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随笔

慈寿塔下

从颐和园的昆明湖到玉渊潭的八一湖之间,有一条长约10公里的像玉带一样的河流,那就是昆玉河。昆玉河是京密引水渠的一部分,这条引水渠是为北京市民供应饮用水的,所以昆玉河水像我小时候老家门口的那条河里的水一样干净。这条位于市中心的河流并不湍急,几乎从未发生过洪水灾害。

蓝天白云下,一河碧水缓缓流动,河面波光粼粼,河两岸栽了许多的杨柳和花卉,市政府投入了不少钱来美化河岸,让它成为附近居民们休闲的场所。所以一年四季,河景甚是宜人。

河岸边有两条步行道,母亲在世时,我喜欢在晚饭后牵着她的手,和她一起在河边的步行道上散步,陪她说话。昆玉河边以前有一座名为慈寿寺的古寺,是明神宗圣母慈圣皇太后于万历四年所建,如今这里只剩下一座孤零零的古塔,我们都管它叫慈寿塔。北京市政府围绕着慈寿塔建起了一座小公园,公园名为玲珑公园。我家就在玲珑公园附近,这座小公园是我父母在北京居住期间散步最多的地方。

北京是一座很有历史感的城市,随处可见的古迹让人很容易产生穿越时空的遐想。斑驳陆离的慈寿塔上布满了陈年的苔藓,让人一眼就能看出它饱经岁月的风霜。这座塔修建于1576年,距今将近五百年了。五百年弹指一挥间,这五百年来,不知多少人曾经在这塔下走过。他们中有些人贵为帝王将相,更多的则是像我一样的只能被归为贩夫走卒的普通人。

有时我会想,这五百年来途经这座古塔的每个人以及他们的后人今何在呢?他们途经这座塔时曾作何感想?这种想象很有意思,它能让我努力去理解什么叫众生,也能让我在跨越时空的想象中把现世的烦恼淡化掉,在历史长河中,人的生命和烦恼似乎都微不足道。如今的慈寿塔已经是被铸铁的护栏围着保护起来的文物,但途经慈寿塔的很多人依然向它合什,心中默默地祈祷着什么。

母亲生前总是感叹这座塔修建得真是太好了,她的词汇匮乏,但感情却很丰富,她的脸上洋溢着一种难以描述的欢喜和崇敬之情。她是个质朴的人,她绕塔而行时不会和别人一样合什为礼,因为她害羞。但也有不少次数,她在塔前默默祈祷。

我是因为母亲的缘故在这周边买房的,母亲是个乐观的人,但是两场大病过后,她也有些郁郁寡欢。她病后的心情是复杂的,巨额的医疗花费让她感觉自己是我的累赘。当我带着她到各医院求医问诊时,母亲非常挣扎和抗拒。

2009年的一天,母亲对我说,儿子,娘拖累你了,你不要再带我看病了,我能活多久就算多久,不能再拖累你了。你为我把一切都舍弃了,你也有自己的老婆孩子,你把钱都用来给我治病,自己家都快毁了,连窝都没有一个了。这么拖累你,娘就算活一百岁,也不开心。

为了让母亲安心,母亲说这话后不到十天的时间,我就在这附近买了一套房子,稍作装修后,把一家老小安顿在这套小房子里。此后,我的父母就很喜欢到玲珑公园散步。母亲在老家的时候,曾经在黄梅县城住过几年,和父亲一起在那里做点小本生意。黄梅县城也有一座古塔,母亲经常会经过那座古塔,所以慈寿塔让母亲感到很亲切,能勾起她许多美好的回忆。

拙荆给我的父母各做了一个海绵坐垫,让他们去玲珑公园散步时带着,累了就用坐垫垫在石头或路边的凳子上坐一下。饭后,父亲经常牵着母亲的手,带她到公园去,陪她聊天,看看风景,也晒晒太阳。这附近有两个我们黄冈籍的老人,也会经常去玲珑公园玩,他们就一起到那里碰头。对我父母这样的老人而言,在北京这样的地方,能有老乡用乡音对话,可以驱散许多乡愁和寂寞。

如今,母亲和过去500年来经过慈寿塔下的大多数人一样,到了另一个世界。再过一些年,我也将离开这个世界。母亲生前烦恼的那些事情,在她去世12年后,都显得微不足道了,时间就这样淡化了一切。大自然用我们看不见的力量,让一切众生顺应着既定的规则从生到死。在大自然面前,我们是如此的平等,又如此的微不足道和不由自主。

母亲去世后,父亲也不爱住在北京了,他还是喜欢回到家乡,回到自己的老伙伴中去。我仍然会时不时地到慈寿塔下走一走,一个人在这塔下的时候,有时会回忆起我的母亲,也会因此而去想人这一生有何意义。除了亲情和爱,我实在也找不出更多的令我觉得有价值的东西。

我如今一直耕耘在生命科学领域,驱动我在这个领域不断前行的力量最初源自于我对母亲的爱,如今我的希望是为其他人留住他们所爱的亲人们,让他们少遭遇一些母亲和我曾遭遇过的痛。这痛包括肉体上的折磨,也包括精神上的折磨。

但经过这么多年的实践,我不得不说,其实我们的作用是非常有限的。随着我对各种各样的疾病有了越来越多的了解,我知道许多疾病很难有完美的解决方案。如今我更愿意将各种疾病的概念模糊掉,不为任何人贴上疾病的标签,而是把他们当做一个浑然一体的人,帮助他们忘掉疾病,减轻痛苦。

有情众生未必皆苦,有病众生是真的很苦,好多疾病甚至饱受社会歧视,歧视者也许需要到自己或自己的家人得了这些病才懂得宽容和接纳。慈寿塔屹立在这片土地上,数百年而不倒,也许正因为它是一个符号性的象征,它象征着人人都向往的慈悲、宽容和博爱精神。我们每个人都终将离去,但在我们离去前,如果我们被善待过,总好过没被善待过。

学医人要多几项业余爱好

最近,南宁人民医院接连有两名年轻医生自杀,湖南某医院也有一名年轻医生自杀,这新闻看得我心有戚戚焉。我的朋友中有很多医生,最近几年,不少同仁向我吐各种苦水,大家普遍处于亚健康状态。我的状态一度也很糟糕,但是最近算是调整过来了,我的同行堂兄则积劳成疾去世了。

新冠对全球医疗行业影响很大,甚至可以说是一种重创。全球各地都有不少医生因为参加抗疫去世,病毒不但让医护人员工作量增大了许多,也损害了医护人员的身心健康。医务人员是在新冠期间休息最少的一群人,许多医务人员感染新冠后留下了后遗症。

