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自省之路

2023年岁末感言:接纳一切失去,在失去中成长

第一觉悟:世间无常,国土危脆,四大苦空,五阴无我,生灭变异,虚伪无主。心是恶源,形为罪薮,如是观察,渐离生死。第二觉知:多欲为苦,生死疲劳,从贪欲起;少欲无为,身心自在。第三觉知:心无厌足,惟得多求,增长罪恶;菩萨不尔,常念知足,安贫守道,惟慧是业。第四觉知:懈怠堕落;常行精进,破烦恼恶,摧伏四魔,出阴界狱。第五觉悟:愚痴生死;菩萨常念,广学多闻,增长智慧,成就辩才,教化一切,悉以大乐。第六觉知:贫苦多怨,横结恶缘;菩萨布施,等念怨亲,不念旧恶,不憎恶人。第七觉悟:五欲过患;虽为俗人,不染世乐,常念三衣、瓦钵法器,志愿出家,守道清白,梵行高远,慈悲一切。第八觉知:生死炽然,苦恼无量;发大乘心,普济一切,愿代众生受无量苦。令诸众生,毕竟大乐。

——《佛说八大人觉经》

今天是2023年岁末,我难以用言语去描述我在这一年经历的各种痛。有些痛可以说出来,有些痛不能说出来,这些痛时不时地会让人撕心裂肺一下,我只能靠意志力一次又一次地把这些感受压下去,用自我抚慰的技巧不断地安慰自己,改善自己的心境,平静自己的内心。

不管如何,这一年都已经过去了。除了不曾体验过怨憎会之外(因为我心中已经没有仇恨,对这世上任何人都不会怀恨,所以和谁都谈不上怨憎会),佛陀所说的人生八苦中的其他七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求不得、五蕴炽盛,我都一一经历过。虽然我知道受这些苦是人生在世很难避免的自然规律,能够从理性上去接纳一切。但人有情感这件事,本身也是自然规律之一,所以心中的很多痛,只能在时间的帮助下,慢慢去平息了。

人是一个复杂的动物,我们活在群体之中,与群体中的许多成员靠着各种各样的情感维系在一起。世事无常,种种人生变故不可避免地要牵动我们的心,使得我们内心产生许多难过的情绪。尽管这些情绪最终都会平息,但在经历这些情绪的过程中,情绪总是客观存在的。

我的大五人格测试结果显示,我的神经质得分只有1.7分(总分10分,大多数人得分不会这么低),属于最沉着冷静,最不容易惊慌失措,情绪化比较少,比较平静,不但善于调节自己的情绪,还能照顾到周围人的情绪,就连最复杂的情绪,也能及时处理的那种人。

即便如此,在2023年,我仍然感受过许多负面情绪。可见这一年我遭受的苦楚非同一般,用炼狱来形容并不为过。我对自己真实的感受并不讳言,我不愿意为了维护自己“坚强”和“积极乐观”的形象而掩藏自己内心的痛苦,因为我无法接受虚假的自我。

一个人生底色是积极乐观的人也会经历痛苦,一个人生底色是消极悲观的人也会有快乐的时刻。所谓积极和消极,并非一种绝对化的概念,它们只不过是一种倾向而已。人的心态就像一条从极度悲观到极度乐观的数轴,我们每个人的心态在人生的不同阶段会落在不同区间。

不同的人调节情绪的能力不一样,有的人在遭遇痛苦时能更快的把自己从悲观调整到乐观的状态,有些人则不具备这样的灵活性,长期处于一种适应不良的状态。当我们的内心生病了的时候,我们最需要的就是提升自己调节情绪的能力,提高自己的灵活性,这才是人生最真实的一面。

如果人一定要给自己贴个标签的话,我希望人人都给自己贴上积极乐观的标签,因为这能给我们自己带来更积极的心理暗示,让我们感受到更多的快乐。

我在今年虽然遭遇了许多痛苦,但所幸的是,我终于从最难熬的状态之中走过来了,现在一天比一天好,正在恢复到稳定和积极的状态。而且经历了这一年的风霜雨雪,我修复了自己个性中的一些缺陷,内心变得比以前更强大了。

我一生中有三个最艰难的时期:1998年刚上大学时因为生存危机带来的迷茫期,2012年因为丧母之痛感受到的幻灭期,以及事故频发的2023年经历的中年危机。

不过人生祸福相依,每经历一次这样的重大危机,我的心智都能得到一次快速的成长。没有被困难打垮之后,人就会变得更加的成熟和坚强。人生之路还很漫长,今后还有许多酸甜苦辣等着我去品尝。

我不敢说自己已经大彻大悟到对一切都豁然开朗的程度了,正如日本医生日野原重明先生所说的那样,人对自己内心的探索是一个永无止境的过程。他活到一百多岁,仍然觉得对自己还不够了解,内心还有需要继续探索的地方。我想未来我肯定也还需要继续探索自己的内心,这可能也是人生最有意义的地方。如果余生的一切都已经有了答案,只用照着剧本去活着,那将是一件特别无聊的事情。

曾国藩有句经典的口头禅“打落牙齿和血吞”,我们活在这个世上,有太多的时候,需要有这样的精神,因为有些痛,只能硬扛过去。从生物神经学的角度来看,许多精神创伤都会导致人体神经递质的改变,这些改变需要一定的时间才能恢复正常。在这些问题上,任何人都不能例外。当此之时,忍耐是唯一的解药。一个理性的人在遭受无法改变其结局的痛苦之时,最好的办法也只能是忍耐。因为做其他的选择,只会把事情搞得越来越糟。

周有光老先生有本口述的个人史《逝年如水——周有光百年口述》,在这本书中,这位活了一百多岁的老先生回顾了他自己的百年人生,那真是跌宕得很。因为各种历史原因,他有几次丧失全部家财,几乎一无所有,也丧失了自己的家人,他需要一次又一次地从头再来。所以今日我们所拥有的一切,转瞬便可能化为乌有,人不必对自己拥有的东西太执着。

他也曾被抑郁症困扰过,但最终他成为了一个豁达乐观的人,活到了114岁。作为一个没有任何宗教信仰的无神论者,他临终前还能保持头脑清醒,一生都在不断地进行各种探索。

这就是真实的人生,把一个人的一生拉长到一百年,放在一个战乱和运动不断的年代去看,我们更能看清楚人生的真相——这真相就是世事无常,一切所谓的拥有都不过镜花水月,人随时都可能会一无所有。唯有一颗在遭受失去后还能尽快康复的心,才能应对这跌宕起伏的人生。在拥有时珍惜,在失去时放下,我们才不至于被人生的变故彻底摧毁。

我今年44岁,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活到80岁以上。假如我能活到80岁甚至100岁以上,我必定还会经历许多新的变故,经历更多的得与失。我能一直活在太平年代吗?未来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会不会每隔一段时间就重来一次大瘟疫?我这一生会不会经历战乱或旷日持久的自然灾害,以至于人们连糊口都难,再现历史上的人相食现象?一切虽然都是未知数,但是发生的概率却很大。

因为人类人口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惊人的数字,这导致人类这个物种进入了生物学上的大小年周期,这样的周期会伴随着各种各样的动荡不安。需要在瘟疫、疾病、战争、饥荒以及人类恐惧生育的情绪的共同作用下,把人口削减到一个可以与资源和环境均衡的状态,才能安定下来。

