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自省之路

占有越多,负担越重,活得越累

人类在地球上生存,出于对未来的恐惧,总是觉得占有的东西越多,越有安全感。但实际上超过某个度后,占有越多,负担就越重,活得也越累。

我对此有切身的体会。以前我一无所有,为了生存也曾奋斗过,我如今的个人声誉和社会地位可以说是我努力奋斗的收获。但是这些并没有给我带来更多的幸福,反而让我自己的生活负担越来越重,活得越来越辛苦。

《菜根谭》中有句话:“居卑而后知登高之为危,处晦而后知向明之太霭,守静而后知好动之过劳,养默而后知多言之为躁。”人只有在各种处境中都呆一呆,比较一下,才能知道最适合自己的人生状态是什么。

中国人常常说能者多劳,这个成语把好多人忽悠得过度疲劳了。我有时觉得自己处在过度疲劳的状态,但是依然会有人继续恭维我再能者多劳点。我现在不上这个当,自己的身心健康也很重要,高帽子还是少戴点好。

我会时不时的静下来反省一下,自己是不是负担过重,以至于影响到自己的身心健康了。如果某个阶段我觉得自己负担过重,我就会想办法减负。老实说,人到中年,身体在走下坡路,也折腾不起。

佛家提倡“断爱去欲”,这种生活我也曾一度向往过,不过真正的去体验一下后又觉得很扯淡。完全的断欲去爱后,人生陷入枯寂,剩下的就只有一件事情——不断的为自己选择的生活唱赞歌,同时拉拢别人也来过这种生活,最后成了热衷传教的宗教徒。我佩服宗教徒们献身宗教事业的热情,但是自己对宗教徒们的传教生活不是那么热爱。

窃以为美好而幸福的生活,本身就很美好,用不着每天歌颂它才会觉得它美好。他人愿否和我们一样的过某种生活是他们的自由,我们用不着向他人推销我们自己的人生主张,推销多了不免有洗人脑之嫌。

我选择做一个务实而又庸俗的平凡人,愿意选择适可而止的生活。对物质不是完全不占有,也不会占有太多。

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是很辛苦的,这样的生活我上大学的时候体验过。那会儿我因为家贫没钱吃饭,经常饿得眼发花,还偷过没熟的桃子充饥,吃了上吐下泻的。所以我不会讴歌物质匮乏的生活,我差点儿就饿死了,讴歌那样的生活违心得很。人起码得有“一箪食,一瓢饮”,才能身居陋巷还能不改其乐,饿得眼发花快乐个屁。

但是我也不愿意过度的占有名和利,所以我会经常的把自己的影响力控制一下,控制到我自己可以承受的程度——尽管如此,我觉得自己还是负担过重了。人怕出名猪怕壮,作为一头猪,没有壮到一定的程度,是不会体会得到一身的肥膘给自己带来的压力有多大。我有时会体会得到肥猪兄弟们的感受。幸耶?不幸耶?很难说。

李贽大概是中国古代思想家中最接地气的一个,我很喜欢这个人。如果他不整天想着要保持“大丈夫本色”的话,我就更喜欢他了。他的经历和我有点相似,不过比我更悲惨。他因为贫困,女儿都饿死了,所以一辈子不说假清高的话。但是又因为活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受尽了拖累,所以对各种各样的假话套话和高帽子都敬而远之。

这家伙受儒家文化的影响,又对儒家文化冷嘲热讽;选择了剃发出家,又号称自己无肉不欢。他一生实事求是,爱讲人话,不讲漫无边际的天话和假大空话,他写的文章我读起来觉得亲和力十足——唯其真实,方显亲和。

过度克制自己和过度放纵自己,是人生的两个极端。我生苦短,不是来为了某种人生理念走极端的。我作为一个成年人,吃饱穿暖并且有性生活可过,这些基本的需求满足后,就不想再放纵自我,无休无止的占有和消耗,也不想因为身边的人想过更好的生活而太过负累了。

只是斯愿虽美好,亦不易实现呢。

看不见的伤害

周处,字子隐,义兴阳羡人也。父鲂,吴鄱阳太守。处少孤,未弱冠,膂力绝人,好驰骋田猎,不修细行,纵情肆欲,州曲患之。处自知为人所恶,乃慨然有改励之志,谓父老曰:“今时和岁丰,何苦而不乐耶?”父老叹曰:“三害未除,何乐之有!”处曰:“何谓也?”答曰:“南山白额猛兽,长桥下蛟,并子为三矣。”处曰:“若此为患,吾能除之。”父老曰:“子若除之,则一郡之大庆,非徒去害而已。”处乃入山射杀猛兽,因投水搏蛟,蛟或沉或浮,行数十里,而处与之俱,经三日三夜,人谓死,皆相庆贺。处果杀蛟而反,闻乡里相庆,始知人患己之甚,乃入吴寻二陆。时机不在,见云,具以情告,曰:“欲自修而年已蹉跎,恐将无及。”云曰:“古人贵朝闻夕改,君前途尚可,且患志之不立,何忧名之不彰!”处遂励志好学,有文思,志存义烈,言必忠信克己。

——《晋书·周处传》 周处的故事,我很早就听说过,但是可能从未想过,也许我自己就是周处一样的人。对我身边的亲人和朋友而言,我也许就是一个祸害而非一个友好的相处对象。人要看到自己对身边的人的伤害,真的不太容易。

纪伯伦说过一句话:“我是不会跟那种总是认为自己正确的人打交道的。”一个人如果总是对的,即便他真的总是对的,他身边的人一定也会感到很难受。因为呆在一个总是正确的人的身边,很多人都会很压抑,感受不到自己存在的价值。

周处一定总是觉得自己是对的,而且周处也会觉得自己为乡亲除害很有功劳,但是周处万万没想到的是,乡亲们视他为比山中猛虎和水底蛟龙更加恶劣的祸害。周处为乡亲除害,乡亲们误以为他死了,弹冠相庆,周处知道后才猛然反省,发现自己原来并不像自己所想的那样受人欢迎。从此去寻找陆机和陆云,跟这二位名师学习修身律己的本领,终于把自己改变过来了,成了一个克己知礼的人。

惭愧的是,我是一个长期以来,总是觉得自己多数时候“正确”的人,是纪伯伦不愿意打交道的那种对象。这种自以为正确的感觉,总是让我充满了自信。我也总是觉得自己有理由这么自信:生活很自律,学习很刻苦,做事很认真,不贪图享受,不害怕吃苦,从小到大一直都很优秀。

但也许我这类人,正是那种很不知道收敛自己,让身边的其他人也能展示一下他们自己的优点的人。老实说,这种一直自己大放光芒,让其他人相形见绌的人,是很招人烦的。因为这种人把风头出尽了,别人在他面前不得不矮化自己。

在一个家庭或一个团体内,总会有那么一个“周处”式的人物,战功赫赫,光芒四射,就是不知道收敛,只喜欢当太阳,不喜欢当星星和月亮。其他人看他不爽,他自己还浑然不知,只觉得自己有功无过。给人造成了伤害,自己完全察觉不到。别人抱怨他,他反倒觉得别人忘恩负义。

几年前如果别人指出我是这样的一个人,我可能很不服气,直朝他们吹胡子瞪眼睛。如今不用别人告诉我,我也已经知道自己是这样的一个人。

得理时能饶人,有功劳又能自甘处低位者,均属于真正的宽厚长者,这样的宽厚长者才能令人如沐春风。人和人相处,谁比谁牛逼不重要,彼此能欢愉的相处更重要。

我的恩师早在二十多年前就教我韬光养晦,不要锋芒毕露,几年前仍在教诲我不要总像太阳一样光芒四射,要学会像月亮一样收敛自己。直到四十岁我才渐渐的如他所愿的认识到自己的这一致命的不足,并决定痛改前非,可见育人诚亦难矣!

