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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读《黄帝内经》之《上古天真论篇第一》(1)

**1. 写在文首的几句话 **

《黄帝内经》是中医的四大经典之一,是医经之首。历朝历代,很多中医的理论体系,都是在《黄帝内经》的基础上建立和拓展而来的。

学习中医,不学习《黄帝内经》,便如盲人骑瞎马,找不着北。

但是可以说中医是成也因为《黄帝内经》,败也因为《黄帝内经》。因为我们中国人向来有尊古重经的传统,所以《黄帝内经》实际上在奠定了中医的基础的同时,也束缚了中医的发展。

我一贯的对待学问的态度是批判的继承,我的这种态度,受到了很多尊古重经者的批评。好在我这个人不喜欢热闹,所以能躲进小楼成一统,自顾自的按照自己的习惯来读书和做研究。

我以前不大愿意撰写系统性的大部头的著述,因为我受到钱钟书和季羡林二位老先生的影响。这二老对系统性的学问敬而远之,他们认为一门学问,一旦试图系统化,便不可避免的错讹百出,因为在系统化一门学问之时,需要做很多自圆其说的工作。

我认为他们所说的是对的。佛经中有好东西,但是佛教一旦试图用佛法系统化的诠释世间各种问题时,就不可避免的产生了大量的自圆其说的鬼话。中医中有好东西,但是中医一旦试图构建一套完整的理论体系时,也不可避免的要产生很多穿凿附会的东西。

任何一门学问,或者任何一个门派试图以其学说来解释一切时,都会存在这样的问题。而真正的治学,是应以真实为基础的。

《黄帝内经》中有很多至理名言,至今仍然闪烁着智慧的光辉,但是也有很多穿凿附会的东西,至今也仍然在误导众生。

我解读《黄帝内经》,也会存在各种各样的错误,但是我还是想不揣冒昧的,用我自己的独立思考的精神来解读《黄帝内经》。

作为一个无门无派,也无意创建任何门派的中医学习者,我对《黄帝内经》中我认可的内容会继承,对其中我认为不太对的内容,会提出我自己的看法,供读者批判和参考。

我十多年前即开始用这种态度来解读佛经,读者甚众,赞叹者不少,批评的声音也不绝于耳。有些虔诚的佛教信徒,简直就巴不得我早点死掉。我命大,至今也没死。脸皮也厚,承受了很多辱骂,学会了“述而不争”。

想必现在来解读中医经典(《黄帝内经》只是个开端,未来大概会把中医的好几部经典都解读一番,在这种解读中,阐述我自己的观点),也会遭到很多铁杆中医粉丝的辱骂。

感谢自媒体时代的便利,我自己的自媒体的评论权,我还是可以控制得了的,辱骂的,直接拉黑了就是。一来我的器量小,不愿意耳边有太多的不客气的聒噪甚至骂娘声,二来我的时间也很宝贵,与人争论,实在是浪费生命。

但是对于正常的讨论与批判,还是欢迎的。作为一个传统文化的批判继承者,我总不能“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吧?而且我是个怀疑主义者,我不但质疑传统经典存在不足之处,也质疑我自己的认知是否正确。如果我说错了,别人质疑我,正可以使我的文章传播后,造成的不良后果减小。

我不主张任何人把我的观点当作砸其他人的砖头,因为我既反对权威,也不喜欢自己来当这个权威。我对很多所谓的门派大师的言论,从来不随便转发和引用。原因无他,一个人倘若没有偏见,大概是不会形成什么门派的。门派者,必有其所偏好,才能形成特色。而世上一切偏见,都绝对不是真理。

古代的门派大师我是不知道,但在当代传播得非常厉害的几个门派大师,我倒是都有幸接触过。恕我直言,我是观其行后再听其言的,似乎他们所鼓吹的某种偏执的观点,不但害了别人,也害了他们自己。

有几个堪称中医界旗帜的大师,按照其自己创造的理论去治疗的病人,治得很糟糕的很多,有些病人在被他们治坏后,到我这里来求助的不少。所以我的亲身经历告诉我,门派大师们的偏执的观点,害人匪浅。