从报道来看,轻生的医生基本都是身体不适加上工作强度过大引起的。新冠后许多人出现了新冠后遗症,乏力、虚弱、心动过速、动辄感冒、脑雾、抑郁是最常见的几种症状。但医生这个职业很特殊,社会大众一般认为医生应该不会像普通人一样为疾病所困扰。实际上,到目前为止,全球各国的医生普遍都对新冠后遗症束手无策,他们解决不了患者的问题,也解决不了自己的问题。很多医生还因为新冠后遗症向我求助,我的能力有限,和他们也只有惺惺相惜的份。

新冠后医生们的工作更难做了,许多慢性病患者夹杂着新冠后遗症,病情棘手得很。一些身体底子差的患者,新冠后一个小感冒就可以难倒医生了。因为新冠病毒把人体的免疫系统撕开了一个大口子,许多人的免疫能力比以前差了许多,所以感冒了都很难像过去一样轻松的治好。

我对此深有体会,我的爱人有家族性高血压病史,属于新冠后遗症的易感人员。她在学生时代是运动健将,总是被选拔出来参加各项体育比赛。新冠前她的身体很好,很难感冒,但是新冠后,她经常感冒。只要略染风寒,她就喷嚏不断、畏寒,进入要感冒的状态,有时一周可以出现两三回这种情况。我一看到她有感冒的苗头,就立即采取措施,用各种办法拦截住。如果没有及时拦截,她的感冒就复杂起来了,治疗起来也棘手。我儿子继承了他妈妈的一些基因,新冠后身体状况也不如以前。一家三口,只有我的体力没受影响。

我照顾的癌症患者新冠后也比以前脆弱多了,只要一感冒,他们就会出现各种凶险的状况,如果按照常规住院治疗,两周内都很难缓解。有时不但无法缓解,甚至会显著加重,出现严重症状。其实这种情况给医生造成的压力很大,医生们不但要想办法在技术上解决患者的问题,还要面临患者和患者家属们更难被安抚的情绪。而很多医生自己也正处在疾病状态,可能他们自己也正为心动过速、失眠、神经衰弱、脑雾、抑郁等问题困扰,这种工作和身体上的夹击很容易让人心力交瘁。在这种大环境下,少数心理承受能力差点的医务人员自杀,也就不足为怪了。

这种状况可能还会持续很久,直到人类这个种群适应新冠病毒,建立新的稳定的平衡为止。但人类的身体要多久才能适应新冠病毒还是个未知数,这种极易变异的RNA病毒将来如何发展也是个未知数,今后什么时候出现一种新的病毒还是一个未知数。在这种大前提下,我们做好自己的工作的前提是要懂得照顾好自己的身心,不以牺牲自己的健康,令自己崩溃为代价来工作。

前段日子我的学生来看我,她正在上大一,希望我给她一些建议。我就建议她在自己的专业领域之外,也学点精神医学方面的知识,同时在大学期间发展几项爱好,多出去见识一下,不要完全沉浸在医学之中。以前我的一个临床带教老师也是这样教我的,她对我说,你既然决定学医,将来做临床的机会多的是,病人治不完,如果太过集中于医学,生活太单一,只怕很快就会产生职业厌倦情绪。

医生要面临的压力绝非一般人承受得了的,医生天天都在和疾病与生死打交道,和一群面临生死考验的患者与患属打交道——人在生死考验面前心理都是脆弱的,情绪很难稳定,这些很考验医生的心理抗压能力。一项关于抑郁症的调查显示,医生是抑郁症高发人群。所以每个学医人都应该多发展几项爱好,要每天(每天这个词值得强调)有给自己换换脑子的时候,不要时刻处于紧绷状态,否则自己会比病人先崩溃。

我有个很好的朋友是外科医生,他的手术做得很好,每次做手术前预备工作一丝不苟,不敢有丝毫差错,因为一有差错就是人命关天的事情。因为这个原因,他经常失眠,他在生活中也变得谨小慎微,唯唯诺诺。和他在一起很舒服,因为他每个细节都替人考虑到,他观察能力比别人强很多,我们有什么喜好他一次就记住了。后来他发展到彻夜失眠,感觉自己活着毫无意义,总想死。不管别人觉得他是多么好的一个人,在从事多么伟大的事业,他都觉得自己糟糕透顶。他和我说,做医生前他不是这样的,几十年职业生涯彻底改变了他。他的生活很枯燥,基本上只有手术。

我对现在教育培养医务人员的模式也很难苟同,考核、考试、论文多如牛毛,许多都是对医生正常工作的一种干扰,让医务人员活得很有压力。这种大潮流可能一时半会儿很难改变过来,人没有办法与大环境做对抗,但是还是可以有很多选择的。我觉得一个人如果真正热爱医学的话,只要有职业资质就可以了,其余的高级职称之类的,大可不必在乎。病人认可的始终是疗效,不是外在的头衔。

南方人有句俗话说“长命事业长命做”,一辈子的事业不必急于求成,我们也要学会让自己活得放松一些。我喜欢在公园里看那些载歌载舞的乐活族,他们中有老人也有年轻人,他们身上充满了活力。除了歌舞这些业余爱好,他们大多有自己的专职工作,他们心态比一般人好,大多能够把自己的工作做得很出色。人有多元的需求,都需要得到满足,谁都不例外。生活过度单一的人,是很容易崩溃的。

在春天的大自然里离苦得乐

春天总是更容易让人开心些,随着气温上升,冰雪消融,河里又碧波荡漾,枝头也在慢慢变绿,我的心情一天比一天好。虽然回首往事时,还是会有不少内心伤痛的时刻,但在这春光明媚的日子里,那些伤痛正在一天天的淡化。

悲伤在心中流淌的时候,我便静静地去感受它,由着它缓缓地释放。并会去听一些伤感的音乐,在听这些音乐的时候,我能感受到自己被陪伴和抚慰了——人在感觉自己被陪伴和抚慰时,痛苦会减轻很多。每释放一次悲伤,这悲伤便会淡化一些,之后,悲伤的时刻便会越来越少。

人不应该压抑自己真实的情感,当情绪来临时,我们应由着它尽情的释放。有时那些情绪甚至会让我们难过到落泪,但也应允许它发生而非试图阻止它。所有的压抑都可能形成压迫性情绪,最终会导致各种适应不良问题,酿成疾病,及时释放才能更快的愈合我们心中的伤口。人是情感动物,尊重我们的真情实感是顺应自然的行为,压抑它会扭曲人性。

