洗漱完就会拿把小锄子出去挖蚯蚓,挖好了蚯蚓,吃完了早饭,就拿着钓鱼竿去河里钓鱼,有时候中饭都要母亲下午出工的时候,带到河边给我吃。

考场和情场失意时,我回到家里,或闷闷不乐,或失声痛哭,母亲总在旁边陪着我掉眼泪,用手轻轻地抚摸我,安慰我,鼓励我把眼光放长远点,从哪儿摔倒就从哪儿爬起。生病的时候,母亲无法解除我的痛苦,就到处求神拜佛,极为虔诚地祈求菩萨保佑我。我是个无神论者,根本不相信神佛会保佑我,但母亲那样关怀,还是让我好受多了。医生不能减轻的痛苦,母亲以她独特的方式为我减轻了。

我一生都非常怀念儿时的生活,非常希望时光倒流,我还能回到那个时候。我至今也都还保留着儿时的生活习惯,爱穿布鞋——尽管再也不是母亲亲手为我做的布鞋,爱吃农村菜园里常见的那些蔬菜。每当我挫败时,我都能很快从挫败感中走出来,重新振作起来,继续前行。

我哥哥总说我父母对我是一种无原则的溺爱,长兄如父,我在上高中时,我哥哥尽职尽责地监督我学习。只是那时的我实在太过贪玩,完全不肯听我哥哥的,总是趁他不注意时,偷偷地溜出家门,或钓鱼,或找人下棋。我哥哥折断过我的钓竿,把我的象棋扔掉过,为了让我能够沉下来刷题,他想尽了办法。甚至斥责我父母在他午休或上厕所的时候,不帮忙看着我。我母亲总是和我哥哥求情说,都放假了,你就让你弟弟玩玩吧!我哥哥听到这话就很生气,他想把我成绩提起来。

我哥哥也很爱我,他上大学的时候,勤工俭学赚到的第一笔钱,他拿来给我买了一件T恤衫。我们兄弟俩在学校读书的时候,穿得很寒碜,我哥哥饱受被歧视的滋味,所以他不愿意我在学校也抬不起头来。不过我的脸皮比他厚,自尊心没他那么强,并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但我还是一直对我哥哥对我的关爱感念在心。

儿时的这些美好的回忆,是我此生精神力量的重要来源。家里穷其实并不要紧,只要家人给的关爱足够多,穷人家的儿女也会积极向上。我曾在大一和母亲患癌的时候崩溃过一段时间,但熬过那些困难的日子后,就再也没有崩溃过。即便是在那种时候,我也没有崩溃到想去自杀,因为当我觉得熬不下去想放弃自己的时候,我就会想,如果我那样做了,我母亲一定会非常难过,我不想她难过,所以我都熬过来了。

我并不担心我儿子的未来,因为在他成长的过程中,我们也曾给予过他这些关爱。我基本也认可我哥哥的观点,我觉得小时候我父母可能对我的确存在溺爱现象,但我不认为溺爱有什么不好。当一个孩子能够感知到自己被爱(哪怕是被溺爱)时,他内心的安全感和自信会很强。

我想最可怕的亲子教育莫过于,我们给了孩子一切,但是却没有给予他们足够的爱。我们总在他们耳边唠叨,数落他们的不好,指责他们的错误,或者给他们打鸡血,灌输各种成功学观念——用成功学给自己孩子洗脑的家长在我看来是天底下最愚蠢的家长,因为我现在接触到的抑郁症患者,超过八成的在年轻时被自己的父母用类似的观念洗脑过。

究竟是成才更重要还是个人幸福更重要呢?我认为是后者。个人幸福与物质条件有关系吗?我的经历告诉我没有关系。令那些渴望子女成功的人意想不到的是,那些顺其自然成长,受到更多关爱,没有被灌输各种成功法则的人心理更健全,也更容易在事业上获得成功。理由很简单,一切急功近利的教育,都必然要以失败告终。

人生漫长,不被沮丧和狂妄摧毁很重要。父母的一大职责是在孩子被外界摧毁时,重新为孩子树立起自信,教会孩子学会在困难时刻自我欣赏。在孩子取得一次次的小成功时,教会孩子学会谦卑与内敛。这一切都需要一根强大的纽带在中间发挥作用,这根纽带就是发自内心深处的爱。

爱是宽容,爱是恒久忍耐,爱是不放弃,爱是发自内心地接纳。

四十平米土地的产出

我租有菜园一小块,占地约四十平米,在北京香山脚下的四季青镇,年租金四千元。在北京这片寸土寸金的地方,这个租金不算太贵,基本和我们一年买菜的钱相当。我在北京种菜已有四个年头,种菜的技术越来越熟练了。四十平米菜地产出的蔬菜,足够七八个人食用。我们一家三口是怎么吃都吃不完的,所以我们时不时地要送些菜给亲朋好友和左邻右舍。