削弱自我影响力,回归到宁静的书斋生活中去

从上周四开始,我一直呆在一个非常安静的小地方,直到这个周一才回家。正好我呆的这个地方一直都在下雨,我随身带着四本书和一个Kindle。廊下听雨,林边读书,生活无比安静。

这种生活对我来说有些久违了。1998年后,我大部分的时间是在国家图书馆读书。直到最近几年,由于多少有些虚名了,导致我一年比一年忙,安静下来读书的时间越来越少了,生活的幸福度有明显的下降。

短暂的隐居在一隅的这些日子里,我一直在想,什么是生活本来应该有的样子?这个问题对每个人来说,答案都不同。对我来说,生活本来应该有的样子,是心闲事少,灵台空明,且有书可读。

那又是什么把我的这种生活破坏了呢?是不断的在写作和治病的我,有意无意间闯荡出来的这点虚名。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是时候大幅度的削弱自己的影响力,重新回归到宁静的书斋生活中去了。

周一回到家中,我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一个维护了七年的博客关闭了,把我维系了快十年的微博里的内容删除得一干二净——因为虽然我已经有很久没有登录这个博客和微博,但是还是源源不断的有人因为这个微博和博客找到我。

与此同时,我把自己网站的代码删掉了几行(我自学过编程,网站代码的删删改改对我来说是一件小事),删除了一些我个人的信息。尚有一些自媒体平台上有我的文章,我会在工作和读书之余,陆续删除掉的。

忙完已经是晚上九点半,虽然有点累,但是我还是很满意。一直总是因为忙,没有时间来整理一下这些平台上的内容,今天能抽空整理一下,感觉轻松多了。我只想和学术谈一辈子的恋爱,不想与世俗生活纠缠出一段奸情来。

在中年之前,我也是很乐意前进的,步入中年后,则喜欢退一步,再退一步。退到无太多人打扰的角落里,安静的读书、学习、写作、种花、弹琴,适度接诊几个彼此投缘的病人。

我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才能逐渐把工作和生活平衡好,目前,这是一种失衡的状态。我付出了太多的时间和精力去工作,所以有些过度疲劳。不过我相信自己很快就能处理好工作和生活之间的平衡问题。

人有时候需要停一停,才能听见自己内心的声音。当一个人始终在忙着,始终在前进着的时候,是不太可能有时间去倾听自己内心的声音的。

很多人一直要到身心崩溃,蓦然回首,才会发现自己与自己内心的声音背道而驰太久,终至于身心健康受损。我见多了这样的病人,不想自己也成为其中的一员。

德国总理默克尔:人要将“品格与自制”作为行事准则

2019年5月30日,德国总理默克尔(Angela Merkel)受邀在美国哈佛大学担任毕业典礼演讲嘉宾,默克尔在演讲中分享了自己在东德成长的经验,同时不点名的批评了美国现任总统特朗普的一系列的旨在制造对立与隔阂的政策。默克尔勉励所有毕业生“摧毁助长民族主义的无知之墙。”

在演讲的最后默克尔勉励哈佛大学所有的毕业生,在未来的职业生涯中一定要将“品格与自制”(integrity and self-control)当作行事的准则。默克尔的演讲受到了哈佛师生的高度欢迎,现场掌声雷动,欢声四起。

“品格与自制”是帮助人类摆脱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走向文明的最重要的素质。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唯有人人懂得自制,社会才会有友善与和平可言。品格与自制力也是一个人在社会上安身立命的基础,没有品格,缺乏自制力的人,很难获得他人的信任和支持,最终只能走向孤立。

法律、道德以及各种社会规则,归根结底,都是为了维护社会和平而设置的。落实到执行层面上,只能依靠每个人自己的品格和自制力来约束自己的行为。一个人的品格和自制力,若是能够产生足够的约束力,使得他为善去恶,他就可以成为一个对社会有害无益之人。

积极心理学之父塞利格曼认为,人类的那些美好的品格,可以给人带来无穷无尽的快乐,助人是真的能够带来快乐的高尚之举——而且这种快乐,较之于获得物质回报带来的快乐,更为纯粹和持久。

所以良好的品格,也是积极乐观心态的基础。从小重视孩子的性格教育,培养孩子的美德,培养孩子的自制力,相当于向未来长大的孩子送了一份一辈子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的丰厚的礼物。

人过度的自私和自我,会给自己带来很多烦恼。因为这个社会上没有多少人愿意和太自私和自我的人打交道。自私和自我,看似在保护自己,实际上是在为自己树敌。只是有些人在长期的惯性思维的作用下,不能够看到这一点而已。

“我”这个概念越淡,越容易快乐和满足。

很多的哲学家都在修炼“无我”这种境界,尤其以佛教徒为最——只是可惜的是,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对真正的“无我”有深刻的认识,所以很多人还不能从这种自我修炼中收获乐趣。

修炼“无我”的精神,是要以品格和自我约束能力为根基的。放下自我内心深处的积习、自私、傲慢和偏见,才能成就为一个无我的人。一个无我的人,能够自然而然的约束自我的行为,因为对他来说,心中的执念和欲望已经很淡了,就不至于再为一个“小我”而胡作非为。

我们在生活中遭遇了各种各样的问题,虽然有很多的客观原因,但是从根本上来说,主要还是与我们自己的品格、自制力和其他的综合能力的缺失有关。很多人之所以烦恼,归根结底,也怪不得别人,都只不过因为自己的欲望太盛,品格尚不够完善。

古人说“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一个人如果有足够好的品格和足够强的自制力,就是一个“得道”之人,其他人皆乐于与其相处和共事,乐于帮助他们解决各种困难。反之,则事事均不容易顺利。

强者的强悍,终有衰退的那一天,所以强悍是不足为凭的。中国古人常说厚德载物,唯有那些品格很好的人,才承载得住“物”。古人又云“邀千人之欢,不如释一人之怨”,一个人只有品格过关,言行举止皆能自律,有所收敛,有所不为,才能少结怨,多种善根。

所以,心灵要健康,首先就要阳光,要有良好的品格和自制力。

童年,故乡,以梦为马的人生

1

我的父亲是一个颇有才华,也很自负的农村人。虽然他因为家庭条件和家庭成分不好,只读过小学,就无缘继续读书,但是他自学成才,对琴棋书画医武样样都会一些。

小时候我很希望父亲教我音乐,因为幼年的我,对音乐有非常强烈的爱好。但是父亲觉得读书才是最重要的,他认为读书是我们那一代农村人唯一正确的出路。所以他不愿意让那些杂学分散我的精力,影响我成才。他唯一肯教我的是武术,我父亲希望自己的两个儿子长大后文武双全。

父亲是岳家拳的学习者,我们当地很多人学习岳家拳。据说岳飞遇难后,岳家军的一部分躲到我们那里避难,用于两军对阵实战的岳家拳也就在我们那里落地生根了,通过师传徒、父传子的方式代代相传。

我记得很小的时候,父亲就要求我兄弟俩跟着他练习站桩,锻炼下盘功夫。岳家拳尤其重视桩功,岳家拳的桩功讲究“不丁不八”,两条腿分开,站成既不像“丁”字,又不像“八”的姿势,站姿似蹲非蹲,这种站桩练习能很好的锻炼腿和腰部的肌力。两军对垒时,战士下盘稳固很占优势。

从小我就厌倦打打杀杀,所以对武术一点兴趣都没有。但是我的父亲和四叔是我们本地赫赫有名的拳师,岳家拳的家族式传承,很少会在乎孩子是否有兴趣,不练,长辈就打骂。这种教育方法野蛮,但是有效。