古罗马哲学家,当过尼禄皇帝的导师与顾问的塞内加对哲学的作用有过精辟的论述,他认为一个人学哲学的终极目的是为了达到智慧的状态,学会避免在遭遇挫折时产生过度的盛怒、自怜、焦虑、怨恨、自以为是和偏执等反应。

他曾拥有许多,但是他在拥有这一切的时候,早已想过有一天他也许会失去这一切,所以他对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并没有占有欲。在他被暴君赐死的那一刻,他选择了坦然自若,平静应对。

遭遇灾难和挫折是人生不可避免的经历,人生最重要的不是完全避免灾难和挫折,因为灾难和挫折是不可避免的,任何人,或迟或早,都会经历一些。所以我们要尽早掌握这种在自己无法左右其结果的灾难和挫折面前,坦然接纳的能力。我们要不断地提升自己适应失去的能力,唯有如此,我们才能在我们生存的这段时间里,更高质量的活着。

我前不久跟我的家人们长谈了一次,我告诉他们,我这一生如果再遭遇任何不幸,我希望他们不要为我太难过。如果那不幸不足以剥夺我的生命,那么只要我还有书可读,我的内心便能很快重归平静,我个人的幸福感便不会差到哪儿去。如果那不幸夺走了我的生命,我希望他们不要觉得我这一生过得很苦,不要为我难过。要相信我大多数时候是沉浸在很享受的生活状态之中,很幸福。我教我的家人们看淡得失,理性处理不良情绪,在失去我时,尽快走出痛苦。

我也告诉他们,对我们所拥有的一切身外之物,都不必有太执着的眷恋之情。一生还很漫长,战火、天灾、人祸,各种各样的原因可能都会让我们经历从无到有,再从有到无的过程,有和无的不断更替才是人生的常态。全家人只有保持这种淡然的心态,才能在失去一切财富或失去任何一个或多个家庭成员之时,其他的家庭成员都还能淡定从容地继续活下去,这就够了。

人生有一个最大的问题就是我们无法永久地占有任何东西,包括我们的生命。我们所拥有的一切,都只是阶段性地貌似被我们所拥有。我之所以用貌似来形容,是因为有个许多人不愿意直视的真相是,所谓的拥有,与其说是真的拥有,不如说是我们想象着自己拥有。

我们拥有财富吗?不,我们不消费它,我们就谈不上拥有它,我们消费后,我们也失去了它。我们拥有我们所爱的人吗?不,他们都是独立的个体,从未真正地属于我们过。我们拥有我们的生命吗?不,我们只是向大自然借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时光,我们随时可能要把我们的生命还回去。

拥有只是一种甜蜜的自我欺骗,只是一种让人自我感觉良好的幻想。其实,人打破了这种幻想能过得更舒服些。但许多人毕生都沉湎在这种幻想之中,难以自拔。占有的时候,为所占有的一切所累,日夜担心自己会失去,徒增焦虑;失去的那一刻,又会陷入痛苦之中,难以自拔。

这世间的一切与我们都只有有限的关系,这些关系是因缘和合产生的,当条件改变时,它们会从我们的世界消失。但假如我们不把“我们”与“我们之外”的世界硬生生的切割成两个世界,我们便会发现,其实我们失去的一切,并没有真正地失去,他们还在这个世界上。只是换了个地方或换了一种形式,发挥着另外的一些作用。如果我们愿意接纳这一切,放弃占有欲,我们的“失去感”便会淡很多。

因为这个原因,我愿意把我作为人的一切私欲抛开,活在另一种状态之中,这种状态是既有我又无我的状态。有我是因为我还被人所需求,需要顺从世俗规则,以某种形式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无我是我在内心深处,已超脱和出离这一切,进入一种“空空如也”的状态。用李慎之的话来形容,就是“已知诸相皆非相,欲待无情还有情”。

人既存在于宇宙之间,同时又不存在于宇宙之间。存在是因为我们确实是一个真实的看得见摸得着的实体,世俗社会里的与我们有关联的各种东西也都看得见摸得着。不存在是因为我们人为定义的各种“有”,如果从哲学的角度深究下去,其实都是“无”。我们看不透这“无”的本质,误以为我们“有”,便会滋生许多不必要的欲望和烦恼。

这样的一种看似务虚,其实已触及万物本质的思想,有助于我们在失去时进行更好的自我抚慰。人人皆不可避免地要遭遇各种创伤和死亡,从根源上来说,这些都是一种“失去”。我们在经受失去的时候,就需要在承受失去带来的痛苦的同时,也要学会为失去哀悼,削减失去带来的痛苦,继续前行。

如果我们不能为失去哀悼,不能在哀悼中接纳失去,而是一直耿耿于怀,迈不过这个坎儿,我们将一辈子带着失去的痛苦生活在这人世间。并继续以一种适应不良的心态,重复性积累更多的创伤,强化自己的这一痛苦的体验。久而久之,我们的心灵就会生病。承受痛苦,接纳失去,是我们人生的必修课之一。心理治疗的一大任务便是教会患者承受痛苦和接纳失去的技巧,让患者受创的心灵得以重生,把心中压抑的情感或情绪释放掉,不再长期处于一种被抑制的状态。

如果你觉得以上观点有些矛盾,觉得自己有时也有些矛盾,请不要奇怪。就像人人都可能会体验到快乐和痛苦一样,我们的一切都呈现出矛盾的两面。造物主在制造各种生物的时候就是这么设计的,它让万物都存在相反相成的两面,以让万物实现自我的平衡。用中国古话说就是保持阴阳平衡,或用一句生物学术语来形容,就是利用相反的两面互相调节,以保持万物的内稳态。

我们的一生正是在各种矛盾间摇摆,最理想的状态是在摇摆过后,能够达成平衡状态。我们从基因的层面就是被如此设计的。我们有原癌基因(促进癌症生长的基因),也有抑癌基因(抑制癌症生长的基因,如野生型P53基因),二者势均力敌,我们才不至于患癌;我们有成骨细胞(促进骨骼生长),也有破骨细胞(破坏骨骼的过度生长),二者势均力敌,我们才不至于长成怪物的形状。

一件事情坏的一面总是同时藏着好的一面,好的一面也总是同时带有坏的一面。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我们有时高兴,有时悲伤;有时会憎恶我们很喜欢的人,有时也会喜欢我们很憎恶的人,这都是正常现象。只要不过度,这些不会影响我们的生活。但一旦这些反应处于极端和僵化的状态,不能自然平滑地调节,导致我们不能适应周边的环境,与他人冲突不断,自我也很难安宁,那便会影响我们正常的生活。

所以,如果我们在生活中遭遇了各种各样的“失去”,该哀悼时就尽情地哀悼,哀悼结束,把痛苦淡忘掉,继续前行吧!等到终极的失去(自我肉体的死亡)的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一切也就都可以结束了。此生的是非功过、悲欢离合都不是那么的重要,我们的人生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历程而已。