我读了很多解读《黄帝内经》的本子,作者谨小慎微,奉承古人,怕冒犯信奉尊古重经的读者,所以也奉承读者,不敢越雷池一步,真是可惜得很。中医学术界之封闭与保守,于此可见一斑。

至于我自己的解读,或值得参考,或不值得参考,请读者诸君自择。我的学问浅薄,向来不愿意冒充权威,但是胆子不小,也向来不愿意屈从权威。

2. 《上古天真论篇》概述

《上古天真论》是《黄帝内经》第一卷的第一篇。

“上古",是人类生活在很早时代的总称。我国古人,大多是崇尚古代的。我们常说的口头禅“人心不古,世风日下”,也是感叹人一代不如一代。这是一种迷信,人类从总体上来说,当然是在不断的进化的。

但是在一个崇尚权威,对祖宗得很崇拜很厉害的社会里,很多著述者立论,都不得不借古代圣人之口,来取信于人。连《黄帝内经》这本书,可以肯定不会是黄帝和岐伯一问一答的搞出来的。有学者认为其真正的作者是《针灸甲乙经》的作者皇甫溢,也有认为《黄帝内经》非一人一时之作。我在这里,姑且不去作这方面的考究,仅就其文义而论之。

中国古代的很多名医,都不得不这么装神弄鬼的写书。不仅仅只是《黄帝内经》这一本书,宋代的刘完素,清代的陈士铎,这些全是装神弄鬼的代表。都是托言其著作乃受上古神仙启迪,撰写出来的。

尊古传统,是中华民族的文明得以延续下来的重要原因。四大古文明,只有中华民族的古代文明,基本保存完好,这跟我们的尊古传统有关。当然,它也不可避免的阻碍了技术的进步和社会的发展。

《黄帝内经》中的理想的生活模式,都是以上古时代的真人、至人和圣人们的生活方式为模板的。从《上古天真论》中所透露着的无等级的思想来看,作者比较推崇的可能是狩猎时代或农耕时代的部落社会的生活方式。

这种生活方式,在近现代还能找到一些残留。比如非洲的亢人部落社会里,或我国高山地区的一些少数民族里,仍然可以看到这种上古时代的生活模式。甚至在一些宗教团体内,比如道教或佛教团体内,我们也能看到这种生活模式的影子。当然,今天的宗教团体,无论其多么的希望恢复古代的生活模式,都不可避免的受到了现代化的影响。

实际上,这样的生活方式,并没有像《黄帝内经》中所描述的那样,“春秋皆度百岁而动作不衰”,生活在这种社会的人的平均寿命,比现代大都市里的人的平均寿命是低不少的。至于说往前推几十万年前的古代智人的平均寿命,则更低。周口店北京猿人的平均寿命,只有十几岁。所以,《上古天真论》中的很多养生学的观点,多少有些想当然。但这并不能否定《上古天真论》提出的养生观点的价值。

《上古天真论》可以说为整个中医学奠定了基调,这个基调,我将之概括为“顺生”二字。当然,“顺生”这种提法,并不是我的首创。

中医学强调人要与自然,与社会,与人群,与自己和谐相处。要求人们顺其自然的生活,顺其自然的发展,这与我们现代社会里的很多人的生活主张是相左的。在中医看来,我们现代人追求的所谓成功,是很可笑的残害自己的身心健康的举动。中医学所重视的是人的身心健康,而不仅仅只是一些片面的指标。

中医学所提倡的这种人生态度,对人在当前社会技术前提下保持身心的最大的健康是有益的,但是对社会的发展则未必有益。如果大家都按照古中医主张的心态来生活,技术(包括医疗技术)进步是不可想象的事情。但是如果大家能够汲取一些中医学的养生智慧,又适度的适应现代化的生活,则很有益处。

现代医学也逐渐从生物医学模式,走向了“生物-心理-社会-自然”模式,世界卫生组织提出的最新的健康的定义是“健康不仅是躯体没有疾病,还要具备心理健康和良好的社会适应能力和道德修养”。这种主张,就与《上古天真论》所提倡的主张非常的相似。

《上古天真论》在两千多年前就提出了类似的观点,可见其思想具有超越时代性,我相信再过几千年、几万年甚至几十万年、几百万年后,如果我们人类还生存在这个宇宙里,我们对健康的定义,仍然无法脱离这个基本的轮廓。

3. 《上古天真论》原文

昔在黄帝,生而神灵,弱而能言,幼而徇齐,长而敦敏,成而登天。

乃问于天师曰:余闻上古之人,春秋皆度百岁,而动作不衰;今时之人,年半百而动作皆衰者。时世异耶?人将失之耶?