春天,大自然给我们带来的更多的是喜悦,一片绿叶,一树鲜花,都能让人心情愉悦很多。这些喜悦能冲淡悲伤,让我们变得积极和快乐起来。我这段日子经常外出,到我的菜园里待一会儿,或者骑着车去郊野的公园里看看风景,这些能让我快乐许多。美好的事物最能治愈我们内心的创伤,在春天,我们能随时随地邂逅各种美好。春天是上天惠赐给所有生物的最好的礼物,春天让我们生机勃发。

《黄帝内经》中有段话:“春三月,此谓发陈,天地俱生,万物以荣,夜卧早起,广步于庭,披发缓行,以使志生,生而勿杀,予而勿夺,赏而勿罚,此春气之应,养生之道也”,春天是一个人兴致最高的季节,我们应该顺应自然,不要扼杀自己的兴致,这能让我们身心更健康。

要多出去走走,多接触外界,多亲近大自然,多感知美好的风景和事物,不要老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要困在一件事或一段关系上而忘记整个世界。浩瀚的宇宙,辽阔的天地,神奇的大自然创造的无数美好的事物,足以让我们心旷神怡,淡化掉我们心中一切的烦恼。

人要学会把自己的生活过得丰富多彩些,多些兴趣爱好,多些关注点,不要把自己的悲欢过度集中于一点,那会让我们很容易紧张和崩溃。生命是一个很偶然的过程,我们来到这世界,是来体验这个过程的,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目的。在这个过程中,尽可能多的感受更多美好的事物,能让我们把一生过得更好。沉湎于某个人为的目标或欲望,只会让我们错过一生无数的风景。

真正重要的事物往往是最廉价的,对我们每个人至关重要的空气和水,廉价到近乎免费,充饥的食物也并不昂贵,我们自己可以通过劳动获取它们,有这些我们就足以安身立命了。钻石和黄金实际上既不能充饥,也不能解渴,对维系我们的生命,根本就不如免费的空气重要,可人们却认为钻石和黄金比空气有价值多了,这就是一种愚昧。放弃这种错误的认知,人能快乐和幸福很多,不过遗憾的是,许多人至死都放弃不了。

只要心中没有太多的欲望和追求,我们便能享受一种更轻松也更自在的生活。人生最大的苦来自于多求多欲,欲望总是在不断的刺激的过程中逐渐膨胀的。人的生活越是精彩,对物质的欲望就越淡。因为关注的事物多了,我们便不会认为只有物质和地位才能给我们带来安全感和快乐。

把生活安排得有声有色些吧!无论我们当下遭遇了什么,都不要忘记生命中还有许多美好的事物等着我们去享受。要学会用快乐去中和生命中遇到的那些痛苦,人生不是苦楚的,只有当我们只关注人生的苦楚时,它才苦不堪言。

春归大地,我心飞翔

幸福不仅仅只是身体健康,有时记性不好也不失为一种另类的幸福。

——阿尔伯特·史怀哲

周六,我骑着自行车去了趟菜园,挖地翻土,准备春播。顺便去了趟中坞公园,感受那里的农家风光。中坞公园内那一片片稻田里,满是谷茬。湖面的冰已化冻,藕塘里还残留着去年的枯叶。虽然还不到春暖花开的时候,但一些花儿已经在含苞欲放了,也有一些嫩绿的青草在吐芽。

春天来了,蛰伏了一个冬季的生命们即将怒放。我喜欢这样的时刻,天地之间,万物相通,当其他生物的生命被唤醒之时,我们人类的生命力也会变得更旺盛。我又重新在休息日鼓捣起了自己的乐器:七弦琴、空灵鼓、佛音钵——今年甚至还想添置口琴、电吹管和萨克斯,对乐器,我的要求很低,不求玩好,但求玩响,不为取悦他人,只为自娱自乐。我也在花盆里种上了各种花儿的种子,等待着它们发芽开花。我要我的人生快乐而又丰满,要它多姿多态,不受任何负面情绪长期的影响。

生命中总会有些痛苦的经历,但在经历了痛苦的折磨之后,我们要能重新站起来。昨日已逝,不需追悔;明日未至,何用担忧?好好地享用今日,所有想做的事情,都不必等到了无牵挂之时再去做,马上动手去做,想说出口的爱也大胆地说出口,人生就不会留下遗憾。人有多项爱好真是一件幸福得不得了的事情,因为这些爱好能随时点燃我们的激情,让我们沉浸其中,愉悦的体验人生,乐而忘忧。

我有一项令我自己极为满意的能力——我能选择性地遗忘掉所有的不快,但却对令人愉悦的事情记忆犹新。我现在知道,这是我从我母系家族中继承下来的优良基因,我的母亲、舅舅、小姨都具有这一特征,无论他们遭遇了多少不幸,他们总能很快重新快乐起来,把过去的不快忘得一干二净。这是多么幸运的事情啊!每天中彩票头奖,也未必有这么幸运。毕竟,比起快乐,金钱连狗屁都不算。

有条件的快乐是镜中花水中月,只有无条件的快乐才能让人持久的快乐。不要把期望寄托于未来,也不要期待到了了无牵挂时才去享受人生,古人云,若觅了时无了时,即今休去便休去。凡事要等到了无牵挂时才去做,就有可能一辈子都做不了——万一我们活不到了无牵挂之时呢?一个喜欢牵肠挂肚的人,这辈子大概也不会有了无牵挂之日。一个不喜欢牵肠挂肚之人,当下即可了无牵挂。

写出“剪不断,理还乱”的李煜有了不起的才情,但心态却糟糕透顶。这六个字的背后是典型的反刍性思维,它看似正确,实则扯淡。如果一件事情或一段关系,乱如麻,怎么理都理不清,最好的方法不是去剪断,也不是去理清,而是直接将其置于脑后,不去想了,顺其自然。

忘记一切负面的记忆,把注意力集中于生命中那些美好的事情,我们的心会被喜悦填满。带着喜悦走进生活,我们不但可以照亮自己,还能照亮别人——积极心理学认为,一个积极乐观的人会感染到他周边的人,让他周边的人也处在积极乐观的状态。试想想,如果你身边有一个大多数时候都很快乐的人,你快乐的时刻是不是也会多了很多呢?

不写了,弹琴去。我有个忠实的听众,那就是我养的那只猫,它是我的知音。因为它知道,陪伴是如此宝贵,在陪伴的过程中,没有任何事情值得挑剔和计较,乱弹一气又如何?还不是一样的令一人一猫赏心悦目?

事事释然,处处心安

涵养动中静,虚怀有若无。

——任继愈

从一系列的肉体和精神创伤中逐渐恢复过来的我,有段日子经常处于自我怀疑的状态,脑子里每出现一种想法的时候,马上都会问自己,我的这些想法是正常的吗?我的精神错乱吗?