如果在认知和情绪方面处理得当,我们就可以比别人过得快乐一些,处理不当,我们的痛苦便会多一些。多一点少一点,区别也不是特别大。在这些问题上都看开一点,相信在人生的旅程中,我们便能更释然一些,更豁达一些,也能稍稍提升一下我们的幸福感,改善一下我们的生活质量。

我难以给我写的这篇东西一个准确的定义,姑且称之为我在失去的过程中,感悟到的生存的智慧吧!我不大喜欢把生存智慧这种概念玄学化,其实生存智慧的本质只不过是生物学上的适应能力这一概念。适应能力是我们人人都应不断提升的一种能力,所谓的心智成长,照我看来,也不过就是适应能力的提高罢了。

在独处中奔向万丈光芒

INFP型人格的人最好的疗伤方式是独处,即便他遍体鳞伤,但只要经过1-2个月的独处,他便能完全疗愈自我,将内心中的抑郁、焦虑、悲伤、冲动等负面情绪一扫而光。

在疗愈自我的过程中,他会大量地阅读,打开一扇又一扇的知识之窗。每打开一扇知识之窗时,他的心中便会敞亮很多。到最后,当他终于打开了需要打开的所有的知识之窗,理解了众生,也理解了自我之时,他的内心便光芒万丈。

这万丈光芒是幸福之光,在它的照耀下,INFP展现了他温和平静的本色,知足而幸福。他的赤子之心经过一番洗涤之后,也比以前更纯粹、更简单了。我始终坚信,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最轻松自在的的生活方式是对一切人坦诚,不做丝毫隐瞒,哪怕为此要我们付出一定代价亦在所不惜。

坦诚或许会引起一场又一场的风暴,但风暴过后,仍然存留在我们的世界之中,并再次欣欣向荣地生长的东西,才是我们生命中最不可或缺的东西。

我有一些非常坚定的信念,这些信念包括对理想的追求、对诺言的遵守、对真实的坚持、对爱的信赖、感恩并积极给予回报、宽恕他人、经常反思并忏悔自己的过失、勇敢前行、努力付出、平等并公正地对待一切众生等,这些都是我生命中最内核的东西,无法被任何人撼动。

我也在坚持过最俭朴的生活,以此来消除过高的欲望。古人云,嚼得菜根香,百事皆可为。当一个人把对生活的欲望降低到最低程度时,生活便不容易打倒他。

我们这种性格类型的人,习惯向自己内心深处去寻求安宁和自在,不向外求。因为我们内心深处的安宁和自在,是永远都无法被任何人以及任何厄运剥夺走的。在独处已能足够快乐的情况下,适度维护好亲密关系、亲子关系以及与几个至交好友的关系,不给任何人添麻烦,也不过度承担不应由自己承担的责任,我们就可以活得既不寂寞,亦不烦恼。

人要学会慢下来。快速反应固然好,但大多数反应太敏锐者,均免不了要遭受心理或精神疾病的折磨。急于求成的心态是幸福最大的窒碍,那些从小就习惯了延迟满足的人,长大后是有福的,他们更容易过上内心平和、岁月静好的生活。

而那些总是在追求即时满足和及时行乐的人,一旦陷入困境,便会像热锅上的蚂蚁,没有片刻安宁。他们就像空心人一样,没有稳定的自我,难有真正的平静,总是依靠噪音式的生活来麻醉自我。

独处能把我们从烦嚣的外界中拯救出来,并能使一切慢下来。在独处的过程中,我们不必有匆忙的计划,也不必受其他人的操控,我们可以从容思考和处理自己的一切事务,并按照自己的意愿而非他人的意志去安排自己的时间。我们也可以在独处的过程中释放自己的情感,该悲伤时就悲伤,想痛哭时就痛哭。所有不良情绪,统统发泄出来,发泄出来后,我们便离痊愈不远了。

独处也能让我们调整我们的生活,审视我们的人生,重建我们的心灵。独处是最好且最高效的精神修炼方法,我们在独处的过程中,能够和自己的内心对话,倾听我们内心深处最真实的声音,并为自己的困惑寻找出路。

任何人其实都需要经常修炼自己的内心,因为内心实在太重要了。当我们遭遇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炽盛等苦楚时,如果我们的内心足够坚强,我们便不至于一击即溃。

我见过很多病人,在生病后迅速崩溃。每天都被自己所患的疾病吓得够呛,时时刻刻关注自己的病灶,悲伤、焦虑、抑郁、冲动,这些情绪与疾病交织在一起,很快便会摧毁一个人。如果这样的病人在平时能够多给自己一些独处时间,多与自己的内心对话,他们或许就不至于如此脆弱。

适度独处可以锻炼一个人独立生活的能力,如果我们已经能够独立的照顾好自己,那我们便不会再软弱,不会再把自己得救的希望寄托于其他人身上。在我们能照顾好自己的情况下,他人的陪伴和照顾是锦上添花,但我们不会因为这陪伴和照顾而受人奴役。两个独立和自由的灵魂陪伴在一起,彼此才会更轻松,更能滋养对方并从对方那里获得爱的滋养。

我并不太认可他人即地狱的说法,这说法只在我们没有完整的自我的前提下才能成立。如果我们已经获得完整的自我,获得了不被他人操控和奴役的能力,他人便永远都不可能成为我们的地狱,反而可能是我们的天堂。人的命运首先要由自己来主宰,然后才可以与其他人同欢喜、共忧愁。一个人在精神上过度依赖另一个人,时日一久,势必会把另一个人压垮,而且很容易滋生彼此心中的怨气。

所以我们要学会在独处中成长,学会在独处中处理自己一切的不良情绪,也要学会在独处中复苏自我。当我们复苏过来后,我们便可以自信地走向人群。作为群体性动物,独处不是我们的终极目的,我们终究要走向人群。在独处与走向人群之间寻求平衡,是我们毕生都要修炼的课题。

内省者寡过,兼论分裂型人格

我走在街上/人行道上有个深坑/我掉了进去/我迷失了…….我很无助/这不是我的错/我不知道花了多久才爬出来。

我走在同一条街上/人行道上有个深坑/我假装没看见/我又掉了进去/我不敢相信还在同样的地方/但这不是我的错/我花了很长时间才爬出来

我走在同一条街上/人行道上有个深坑/我看到它在那儿/但我仍然掉了进去…….这是一种习性/我的眼睛睁着/我知道我在哪儿/这是我的错/我立刻爬了出来

我走在同一条街上/人行道上有个深坑/我绕道而行

我走在另一条街上。

——无名氏《人生的五个篇章》

每个人都会存在自己的盲区,佛家管人的盲区叫三障(烦恼障、所知障和业障),现代心理学称之为人格障碍。存在人格障碍的人,总是会在同样的地方一再摔跤,直到摔得鼻青眼肿,才会意识到原来自己是有问题的。佛家也认为存在各种障的人,一辈子要不断地在同样的问题上犯错。只有扫除了各种“障”,人才能进入“无明”的状态。

孔子评价颜回,说他“不迁怒,不贰过”。这是很了不起的境界,也就是说颜回同样的错误只犯一次,不犯第二次。要想做到这一点,就必须得有强大的内省功能,凡事不责之于人,而是寻找自己的问题,先解决自己的问题。只有这样做的人,才能做到“不贰过”。