岐伯对曰: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于阴阳,和于术数,食饮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故能形与神俱,而尽终其天年,度百岁乃去。

今时之人不然也,以酒为浆,以妄为常,醉以入房,以欲竭其精,以耗散其真,不知持满,不时御神,务快其心,逆于生乐,起居无节,故半百而衰也。

夫上古圣人之教下也,皆谓之虚邪贼风,避之有时,恬惔虚无,真气从之,精神内守,病安从来。

是以志闲而少欲,心安而不惧,形劳而不倦,气从以顺,各从其欲,皆得所愿。故美其食,任其服,乐其俗,高下不相慕,其民故曰朴。

是以嗜欲不能劳其目,淫邪不能惑其心,愚智贤不肖,不惧于物,故合于道。所以能年皆度百岁而动作不衰者,以其德全不危也。

帝曰:人年老而无子者,材力尽邪?将天数然也?

岐伯曰:女子七岁肾气盛,齿更发长。二七而天癸至,任脉通,太冲脉盛,月事以时下,故有子。三七肾气平均,故真牙生而长极。四七筋骨坚,发长极,身体盛壮。五七阳明脉衰,面始焦,发始堕。六七三阳脉衰于上,面皆焦,发始白。七七任脉虚,太冲脉衰少,天癸竭,地道不通,故形坏而无子也。

丈夫八岁肾气实,发长齿更。二八肾气盛,天癸至,精气溢泻,阴阳和,故能有子。三八肾气平均,筋骨劲强,故真牙生而长极。四八筋骨隆盛,肌肉满壮。五八肾气衰,发堕齿槁。六八阳气衰竭于上,面焦,发鬓斑白。七八肝气衰,筋不能动,八八天癸竭,精少,肾脏衰,形体皆极。则齿发去。肾者主水,受五藏六腑之精而藏之,故五脏盛,乃能泻。今五脏皆衰,筋骨解堕,天癸尽矣,故发鬓白,身体重,行步不正,而无子耳。

帝曰:有其年已老而有子者,何也?

岐伯曰:此其天寿过度,气脉常通,而肾气有余也。此虽有子,男不过尽八八,女不过尽七七,而天地之精气皆竭矣。

帝曰:夫道者,年皆百数,能有子乎?

岐伯曰:夫道者,能却老而全形,身年虽寿,能生子也。

黄帝曰:余闻上古有真人者,提挈天地,把握阴阳,呼吸精气,独立守神,肌肉若一,故能寿敝天地,无有终时,此其道生。

中古之时,有至人者,淳德全道,和于阴阳,调于四时,去世离俗,积精全神,游行天地之间,视听八达之外,此盖益其寿命而强者也。亦归于真人。

其次有圣人者,处天地之和,从八风之理,适嗜欲于世俗之间,无恚嗔之心,行不欲离于世,被服章,举不欲观于俗,外不劳形于事,内无思想之患,以恬愉为务,以自得为功,形体不敝,精神不散,亦可以百数。

其次有贤人者,法则天地,象似日月,辨列星辰,逆从阴阳,分别四时,将从上古合同于道,亦可使益寿而有极时。

4. 逐段解读:第一段

昔在黄帝,生而神灵,弱而能言,幼而徇齐,长而敦敏,成而登天。

这段话是先来把我们的老祖宗黄帝吹捧一番的。说他生下来就和一般人不一样,聪慧异常,很早就能说话。神灵是聪慧的意思。徇齐,是形容黄帝敏捷。徇,迅也;齐,疾也。都是形容一个人反应速度快。黄帝长大后敦厚敏捷,所以成年后能够登上天子之位。

乃问于天师曰:余闻上古之人,春秋皆度百岁,而动作不衰;今时之人,年半百而动作皆衰者。时世异耶?人将失之耶?