今年我在蔬菜之外,又种了一些圣女果。这段日子,我每天都能摘一大袋子圣女果,还是多得吃不完。实际上,随着经验的增加,每年我们都发现,我们这块菜地来年还可以规划得再好点。明年我打算减少每种蔬菜的种植面积,拓展一些豆类作物和瓜果类作物。我打算明年春天种些蚕豆、豌豆、黄豆、绿豆、花生,再种一两棵西瓜和小香瓜。这样规划,我们的菜地利用得就更好。我甚至想种一棵桃树和一棵苹果树,不过考虑到我们这块地的租赁方可能不允许,所以暂时还没下定决心。

四十平米的地,只要规划好,产出的水果和蔬菜足够我们一家日常食用。在北京租地种菜,性价比当然不高,但是它不但能产出蔬菜和瓜果,还能给我们带来许多快乐,能让我们不知不觉地把自己的生活节奏放慢许多,这种价值就远超出了其产出。

我是农家子弟,小时候种过地,对农业种植不陌生。以我的经验,要想养活一个三口之家,一亩三分地就足够了。一亩三分地产出的粮食、蔬菜和瓜果,我们一家可能吃不完。只要规划得当,一亩三分地产出的蔬菜、水果、瓜类、豆类和主粮的品种会非常丰富。

久与土地打交道,我心特别踏实。社会学家喜欢把社会划分为各种不同的类型,但在我看来,人类自古至今,只有两种社会模式,一种是采集狩猎的社会模式,另一种是农牧业社会模式。作为生物,对我们最重要的东西是食物,有食物我们就能生存下去。我们的远祖获取食物的方式是采集狩猎,但自从人类驯化了植物和动物,发展出了农牧业之后,我们就主要靠农牧业来获取食物了。

我的底线是生存,这条底线很好实现。姑且不说我老家有我能继承的几亩农地,就算没有,在农村租赁一两亩地也花不了多少钱。退一万步说,我还可以找个人迹罕至的地方,用一把锄头开荒、播种,这也能养活我一家人。所以我不觉得生活是一件有压力的事情,没有什么值得我们去焦虑。

我的想法有些像原始部落的土著们的想法,有些人类学家到一些原始部落去做田野调查,刚开始时,他们为那些土著们的想法感到吃惊,土著们也为这些外来者的想法感到吃惊。在土著们看来,只要有食物,有朋友,有家人,生活就很好了,没什么好忧愁的。文明社会的学者们羡慕他们的这种精神状态,但是他们却无法像土著们那样坦然。学者们还有学术上的追求,还有一整套现代人的人生观和价值观支撑着他们,他们做田野调查,也是在完成一项科研任务。他们还要写调查报告,以向资助他们研究的机构或个人交差——在土著们看来,这些西装革履,离农业越来越远的文明人是在自讨苦吃。

我选择了一种介于现代人与原始土著人之间的生活状态。原始生活有原始生活的好处,现代生活有现代生活的好处。原始生活让人的精神很放松,现代生活则能把人从繁重的体力劳动中解放出来。我认为如果一个人能够在现代社会中脱离竞争,顺其自然地成长,而非像现代社会大多数人所追求的那样快速成长,与此同时,他还能拥抱田园牧歌式的生活,毫无疑问,他的快乐指数会很高。

我这样想,我就这样去做,所以大多数时候,我都很快乐。我也是这么教导我的孩子的,我自己不是一个快速成才的人,我也不要求我的孩子快速成才,他可以用他一生的时光去打磨自己热爱的事业。在缓慢成才的过程中,我希望他尽量悠闲自在些,兴趣爱好广泛些,生活丰富多彩些。只要一个人对物质没有太高的要求,以上目标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实现。

说到事业,它就像菜地一样,其实用不着多大,可以满足自己的需求就够了。菜地大了,种的菜吃不完,白费了许多力气。事业做得太大了,同样存在类似的问题。大多数时候,我们烦恼不是因为我们得到的太少,而是因为我们想要的太多。

关于微信不得不定期清理好友的一点说明

各位尊敬的微信好友和博客网站、公众号读者,我的工作微信好友数量最近已经达到了最高限额。近期开始,有些新增的想找我咨询肿瘤方面的问题的读者无法加我为好友,所以我不得不定期删除一些微信好友,以给新增的咨询者加好友的机会。

这些年一直都有人建议我多申请几个微信号,以应对不断增加的微信好友,我都婉拒了。这是因为一个微信号上的好友我都应对不过来,再多申请几个微信号,我的身心将严重透支。所以,我只能定期清理一部分不经常联络的微信好友。如果我贪多嚼不烂,那对向我求助的人来说,是一件很危险也很不公平的事情。毕竟,在性命攸关的问题上,还是注意力集中点好。