幼时练武,最大的好处有两个,一是培养了人的耐力,二是锻炼了一个人的武勇精神,学武之人,从小胆气过人,无所畏惧。

农闲时父亲让我们兄弟俩练桩功时,很多时候他自己是在旁边陪练的。站桩的时间太短了,他会斥责我们偷懒。而我是真的想尽办法在练武的问题上偷懒,只要父亲一走开,我就会放松下来。

我哥哥总是能够一本正经的练着,他小时候是一个武痴,他不但练习岳家拳,还练习硬气功,他经常用自己的脑袋去撞墙或者树木等硬物。有一次我们俩在家,他练习硬气功的时候,把自己撞晕了,好半天才醒过来,吓得我够呛。

他还痴迷于“模拟实战”,经常要我和他对练。父亲教给我们的拳术,我们其实都不知道如何拿来实战,所以所谓的“对练”,只不过是摔跤和打王八拳而已。

我们小时候,村里有一户人家买了一台黑白电视,那会儿正在热播武侠片,我哥哥心中有个武侠梦,他看了武侠电视剧后,一定要和我陪他练武。他比我大两岁多一点,总是用威逼利诱的方式逼我和他对阵。

有一次我们拿起了武器——每人一根长长的棍子,互相格斗,棍棒不长眼,我一棍打到他的眼睛上,差点把他打瞎了。我哥哥即便受伤了,练武的兴趣仍然没有减退。我父母回家看到我把他打伤了,狠狠的揍了我一顿。教训我以后下手要知道轻重,做人要懂得忍让。当然,当时的我内心愤愤不平,只觉得父母偏袒我哥哥,明明是他挑衅,最后却要我受惩罚。

如今我常想,小时候我哥哥如果多几个武术老师带,现在也许是一个出色的武术家了。只不过在乡下,没有人会重视孩子的兴趣爱好。正如父母不把我不爱好武术当回事一样,他们也没把家兄爱好武术当回事。

我哥哥非常符合我父亲的期望,不但酷好练习武术,还从小就学习成绩很好,从进村小上小学开始,一直到高中,基本都是考第一名,高考甚至是我们那里的文科状元。

而我却顽劣不堪,父亲教我武术,只要他一错开眼,我就不会认真练习。父亲虽然让我哥哥监督我站桩,但是我哥哥对我没有父亲那么大的震慑力。我有时躺在一块破缸上,像坐在摇椅上一样,晃悠晃悠的欣赏我哥哥满头大汗的在那里练武。口中念念有词:“这缸里真舒服啊”。而且后来还给那口破缸起了个名字,就叫它“舒服舒服”。长大后我们兄弟俩有好几次提起这种陈年旧事,每次都会相顾大笑。

但正如我在前面所说的,幼时练武,确实培养了我的“武勇精神”,我这一生,大部分时间都是无所畏惧的。我哥哥在某些方面也具备这种“武勇精神”,上中学时经常打架,初中时就敢跟老师对着干。只是他成人后,因为太过聪明,擅长分析一切事物不利的一面,以至于做事反而颇多顾虑。我比他傻,顾虑的因素没那么多,所以决策时,比他洒脱一些。

当然,我所谓的偷懒,也只能是偶尔行之。我父亲很严厉,而且乡下夜间无事,父亲白天干活,我们兄弟俩白天上学,晚上回家后,父亲在家督促我们练武。所以长大后,虽然学过的岳家拳因为久不练习,基本上都忘光了,但是我们都还是很能吃苦耐劳的。

我青少年时期打过几次架,不过都不是靠我父亲教的武术取胜的,而是靠菜刀取胜的。我没有主动挑衅过任何人,但是遭受过几次欺负,每次我都是无所畏惧的提着一把菜刀,直接把对方吓倒——虽然我的自控能力非常好,一次都没有真的砍过人,但是没有人知道我会不会真的砍下去。

这种人生体验告诉我,武以止戈,武力是和平的重要保障。敌人都不老实,只有当他们畏惧你手中的武力时,才会变老实。所以和任何人谈判,都是要拿实力去谈判的。

人与人之间是这样,国与国之间也是这样。虽然我们无限的向往全世界人都能与人为善,但是现实生活中,丛林法则无处不在。弱国无外交,弱者饱受欺凌,落后了就要挨打。无论我们多么的无欲无求,还是要自强不息,不断的提升自己的能力,才能免于各种自然的或人为的灾祸。

它也告诉我另一个道理,武功再高,也怕菜刀。原始的武术再厉害,也不如凶器厉害。人的双手的能力很有限,借助科学和工具,才拥有了一切可能。

2

我不知道我的父亲是如何度过他的童年和青少年的,尽管他经常跟我讲他那个时代的故事,但是我对文化大革命这样的社会环境没有直观的感受,所以无法体会他在成长中所体验的一切。

父亲三十岁才开始有了长子,父亲三十三岁时,我出生了。我的父亲识字后自己也读了一些书,所以他从诸葛亮的“志当存高远”中为自己的两个儿子取名。与同村其他同龄人相比,我们兄弟俩的名字取得不算俗气。

我直到三十多岁才理解了父亲生子后的心境,我的父亲一直有怀才不遇感,他总觉得他的一生被时代耽误了。他渴望接受更多的教育,但是时代却剥夺了他受教育的机会。

小时候,父亲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对孩子们进行智力投资,我舍得。”他省吃俭用——我父亲的节俭到了可以用抠门来形容的程度,他省下来每一分钱,供自己的孩子们去读书。

父亲把自己未达成的人生愿望,都寄托在儿女身上,他希望我们能够有远大的志向,成为栋梁之材。

在我的印象中,我小时候,我父亲是一个才能出色的人,也是一个公正无私的人。他因为精明能干而又正直,受到村里人的信任和敬重,在毛泽东时代,他是我们村的几个领袖人物之一。家族矛盾,村民间闹矛盾,都喜欢找他去评理。

所以小时候经常有互相扯皮的同村人到我家里,请我父亲评理和化解他们的矛盾。父亲总是公正而又不失灵活的调和他们之间的矛盾,如果是家族内部矛盾,父亲常常还会自己吃点亏去平息。父亲就像我们村里和家族中的法官一样,他之所以被大家推到这个位置,全是他个性使然。

总体来说,我的父亲充满了阳刚之气,甚至阳刚得过头了,在对待自己家人时,常常显得过度的刚愎自用和霸道。父亲对于贫穷和劳累的忍耐力很强,因为倾尽力量支持孩子读书跳出农门,我们家是我们村最穷的家庭之一,但是我父亲似乎对贫穷有很强的免疫力。

这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在生活中收获了足够多的尊重,所以他从未因为贫穷而自卑过。只是有一段时间,他觉得我们兄弟俩读了大学后,没有多大出息,丢了他的脸,折了他的威风,才总是灰溜溜的。

父亲主导的这种家风,使我对贫穷也有很强的免疫力,我在刚开始决定学医的那几年,生活非常的困顿,困顿到家人无法忍受的程度,我依然能够淡然处之。

我想假如我不是结婚成家了,不是如佛陀所说的“人系于妻子舍宅,甚于牢狱,牢狱有可尽之期,妻子无远离之念”的话,我可能一辈子都能在一贫如洗的生活中怡然自乐。因为我从小过的,正是一贫如洗的生活。

如今,常常有人恭维我前途无量,其实如果单纯是从生活这个角度来说,我现在追求的不是前途,而是归途,是从我现在的这种生活状态中,回归到我童年时的那种一贫如洗的生活中去。过重的名利负担,已经让我的生活失去了很多乐趣,我希望回归到一无所有的状态中去,安静的读书、写作、治病。

不过这条归途,是我迟早会走上去的。如今我大部分的人生责任已经完成,再过几年的时间,我的儿子也将从大学里走出来自食其力,等到他成人后,我就会放弃我今天所获得的名利和地位,过着我父亲一辈子都在过的粗茶淡饭、一贫如洗的生活,安静的治学和育人去。