这段话是黄帝向天师岐伯请教,中医之所以被称为岐黄之道,也就是从这里来的,黄帝内经是借岐伯与黄帝之口,来讨论中医的养生与治病之道的。所以后人把中医称为岐黄之道。

黄帝问岐伯:我听说上古之人,都活到一百岁,还动作不衰;而现在的人,年过半百,动作皆衰迈,这是因为时代不同了,还是因为人们违背了上古之人的养生之道?

岐伯对曰: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于阴阳,和于术数,食饮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故能形与神俱,而尽终其天年,度百岁乃去。

岐伯回答说:上古之人,那些知道养生之道的。取法于天地阴阳变化的规律,调和于术数,饮食有节制,起居有规律,不过度操劳,所以身体和精神均能保持完好健康的状态,所以能活满百岁乃去。

今时之人不然也,以酒为浆,以妄为常,醉以入房,以欲竭其精,以耗散其真,不知持满,不时御神,务快其心,逆于生乐,起居无节,故半百而衰也。

岐伯进一步解释,现在的人就不一样了,喝酒糟蹋身体,妄动已经习以为常,喝醉了入房纵欲,竭尽其精,耗散其真气,不知道保持自己饱满的精气神的重要性,为了求得感官上的刺激与愉悦,不惜违反养生之道以取乐,起居没有规律,所以年过半百就衰老了。

夫上古圣人之教下也,皆谓之虚邪贼风,避之有时,恬惔虚无,真气从之,精神内守,病安从来。

上古圣人教育老百姓,都强调要懂得躲避虚邪贼风,如果不躲避开虚邪贼风,就容易致病。心态上要恬淡虚无一些,这样真气可以和顺,精神内守而不泄,人的抵抗力强,又能主动避开致病的病因,那么疾病就不会找上门来。

《无所住集》序

《金刚经》中有句话:“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这句话是《金刚经》的核心思想,也是佛教终极精神的最简略的诠释,同时它也是东方哲学的精髓所在。

“无所住”是一种不被任何事物与意念拘执的状态,在哲学中,这种状态可以用“否定之否定”这样的术语来形容。

人对世界的认知,要经历一个由未知到肯定,由肯定到否定,再由否定到“否定之否定”的过程。经历了这三个阶段,一个人的认知便变得圆融与包容了。

中国禅宗有个典故用“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这三种境界来形容一个人认知能力的变化过程。

一个人要想达到“无所住”的状态,需要非常丰富的人生阅历和广阔的视野,这需要时间的积累。

孔夫子说:“四十而不惑”,佛陀也是在将近四十岁的时候证道的。可见即便是这些非常有创见的伟大人物,也是在岁月的长河中,摸爬滚打之后,才臻于至善的。

我们对世界的认知,是厚积薄发的结果。即便是聪明绝顶之人,也会有一个相当长的学习和成长的过程。禅宗的“顿悟”,是建立在早已“渐修”了很久的基础之上,水到渠成的瞬间觉悟。在认知能力上,没有人可以一蹴而就,直达巅峰。

哈佛医学院是世界上最好的医学院,从哈佛医学院出来的名医中,有很多是读了其他专业的本科,然后考入哈佛医学院学医,最后成为医学界巨擘的。我们中国有句成语来形容这样的人,叫“半路出家”。

在我们的文化传统中,我们在讲一个人是半路出家时,多少有点蔑视这个人的专业底蕴的味道。但以我的人生经验,我体会到的是,半路出家是一种很好的状态。

半路出家,可以摆脱狭隘的专业视野的束缚。一个人总要见识到更广袤的世界,才会知道自己所在的世界存在狭隘的一面。

世界很大,人往往把它看得很小。自我很小,人往往又把它看得太大。偏见和傲慢,因此而产生。一个人的视野越宽阔,便越能意识到自己的“小我”世界是多么的狭隘。

我自学医以来,见证了很多生离死别。对何为医疗这个问题,认识也在渐渐的发生改变。

任何一本医学教材,都可能会告诉我们,人之所以会生病,多数情况下,不会是单一诱因导致的。人的健康与自然环境,社会环境,家庭与婚姻状况,人际关系状况,个人的生活习惯,饮食习惯,遗传因素,宗教信仰,气候等各种因素都有关系。