日本企业家稻盛和夫在谈自己的为人处世之道时也强调这一点,他说他遇到事情,首先找自己的问题,改进自己待人接物的方式,改进工作流程,那么,下一次同样的错误就不会再犯。他也是这样来管理他的企业的,结果他成功的创办了两家世界五百强企业。

遗憾的是,这个道理很多人懂,但是人群中真正能够做到内省的人,大概只有3%。也就是说,像贤回这样的人,只有3%左右。据统计,那些购买成功学教程和心理学教程的学员中97%的人交完学费后都会一无所获。因为促进一个人真正的内省是一件特别难的事情,绝大多数存在心理问题的人,康复起来都很艰难。根本原因就在于他们很难承认自己的不足,不愿意内省。

当然,不构成人格障碍的人格特征是不需要修改的,因为它们不会影响我们正常的工作和生活。

分裂型人格者是最典型的内省者。我自己有点分裂型人格倾向(总分100分,我的评分49分,其他的人格特征都没有这个特征明显),这个评分远达不到分裂型人格障碍的程度,但是已有明显的分裂型人格倾向,这种倾向塑造了我的性格特征。

具有分裂型人格倾向的人,一般比较孤独、沉默、退让、不喜欢人际交往,很少参加社会活动,过着一种与世隔绝的生活。这类人在情绪正常时学习能力很强,因为他们比一般人更专注。分裂型人格多半有家族史,他们看起来与现实世界呈现一种分裂和脱节的状态,故名分裂型人格。

这样的人遗世独立,想象力很丰富,在一般人看来他们就像是一群幻想家。他们的言行都有些与众不同,这让人感觉他们不像是尘世中的人。不过科学发展正是一个个幻想成真的过程,所以这一类型的人具有很多独特的见解与创新性思维。通常他们中的佼佼者最后都会成为富有创造力的学者或科学家,做出非常了不起的成就,最典型的代表人物就是牛顿——牛顿晚年得了精神分裂症。

分裂型人格者经常在沉思状态,一旦他们陷入沉思之中,他们就会与外界脱离。旁边的人和他们说话,他们经常会答非所问,有时还会因为被人侵扰而受到惊吓。我甚至在走路时,都会陷入沉思状态。所以我过马路时,经常闯红灯。

严重的分裂型人格者,通常在青少年时期就发展为精神分裂症。像我这种不算严重的分裂型人格倾向者,是非常适合做学术研究的。因为我们即便是在闹市之中,也能安静下来。我们坐得了冷板凳,耐得住寂寞,很享受孤单的生活。

通常我们没有很强的生活能力,需要依靠伴侣的帮助来打理我们的生活。我们很需要一个安全的伴侣,这是我们与现实连结的桥梁,有这样一个伴侣帮助我们处理一些人际关系,我们的学习与生活就会比较顺利。一般来说,我们对伴侣的忠诚度也是极高的,一旦认定一个人是我们最佳的伴侣,终生都很难改变,除非伴侣实在令我们忍无可忍。

分裂型人格者最难忍受的就是自己的安宁被一再打扰,因为沉思已经成了他们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如果他们的生活充满了噪音,他们就会倍感沮丧,严重时会抑郁成疾,学习效率明显下降。

我谈不上不爱与人交际,我在年轻时很善于交际,至今仍然有二三十个关系不错的朋友,不过大家很少聚会。社会活动则是十年都不参加几次,如果聚会上的人太多太乱,我会本能地沉默。有时一场宴席从开始到结束,我能不发一言。但我在工作中需要接触大量的患者,这些我都能顺利应对,所以不存在社交障碍,只是不愿意在社交上浪费宝贵的光阴而已。

善于内省是分裂型人格最大的优势之一,分裂型人格者经常沉浸在深度思考中,他们通常能把一个问题想得深入透彻。阅读一个分裂型人格作者的文章,常常令人有耳目一新之感,但有时读者又很容易觉得这种作者像不食人间烟火似的。的确,他们从内到外,都散发着一种与众不同的气息。

借助现代心理学的一些测评,我对自己的这一人格特征现在有了清晰的认识,也接纳自己的这一性格特点。因为恰好我热爱的事业正是学术研究,这种人格特质直接让我远离了浮躁。

不过我也深知自己的这一人格特质存在一些致命的弱点,我们很难像其他人一样长袖善舞,任何需要虚与委蛇的工作,我们都是不擅长的。我们也很难与喜欢浪漫的人谈恋爱,因为我们的人格特质决定了我们一辈子过的就是极简生活,伴侣只能是接纳我们这一人格特质或与我们类似的人。所以,我们一生只能扬长避短,避免进入需要复杂的社会关系的工作场景,那样只会让我们不断栽跟头。

这一人格特质在学者和科学家中出现得最多,通常一些学者或科学家夫妇都是这种人格特质。

任何一种人格,都有它的优势,认识并接纳自我的人格特色,根据我们自身的人格特点,扬长避短,趋吉避凶,我们的人生会过得更好。

人适合做什么工作,主要由自己的人格特征决定,大多数人在七岁之前,就已经形成了自己的人格特征。所以老话说,三岁看小,七岁看老,这句俗语是很有科学道理的。

中年人的自我革新

在人生的每一个当下时刻,人既是他未来的形象,也是他过去的样子。

——奥斯卡·王尔德《自深深处》

每一次孩妈单位组织体检,结果出来后,都会有几个同事查出癌症等重大疾病,年龄基本上都在四五十岁,年轻一点的三十多岁也查出来了癌症。还有一些人的体检报告上显示有中高危结节——这些有一部分也将会在后续的体检过程中被确诊为癌症。与此同时,也有一些同事已离婚或婚姻亮起了红灯。还有一些同事的亲子关系极为紧张,大人和孩子都处于疲惫不堪的状态。

这些问题统统可以称之为中年危机,在我看来,他们的根源都是一致的,是基因缺陷加上后天不良习惯共同造成的后果。这些结果看似突然,实际上却是很早就埋下了祸根。如果一定要追溯,大概可以追溯到生命早期——也就是人的童年。进一步追溯,则可以看到整个家族几代人的影子,因为人的各种习惯首先是从自己的家庭环境中习得的,有遗传性。医生的一项重要问诊内容,便是追问病人的家族遗传病史。

我们的饮食习惯和行为习惯都是在童年时期在原生家庭中养成的,并终生都难改变。有许多习惯很不好,它们会导致我们在中年时期出现严重的身体疾病问题、情感问题和社会关系危机。

青年时期,我们身体健康,精力旺盛,容貌俊美,许多问题都被掩盖了。但到了中年时期,一些不良习惯日积月累,造成的后果就开始逐渐浮出水面了。这些习惯或会导致我们罹患像癌症、糖尿病、高血压这样的重大疾病,或会导致我们出现严重的人际关系冲突——尤其是和自己的伴侣、孩子和同事之间的冲突。这些都会影响我们的生活质量。

人到了这种时刻,就是反思自己的整个生命历程的时刻。在人类漫长的进化史中,人类的平均寿命一直只有四十岁左右。只有晚近的二三百年,随着现代医学的进步,人类的人均寿命才大幅度提升。现在,我们的人均寿命可以达到七十多岁。在过去时代不曾普遍存在的问题,在我们当代就普遍存在了。过了四十岁后,我们的人生就会在意外或重大冲突中,或结束,或革新。