去年一年的各种经历都在颠覆我过去对自我和外界的认知,我一度怀疑自己是否精神失常,这是创伤后遗症的诸多症状之一种。但随着时光的流逝,创伤渐渐被平复,许多东西慢慢沉淀下来后,我又进入到了另一种状态,我开始对各种事情都释然了,内心无比安宁。

人生能不经历痛苦当然是最好的,但痛苦也不是毫无作用的。痛苦让我们能够更清醒地认识到世界的真相,知道什么是应该做的,什么是不应该做的,什么是重要的,什么是不重要的。人这一辈子要有站在与自己相反的立场上去看自己的时刻,倘若不如此,我们便永远无法客观和全面。

在我去年因车祸住院时,我高一时的一个同班同学和我堂弟一起去医院看我。这个同学对我堂弟说,当年在学校,他的腿受伤了,当时没有人管他,是我一直背着他,照顾他。事情过去了快三十年,我不但对这件事情毫无印象,甚至连这个同学的名字都快记不起来了,但他却仍然念念不忘。

我直到现在仍然无法回忆起这件旧事,但这种事情确实符合我的为人风格。我经常做这种事情,我就像一个活在一群聪明人中的傻子一样,做着大多数人不愿意做的事情。过去我总是期待所有人和我一样,对这世界上的事情热心肠一点,不要对他人的苦难无动于衷,不要那么冷漠。但如今我意识到,这是不能强求的,自私才是人的本性,利他是反人性的,虽然文明是朝着利他的方向发展的。

这世上只有少数人会追求理想主义,希望建立一个大同世界,这种人脑海中的世界其实只是一个乌托邦。乌托邦者,不存在的梦幻世界也。理想主义者最容易犯的错误是用高标准来看待一切,所以一个理想主义者如果不能站在与自己相反的立场上去看自己和世界,就容易对现实世界中的人和事感到失望。我们得站在自己相反的立场上去看自己,才能更好的悦纳众生,悦纳世界。

真、善、美、利他,这些都是理想主义者所向往的。但现实世界是复杂的,现实世界中更多的是利益纠葛。那么,一个人应该追求理想还是应该屈从于现实呢?理想主义者和现实主义者究竟哪个才更正常呢?人总习惯性地认为自己的想法才是正常的,这是自然规律使然,毕竟人都是以自我为中心的。但实际上,如果是说“正常”是指大多数人的状态的话,那么理想主义者才真正属于不正常者。

我最大的一个进步就是认识到了自己“不正常”,思维方式和行为习惯都不正常,我不再视这个世界不正常。世界很正常,芸芸众生也都很正常,我这样的人才不正常。人遵循自然规律,为自己和自己的后代争取更多的生存资源,保护自己的利益,不牺牲自我去利他,甚至贪图享受,这些都没有错。虽然我想通了这一点,但我没打算把自己变成一个正常人,而是继续坚持不正常地过完这一生。

这种思想的转变对我来说意义重大,也许大多数人都不觉得想通这一点有什么了不起,因为他们日常生活中遵循的正是正常人的那套规则。但对我来说,这真是意义重大,因为这种转变使我变得更加的宽容,更加的心平气和。这转变让我更能接纳其他人的种种行为了——这些行为中有很多我过去认为不够美好,但如今我承认这一切都是人性使然,是正常的生物规则,是人之常情,我们不能用高标准来衡量芸芸众生的各种行为。

另一方面,我们还是得承认,人这个物种整体上来说还是很愚蠢的,我们不能因为某些行为是正常的就赞美它,或承认它智慧。正常和智慧并不是同一回事,在很多时候,正常与愚蠢恰恰是近义词。我们人类的愚蠢让我们人为的制造了太多的灾难,世界各地的战火几乎从未停息过,总是在此起彼伏。“朱门猪肉臭,路有冻死骨”的事情也一再上演。人总是在自己落难时哀叹世人为何如此凉薄的同时,却又习惯性地在他人落难时袖手旁观,也总是更容易记住仇恨而不是更容易感恩。

我可能到死都无法理解,为什么人类内心中会源源不断地产生如此之多的仇恨,以至于总会发展到互相报复和杀戮的地步。和平相处对我们这个物种来说,可能是一种奢望。我们的祖先智人把我们的近亲尼安德特人屠戮殆尽,然后,我们这些由共同的智人祖先繁衍而来的现代人又被按照肤色、国籍、民族、宗教和亚文化分成各种各样的人,大家为了资源或信仰之争而吵闹不休,甚至大打出手,死伤无数。倘若没有这些大的纷争,我们也很难安静地生活在这世界上,马路上、社区里、公交车上、地铁里,甚至家庭内部,总会有人时不时地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而打得头破血流。

我如今比以前更能接纳各种各样的社会现象,更能接纳所有人的一切行为,但这并不代表我愿意追随正常人,过正常人的生活。更不意味着我认可“正常”才是最好的生存策略,恰恰相反的是,我觉得适度的不正常能让人生活得更有幸福感。

有相当大一部分精神疾病患者比正常人更有幸福感,因为“正常”和幸福也不能划等号。疾病有时能让人从人生苦役中逃脱出来,进入更安逸的状态,对这部分人我甚至不主张把他们治疗得正常起来。我们看那天桥底下的流浪汉(他们中很多人精神不正常),他们食足裹腹,衣足裹体便不复多求,只要他们肉体无病,我们真不好厚着脸皮说自己比他们智慧和幸福多少。 单单就生存本身而言,绝大多数人根本不必花费那么多的时间去工作谋生,也许他们只用付出不到三分之一的努力就足以解决温饱问题,而且可能活得更久,因为他们得到了更多的休息。但他们却会为各种并不必要的东西(比如大房子、豪车和社会地位之类)而奋斗,然后哀叹自己是多么的辛劳,同时把自己信奉的理念代代相传,并习以为然。

人的思想要有一定的宽度才能有更大的包容性,我常常会做一些思维的极限运动,不断地朝着无限远的方向去拓展自己的认知,提升自己的弹性。这么做的好处是能让我自己更加平和——如果无论我们在人生中遭遇了什么,我们都能接纳,也就没什么不平和可言。

人的心(其实是大脑)就像一个容器,如果我们的容器很小,只能容纳自己信奉的那一套,对与自己信奉的那一套完全相反的东西看不顺眼的话,我们的容器便很容易被我们的所闻所见撑破——因为不管我们喜不喜欢,人世间的万事万物都像在做布朗运动一样,毫无规则,且一点武德都不讲地朝着每个人的容器里硬挤,器量小者,随时有爆炸的风险。

是非是躲不掉的,但消除是非观后,是非就不再是是非了,一切皆可释然。不存在是非,一切恩怨情仇就都可以化为无物,也就无需容器去容纳什么。心中不再需要存放任何恩怨情仇之时,宇宙中就无处不可以做我们的安放身心之地,我们又何必刻意去寻求什么避世的净土呢?