但是遗憾的是,绝大多数的医学教材都只告诉我们,如何从某种技术上去解决患者的问题。而非针对患者的状况,全面的去解决患者的问题。

所以我们不得不遗憾的看到,很多患者满怀希望的就医,但是从医院里走出来后,他们无论是从精神上还是从身体上,都像饱受了一场摧残一样,变得不如入院之前。

或者,在患者自感的症状缓解了一段时间后,过不了多久,患者的病情又复发了,而且比之前更严重。

毋庸讳言,很多患者经医生治疗后比没有治疗更糟糕。

有一次,一个老中医宣称要收徒,我慕名前往,同去的有一个西医。我问他为什么会放弃西医来学中医。

他对我说,他的病房里的重病号,大多数出院时的状况,远远不如入院时的状况,而他还需要在病历上一次又一次的写着“患者状况改善,经评估,允许出院“之类的屁话,这让他精神非常崩溃,他开始对自己所选择的人生道路的价值产生怀疑。

另一次我应邀去一个中医世家的家里帮助一个肿瘤患者,这个患者的家庭成员中,几乎都是学中医的。但是除了患者自己尚相信中医之外,其余的家庭成员都对中医十分反感,他们自己学中医,但是却不相信中医能治病。

还有一个老中医,自己得了食道癌后,选择了西医治疗,他对自己的家人说,中医是不可能治疗得了食道癌的,手术后没多久他就去世了。

他把自己一生的行医心得撰写成书,出版不了,但是他临终前非常希望有人能够通过这些文字来继承他的医术,所以让他不再学医的女儿来为他寻传人。

就在我写这篇文章的前一天,一个七十八岁的西医老大夫,到我这里,请求我用中医的方法来治疗他的黑色素瘤,他四年前就得了黑色素瘤,因为自己在医疗系统里呆了一辈子,深知医疗的利弊,所以从一开始发现自己得了黑色素瘤,他就拒绝任何现代医学的治疗。自己翻阅中医书籍,遍访中医名医,治疗自己的黑色素瘤。

无独有偶,畅销书《最好的告别》一书的作者——-哈佛医学院的阿图·葛文德教授,在其父亲患肿瘤后,也选择了背弃医学教科书。

阿图·葛文德教授是一个外科医生,他的父母亲都是医生。葛文德一家,给很多人做过手术。但是当老葛文德被确诊为恶性肿瘤后,他们却选择了暂不手术,也不治疗,任病情自己发展,尽量的拖延手术时间。直到几年后,肿瘤影响到老葛文德的生活时,才去手术了一次。

手术后,老葛文德极力排斥放化疗,事实上,后来进行的放化疗确实也没有给他带来多少好处,反而让他吃尽了苦头。

我现在以研究肿瘤的治疗为主。偶尔我会去想,如果有一天,我自己得了恶性肿瘤,我该怎么选择?是相信教科书?还是遵循目前流行的医学指南?抑或是纯粹的用中医的方法治疗?

阿图·葛文德医生在他的书中的一句话引起了我的共鸣,他说他和他父母加起来有120年的行医经验,但是当他父亲被确诊为恶性肿瘤的那一刻,他们也茫然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做什么样的选择。

我现在治疗过很多的医生,有西医也有中医,也有各种号称对医学很不屑的养生达人,当他们身患恶性肿瘤时,他们无不对自己过去所学的医学知识感到深深的不信任。

也许恶性肿瘤是一个特殊的领域,但是我在多种其他疾病的教科书上,看到了同样的令人失望的诸如“目前致病原因尚不明确”的话。很多疾病的治疗,只不过是对症支持性治疗。

比如,到目前为止,90%以上的精神疾患,仍然无法明确的找到病因,精神科医生也只能是利用现有的药物,暂时性的控制住病人的症状,没有办法达到根治的效果,病人病情随时可能恶化。

我知道的皮肤科和心脑血管方面的很多疾病,也都如此,只能暂时控制症状。这种情况,只能用不胜枚举来形容。

我们该相信什么?我们该以什么为治疗准则?如何做才对,如何做是错?谁能告诉医生?谁又能告诉患者和患者家属?