但是无论今后我将归隐到哪里去,能力这把利器,我都会把它磨砺得越来越锋利,这是我精神独立和自强不息的资本,一旦失去它,我就会成为废人。只是我也会学着藏其锋芒,敛其锐气,把这一切,都化在无形无迹之中。不到需要用它们来自保的时刻,不会显露出来。

3

父亲虽然逼我学武,但是总体来说,他并没有给我施加太大的压力。每天,除了一两个小时的习武时间,我基本上都是很自由的。在学校里我可能是最野的一个孩子,我不记得我的发小中还有谁比我更顽皮和淘气。

乡下的生活也是非常的快乐的,在那个没有汽车和电话的时代,农村孩子们的娱乐活动是在田园中展开的。池塘里的蝌蚪、青蛙和鱼鳖,油菜花丛中的蜻蜓和蜜蜂,山林里的蛇和幼鸟,树上的螳螂和知了,都会成为我们捕捉的对象,我们把它们当宠物养育或玩耍。村里的那些散养的中华柴犬,也是我们的玩伴。不过玩得最多的,就是同龄的小伙伴。

我们村很大,是我们县排名前三的大村之一。村民尚武成风,农闲时很多人练武,最初可能是因为自保,发展到后来,就成为一种霸凌其他村的资本了。从小生活在这样一个村子里,我对中国和美国的角力,见怪不怪。人类说到底,现阶段还没有走出部落时代的局限,要想天下大同,还需要很多代人的努力。

厌战的我,对我们村的村民动不动就恃强凌弱的作风,很不喜欢。但是我也能理解,人类作为一种尚未进化成熟的物种,还很难克制自我的许多原始的欲望和冲动。

乡村生活让我对人性有比较深刻而又宽容的认识,乡村生活是透明的,家长里短,流言蜚语,街头巷闻,都是赤裸裸的人性,挺少伪装。哪个男人喜欢扒灰,谁家的女人偷了汉子,谁家的孩子是贼,谁家和谁家结怨很深,都很清楚。

也许正因为此,像我这样的农村人对人性的弱点持较宽容和忍耐的态度——村子里没有非黑即白的人,大家基本上都是清一色的黑白混杂在一起的灰色人。谁都是有几分好人的成色,又同时有几分坏人的成色,吹牛皮把一个人圣化只会遭来大家的笑话。

一个大的村庄是一个丰富而又完备的人际生态系统,人生活在其中,挺受磨练的。我想我的心态之所以基本上处在平和的状态,可能得益于我成长的这种生态环境。

尤其是小时候旁观我父亲仲裁那么多的民间纠纷,让我在内心深处受到了潜移默化的社会和人性认知教育。我的父亲调解这些纠纷,整体的原则就是争取和平解决,不要让任何人把矛盾激化到不可收拾的程度。

所以父亲多数时候就是尽力劝解,如果双方中某一方觉得“心不平”、“气难顺”,父亲就帮他们评价整件事,劝说理亏的一方道个歉,也劝说吃亏的一方表示一下大度,为他们取得一个平衡点后,就劝说双方和解,放下仇恨,达到这样的效果,就皆大欢喜。我父亲没有去当外交官,真是屈才了。因为多数矛盾,在他手中都被调解成功了。

父亲的调和者角色,无意中影响了我。如今我学医行医,需要调和的是病人内心深处的矛盾和他们肉体上的痛苦,除此之外,还需要调和病人和我之间的矛盾。作为一个调和者,我的习惯做法是原谅、宽恕和忍让,只有到迫不得已时才会动用武力,而一个调和者动用武力的目的,也绝不是为了杀人伤人,而只是为了让他人放下拳头或者手中的刀枪剑戟。

意气,是一个调和者最要戒的,也是一个医生最要戒掉的东西。根源于意气的情感冲突,常常会导致自我的分裂和人与他人和社会之间的分裂。包容,也需要训练。古人云,精神到处文章老,学问深时意气平,又说世事洞明皆学问,意气的平和,是建立在一个人洞明世事、练达人情和读书养性的基础之上的。

在矛盾中去学会化解矛盾,在痛苦中去学会摆脱痛苦,在烦恼中去学会放下烦恼。智慧不是无根之水,智慧来自于教训,来自于无数次重复的教训。

犬子在游泳池学习游泳时,一直学不会。后来我直接把他推向深水区去学习游泳,一下午基本上就学会了。因为倘若不拼命游出来,他就要呛水,要承受窒息的痛苦。

大自然赋予了人天然的学习能力,只是有些人没能被开发出来而已。

4

十年前,我们还看不到未来,我对孩子妈说,你要一如既往的相信我,我会在医学的道路上取得一定的成就的。当时她对我的前程既悲观又焦虑,实际上,如今的我,已经超越了当初对自己的预料。

我不太擅长制定短期的人生目标,三十岁后,我的生活,无论遭遇了什么,我都处在波澜不惊的状态,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当下的生活,都是自己花了很多年的时间去努力获得的。

今年,我对孩子妈说,再过十年,我将卸下今天压在我身上的很多东西,一边治病,一边专心致志的从事学术研究。我从现在开始,还会一日不间断(除非我重病不起)的笔耕十年左右的时间,保持过人的毅力和恒心,学习、实践和写作。十年后,也许我更喜欢在三尺讲台之上,以培育天下英才为乐。我会花十年的时间,去把自己的这种人生规划落到实处。

而在经济利益上,我将逐渐实行减法而非加法——我将逐年的减少自己对这个社会的索取,尽可能减轻我治疗的患者的经济负担,从诊费到药费,逐年下降,而非逐年上升。

因为我养家糊口的任务,正在逐渐完成,我不像佛陀那样认为“妻子舍宅”是个“甚于牢狱”的负担,但是我也非常清楚,人的基本需求一旦满足了,就不应该向这个社会有太多的索取。一切疯狂的聚敛,最终都会酝酿出杀身之祸来。

父亲磨练了我的耐力,母亲教会了我宽厚。我常常感叹癌症患者和癌症患者家庭的不易,看着他们拼尽全力抢救生命,内心对他们充满了恻隐之情,更何况我自己的母亲也死于癌症,我们也遭受了与其他癌症患者和患者家人同样的人生困难呢?

实际上从今年开始,我已经在实施自己的这个减法了,虽然过去我在减免部分贫困患者的费用,但是并未普及到全部患者,从今年开始,我将会普及到找我治疗的全部患者身上。

医患矛盾的根源,一是医生的服务态度,二是经济因素。扬汤止沸,莫若去薪。一个医生,对自我最好的保护,莫过于克制自己的意气,提高服务质量的同时,降低自己对物质的欲望。医生要时刻居安思危,小心谨慎,才能得保平安。

所以我今后努力的方向,将会是在提高疗效的同时,努力降低患者的花费。在我既往行医的过程中,我也从未为难过支付能力有限的患者,只要他们支付有困难,我一直都是减免他们的费用的。

而且,更为关键的是,医疗的本质,应该是建立在人道主义和人文关怀精神上的技术救济,医生的天职是照顾病人,医疗是神圣的。这不是道德绑架,这是人类这个群体的集体期待,这也是包括我在内的很多医者从医的初心。

无论我们多么的强调理性,但是一个人如果认识不到理性并非万能的,人实际常常是感性的这一事实,那他就很不理性。医生这个职业,需要有感性的成分在其中,病人需要精神上的抚慰,家属需要释放自己的紧张和悲痛的心情,困顿者也有求生的权利——当他们的这一权利被剥夺时,他们会对社会产生仇视心理。所以医生,要理解和同情一切患者,不能给任何人贴上道德标签。

固然,医患纠纷中有很多时刻,患者和患者家属存在过错,但是指责患者和患者家属的不理性之举,无益于事。人不是非黑即白的,人,无一例外都是黑白夹杂在一起的灰色之人,别人不干净,我们自己也有肮脏之处。孔夫子的忠恕之道,用之于处世,是无上的法宝。

战胜自己的欲望和情绪后的睿智和大度,是医生真正的护身符。

6

人该如何实现自我成长?