我微笑着走在这人世间,看一切皆已是自然而然,对万事万物不悲也不喜,不贪恋,不嗔怒,心无波澜地研究着我喜欢研究的问题,用这种方式,打发着余生的光阴。

顺应天命,敬畏天道,持戒而行

转眼间,我离半百之年已经不远了。我的小学、初中、高中、大学同学中都有已经离世的,也有几个经历了牢狱之灾。我的所闻所见和自己的亲身经历都很丰富了,大脑在这个年龄还没有明显地退化,所以我们这个年龄段是处在孔子所说的“不惑”和“知天命”的中间状态。“不惑”是指头脑清醒,“知天命”是明白了许多事情不是人力所能支配的,“天命”或曰“宿命”的因素是客观存在的。

年轻时,我们是不会相信天命的。那时的我们争强好胜,锐气不可挡,总觉得通过自己的努力可以改变一切,所以我们总喜欢形容年轻人是朝气蓬勃的。确实,人的努力可以改变许多东西,整个世界一直都在改变,年轻人在推动世界的变化中发挥的作用最大。但还有很多东西是人的努力无法改变的,这些就是“天命”。

春节在家,我看到了我的一个刚刚出狱的小学同学,和他攀谈了几句。他多年前在外务工,因为我们同村的某个人在外和人产生纠纷,邀请他和我们村另外几个年轻人一起帮他出气,参与了一场斗殴。这场斗殴导致对方中的一个人死了,从此他们几个人或被捕入狱,或亡命天涯,人生都被改写了。

我的这位同学刑期还没满,但是在监狱里被查出肝脏有个巨大肿瘤,做了手术,被保外就医了。她的家中现在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他的父亲前两年因为淋巴瘤去世,他的妻子改嫁他人,母亲带着他的一双儿女在家艰难度日。他的病让这个本已陷入困境中的家庭雪上加霜,他应该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只是现在他的家人的境况真是很令人同情。

他当年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所谓义气会造成另一个人的死亡,假如他知道会有这个结果,他是怎么都不会去为那个同村的村民助拳的,我知道他没有为人杀人的心。身为发小,看到他的母亲和孩子现在如此艰难,我到他家里拜年时给了他们一点钱。古人云,罪不及妻孥,他犯了错,应该伏法受罚,但他的家人是值得同情的。当然,被他们几个打死的那个人的家人更值得同情,更应该被社会救济。

这件事彻底改变了他的一生,这种事看似偶然,背后却也有必然规律。我和他在小学时是同学,知道他天性冲动急躁、易怒好斗,不够理性,很容易被人煽动,也很讲义气。这种性格决定了他这一生是要栽跟头的,他经历了这场人生劫难,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后,性情平和了许多。我在村里的几天,看到他大多数时候一个人默默地在家门口呆着,与以前判若两人。

性格中的任何一个致命的缺陷都会造成严重的后果,这就是天命。不到四五十岁,我们不知道冥冥之中,人的命运有定数。到了四五十岁,我们通过自己的切身体验和身边人的经历,是会明白这一点的。我们身边那些早逝的或遭遇重大人生挫折的人,基本都有各种各样的问题,而且这些问题根深蒂固,在他们还很小的时候就已存在。

我现在经常反思自己的性格中是否也存在致命的弱点,反思自己的行为是否给社会和他人造成重大危害或伤害,反思自己的生活习惯是否对身体很不利。朝乾夕惕,日三省吾身,不敢活得太过随心所欲,我虽然崇尚自由,但却敬畏天道规则。一个不算太离谱的人,活到中年,内心会生出许多“戒律”来,会经常检讨自己,约束自己的行为。

人在年轻时,都不免会有许多不够自律的行为,有些行为堪称荒唐和罪过。只要没有太过度,守住了人性的底线,倒也还不至于付出沉重的代价,但小跟头是避免不了的。摔的跟头足够多了,才会生出真正的智慧来,知道要“有所为,有所不为”。

人性是不那么可靠的,不但别人不可靠,我们自己也不可靠。扪心自问,贪嗔痴慢疑,我们自己可能也都沾了点。若太放纵自己的人性恶,不懂得持戒的重要性,早晚要承受一些代价和痛苦。是否众善奉行姑且不论(毕竟行善也是需要能力的,没那个能力却讲这样的话有自欺欺人之嫌),但诸恶莫作,善待他人,善待世界却是很应该的。任何加之于人的痛苦,都有可能在某个时间点反弹到我们自身上,这个因果律虽不是百分百的成立,在大体上却是不错的。

未来五年,我将闭门谢客,以脱产学习为主

这段日子,我终于把自己重新调整回以前的状态了,孩子在大学里也逐步进入了自己的人生轨道。这一生该经历的狂风暴雨,我都去经历过。生老病死和爱别离这些最深切的痛,也曾把我折磨得死去活来。所有这一切都成往事时,再回首看来时路,心中已波澜不惊。

多年前我就想放下各种杂务,沉下心来,脱产学习几年,提升一下自己。但这个契机一直到现在才算真正的到来,工作量被控制下来了,家里也再无任何后顾之忧,我的心慢慢地收回来了,又能够重新把大部分时间用于学习,而且正在回到高中时的那种专注的状态。

让一个中年人突然把事业停顿,去接受一次提升自我的高等教育,这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只有天时地利人和都凑到一块儿,我们才能从生活的泥潭之中拔出来,去遂自己的心愿。值得欣慰的是,我在这个年龄,为自己争取到了这一机会。

我想把45岁到50岁这五年的时光,主要用于提升自我。系统地去学习生物、中医、西医和精神医学的相关知识,更新一下自己的知识体系,同时也完成医学专业的学历教育。所以在这五年的时间里,我将控制自己的工作量,进入脱产状态,确保以学习为先。

我已经坚持学医和在医学领域内笔耕十多年了,写了数百万字的医学类文章,也走了师承之路,积累了大量的临床实践经验。我这一辈子与医学结下了不解之缘,脱离这一行是不可能了。既然决定投身于它,把它当做终身事业,那就好好地完善自我,让自己接受更规范的医学教育,掌握更系统的医学知识,今后能更全面地从事医学研究,更好地帮助病人解除痛苦。

我是一个比一般人更能坚持的人,从小到大,我最大的优点就是做事总能坚持不懈,不怕枯燥,不怕烦难。这不是吹牛皮,仅每日写作,我就已经坚持了半辈子。日复一日地重复某种单调的生活对大多数人来说是难以忍受的,但对我来说,这样的生活方式却非常的契合我的天性。所以,坚持对我来说,只不过是顺着天性而行的一件极为寻常之事而已。