有一些人在疾病的折磨下,选择了在我们自己看来觉得匪夷所思的方法去解决问题,我们可能会去批评他们愚昧,但是我们自己却又解决不了他们的问题。我们的批判真的像我们自己所想的那样正确吗?我们对这些疾病的认识难道不是另一种愚昧吗?

一个人只肯定自己的认知是不对的,还要有一个否定自己的认知的过程,要用实践去验证自己旧的认知,然后在此基础上产生新的认知。又会有一些新的实践,否定我们对自己旧的认知的否定。

人会在这种不断的否定和“否定之否定”的过程中,拓展自己的视野和心胸,获得更深刻的认知。

曾经有一位女士,告诉我她用五行针法为人治病,她能用五行针法帮助不能入眠者入眠,帮助疼痛者不再疼痛。我追问她何谓五行针法?是一种特别的针灸方法吗?

她对我说,那是我不可能相信的一种疗法。因为她使用的五行针法完全没有针,而是利用金木水火土相生相克的五行理论,用语言和意念来帮助病人缓解痛苦。

是的,我被她说中了。我觉得她是在扯淡。但是确实有部分患者受益于她的五行针法。

也曾经有一个患者的女儿,因为了解到我对宗教有点了解,恳求我扮大神,去帮助她精神错乱的母亲。我婉然拒绝了,同时多少有些不快。我觉得让我这样一个无神论者去做这种装神弄鬼的事情,实在是在冒犯我的尊严和信仰。

其实患者家属这样的要求无可厚非,而且也非常正确,正吻合了医学对疾病的终极认识。在古老的中医中,向来有祝由术,只是我们现在的包括我自己在内的很多学中医的人不掌握这种心理疗法的技术而已。

如今,我在医疗领域的历练渐渐的让我经历了“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这整个的过程。现在我对医学的认知,较之前变得宽容了许多。在我心中,再无现代医学和传统医学的分界,也无科学与迷信的分界。只要一切有助于解决患者问题的办法,都可以称之为医术。

我们用药片解决患者的问题,别人用其他办法解决,我们有什么理由,因为自己的认知而否定其他人的认知呢?我们任何一个人,有什么资格满脑子的自信,认为自己的判断力胜过别人呢?

我是一个理工科出身的,半路出家的学医人,如今我不仅学习中医,也还学习西医,我也学哲学与历史,学心理学和宗教知识,只要我的精力允许,我几乎愿意去涉猎一切领域。

本科学哲学的阿图·葛文德医生在行医几十年,并访谈了大量的病人之后,更正了他对医生的社会职责的认知。

他说,他认为医生的职责是给患者带来幸福。患者在不幸的人生中,寻求医生的帮助,医生应竭尽所能,让患者尽可能的幸福的活着,或者相对幸福的走向人生的终点。

我接触了大量的临终病人,固然有不少治疗成功的案例,也有许多治疗失败的案例。

不断的失败,让我几度精神崩溃,觉得很难再在医学这条路上坚持下去。但是我已经无法从这条路上脱身了,因为赖我而活着的患者还有很多,他们的不放弃,令我只能硬着头皮,一次又一次的坚持下去。并在这种坚持中,实现自己精神上的一次又一次的升华。