好的家庭教育,良师益友,都对我们的成长有很大的帮助。我一辈子最幸福的时光,是在读书时代,跟随我的几位恩师大开眼界,读了很多其他人一辈子可能都不会读到的好书。

但是决定一个人自我成长的更关键的因素,是梦想。以梦为马,才能不负韶华。

前几天,一个在瑞士行医的中国老大夫,从瑞士回国,找我治疗她的病。作为一个临床经验非常丰富的中医师,她在自己患癌后,决定把自己的生命和健康托付给我。我既感动于她的信任,又感受到了自己肩上的责任。

追忆似水年华,我的灵魂在写作中得到了清洗和安息

我这个人,生而粗鄙狂妄,小时候愚钝且自大得很,属于无可救药之辈。

偏生运气好,遇到了几个跟我对上眼的老师,勉力挽救,总算培养出了一二可取之处,写作即是其一。把这个面目可憎的我,也改良了万分之一二。

我小时候,刚上学堂,真是混世魔王一般。逃课去山上掏鸟窝,抓小鸟,挖蚯蚓钓鱼和喂小鸟,下水摸鱼,田里偷瓜,无恶不作。

学校刚发的新书,不到几天,就被我撕了叠成当时大家玩得很火的“炮”,与同学在地上拍着玩。

把那纸片拍翻了的是赢家,赢家可以得到输家的“炮”。我的书总是开学后不久便变成“炮”输光了,再演变成手纸,被人擦屁股后扔进厕所里。

我爹娘头痛得要命,只好厚着脸皮到左邻右舍家为我借旧书,上课总得有教材嘛。所以我成绩当然是一塌糊涂,总是排在倒数。

老师为了避免我影响其他同学学习,把我安排在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一个位置上,任我自生自灭。

我有时还会抢女生的铅笔,捉条蛇去恐吓班里的女同学。至于和人打架,更是家常便饭。

其他同学的家长总是跑到我家里告状,我的父母,气得跳脚,一顿又一顿的打我。打得我烦了,扔下一句:“老子不做你们的儿子了”,一溜烟儿的跑得没影。

启蒙老师对我无可奈何,总是一再惩罚我。只是她女儿刚好和我同班同学,所以她妈惩罚我,我就惩罚她,一点也不吃亏,欺负得她总是哭着鼻子回家。

我小时候,我父母对我是不抱什么希望的。脸皮厚,胆子大,顽劣不堪,软硬不吃,怎么可能把这样的一个儿子教育成才?真是难为了二老。

后来突然有一天,从外校来了一个老师,他看了我写的一篇作文,赞叹不已,说此子天赋极高,是个不可多得的可造之材。

就因为他的这句夸奖,我得以幡然醒悟,原来我也不是全无是处。

此后发奋读书,居然神奇的逆袭成功,从倒数考到了第一名,并且霸占第一名这个位置多年。

之后就被当作品学兼优的典型,被学校列为学习标兵。上了初中后,每日自动自发的坚持写作,用功极苦,指骨因之而变形。

高中后,更是如痴如狂,笔耕不已,多时一天写一万余字。全校都难找出比我更“坐得住”的学生,高中生活极苦,每天学习和写作时间近十六个小时。

所以现在写文章总能不假思索,下笔如风,每小时三五千字,不在话下,都是因为以前吃过苦的。

我初中时,学校里有个老师,在学生中口碑极好。后来他被调到高中去教书了,他家搬家的时候,藏书要用大卡车装。

看着他搬家时的那场面,我为之震撼。同时又惋惜不已,深为自己福薄,无缘得列其门墙而遗憾,我那时候非常仰慕有学问的人。

我初中时根本不懂什么做人的道理,在学校里,学习成绩处于上游,又被推选为班长和学生会主席,文章写得也马马虎虎,好几个女同学对我有好感。

自己不免傻乎乎的顾盼自雄,内心深处,颇有点老子天下第一的感觉。

直到高一,仍然是这么脑残的自视甚高。但是那年与校长的公子结怨了,至于结怨的原因,就无从稽考了。我俩恩怨颇深,后来打了一架。

他找人来扇了我一耳光,我去借了把菜刀,直接提刀来报仇。结果当然是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他认输了,且挨了他老子一顿毒打。

那一架打完,我就执意要转学了。我心中仰慕的那个老师,正在另一所高中教书,我要去追随他。尽管家父不肯,但是他根本拗不过我。

以我当时的成绩,我不但可以选择我想去上的高中,还能与学校谈条件。

我谈的两个条件,我转入的学校都答应了。

一是我要跟随我崇拜的老师读书,二是绝不能再让我当班干部和学校的学生干部。

当了这么多年的班长和校学生干部,自己能力不行,处理不好与同学的关系,总是遭人忌恨,实在厌倦了,我想安安静静地跟我的老师读两年书。

这两个条件只实现了一个,那就是我得以跟随我心中的偶像去读书。但是转校后没多久,又被推选为班长了,而且无论如何辞都辞不掉。

班主任说,众望所归,非他食言也。后来甚至两个年级打群架,我也被老师做工作,他们恭维我说,你是全校学生的精神领袖,只有你能解决这个问题。

其实无非不过让我代表我们年级,厚着脸皮去比我们低一届的师弟们道个歉。我一时糊涂,也不知是被他们的话感动了还是忽悠了,做了叛徒,遭人不齿。

虽然这些让那时已经厌倦了在学校里出风头的我很不爽,但是那两年仍然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于我而言,我的恩师的学问和人格只能用高山仰止来形容。而其对我的喜爱,简直也是电光一闪之间就产生了。

他当时并不知道我仰慕了他好久,我一个插班生,与班里的同学不太熟悉,所以刚来学校时,总是安静的坐在一个角落里,十分用功的读书。

恩师看在眼里,很喜欢。我写的作文,他经常给满分。他格外眷顾我这个插班生,不断的从他家里拿各种各样的藏书,送给我读。

我读的是理科班,在应试教育的体制下,文科的学习,对我们来说,已经是走过场,但是我的恩师却刻意去补我在文科上的不足。

正因为他的努力,所以现在常常有读者误会我是文科生。

开学没多久,恩师即便洞穿了我性格上的缺陷。他是个沉默寡言,但极善于观察的人。

他总是喜欢在批改作文时,给学生留下只言片语。他第一次在作文本上赠我的十字真言,我至今仍然记忆犹新:“勿锋芒毕露,宜韬光养晦。”

他的小评语,无论是文采还是内涵,都是上乘之作。言简意赅,一针见血。

后来我立志苦学成才,恩师又赠我八字真言:“博古通今,贯通中西。”这八个字害得我屁股磨冷板凳,读书数十载,至今仍然未能达到他的期望。

青年时期,我不免有些心浮气躁,觉得自己没能“二十文章惊海内”,真是一种失败。

上大学那会儿,我想成为诗人,写了一堆肉麻兮兮的诗,寄给我的老师,请我的老师指正。

他只说了五个字:感情很真挚。情诗嘛,感情当然是很外露的。

至于诗的文学水平,老师不肯置一词。我当然明白他是不认可我的诗的,心中很惭愧。

我这么浮躁了好些年,恩师有一次不失时机的又赠我八字真言:“厚积薄发,大器晚成。”