如果您被我从微信好友列表中删除,但您今后又有肿瘤方面的问题想要咨询我,您以后还可以重新申请加我微信。如果您没有什么需要咨询我的问题,请您尽量不要加我微信,节省大家的时间和精力,给真正有需求的人腾出名额来。

我将会保留一部分的长期好友的微信(数量不超过2000个),其余的微信好友则会定期清理。凡已无必要留在我的微信中的读者,我都会陆陆续续删除好友。如果您想继续阅读我的文章,我建议您订阅我的公众号,或者直接访问我的博客网站(网址:www.zhouzhiyuan.com)。个人微信是我与患者和患者家属沟通的工具,无法满足读者朋友们的社交需求。

术业有专攻,我长期以来只研究肿瘤,所以许多其他疾病的患者想找我,基本上都被我婉拒了,因为我觉得在自己不内行的领域随意发表意见容易误导他人。我能理解各种患者迫切的急于求助的心理,但是我也要坚守自己的底线,若不如此做,很容易耽误患者们的病情。

很多求助者对我的信任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这种信任不太理智,我希望大家能够把我当作一个能力很一般的人看待,不要认为我在医学上无所不能。这样对您们有好处,也能大大的减轻我的压力。

谢谢大家的理解和多年的支持!没有您们,我什么都不是。我如今迫不得已整理微信好友,也仅仅只是想把我的工作做好点,生活也过好点,并非与任何人有个人恩怨。

尊重自然规律,或许会有更好的结果

我在北京海淀区四季青镇那边租了一块小菜园(每小块年租金2000元,我租了两小块),在那里种菜。种菜邻居中有很多有多年的种菜经验,所以我刚去的时候,他们看到我整理的菜畦高低不平,垄也做得不好,都很热情地指导我整畦做垄。把菜栽下去的时候,他们也热情地指导我如何种菜。

大多数建议我都没法采纳,因为相比起他们来说,我的时间很紧张。我每次去菜园,都是匆匆而去,匆匆而归,他们的那些建议很耗费时间。他们的菜园整理得就像一个个精致的小花园,我只有羡慕的份。我基本没有给蔬菜拔草的时间,所以我的菜畦中长了许多杂草,但是我的左邻右舍可以做到菜畦里一株杂草都没有。

开始的时候,我和孩妈真有一种灰头土脸的感觉,总觉得自己种植的蔬菜丢人得很。最近这段时间,各种蔬菜开始成熟,我的小菜园收成很好——与我的左邻右舍相比,我的收成可能有点太好了。他们的茄子比我先种,管理得比我好多了。但是他们的茄子的产量却不如我的茄子,其余蔬菜大抵也是这样的。

我菜园的东边邻居据说是一个蔬菜专家,西边邻居据说是一个园林专家——在北京,专家可真不少。我们身边随便一个人都有可能是全国知名专家,他们在他们的专业领域或有盛誉,或著作等身,很多是业界权威。但这两位专家种的小菜园,蔬菜的产量都不如我这个农村娃的。

我发现他们这些没有干过农业的“菜农”都是一些很会纸上谈兵的票友(他们就像许多业余读医书但不临床治病的中医票友一样“明明很普通,却又那么自信”),他们太过乐于给自己的蔬菜修枝剪叶,几乎是在按照种植家庭绿植的思路在种蔬菜。他们认为过多的分枝会影响蔬菜结果,所以只要一有分叉,他们就会迅速剪掉。

我也剪枝,但只是粗略地剪了一些,并没有像他们那样精致地剪枝。因为在我们乡下,农民种菜不会像他们这样的天天来修剪(老实说乡下人如果种这片小菜园也要花费这么多时间的话,那每家那么多地根本就种不过来),我们十天半个月能修剪一次就算是不错的了。乡下人剪枝在他们看来真是不忍卒睹,他们认为我们的工作做得相当粗糙。

他们似乎种植什么蔬菜都会查查资料,然后口口相传,形成大家一起遵守的规则。有些蔬菜属于耐旱蔬菜,他们就很少浇水,结果莴苣种得细得跟大拇指似的,茄子干巴得叶子都蔫了。我基本上一周浇水2-3次,我的邻居几次提醒我,我这样浇水蔬菜会烂根。我的蔬菜非但没有烂根,而且长得比他们的好多了。我的莴苣和菜市场里卖的差不多粗,茄子结得又多又好。

我觉得我的这些邻居不尊重自然规律,他们完全不顾植物生长需要阳光和水,需要绿叶的光合作用把太阳能转化为生物能,结果他们种出来的菜收成很差。我刚来的时候还真被这些邻居们唬住了,但等到收菜的时候,我们必须得承认,论种菜,还是我们这些农村娃实在;论拔草和剪枝,专家们胜出。