小乘佛教的最高果位是阿罗汉,大乘佛教的最高果位是佛,在阿罗汉和佛之间有一个果位,叫菩萨。菩萨,在佛教中,又叫“荷担如来”,“荷担如来”就是挑着担子的佛。

一个人,只有在承担着某种责任往前行走的时候,才能在这种负重的状态之中,改变自己,实现再一次的自我超越,臻于至善。

学医亦如是。

当我们说疾病的致病因素包含广泛的时候,我们就应该知道,以治病为己任的医生,就绝对不仅仅只是一个掌握了一技之长的医疗技工。

我们的视野和心胸应该更广阔,我们也应该掌握十分渊博的知识和丰富的技能。唯有这样,我们才有资格说自己有能力给患者带来幸福。

美国的托马斯医生,是毕业于哈佛医学院的高材生,同时他还是一个田园生活的狂热的爱好者,他拥有自己的农场。

当他担任一家疗养机构的医疗主任时,他看到了在那里住着的因为衰老或疾病而失能的人们,失去了生机,在那里疗养就像坐牢一样。

他决定进行一项新的尝试,他给他的疗养机构引进了一百只鸟,两只狗,四只猫和大量的植物,并开辟了一个供职工子女们活动的区域,让职工们把小孩带进来。

没过多久,疗养院变得生机勃勃,不爱说话的病人说话了,不爱活动的病人活动起来了,甚至那些老年痴呆症患者也明显的鲜活了许多,开出去的药大量的减少,患者的症状却明显的减轻,生存质量改善了,生存期延长了。

我个人起码知道两个重度抑郁症患者,因为爱上了植物栽培后,扔掉了他们过去赖以控制自己病情的药片,沉浸在花草的世界里,告别了纠缠自己多年的抑郁症。

所以,什么是医疗?不要一辈子只在自己所知的有限的世界里兜圈子,多走出来看看。

学医者,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我不打算把自己的著作定义为任何一种医书,尽管我在这本书中要讲的全部是与医疗有关的专业知识。 是为序。

中医治疗癌症的理法方药(2)

中医治疗癌症的理法方药 第一部****理

1 从东巴文化说起

在我国云南丽江,生活着一个叫纳西族的少数民族,纳西族虽然人口不多,但是却有自己的文化、宗教和医学,人们习惯的把纳西族的文化称为东巴文化。

纳西族有自己的象形文字,纳西族本土信奉的宗教是东巴教,纳西人管纳西族的宗教领袖叫东巴。纳西族的大东巴非但掌握各种宗教祭祀方面的知识,同时也掌握很多原始医学方面的知识。

对于人类学家来说,东巴文化是一块人类古文化的活化石。

20世纪初,美籍奥地利人,著名的人类学家约瑟夫·洛克来到这里,对东巴文化进行了长达几十年的研究,东巴文化也因为洛克而一举闻名于世。

东巴文化有无穷的魅力,洛克对其十分着迷。1962年,洛克临去世前,对身边的朋友说,我与其病死在床上,不如死在藏区河畔的花草丛中。

2017年春夏之交,我应一个纳西族肺癌患者的女儿之邀,到丽江为其父亲治病,有幸接触到东巴文化,也有幸到洛克在丽江的故居一游,在与看守洛克故居的老人攀谈的过程中,了解到洛克在丽江做人类学研究时的一些往事。

洛克故居就在玉龙雪山脚下,坐在洛克故居的院子里,静看院中的花木草石,有种与浮世隔绝的幸福感。丽江旅游虽然火爆,但是几乎没有什么外地游客会到访洛克的故居,因为很少有游客会关注一个人类学家。

邀请我去丽江的这个纳西族家庭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患者的两个女儿温婉、平和、友善的性格,和患者本人安静自若的生活态度,都是我在出诊过程中很少见到的。

在这个纳西族家庭的小院子里,我欣赏着患者花了多年的心血栽培的各种花卉与草药。听着老人为我讲解纳西族的一些风俗习惯,雪山脚下安适祥和的生活韵味在老人不紧不慢的生活节奏中一览无余。

因为患上了晚期肺癌,这个纳西族老人的时日无多。癌痛虽然折磨着他,但是当他躺在自己的躺椅上,看着满园自己种植的花花草草时,幸福还是洋溢在他的脸上。

东巴教是一种相信泛神论的宗教,纳西人相信天地万物皆有灵魂。纳西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热爱自然,相信人死后会有另一个世界存在。我所接触的这个纳西族家庭,除了信仰东巴教外,也还信仰佛教。

这个纳西族家庭面对生死的态度令我感动。我用这样的一段文字来开始一本医学专著的写作,并非为了哗众取宠,而是希望读者们思考一个问题:医学的终极目的是什么?

在癌症尚未被完全攻克的时代,一个人患了癌症,在我们中国民间的说法就是被医生们判了死刑。

在纳西族,和是一个大姓,我不知道纳西人为什么

渡边淳一,生命的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