这八个字激发了我的“知耻近乎勇”之心,一把火烧掉了自己厚厚的一堆手稿。

我的老师不像我这么张扬跋扈,他光华内敛,是个惜字如金的人。每次他给我的一些人生启迪,必定是一针见血。

而且他很擅长选择时机,总是能当头一棒打醒我。

所以我这种人,本应是一个无法无天,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之徒,好狠斗勇,只怕是在所难免。今日得以苟活于世,而非死于非命,或身败名裂,恩师雕琢之功不可没。

我上大学后,不喜欢自己的学校和专业,毅然退学,自己选择了在国家图书馆自学成才之路。就像当初高二要转学一样,颇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豪迈。

当时劝说我混张文凭的,不乏其人。老师,家长,同学,女友,都是极力劝阻我不要冲动。

家父更是以断绝父子关系,断绝一切经济支持来威胁我,都没能使我回头。

几年后,我自己的哥哥,对我羡慕不已。他十分佩服我只为求真知,不为其他任何东西所动的勇气,他说中国的大学实在是消磨人的意志的地狱。

他是在名牌大学,苦闷的熬满了四年,才毕业的。毕业后两三年后的某一天,我哥哥将自己的毕业证和英语八级证书,付之一炬。

家兄大概是这样想的:吾弟有藐视一切的气概,吾当效之,八级证书和大学毕业证有个屁用?烧!

所以先慈在世时,一直埋怨我带坏了我哥哥。

她曾以自己的两个儿子都考入了重点大学为傲,又不得不为自己的两个儿子都叛逆得不像话而蒙羞和苦恼。

我在北京自学期间,一度靠这点文才谋生。也曾捉刀为学术圈与官场有需求的人士撰写专著,一年写个一两个月,就足够整年的开销了,所以家父根本就在经济上封锁不死我。

接触这样的事情多了,慢慢就觉得有些教授和专家的专著,亦不过出自我手,冠上彼名,这华夏大地的“学问”二字,含金量实在是低得很。

这件事对我的负面影响是,直到现在,我仍然对中国的学术界建立不起信心来。

我人品之低劣,从我甘于做此不道德之事以谋生即可见一斑,干过的其余的不义之事,不胜枚举,有些实难于启齿。

所以圣人君子,我这辈子是当不了的。还是坦诚点好,没有光辉的身影,没有赞不绝口的美誉,没有需要爱惜的羽毛,也就无所谓身败名裂了。

我这一生遭遇的很多事,让我明白了,与其激流勇退,不如根本就不趟激流。

老子曰:“吾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

慈则敌少,俭则寡求,不为天下先,也就可以避开这乱轰轰的世道里的各种纷扰,潜下心来做点自己喜欢做的事。

《周易》的乾卦曰:“亢龙有悔。”凡事做过头,必会栽跟头。

三十岁前的某一天,我突然觉得自己此生该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不要为害人间。如今我四十岁了,惭愧得很,仍然乏善可陈。

就像弘一法师所说,出家二十年,一身的烂毛病,改正过来的寥寥无几。一钱不值,一无是处,一无所成。

我这辈子会止步于今日所能达到的影响力,再不往前多走一步,不去当一条小亢龙。

平淡,平凡,平实,平安

不知不觉中,在医疗行业里呆了有些年头了。最近,频繁的应患者之邀,到全国各地跑来跑去。回到北京,也是求助者盈门。面对这样的影响力,说实话,我内心有点警惕,一个年轻的中医人,名气太大,是容易招祸的。我只希望自己能过着平淡的日子,做一个平凡的医生,写文章说话平实不造假,保住自己和家人一世平安,陪伴我所爱的人安度此生,即已足矣。

这些年医疗纠纷的新闻出得太多了,经常看到一些德高望重的医生被患者杀死的新闻,有时看着这些报道,内心确实有些悲凉,而自己在工作中,也曾遭遇过一些惊险。我因为自己家人生病,有切身之痛而投身到这份救死扶伤的事业之中,却料不到当今社会,医者在大众心目中的形象如此不堪。

在现实中,我也确实看到了医疗界的一些同行胡作非为,坑蒙拐骗,夸大其词,对患者和患者家属敲骨榨髓,令人触目惊心。虽然我一向洁身自好,但是涉足这种已被大众贴上了负面标签的良心行业,已经是不可避免的背负了嫌疑。

在历朝历代的医生中,我最羡慕金元四大家之一的李东垣,他本是一个富商,家财万贯,为正定首富,行医时不但能够不收患者诊费,还能帮扶贫困患者。尽管后来李东垣也因为战乱导致家道中落,不得不靠行医谋利为生,但是终其一生,李东垣的操守都非常的值得称道。

前些年我自己手中还有些做生意时积累的余财时,也曾效仿李东垣,帮助患者,不收分文,对一些贫困患者施以援手。但是因为自己家境一般,只几年时间就耗尽了积蓄,这几年收了些诊费。虽然按照时间来收取的诊费标准比北京的家庭教师还低,但是一收人家诊费后,就感到浑身不自在。也许我还没有适应靠行医谋生这个事实,常常希望在行医之余,再做点生意,养家糊口,以便行医时能尽量体恤患者,救济穷困。只是求助者日多,时间上已经身不由己了。

见贤思齐,见不贤而内自省。见过了医疗行业不好的一面后,我也在最近这段时间,检视和反思我自己:说话和写文章是不是夸大其辞、误导患者了?做人行医是不是贪婪了?自己是不是失去了进入医疗行业的“初心”?有没有傲慢自大、自我膨胀?是不是始终在保持一颗平常心?有没有忘记自己的母亲求医问诊时所遭受的种种不幸?学医是不是不够努力了?对待患者是不是不够尽心?

《红楼梦》中有两副对联令我印象深刻,一联为:“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一联为“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这些年,我在这繁华的帝都,读书、经商、学医、治病、写作,虽然一直以来因为在人际交往方面太鲁钝笨拙,被人笑为不通世故,但是因为坚持了不作恶这一基本的为人处世原则,所以没有遭遇过大灾大难。而我所目睹的官场、商场和医界的一些人,有很多因为失去了平常心而折戟,或入狱,或破产,或妻离子散。想回头时已经回不了头。

人情练达我恐怕很难做到,相信一介书生曹雪芹自己也做不到,但是世事洞明,却是可以做到的。读书阅世,均是有助于洞明世事的。不伸手也是容易做到的,自己淡泊名利,自然就不会有“忘缩手”的可能,甘于做个平凡的人,过着平淡的日子,说着平实的话,自然就很难走到“眼前无路”的那一天。

《菜根谭》中有句话:“阴谋怪习,异行奇能,俱是涉世祸胎。只一个庸德庸行,便可以完混沌而召和平。”中医界极容易出神棍,一点点疗效就容易被夸大到不可一世,而且还有很多中医神人把自己打扮成有奇能异行的人,其中有一些已经当啷入狱,比如王林大师这样的,这都是值得引以为戒的。

《周易》“乾卦”九三爻的辞为“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一个人孜孜不倦,同时还时刻反省自己,检视自己的言行,克制自己的欲望,才能做到“无咎”——平安一生。在医疗这种高风险的行业里,要想平安一生,是需要自己把握好尺度的。

我的自省之路(致辞)

谨借此书向我曾伤害过的所有人致以诚挚的道歉,每当我忏悔时,我都会为我对您们造成的伤害而泪流满面,痛哭失声。

我希望您们逝者得安,生者幸福。如果我应因为我对您们的伤害而承受什么样的报应,我愿坦然受之,以平复您们的怨恨,这是我应该付出的代价。

只祈求您们能够过得更幸福。

谨借此书向曾伤害过我的所有人说声请别再在意,如果您们曾内疚过,我请您们不必再内疚,我已经放下了所有的怨恨,宽恕了一切人,不再计较任何人给我造成的伤害。如果您们曾经从我这里获取过不义之财,如今,我决定将其赠予给您们,希望您们在醒悟的那一天用之于帮助弱者。