王尔德说,在人生的每一个当下时刻,人既是他未来的形象,也是他过去的样子。习惯的力量是强大的,人的一生看似不断地在发生变化,实际上只不过是在不断地重复自己的一些固定的习惯而已,所以人一生的行为确实具有极大的相似性。旁人是可以预测到一个人的未来的。

我初中的一位老师也曾对我说,一个人如何对待别人,也就会如何对待你。此时此刻你看不到,那只是时间还没到,时间到了,你就会看到了。他的话和王尔德的话非常接近,我们新交的朋友,最后会如何对待我们,我们只要看看他如何对待他身边的故人就知道了。因为人的行为具有惯性。

从遗传学的角度来说,我们甚至可以这样说,一个人的父母如何对待他人,那么这个人也会如何对待他人,因为人的各种习惯是从他们父母那里习得的。

倘若一个人一辈子都认识不到自己的一些习惯性思维和习惯性做法存在错误,一辈子都不进行自我革新,那他们只不过是在照抄他们父母的人生,重复自己的过往而已。照抄父母的人生并不一定是坏事,如果他们父母的人生很美好的话,那么照抄他们父母的人生,也就意味着他们的人生也会很美好。但如果他们父母的人生并不美好的话,那么照抄他们父母的人生,也就只能是悲剧了。

中年人有一次自我革新的机会,美国心理学家詹姆斯·霍利斯在他的著作《中年之路——人格的第二次成型》一书中将人的一生分成了两个成年期。第一个成年期是从12-40岁这个阶段,在这个阶段,我们的人格是对外界的反应的集合,我们并不完全了解这个世界,我们只不过是在学习身边大人的态度和行为。我们被要求成为这样或那样的人,我们也按照这样的要求去履行自己的责任。但到了40岁以后,我们有了一点闲暇与空闲,我们的自我有了一些力量,这时候就开始琢磨如何“成为自己”。

这与孔子说的“四十而不惑”很像,在孔子看来,人从四十岁开始,进入不再迷茫的状态,再经历约十年左右的成长,便会达到“知天命”的状态。按照詹姆斯·霍利斯的说法,四十岁之前,我们对人生还处于对童话中的“人生魔法”存在幻想的状态。但四十岁后,我们便开始意识到“人生魔法”只是一种幻想,我们对人生的理想化期待,在这个时期开始去泡沫。到了五十岁的时候,我们便“知天命”了。“知天命”是一种知道理想实现很艰难,做事不再刻意追求结果的状态。到了六十岁则可达到“耳顺”的状态,“耳顺”就是能听进年轻时不能听进去的逆耳之言。

这个过程并非每个人都能完成,也有一些人会提前完成。许多人存在各种问题,但他们活到八九十岁,仍然只不过是在重复自己的童年。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他们错过了自己人生第二次成长的机会,在四五十岁这个年龄段,不知反思,依然在延续过去的做法。到最后,他们的一生都在悲剧中。

婚姻、恋爱、家庭、事业和健康是我们的五面镜子,它们照出了我们自身存在的各种各样的问题。如果我们在亲密关系、亲子关系、事业和健康方面遭遇种种困境,而且这些困境在不断重现,那么我们首先要找的是自己的问题,而不是责怪他人。我们要对我们的问题进行追根溯源,我们要解决这些问题,就要有发现问题、革新自我的勇气。只有实现了自我革新,我们才能迎来新生活。

经常有一些肺癌患者在一边接受治疗一边抽烟,他们告诉我,他们戒不了烟。对肺癌来说,第一危险因素就是抽烟,如果不戒烟,再有效的治疗手段也是没有意义的。童年习惯了吃各种腌制食品的人,一辈子也都重口味,他们中年后患高血压、胃癌、食管癌的概率,远远大于其他人,但他们也仍然很难戒掉自己的这些行为。有些患者甚至告诉我,没有咸菜吃不下饭。肥胖是第二大致癌因素,但是在童年期养成的饮食习惯是一个人终生都难以改变的,这种饮食习惯决定了一个人肥胖的程度。

各种类型的人格障碍患者的行为习惯也是童年期从父母那里,或青少年和成年早期从他们的生活环境中习得的。这些人格障碍导致他们的行为明显偏离了正常,而且根深蒂固,不易改变。但是患者完全处于不自知的状态,即便专业医生或其他人反复告诉他们,他们的行为不正常,他们依然会认为自己是正常的,别人才不正常。他们总在人生中不断重复同样的错误,遍体鳞伤后开始怀疑一切,有些无法走出痛苦,只能自杀。

这是我在治疗患者的过程中经常遇到的问题,我们提醒患者改变自己的各种习惯,但遗憾的是,只有约一半的患者能做到。还有一半的患者对医生们的提议嗤之以鼻,他们嘲笑医生们的水平,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错,只不过是医生们太差劲了而已。

一个人如果不能正视自己的问题,不能发现问题,没有革新自我的勇气,疗愈便成为遥不可及的事情。他们的疾病将会毫无改善的可能,他们的悲剧还会一再重复,甚至愈演愈烈,最终只能过早死亡。一些精神疾病患者会选择自杀来终结一切,一些癌症病人则被癌症剥夺走了生命。

大多数慢性疾病都是很难治愈的,但是如果患者能够认知到自己的疾病,能够识别出自己的哪些习惯是错误的,并进行纠正。他们的情况就会大为改观,生活质量会明显改善。如果他们肯持之以恒地去改变,假以时日,日积月累,五年后、十年后,他们就会成为一个新的自我。再回头看过去的自我时,便会有一种恍若隔世之感。这是因为我们在人生的第二个成长期,真的成长了。

我轻度抑郁了,需要调整自己的生活状态

机体死亡是由于被耗尽的机体组织不能持续地自我更新,以及通过细胞分裂来维持增殖和组织更新的能力是有限的。

August Weissmann,生物学家,1881年

我人生的第一节哲学课,是我祖母无意间给我上的,她教会了我一个字:忍。

我七岁那年,上了小学,刚学会汉语拼音,祖母就央求我借助字典,教她念经。祖母是个虔诚的佛教信徒,从附近的庙里请回来了许多手抄的经书——八十年代,佛经的流通不像现在这样发达,农村老人们得去庙里请人手抄各种经书。

祖母让我教的第一部“经书”其实不算佛经,八十年代,佛教组织不发达,寺庙里流通各种适合民间文化程度不高的人学习的通俗易懂的伪“经文”。祖母要我教她念诵的第一部伪佛经是《张公百忍歌》。

这首歌的歌词如下:

忍是大人之气量,忍是君子之根本;能忍夏不热,能忍冬不冷:能忍贫亦乐,能忍寿亦永;贵不忍则倾,富不忍则损;不忍小事变大事,不忍善事终成恨;父子不忍失慈孝,兄弟不忍失爱敬;朋友不忍失义气,夫妇不忍多争竞;刘伶败了名,只为酒不忍;陈灵灭了国,只为色不忍;石崇破了家,只为财不忍;项羽送了命,只为气不忍;如今犯罪人,都是不知忍;古来创业人,谁个不是忍。百忍歌,歌百忍;仁者忍人所难忍,智者忍人所不忍。思前想后忍之方,装聋作哑忍之准;忍字可以走天下,忍字可以结邻近;忍得淡泊可养神,忍得饥寒可立品;忍得勤苦有余积,忍得荒淫无疾病;忍得骨肉存人伦,忍得口腹全物命;忍得语言免是非,忍得争斗消仇憾;忍得人骂不回口,他的恶口自安靖;忍得人打不回手,他的毒手自没劲;须知忍让真君子,莫说忍让是愚蠢;忍时人只笑痴呆,忍过人自知修省;就是人笑也要忍,莫听人言便不忍;世间愚人笑的忍,上天神明重的忍;我若不是固要忍,人家不是更要忍;事来之时最要忍,事过之后又要忍;人生不怕百个忍,人生只怕一不忍;不忍百福皆雪消,一忍万祸皆灰烬。

但祖母带回来的《张公百忍歌》是篡改版的,它加入了许多鄂东农村地区的民俗和俚语。比如它还教我们在别人偷了我们的耕牛的时候也要忍。我祖母是用唱的方式来学习这首《张公百忍歌》的,我至今仍然记得祖母抑扬顿挫的唱诵《张公百忍歌》的情景。

祖母以夸奖与“食诱”的方式,诱导我耐心地教她念经。祖母会告诉我,在她的这么多孙儿孙女中,祖母最爱的就是我,她夸我聪明、孝顺,告诉我她真的好爱我。与此同时,祖母还会用一些小零食贿赂我。教一个农村文盲老太太背诵《张公百忍歌》和《金刚经》这类又长又拗口的诗歌和经文,难度很大,需要极大的耐心。祖母对我的笼络是成功的,我小时候顽劣不堪,贪玩得很,居然也能抽出时间来安静地教祖母背诵经文。

每次学习新的经文时,都是我比祖母先背会。我最近在反思自己的个性形成过程时,意识到祖母的这段特殊的学经经历,对我一生的影响很大。在一项关于忍耐力的心理测试中,我得了满分——这可能是万里挑一的成绩。有一段时间,我和北京某著名寺院的一众佛教信徒在天涯社区上辩论,后来参与到这场辩论的有全国各地的佛教徒,有些是出家人。他们在辩论的过程中忍不住污言秽语,唯独我一直以很强的自制力,从头至尾,不说一个脏字。遵守了佛陀的不“两舌、恶口、妄言、旖语”之戒。

我现在回忆我小时候的许多事情,才发现从小我就很能忍让,无论自己心中有多不快,我都首先考虑别人的感受。佛教六度中,忍辱波罗蜜是最难修持的,人们很难灭掉自己的嗔怒之心。但我接受的人生第一节哲学课,便是忍,所以我有非常强大的自我克制力。

但忍本身也是一把双刃剑,它既是美德,也是劣根。过度的忍耐,意味着我们给了他人伤害我们的机会,太能忍耐的人,自我保护能力不足,或者说是选择了一种消极的自我保护方式。时间久了,这种自我保护方式会产生一系列负面的效应,它会使人容易抑郁和消沉。

不过我的生命力可能比一般人旺盛许多,这辈子几乎没有精力不充沛的时刻。我曾在两个团队里与人共事过,我的同事们都赞叹我做事的专注度和效率,第一个投资人甚至对我说,我就是那种可以以一当十的人,在单位时间里,我可以完成的工作量令人叹为观止。

所以祖母教的这个忍字,在年轻时对我的负面影响也很有限。我在青春期的时候,也曾因为遇到许多忍无可忍的事情而拍案而起,甚至振臂一呼,带着一群人打架闹事。我那时候做的许多事情,是大多数人连想都不敢想的。

但是人的早期教育经常会在青年后期开始形成反刍现象,二十五岁后,早年的这种忍耐教育开始对我产生很大的影响。三十岁后,凡事我都尽量忍耐。三十五岁后,忍耐已经成为我的主要人生选择。四十岁后,我能忍耐一切,几乎再无嗔怒之心,或者即便偶尔有,也会在几秒钟内自我消化殆尽。

这好不好呢?我认为既好也不好。好就在于忍耐减少了许多是非,人来骂我,我忍耐,骂不还口,躲避他们,人家就没法继续骂了;有人侵犯了我的利益,我也忍耐,默不作声。时间长了,就变得像塞利格曼先生所说的那样,出现了习得性无助的现象。

而习得性无助正是抑郁的基础。塞利格曼先生做了一些动物实验,实验者电击狗后,不给狗逃跑的机会,狗开始的时候会挣扎,到了最后,知道自己逃跑无用,就不挣扎了,只在呜呜地哭泣,这就是一种习得性无助的现象。习得性无助,也就是抑郁了。忍耐其实就是一种对自己的一切公平与不公平的遭遇,都以不挣扎的状态来应对,时间长了,那些习惯忍耐的人,就很容易抑郁。

我这次轻度抑郁的根源正在于此。

我是个很快乐的人,也读了很多书,与抑郁症相关的知识学了不少,还帮助过一些抑郁症患者,但是最终自己还是不可避免地走向了抑郁。当抑郁量表上的分数显示我是轻度抑郁症的最高分,离中度抑郁症只有一分之差时,我非常平静,甚至比看到这个量表前要平静许多。

我在一年前是不抑郁的,甚至直到现在我的抑郁症量表中的各种关系的值都还正常,不正常的是抑郁症的症状。我以失眠、食欲减退和难以感受到人生的快乐为主要临床症状,这些导致我的抑郁症评分很高。

仔细回想,这次抑郁始于去年底的疫情大爆发,那段时间我严重透支自己的身体,因为疫情高峰期,我几乎很难有休息的时候,大脑一直在高速的运转,我知道自己的身体承受不了,但是当时的情况让人不得不选择忍耐。因为病人实在太多了,像海啸一般的涌来,许多医务工作者可能一辈子都接触不到那么多的病人。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出现神经衰弱的症状,睡眠质量很差。今年2月份,我的一个亲戚到北京来上访,结果并不美好,地方警察来北京把他逮捕了,因为当时他住在我家里,我帮他与地方官员沟通过,警察甚至威胁我要逮捕我。

他被拘留进看守所后,家人为了营救他,想尽了各种办法。我有二个多月,在工作之余,不断地为这件事情焦虑,经常彻夜不眠。因为当时家里人把主要的希望寄托在我身上,我认识的一些法官朋友还告诉我,在我的亲戚被放出来之前,不要出北京,因为有些地方警察可能滥用职权,在外地乱来。

此后,家里老人丧亡,因为担心受到牵连,出京后被抓,我没法回家奔丧。这次事件也带来了一系列的影响,包括影响到孩子的状态,影响到他的考试。再继续演变,它又诱发了许多家庭矛盾。最终就变成了一堆鸡毛的烦心事,继续影响我的睡眠。

到最近暑期,我终于发现自己可能已经进入到一种漫长的失眠和郁郁寡欢的状态了。除了工作,我似乎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来兴趣,经常彻夜难眠,时不时地忧伤到流泪,经常想和家里人吵架,但是又忍耐着什么也不说,因为怕伤害到他们。