我相信自己在未来的五年,能够把这段脱产学习之路坚持下来。我还会尽量每日更新文章,分享我的学习心得和日常生活,长期维持的患者也会继续维持下去。但新增工作量会受到严格的控制,我要有更充足的时间去学习。即便只能工作到70岁,从50岁到70岁,我也还有20年的时光可以用来工作。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为未来20年的工作去专门学习5年很值得。

这些年的实践经历也让我有了撰写两本专著的想法,一本是关于中医抗癌的,一本是关于中医治疗神经系统疾病的。我在这两个领域都积累了一些经验,形成了自己的一整套思路,这套思路与众不同,而且在实践中验证过其疗效。这些也需要时间去完成,所以确实需要更高效的管理自己的时间。

我这个年龄的中年人,一旦沉淀下来了,是可以排除杂念,专注于自己的事业的。人世间的繁华和苦难,我们都经历和见识过,该摔的跟头也都摔过。笑过,哭过,兴奋过,期待过,失落过,绝望过,无奈过,甚至也堕落过。历经无数酸甜苦辣,一次次幻灭再重生后,平静下来了,对各种诱惑都有了抵抗力,剩下的只是一颗在平淡中仍然保持着活力的心。我对未来不抱不切实际的期望,也不悲观。

我到了45岁才真正的意识到,我与大多数人可能确实有一些不一样。有一天早上,我送孩儿妈上班,陪她散步。在路上,孩儿妈和我说,你和我们身边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从初中到现在,我认识的那个你一直都与众不同。性格、想法、兴趣和人生选择都不按常规出牌。

我以前一直是把自己当做正常人的,但现在逐渐接纳了自己多少与正常人有点儿不同的事实。曾有人怀疑我是阿斯伯格综合征——它的另一个名字叫高功能自闭症,我回顾了自己一生的许多往事,不认为自己是典型的阿斯伯格综合征,但是确实有些像,也许我有阿斯伯格综合征的倾向。小时候的我是活泼的,乐于社交,但从青春期后期开始,我对社交逐渐失去了兴趣,越来越专注于学术研究。

没有嫉妒心,没有仇恨心,不爱社交,专注于自己的事业,做事能持之以恒,这都是高功能阿斯伯格综合征的一些特征,爱因斯坦就是一名典型的阿斯伯格综合征患者。我一生的大多数时间体会不到嫉妒和仇恨,我以前以为这或许是阅读的书籍改变了我,但当我回顾童年往事时,我发现自己在识字之前就没有嫉妒心和仇恨心。早在童年时期,那些曾经欺负过我的人陷入困境时,我就不是幸灾乐祸,而是发自内心地悲悯和同情他们。所以这一特征是与生俱来的,与后天所受的教育毫无关系。

一个人天性就不嫉妒不羡慕他人,正常人因为攀比和在意他人的看法而不断内耗的事情在他的身上就不会发生。如果天性还不容易记恨他人,那么他一生基本上都不会有怀恨在心和长久的郁郁不平的体验。所以,我大多数时候都很容易平静下来,心无旁骛地看书和学习。在高中时代,我就因为自己的专注力和高效率而受到同学们的另眼相看,在学业上也占有很大的优势。

但与阿斯伯格症患者很难维系亲密关系这一点不同的是,我关爱他人和表达爱意的能力很强,我身边的人感受到的是一个很温暖和灵活的我。我的父母、伴侣、孩子、亲人、老师、同学、挚友,很少有人觉得我不擅长表达情感,他们通常都认为我幽默有趣,待人和善,恪尽职守。我一生都在避免过多的社交和人际冲突,所以总是极力避免麻烦和伤害他人,对弱者始终抱持同情心。这也在冥冥之中注定了我最终选择了将为他人解除痛苦作为自己的人生事业。

无论是不是高功能自闭症患者,我都不得不承认自己在社交上是很不主动,很不积极的。也欠缺正常人所具备的社交能力,的确存在社交缺陷,但我无意去改变它。这种内倾性特征可以为我的一生节约下大量宝贵的时间,让我能够更加心无旁骛的从事我所热爱的研究。如果一种缺陷并不影响一个人的生活质量,反而能让人更专注于自己的人生和事业,提升他的幸福感,那反而是一件好事。

我希望未来的5年,我能够不被过多的打扰。总是有些读者朋友想与我交往,我都婉拒了。我也不喜欢自己成为人群中的焦点,最初我写作的目的纯粹是为给自己正在服务的对象统一的做点科普,节约自己的时间,免得一一回复他们,但慢慢的就发展到越来越多的人关注了我。关注我的人中,又总有一些人在吃到鸡蛋后,老想看看下蛋的母鸡。作为那只下蛋的母鸡,我天生的不喜欢社交,而且每天还有很多文献要看,有很多题要刷,很多事情要做,分身乏术,所以只能闭门谢客。

谢谢大家的关注,让我们相见不如怀念,相忘于江湖吧!

重新习惯每日泡在图书馆的生活

不知从何时起,生活就改变了它原来的轨迹,越来越多的琐碎事情需要处理,时间被切割成无数的碎片,这导致我到图书馆的时间越来越少了。疫情发生后,图书馆改成了预约制,门口设置的防疫岗哨让人望而却步,好几年我都不大愿意去图书馆。

但现在一切正在逐渐回归常态,我也在重新习惯每日泡在图书馆里的生活。我把工作集中在上午处理,做完每天的工作后,就骑着一辆共享单车,晃悠晃悠地来到图书馆,呆上半天,看看书,做做题,发发呆。暮色降临时,从图书馆出来,步行穿过紫竹院公园回家,一天的阅读和锻炼完成了。假如我热爱的不是现在的这种生活,而是斗鸡走狗,以我这种随性的态度,我想我会是个二流子。

我打算等天气再暖和点,可以垦地种菜时,每周去香山脚下两三次,种种菜,散散心,看看野外的风景,感受季节的变化。我是一个散漫的人,不喜欢被约束,懒得去折腾职称,不在乎自己的身份和地位,也不在乎别人对我的看法,把毁谤和赞誉均当作耳边风,所以没啥思想负担。

我对自己的人生目标也采取顺其自然的态度,不紧不慢地朝前走,走到哪儿算哪儿。多年前我就签署了遗体捐献志愿书,学习刘伶那种“死便埋我”的态度,随时死都能接受。有朝一日死了,这具臭皮囊就任人拉走,把衣服扒光,泡上福尔马林液,赤条条地展示在一群医学生眼前,供他们解剖,做医学教学或研究用,让这臭皮囊物尽其用。人这样过一生其实特别轻松自在,只是好多人不敢这么干。