我同样希望您们今后的生活能够幸福如意,希望您们早日实现内心的平和安宁。

谨借此书向所有教诲过我的恩师表示诚挚的感谢,您们对我的教诲非常有益。我曾经没能领会到您们的良苦用心,也许曾经误解过您们,但是当我开始反刍您们对我的教诲时,我的内心十分感动,有时会为您们对我的帮助而热泪盈眶。

您们是如此的良善和美好,指引我前行,可惜曾经的我愚昧不堪,不曾遵照您们的教诲前行,辜负了您们的期望,以至于犯下太多难以饶恕的人生错误。

谨借此书向我的家人们表示诚挚的感谢。您们一直包容我的错误,与我共担患难,但是却屡次遭受我的言语伤害。我只有在未来的生活中洗心革面,努力弥补我对您们的伤害。

那些为人处世的道理,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有人教诲过我了。只是我一直被我的傲慢和偏见所蒙蔽,没有遵照这些教诲行事。直到有一天,我开始回头看我的人生的时候,才猛然醒悟过来。

原来我是如此的骄傲,以至于很少反思过我自己的所作所为,我被各种“主见”塞得满满的,从未想过自己可能只是空谈主义者,没有将其中的任何一条真正实践。

我一生曾从如下品质中获取过巨大的力量,尽管不是时刻都坚守过,这些品质是:坚持正义、无所畏惧、勤于思考、勇于承担、同情弱者、绝不盲从、热爱学习、积 极实践、诚信质直、知止有节、自信自律、孜孜不倦、宽厚待人、不断反省、努力忏悔、有过即改。我知道我还不够完善,甚至有大过错,犯过罪业,因此我从未放 弃过提高自我的努力和积极奉献以赎罪。我不会掩饰己过,但是也决不会因此而妄自菲薄,消极避世,无所作为。

我的自省之路(序言)

** 我的恩师李立新先生**

我的恩师李立新先生,是湖北省黄冈地区一位特级语文教师,一生从事教育工作。

我在初中的时候,我的恩师就是我们学校的老师,当时我在一所镇中心中学读书,无缘得列恩师门墙之下。我上初三时,恩师因为教学成绩出色,被调入县城里的高 中去教书。搬家时,从恩师的宿舍里拉走了整整几大车的书。恩师在学校里素有才名,当年是以全县第一名的成绩考入师范的,进入师范后博览群书,古今中西名 著,无不涉猎。

直到他搬家的那一天,我才见识到了我身边的这位鸿儒是如何的饱学。我的印象已经有些模糊,当时恩师的书应该是装了满满几大卡车。

现代的一大卡车书已经远远的超过了古代的学富五车的概念,因为印刷术的改进,古代几十卷书占据的位置,现在只需要一本书足矣。那次的见闻令我十分震撼。我倒不在意自己是否能够考入重点高中,我更在意的是跟随恩师去读书。

但是遗憾的是高一的时候我无缘跟随恩师读书。高一那一年,我跟随恩师闵其新老师读书,闵老师对我也是关爱备至,他对我的性格极为欣赏,常常称赞我将来必定 会有大出息。不但常常叫我去他家里吃饭,甚至连零花钱都给。但是我在闵恩师门下读书时,因为过于仗义执言,经常得罪学校里的一些顽劣的同学甚至那些走上黑 社会的同学。

高一期末考试结束,他们把我堵在教学楼下,扇了我一个耳光。我没吭声,立即去不到十米远的学校小商店,声称要借把菜刀割断自行车上解不开的绳子,借到刀后,提着菜刀找到那几个混黑社会的同学,他们吓得屁滚尿流的求饶。

这次事件严重影响了我的心情,高一期末考试,我的考试成绩很出色,引起全县学校注意,我在学校里的遭遇大概也是被传开了。我们县其他几所高中的领导跑到我家里,鼓动我父亲把我送到他们学校读书,学费全免并且有生活补助。

我坚决不同意,决意要投奔到恩师李立新先生的门下受教。我的恩师闵其新老师非常的伤心,百般挽留,整整磨了快一天的嘴皮。甚至对我说:“志远,老师舍不得 你,你人实在要走我也拦不住你,你把你的书箱留给老师做纪念,老师另外给你几百块钱,你再去买一个书箱。”恩师的眷爱令我感动得落泪,但是我还是执意要 走,因为我有个心愿,一定要跟随我少年时代崇拜的偶像——我心目中的学问大师李立新先生读两年书。

我来到李恩师任教的学校,以我高一期末考试在全县的排名,我受到了学校领导的器重和欢迎。我可以跟学校提条件,我当时说,我只有两个条件:一,永远不要再让我当班干部;二,我要跟随李立新老师读书。

我的条件得到了满足。我心情激动的走进恩师李立新先生任教的班级的教室里,湖北九月份的天气还非常的炎热,我骑着自行车从家里去县城,一路上链条掉了好几次,用手去修链条,满手都是黑乎乎的机油。

我进教室后,我初中的同学,一男一女,都热情的迎了上来,我伸出我罪恶的黑手跟他们握手。这次跟我握手的女同学,最后成了我的初恋情人,再之后又成了我的 孩子的妈。恩师李立新极具人格感召力,恩师门下的同学大多和睦友爱。再加上当时的班主任胡老师,崇尚道家无为主义,对学生早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导致我 们班四十多个同学,成就了四对夫妻。

我人生最快乐的两年,是在恩师李立新先生门下读书的两年。在这里,我求知若渴,成了名副其实的考霸和全校师生心目中的NO1,我孜孜不倦的求学的精神,感动了学校里所有的老师。不管教我的还是没教我的,都喜欢出出题目考考我。我厚着脸皮认为,这些老师大概也是出自“得天下之英才而育之,不亦乐乎”的心理,对我产生好感的吧。

我在恩师门下读书两年,恩师在人格教育方面,实行的是“不言之教”,一直在以身作则,始终面带温和的微笑,有时也会开心的笑得前俯后仰,但是我们很少看到 过他那么笑过。毕业后有一次我跟我的同班同学交流,我们努力回忆,竟然回忆不出恩师哪怕一次生气的经历。整整两年时间,全班几十个同学,恩师没有对任何一 个人发过脾气,也没有跟任何一个同事发过脾气。

恩师在全校师生中极具人望,年纪轻轻就成了学校里的副校长。我们这些做学生的,十年、二十年过去后,每年回家过年还是会登门拜访。恩师常常亲自下厨,做饭做菜招待我们。在恩师的家里,我们时刻都是开心的。

恩师之学,包罗万象。恩师主张求学应该兼收并纳,博学广闻,不抱偏见,不搞迷信,不搞个人崇拜,这些主张都深深的影响着我。恩师期待我们这些学生中今后能出个把学贯中西,融会古今的文化大师。

在我跟随恩师读书期间,恩师对我格外器重,我经常恳求恩师教诲我做人的道理,但是恩师始终只肯谦逊的表示自己还不够资格。多年以后,当我回首往事时,我才真正的体会到,恩师是在以身教的方式来影响我。

恩师会密切的观察每个学生的特点,经常的根据不同的学生的喜好,从他家里的藏书中带来一些好书,放在我们的书桌上,一句话也不说。当时我读书最用功,被同 学们笑话为闻一多,每天在教室十六个小时,伏案读书。我的精力充沛,涉猎范围最广。从高二时期开始,恩师即将哲学、社会学、心理学、文学、艺术等多个领域 的经典名著放在我的书桌上。恩师每次给我拿书时,不是一本,而是一摞。这种情况很令其他同学羡慕。