二十岁前,我大部分时间是在农村,要帮父母做家里的很多农活儿,所以对农作物的生长规律还是懂的。虽然离开农村多年,但是怎么种植农作物还是记得的,实践经验比这些玩票的邻居们强多了。大多数农作物要枝繁叶茂才能硕果累累,这种为了追求美观而种植的蔬菜,违背了农作物生长的基本规律,所以注定了是长不好的。

大多数城里人照着书本上的理论种菜,是种不过我们这些农村人的。不但种菜如此,教育也这样。一个人格完整的人,并不是按照教育理论培养出来的——真实的生活会培养出一个人格完整的人,生活越是丰满,人格也会越完整,相反,生活不够丰满,只会培养出人格残缺不全的人,医学上有精神残疾一说。我甚是反感现在的教育,老师、家长、学生都为了考分而不惜剪掉孩子成长过程中应有的许多人生体验,家庭和学校把孩子们逼成了考试机器,而且在内卷严重的当下,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植物没有枝叶进行光合作用,就没有办法吸收足够的太阳能,也没有办法正常的开花结果。人除了学习和考试,没有其他的人生体验,又怎能健全的成长呢?不玩乐地玩耍,他们难以体验人生的乐趣;不交友,他们怎会与人产生共情?不出游,让他们光凭诗词歌赋去体会山川河流,他们又怎么会真的对山川河流产生热爱之情呢?

我儿子在幼儿园时期,就有人告诉我,你的孩子天分很高,现在学校里竞争激烈,你应该有个全面的规划,送孩子去参加一系列的竞赛班和培训班,而且家长也要把自己全副武装起来,和孩子一起作战,这样将来他考清华北大胜算大。我断然拒绝了,我宁愿他成长得慢一些,宁愿牺牲他的所谓的“前程”(究竟怎样才算牺牲了一个人的前程恐怕要盖棺才能论定),也不希望他的童年单调乏味——我所接触的抑郁症患者,大多数在童年时代就不快乐,成年后他们不知道人生的意义和乐趣何在,医生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不能让他们重新快乐起来。

人的一生漫长得很,我们要体验的东西有很多,要学习的书本之外的技能比书本之内的技能多得多。小孩只有在丰富多彩的生活中,才能感受到生命的美好,才能有足够的精神力量去应对将来要面临的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炽盛等人生考验。我们每个人都知道精神力量对我们的人生至关重要,但是却很少有人想过要做足够的心灵训练,所以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人活得很痛苦。

医疗也是如此,如今的医疗界的现状很像我的这些种菜的邻居们的做法。分科太细,大多数医生都是在照本宣科的治病,也是在对人体进行“剪枝”——剪着剪着,就缩短了患者的寿命。我们忽视了人的自然属性,虽然我们知道人的喜怒哀乐、经济状况、社会关系、生活习惯等均会影响到身体的健康,但我们并不真正懂得如何去利用这些规律让身体少受些痛苦。

我最近养了一只猫,有时候我会逗它玩,制造声音来吸引它,训练它的跳跃能力。我发现我家这只三个月大的小猫,居然能精准的听出来声源在哪里,能丝毫不差的跳跃到声源所在地。这种历经无数年在大自然中进化出来的能力,是我们用任何医疗技术都达不到的。

它是如何精准地判断出声源,又是如何精准地计算出跳跃高度和自己应该用的力度,并且精准地发力的?如果我们按照力学定理去计算,我们可能需要花费很大的精力才能算出来,但猫只在一瞬间就完成了这一切。生物都有其天赋,这些天赋是历经无数代进化而来的,它们的力量不可思议。

医生应尊重自然规律(包括尊重死亡),利用自然规律帮助人们减轻或摆脱一些痛苦——我甚至认为在不得不死的时候,对患者和患者家属进行必要的死亡教育比给病人打针吃药更正确。我所认识的临终患者,绝大多数都希望早日解脱,但是他们的家人们却硬是要延长他们的生命,折磨他们。其实自然死亡不失为一种一劳永逸的解脱严重疾病带来的痛苦的好办法。古人说小病从医,大病从死,这话是有一定道理的,因为疾病严重到一定程度时,真会生不如死,当此之时,死是一种舒适的解脱。

人类一直在尝试着理解自然,理解自身,理解各种各样的规律,正是无数人的尝试使得医学、哲学、心理学、生物学等学科得以产生。我们理解的这些规律告诉我们该如何活,该如何接纳一个不完美的人生,和一个很不完美但却是任何人都不得不接受的人生结局——死亡。

尊重自然规律,也许其结果并非我们能接受的,但这结果可能在客观上却是最好的结果——Any way,人生不只有如意,不如意也是人生的重要组成部分,无人能避免。如果框里只有烂桃子可选,那就选一个相对来说不那么烂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