人降生到这个世界上,没有谁规定我们一定要拥有什么样的身份和地位才能活着,也没有固定的人生公式要我们遵守,内心强大点,外界的各种声音都可充耳不闻。身份和地位更像是人类作茧自缚时的那层茧,把人牢牢束缚住,让人一辈子不得自由。

放弃这些能让人更自在的活着,但太多人迷恋那点甜头,不舍得放弃。人若太迷恋声名财色,就宛如在刀刃上舔蜜,虽然有甜头可尝,但却随时有割舌之忧。这话不是我的原创,是佛陀最先说的,我只是把它翻译成白话文了。

我的人际关系已经简单到不能再简单了,没有酒肉朋友,没有需要耗费时间和精力的社交活动。人世间的繁华我在青少年时期也曾去体验过,似乎没多大意思,所以现在并不留恋它。唯一值得在乎的是人和人之间的最真挚的感情,所以我与自己的亲人和朋友都尽可能相亲相爱。

经这样处理过的人生,免不了要比一般人多出许多空闲时间来,找来找去,唯有在图书馆里打发这些过剩的时间才是最适合我自己的。呆在图书馆里,冬暖夏凉,开支小,心安宁,还能与许多有趣的人通过文字不受时空限制的对话,这也算得上一种舒适的生活方式。

也许是年龄越来越大,折腾不动了,我如今不喜欢频繁变动的人生,对生活没有太高的期望,只盼望能混个温饱,过着平凡的日子。大悲大喜太耗心神,接纳平淡,享受没有波澜的生活,做点自己喜欢的工作,混吃等死也不错。在这个过程中,如果偶尔还能造福别人,那当然更好。

72岁的舅舅依然是个快乐的热血青年

大年初二,我骑着一辆自行车,穿着一双布鞋,走亲访友。我这身打扮在北京不算什么,但是在老家农村,却土得掉渣。一路上再没有第二个人骑自行车拜年,乡间马路上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小轿车和摩托车,交通堵塞程度就像上下班高峰期的北京城。

天空还是那样的天空,田野也还是那样的田野,我的老家湖北号称“鱼米之乡”,江河与湖泊之多,在全国恐怕都要名列前茅。我是一个还停留在三十年前的人,喜欢的仍然是三十年前的简单生活,有一辆自行车代步足矣。我在家乡的旷野上,重温少年时的种种滋味,只是人间变化太大,很多东西已经回不去了。我就像三十年前的老物件一样,陈旧而又另类。

家乡的许多风俗都变了,我没法再像以前那样在外婆家赖着不走,一住就是几天几夜。我的老家有句正月留客的俗话“拜年客,三夜歇(外出拜年访亲的客人要留在主人家住三夜的意思)”,虽然以前也不太可能真的在亲戚家住三夜,但是在外婆和舅舅家,最少还是会住一个晚上的。外甥狗,外甥狗,来了就不肯走,此言非虚也。

小时候的日子过得很慢,从正月初二到正月初十,基本上都是在亲戚家拜年和留宿。大人们围在篝火边拉家常,孩子们漫山遍野地疯玩。如今,一二十家亲戚的年,都浓缩在大年初二一天拜完。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亲情早已流于形式。

但到了舅舅、姨和姑姑家,我还是和在别的亲戚家不完全一样,即便再怎么赶时间,我也要坐下来,耐心地听他们唠叨一阵子。我的舅舅今年72岁了,最小的姨也快70了,姑姑年过80。姑姑老了后,脑子变得不太好用了,记忆力严重衰退,总在重复着问同一个问题。舅舅和小姨则丝毫看不出衰老的迹象,舅舅甚至还在外打工,顶得上一个壮劳力。

舅舅看到我来了很高兴,张罗着要给我做饭,被我婉拒了。但我还是乐意陪着舅舅聊天,听舅舅诉说他这一年的收获。舅舅说去年他和表弟两个人的年收入有一二十万,他几年前盖了一栋楼房,因为没钱,所以盖完后没有立即装修,这几年每年装修一两间房,现在全栋装修得差不得了。舅舅一定要领着我参观他的每个房间,一处处地指给我看,告诉我这些房间为什么要这样装修,装修完做什么用。

我的长辈们在我面前都是话痨,姑姑、姑父、舅舅、姨、姨父、叔叔和父亲都如此。我奶奶在世时,更是喜欢在我面前唠叨个没完。大概是因为我有耐心听他们唠叨,能扮演好一个微笑的倾听者的角色,不爱插话。这样的一个晚辈很能激发起长辈们的表达欲,不信你回家试试。

所有的长辈中,我觉得最亲切的是我的舅舅和小姨,原因可能是因为他们的感染力实在太强了。72岁的舅舅讲起话来,声若洪钟,依然充满了激情。对新的一年,他还有许多美好的憧憬和规划,仿佛他自己还是青壮年一样,对未来无所畏惧,他滔滔不绝地跟我讲他的新年规划。他对我说,远伢,明年初二你再来的时候,舅舅这房子又要变个样了。很难想象,一个72岁的农村老人依然这么有活力和信心,仍然在努力工作赚钱,不断地翻新自己的“窝”。

我的舅舅总保持着满脸幸福而又憨厚的笑容,实际上,在亲戚们看来,舅舅这一辈子过得实在是苦不堪言。舅妈病了一辈子,舅舅照顾了她一辈子。舅舅结婚时,舅妈就是一个病秧子,家里人反对他娶舅妈。无奈舅舅是个情种,对舅妈一往情深,并不在乎她体弱多病,许诺要娶她为妻,照顾她一辈子。这个诺言他是一点折扣都没打的遵守了,舅舅这一生从未嫌弃过体弱多病的舅妈。

舅妈临终前对舅舅说,若有来世,还愿意嫁给舅舅。舅妈去世后,表弟又在生病,表弟媳不堪其苦,离婚走了,舅舅又承担起了照顾儿子和孙子的责任。舅舅从成年后,就一直在照顾家里的病秧子们。但他似乎有挥霍不尽的热情和精力,从不闲着,也不发愁,他能在这样的人生中保持积极乐观真是太不容易了。他总是特别容易满足,即便生活如此坎坷,还是很难听到他有怨言。

在我父亲和姨父们看来,舅舅简直就是个无脑的盲目乐观主义者,但我是知道的,这种无条件的乐观主义是多么宝贵的品质。一个人要有无量的福报,才能拥有这样的天性。有条件的快乐都算不上真正的快乐,只有无条件的快乐才是无价之宝,生活的风浪是摧毁不了一个这样的乐观主义者的。