在最近一次情绪剧烈波动后,我终于意识到我自己生病了,用我掌握的诊断抑郁症的方法,做了几套量表,果然不出所料,我轻度抑郁了,所幸的是在“自杀”这一项上得分为零。我知道我应该立即给自己治疗了,于是开始吃上逍遥丸,用上甘麦大枣汤和二至丸,拯救我的食欲和睡眠。我暂时还不想用西医的抗抑郁药,因为我知道自己还没有严重到那种程度。

可是我也知道,轻度抑郁症(即便是像我这样的应激性的)如果不进行及时有效的治疗,是有可能转变为中度或重度抑郁症的,再往下发展就会有自杀的念头了。

我思之再三,最终还是决定把自己罹患轻度抑郁症的情况向亲朋好友,也向我的患者和患者家属们公开。因为我要医治自己的心灵,需要你们的配合。多年来,我一直是以一个尽职尽责的家人、医者的身份出现在大家的眼前。不惜自己呕心沥血,也要帮助他人解决痛苦。宁可牺牲自己,也要成全家人和朋友。承受了太多的压力,现在真是到了受不了的程度了。

我病了,我需要调整自己的生活状态和工作状态。我要为自己减轻负担,我的身体和心灵都需要得到足够的休息,这样我才能康复过来。我知道你们中的许多人无法理解抑郁症这种病,我希望你们不要给我无谓的安慰和问候,我需要的是一段安静的时光。

我是INFP型人格,这一型人格又被称为哲学家型人格或调解员型人格。INFP型人格的人善于思考,不但能够引领其他人走向灵魂深处,也能成为自己的心灵导师。只要给我一段安静的时间,我会把自己从这种抑郁的状态中拯救出来。

我可能要对自己做出一些改变,我过去总是过度的委屈自己,成全别人,这是不对的。长期如此,我会伤害到自身。我不是说以后不应宽容大度、与人为善,而是说,一切都要适度,我要爱我自己,要为自己建立起边界。我需要重建自己的人际关系,需要与一些会造成我身心过度消耗的人和事保持一定的距离。要是再不这样做,迟早我会转为中度或重度抑郁症。我不能倒掉了,因为那些爱我的人还需要我。

我有一些良好的基础,足以让我抵抗这种应激性抑郁症。长期以来,我保持着良好的工作和运动习惯,这些习惯现在正在拯救我。虽然我陷入抑郁状态,但是我还能高效的工作和进行高强度的运动或体力劳动,而且每天都仍然在坚持,这种坚持让我依然有足够的力量帮助自己从抑郁的深坑往外跑。所以我这算是不典型性抑郁症,纯属过度消耗造成的透支引起的情绪全面崩溃。

我对自我的评价也不像典型抑郁症那样低,我受到了不少人的认可,这与抑郁症患者的低价值感是完全不同的。我做的全方位心理健康测评显示我的人格没有任何扭曲,心理基础很好。甚至包括我写的这些文字都充满了积极的力量,与典型抑郁症患者迥然不同,所以我相信我康复起来会很快。

我只是把自己累垮了。我希望我身边的人能够考虑一下如何为我减轻负担,而不是增添我的负担。我每天与疼痛、死亡、绝症、自杀等各种负面的事情打交道,我在凝望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望我。我需要减少其他足以摧毁我的精神支柱的影响,我也需要时间,需要自己的个人空间。

我希望自己能尽快感受到山川河流的美好,感受到蓝天白云的灿烂,感受到热血沸腾的生之乐趣,看到一朵鲜花都能愉悦半天。我不希望自己再在这种阴雨绵绵的氛围中度过太长时间,不希望自己经常忧郁得不行。我要把我的哀伤情绪从我心头驱赶走,重新找回那个积极阳光的自己。

我要向所有人示弱,我不是一个坚强到不可摧毁的铁人,我只是一介凡夫,我的血肉之躯不足以让我挑起无限的负担。我还能应对我目前的工作,但更多的事务是我承受不了的了。

以上都是我的心声,我写出来,只为了被听见,但同时我也希望自己能够不被打扰。在工作之余,我希望我能得到更多的宁静的独处时光,独自去重建我的心灵。不要试图和我说理,我读了许多书,自己能想通,只是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当你们看到我在发呆的时候,我希望你们不要问我在干什么,我只是在关闭自己不必要的功能,让自己处于低能耗运转的状态,减少消耗。等到我重新恢复力量了,我自己会从这种状态中改变过来。

最后,我希望所有的人都不要担心我,我可以帮助自己或者通过专业的同仁的帮助走出来的,只是我需要一点时间。谢谢你们多年的理解和支持,我爱你们。

深度思考与灵魂觉醒

我们每个人每天都会思考很多问题,但是这些日常的思考属于浅表性的思考。对一个正常人来说,浅表性的思考就已经足够,因为他们身心健康,工作顺利,生活幸福,而且也对思考不感兴趣,不必依靠思考来工作和谋生,这些人不用多思考也能快乐。

实际上这样的人是很有福气的,无需多虑便不用大脑,正是人生的最佳状态,这是幼儿在大脑未发育成熟时的状态,是返璞归真的状态。有少数人通过后天的锻炼也达到了这种状态,他们关闭了自己大脑的部分功能,回归到生活本身中去了,他们活得更快乐。

但人生难以尽善尽美,每个人在生活中都难免会遭遇一些不幸,大多数人迟早都要思考一些关于生命的深层次的问题。

对两类人来说,在生命科学领域的深度思考有重要的意义。一类是那些身心痛苦的人,一类是那些帮助别人解决他们的身心痛苦的人——后者大多数情况下同时也是前者,正如中国古话所说的久病成良医,这世界上的所有疗愈身心的医术最初都是由那些深陷疾病之苦的人发明出来的。遭受身心之痛者需要将自己被禁锢的灵魂解脱出来,他们通过思考来唤醒自己的灵魂,这有助于他们脱胎换骨,重新做人,重获健康。

深度思考不同于日常思考,深度思考需要思考者集中注意力,甚至借助各种文献资料和对某些特殊现象的深入观察来进行高难度的判断和逻辑推理。不但如此,还需要在思考过后对自己的结论进行严谨的计算和论证。如果缺乏这个计算和论证的过程,往往思考得出的不是正确的认知,而是一些似是而非的玄谈或新的偏见。所以有些人读书会越读越固执,越读越偏激,不过这种情况比较少见,对大多数人来说还是开卷有益。一个人固执和偏激,可能只因为读的书还不够多,不够全面,大脑的各部分发展不均衡。

我们的大多数的疾病和痛苦来自于我们错误的认知,这些错误的认知导致我们形成了许多不良的思维和行为习惯,这些不良的思维和行为习惯最终造成我们身体和精神遭受疾病的困扰。

比如海明威这样才华横溢的作家,他竟然错误的认为自己一无是处,人生没有价值。这导致他饱受抑郁症的折磨,即便接受了电击疗法,他仍然无法摆脱这种错误认知对他的纠缠,最终他用一把手枪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从医学角度说,海明威陷入了无用妄想之中,这与他的丘脑受损有关。许多腰缠万贯的抑郁症富翁认为自己很穷,担心自己的后代会没有饭吃,所以不惜一切拼命敛财,甚至去街头乞讨,这在医学上叫贫穷妄想。