我除了喜欢读书,还喜欢写作,每次读完一本书,都会写一些文章,然后交给恩师看。有时恩师会鼓励几句,有时会不置可否。但是每次考试,我的作文都会被恩师 印刷成范文,交给语文教研组,让他们给全校同学学习。这对我是一个极大的鼓励。加上学校里每次开会的时候,我都会被当作学生代表发言。这些锻炼了我的文笔 和口才,更重要的是激发了我的自信。但是可能也正是这些害得我走向了极端:自傲。

我的考试成绩曾经有一段时间达到了巅峰状态,全校第二名的总分差我一百多分,这个差距令其他同学感到压力巨大。以至于隔壁班的班主任为了鼓舞他们班学生的士气,跟他们班的学生笑话说:“周志远是个进口货,不要跟他比,重要的是自己要有进步。”

这些都滋长了我的傲慢和偏见。恩师对此深为忧虑,有一次在我写的作文后面批了一行字:慎防锋芒毕露,宜韬光养晦。当时我十分狂妄,觉得恩师对我这样的批评很不公正。多年后,当我回首往事时,泪流满面,如果那会儿我听从恩师的教诲,我的人生大概会少经历许多惨痛。

我自小体弱多病,常常去医院,更加上那时候处在风口浪尖,压力巨大,心理也不健康。我的家庭贫困,父亲负担两个孩子上学,那时候我哥哥在上大学,家里经济 负担很重。顺便一提,我的哥哥和表哥都是以本地高考状元考入名牌大学的。我们兄弟三个一样的毛病,都傲慢而又狂妄,以我为最甚。我现在特别注意告诫我儿子 不可以因为太优秀而傲慢自大。

我去医院里治病的医疗费是恩师负担的。那会儿教师有公费处方笺,一年固定有大概十张还是多少张,恩师把这些让给了我。他自己自费去治病,有一次给我看病的 一个赵老大夫跟我说:“你是不是李立新的学生?”我回答是。他说:“你的老师怎么会那么好呢?他自己患有慢性胆囊炎,需要长期治疗,他把公费处方笺都让给 你,自己却自费治疗。”

听到那话时,我鼻子发酸,热泪盈眶。如今恩师教给我的大部分知识我都还给他了,但是这恩情却永远也还不清。

恩师以其善良的品行影响着我,以后每次我做了恶事时,只要一想到恩师的善良,都会发自内心的羞惭。跟随这样一个有人格魅力的明师读书,却没有学习到他的善良,真是我的耻辱。这种耻辱感驱使我不敢作恶太深。我的同学也都是友善和团结的。我们班大概是全校最团结的一个班。

这样既博学多知又善良仁爱的老师,是我人生中的灯塔。每当我迷路时,只要想起他,我就会知道回头。

去年中秋,恩师给我发了条短信。说我像太阳,不像月亮,热情奔放,宁静不足。恩师的话激发了我寻求证悟之旅,四处寻僧访道,今年五一,我于北京凤凰岭龙泉寺皈依在学诚法师门下。九个月以来,我一直把恩师的短信保留着,时不时打开来看看。

我从学校出来二十年了,恩师仍然如往日一样的关爱我。我毕业后多次恳求他的教诲,恩师一直谦逊的称自己学问上已不如我。唯有这一次终于念在孺子可教,再次启迪我,我足足思考了近一年,今天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恩师勉励我要像月亮一样柔美。

在龙泉寺修行,学会了实证的同时,感受到了寺里同修们的宁静和谦逊,这令我受益匪浅。但时间久了又觉得太宁静,接近枯寂,过于萧杀,不符合我的性格。我反 复思考了一段时间后,终于明白苍天有日月,有白天有黑夜。人也应法乎自然,有热烈的自我奋斗,也要有宁静的自我反思。偏废任何一样,都会走向极端。

至此,长达九个月的证悟之旅似乎可以结束了,因为心境的改变,我的生活完全理顺了。有一天,我一个人的时候想明白了这些,突然热泪盈眶,师恩是如此的深重,我无论如何报答都是不为过的。

我一生得遇明师很多,为我打下扎实基础的则是恩师李立新先生。我是如此的幸福,因为无论我走到哪里,无论我是贫是富,他都一如既往的关爱我、器重我、教诲我和对我有很高的期望,勉励我继续前行,鞭策我认清自我。在我心中,他是伟大的,因为他塑造了我的灵魂。

恩师的课堂风趣幽默,自由宽容,允许学生各种胡闹,但是教学效果出色。他经常组织我们自由辩论,这种活动我最喜欢了,我非常的喜欢各种插科打诨,将恩师精心的安排搞得乌烟瘴气,但是恩师只是哈哈大笑,就像看着一群顽童在那里做游戏一样。恩师用这种方式培养了我们的理性讨论和宽容。

恩师将我们的视野拉得很宽,教学范围远远超出了教材的规定。恩师上课,常常提前来到教室,工工整整的在黑板上抄写一段文字,供我们学习。那些文字大多与考试无关。有一些属于文字极美,有一些属于思想极好。恩师不会在乎这些是否浪费学生的时间,他会认真的讲解给我们听。

我虽然七岁开始就因为祖母的原因而接触佛经,但是真正对佛教大师产生敬仰之情,则源自于恩师。恩师向我们介绍《送别》这首曲子时,也向我们介绍了它的作者 李叔同,也就是后来出家的弘一法师,并向我们介绍了弘一法师的弟子丰子恺先生关于人生三层楼的说法。我当时颇为神往,年轻人的好奇心驱动我希望有一天自己 也爬到那最高一层楼上去。

我那时候很傲慢,大多数老师上课都不爱听,自己一个人拿着恩师给我的一把他的办公室的钥匙,去他办公室自学去了。我们学校非常的宽容,给予我的自由度特别 大,我可以不上课,时间自由支配,只要考试过关就行。上自习课的时候,我有时候甚至会嫌弃我自己教室太吵,拿着本书到别人教室里去读书。那时候我的一个女 同学说:“周志远这个人很奇怪,他一进教室,坐上他那角落里,整个班级都会安静下来。”

我的整个初中时代全部是处在风口浪尖之上,我初一的时候,我们班长胡作非为,在宿舍里赌博、抽烟、拉帮结伙、乱打人,我激于义愤,一次上完晚自习,去班主 任吴楚才老师的宿舍里跟他说,班长品质很恶劣,班风被搞得极差。请求吴老师撤掉这个班长,让我来当班长,我一定要把班风扭转过来。吴老师目瞪口呆,对我 说:“周志远,你是我一生教学中,遇到的最奇特的一个学生,我认为你今后前程远大,你好自为之。”

两周后,我们班的班长换成了我,原班长对我进行疯狂的报复。因为我阻止同学在宿舍里抽烟、喝酒、打牌,我成了很多差生的仇敌。他们联合起来,往我的饭盒里 吐痰,扔东西,把我的感冒药扔掉,甚至一而再再而三的威胁我,要打我。但是我也得到了其他同学的支持,他们维护我,有一些是那些很顽皮的同学同村的同学, 他们帮我劝和。不过我仍然不断的受到恐吓和威胁。

忍无可忍之下,有一次星期一升旗仪式结束,校长刚刚讲完话,我径直走上主席台,对校长说我有话要讲。然后怒斥这些同学的行为,并且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告诉 他们,我不害怕他们任何一个人。谁敢侵犯我,我会反击到底。我的校长很赏识我的行为和勇气,嘉奖我的同时,鼓励学校里的老师为我撑腰。

因为我的敢于与学校里不良风气作斗争,我被选为学生会主席,当上学生会主席后,各种纷杂的事物令我难以安心读书。我得罪的人也更多。中考结束后,我默默的 立誓,到了高中后,我一定远离是非,不当班干部,安心读书。但是高一的时候仍然不能得遂所愿,同样是因为敢于维护弱势群体,敢于和学校里的各种不良行为做 斗争,为老师所赏识,成为班里的一把手和学校里的团委副书记,团委书记是由老师担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