小姨父对我说,远伢,你舅这辈子过得真苦,72岁了还不能享清福,依然要在外打工。我不同意小姨父的这一看法,我很羡慕舅舅的状态,如果我到了72岁还能像舅舅那样充满了活力,能精力旺盛的工作,我会非常满足。我从不觉得退休享清福是件多么有意思的事情,人来世上一趟不容易,不能白瞎了这一生的光阴。古话说,见舅如见娘,我的血管里流淌的血液和我舅舅同出一脉,所以我理解舅舅。

在我看来,生活有困难算不得苦,一个人丧失了活力那才真叫苦。我当着舅舅的面,赞叹他现在的精神状态,并表示自己也希望晚年时和舅舅一样,仍然能够活得很有力量,很有价值。舅舅听我这个做外甥的拍的一顿马屁后,大有知遇之感,更加觉得我真是他的知心人。外甥懂舅舅,在情在理。

我娘姐妹四个,加上舅舅,一共兄弟姐妹五个,除了大姨沉默寡言点外,其他四个性格都极为相似。他们都憨厚勤劳,活泼幽默,积极乐观,总是充满了活力。而且统一的都是大嗓门,和他们在一起,总是能听见他们爽朗的笑声,他们似乎每一个细胞都是欢乐的。我不免更偏爱我妈一些,我妈一辈子都天真烂漫,毫无心机,慈爱宽厚,极有同情心,诚实本分,从不自欺欺人,总是能毫不犹豫地帮助他人

我这一生最大的福气就是继承了我母系家族的这一无条件快乐的基因,母亲去世后,不管我经历过多少的不快,到我舅舅或姨那里走一趟,听着他们爽朗的大笑声,我的心情都会格外开朗。他们会以欢快的笑声让你知道,人世间的一切烦恼都是如此的微不足道。

正月初二,我在舅舅家听72岁的他满心喜悦地绘制今年的新蓝图,大受感染。正月初三,年近70的小姨带着全家八口,浩浩荡荡地到我家里拜年,点名要我掌勺备餐。小姨说,远伢,小姨一知道你在老家,就啥都没想,一定要全家来你家团聚。小姨说,远伢,小姨一知道你在老家,就啥都没想,一定要全家来你家团聚。她那爽朗的大笑声,和她一家老小活力满满的嬉闹,让我仿佛又看到了母亲在世时的一切。我娘虽已不在世,但是她的兄弟姐妹们还在这世间,他们身上处处都有母亲的影子,对我来说,这样的亲情是世上最温馨最幸福的东西。

母亲的兄弟姐妹都是那种表达爱时毫不吝啬的人,真诚而又直接。你被他们喜爱时,他们会发自内心地赞美你,充满热情地表达他们对你的欢喜,不惜一切代价的保护你。他们不但会说各种甜言蜜语,还毫不吝啬地付出一切,从不挖苦和贬低你,也不会因为你有疾病或缺陷而嫌弃你。这一家风被他们的后代们沿袭下来了,绵绵不绝地为他们的一生输送无尽的幸福和快乐。

和他们在一起时,我总是满脸堆欢,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是喜悦的。因为我能感知到他们是多么真挚的爱我,我同样真挚的爱他们。一个被人悦纳过的人,发自本能的悦纳自己和这世间的一切众生。从小到大,我被我的外公、外婆、舅舅、舅妈、姨、姨父们以各种各样的方式赞美过,他们的甜言蜜语堪称人世间一绝,我愿意称之为花式赞美。虽然他们大多文化程度不高,但是在表达爱时,个个堪称文字语言和肢体语言大师。

爱是人的力量之源,是爱让人不知疲倦,也是爱让人不知老之将至。因为爱,我愿意一直相信,生命是美好的,人世间也是美好的,即便一切都不够完美,但还是足够美好。

给各位读者、病友和亲友们拜年了

今天是龙年的大年初一,我在这里给多年来一直支持我的读者、病友和亲友们拜年了,祝大家在新的一年身体健康、家庭和睦、工作顺利、万事如意!

新的一年总是会给人带来许多新的希望,在希望的指引下,我们度过了一年又一年。我常常对患者和患者家属说,今年,我们一起努力,把今年度过去,明年我们再来规划如何把明年度过去。从今天开始,我们又迎来了新的一年,又要在一起努力地把这新的一年度过去。不管过去我们遭遇过多少挫败和痛苦,我都希望大家能够坚强、乐观地去迎接这新的一年,把这一年过好。

作为一个长期关注人的身心健康问题的研究者,我希望在新的一年里,能够帮助一些与疾病和死神作斗争的朋友提高生活质量,延长生存期。健康是一切的基础,我也希望所有身心尚健康的朋友们,一如既往地保持健康的状态,珍惜您们拥有的这最珍贵的财富。

在新的一年里,我会努力坚持每天都学习和写作,继续在健康领域深耕细作,提高自己的水平,以对得住病友们对我的信托。这么多年,我一直不敢放纵自己,不敢懈怠,努力做到“一日不作,一日不食”。只是因为我深知人的惰性是多么的可怕,一旦纵容自己的惰性战胜自己,形成了懒惰的不良习惯,这一生就可能会一事无成。我不是一个天分很高的人,只能以勤补拙,我知道以自己这样的天资,唯有坚持日拱一卒,才能积少成多,厚积薄发,对得住大家对我的信赖。

我们的职责是缓解他人的身心之苦,为他人的生命和健康保驾护航。这样的一份职责给我带来了许多愉快的人生体验,当我们让那些愁眉苦脸的病人的痛苦缓解时,我们从他们和他们的亲人的欣喜中得到了莫大的肯定和安慰。但有太多的身心之疾十分顽固,超出了我们的能力范围,所以也有很多时候,我们只能带着歉意,向人表达我们的无能为力。这是一份永无完美之日的事业,但“止于至善”却是我们追逐的目标,唯有勤于学习才能使我们无限地趋近于这个目标。

年过四旬之后,我越来越意识到,我从事的研究是重要的,因为它能给人带来福祉。所以如今我在继续深入且系统地学习和研究的同时,也在有意识的培养后继之人。要想培养出对身心健康问题感兴趣,有坚定的意志和平和的内心,没有门户之见,广学博究,能将人类身心健康领域的各个分支融于一炉的后继之人,需要花费很多心血。但不管花费多少心血,我都会努力去栽培这样的后继之人。

古人云,疾病常有,良医不常有。我们人类虽然能上天揽月,也能下到海底深处去探索,但在健康事业上,却还有太多的解决不了的医学难题。但医学总是在不断地进步,能够在医学进步的路上,做出一些贡献,无论是于人还是于己,都是一件善莫大焉的事情。新的一年,我愿与所有同仁和同号,继续在推动医学进步的路上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