那些喝酒成瘾者会为饮酒寻找各种各样的理由,他们会说服自己相信饮酒并非一无是处,他们会说饮酒对血液循环有帮助,甚至说中医认为“酒为百药之长”等,他们还试图劝说身边不喝酒的伙伴们相信这一套理论。直到有一天他们得了肝硬化或肝癌,这才听从医生的告诫开始戒酒。

那些抽烟的人也可以找出各种理由为抽烟这种不良生活习惯进行辩护,比如他们会说如果不抽烟的话会更加糟糕。因为烦恼积累在心中,没有香烟帮助排遣,便会抑郁成疾。

实际上这些错误的认知和行为是因为他们已经出现了成瘾行为,这是他们的海马体受损的结果。他们无法摆脱香烟和美酒,他们未必不知道香烟和美酒的危害,但是他们戒不了,他们便想办法为自己的行为寻找合理的解释。单纯的逻辑思维总是容易出偏差,所以我们才说实践出真知。要想给任何一个错误的结论寻找合理的解释,都能够找得到。瘾君子和精神障碍患者的辩才有时不可小觑,他们可以把一个言辞笨拙的正常人驳斥得哑口无言。

通常我们与大脑有损伤的人沟通很费力,除非你是专业的精神科医生,了解各种大脑损伤者的思维特征,否则的话你便会发现与这些人打交道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同时也会觉得自己饱受伤害,因为他们的言语有时富有攻击性,有时他们还会表现出缺乏同理心和情感淡漠等特点。

人在进行深度思考的过程就是一个在寻找自己的问题,唤醒自己的灵魂的过程。一般来说,人不易发现自己的问题,需要有个人在旁边指正我们。但是许多人不具备从善如流的品质,没有受过接纳其他人的训练,所以他们对别人对其指正表现出很强的防卫心理。任何批评都会让他们进入“逃跑-战斗”模式,在听到别人的批评的时候,他们的肾上腺激素飙升,很容易陷入情绪激动的争辩。很多时候,我们在生活中就会遇到这种情况,好心提建议者会觉得自己很受伤害,因为他们的好意被曲解了,他们甚至受到了攻击。这导致许多人在成年后越来越缄默,将沉默是金作为口头禅。

如果我们希望自己的灵魂觉醒,便要有意识的解决自己过强的防卫心理问题。这可以通过训练做到,当我们要与某人交谈之前,先为这次交流可能会接受批评做好心理准备,人对自己有心理预期的坏事的接受能力比较强。这么一来,在交流的过程中真的有批评的声音出现时,我们便不会反应激烈了。这是非常简单的认知和行为训练法,可以通用于解决各种心理问题,心理咨询师的认知和行为疗法都是根据这一原理展开的。

我会定期进行一次深度思考,每年都会有一段或几段日子,我就像着迷了一样为思考某个问题而大量的阅读,在这期间文思泉涌,写作的文章也明显的更有深度。因为有些疾病我解决不了,我就需要阅读文献,去了解这些疾病。这种集中阅读有利于我对某个问题形成全面而深入的认识,过去在现实中接触到的病例也会在我的大脑中反刍一遍或几遍。我不能说这样的深度思考一定能让我找到问题的答案,但是相对于日常的浅表思考,这种深度思考的确让我更加接近真相。

我也会对自己的行为习惯进行深入分析,借助文献来深入地研究自己和认识自己。当我们认识了自己的时候,我们便对自己的行为具有更强的预测性,对可能发生的错误也有更高的辨识能力。当我们更深入的认识到自己的时候,我们会找出我们脑海中积累的那些错误的成见,并且将之从我们的脑海中扫荡出去,我们会因此而成为一个全新的人。

这些是深度思考给我带来的益处。我有一段时间饱受精神困扰,确切的说是在青春期后期,由于生理和心理的原因夹杂在一起,我那时候有许多精神异常的现象。比如我在高中时总是会有一种妄想,我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并且幻想自己杀过人。我老对我的同学和朋友们说我是杀人犯,我为此而非常的痛苦。后来我在托斯妥耶夫斯基的小说《罪与罚》中看到了同样的例子,在那本小说中,就有不是杀人犯的人主动去警局自首,声称那个被男主人公杀害的放高利贷的老太婆是他所杀。再到后来我研究精神医学后就知道这叫犯罪妄想,是人在心理压力过大的时候产生的一种扭曲的心理。

好在我的亲朋好友和老师们都非常爱我和关心我,他们只是觉得我的思维和行为很奇怪,同时我想他们大多数人实际上也理解我是在心理压力过大的情况下出现了轻度的精神失常——之所以说是轻度的精神失常,是因为这种失常没有对我造成太大的影响,我的学习成绩优异,还尤其能解难度很大的数学和物理题。大多数情况下与同学和老师的沟通没有什么毛病。

我的恩师当时对我说,我在经历人生的大悲大喜过后,就会大彻大悟。他总是惜字如金,不肯多说,他知道我内心的难题只有我自己能解开。所以他每周都会精心地选十几本书,有时甚至几十本书,抱到教室,放到我的课桌上。他也会给其他的学生带课外读物,但带给我的是最多的,我一个人占了他带给学生的课外书的90%以上。他从来不指手画脚的指导学生做什么,只是让我们自己从他给我们带来的书籍中挑选自己喜欢的文字来阅读。这是我见过的最会教学生的老师,在此之后我也曾遇到过很多好老师,但是没有一个有他那么善于教诲人和启迪学生进行深度思考。我如今可以说自己只不过是在不断地重复他教给我的这一套。

我在职业生涯中遇到过许多精神病患者或因为像癌症和中风这样的重大疾病陷入精神困境中的人,有时我会反刍自己的人生经历,从中寻找启迪。我庆幸自己在差点滑向深渊的年龄段得遇良师,他向我打开了智慧的大门,把我推进智慧的殿堂之中,让我自己去通过深度思考来寻找解脱之道。亚里士多德说:“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对我来说这句话应该倒过来说,我认为我是“吾爱真理,吾更爱吾师”。真理是永无止境的,如今,亚里士多德发现的那些真理大多数被验证为错误的,他以为自己所爱的是真理,殊不知只是一些偏见。真正对我们更有帮助的还是我们心灵的引路人,对真理我们可能需要永远抱着质疑的态度,但是人间真挚的爱却大可不必质疑。

我从大学出来二十余年,有一天我大学的一个老师对我说,志远,知道你现在一切都好,我内心非常欣慰,因为他之前一直担心我以后不能过上正常生活。我有一段时间确实令人费解,我的大学老师无法理解自己这个资质不算太差又酷爱读书和写作的学生为什么会精神错乱。如今我知道这是因为人的大脑在快速发育的过程中,在现实因素(如贫穷和疾病等)的影响下,出现了不能均衡发展的现象。

大多数精神疾患的发病原因都与此相关,若他们在成长的过程中能够受到良好的照顾——得到智慧的指引和真心的关爱,即便他们一度处于危险的状态,但最后还是会协调起来,甚至可能会因此而成为天才。不幸的是人间有许多人缺乏这样的机遇,所以才会有些人最终因为精神错乱而自残或自杀。那些以损毁自己的身体(如燃烧掉自己的手指头)来供佛的人就是如此。我相信佛陀这么慈悲为怀的人,绝对不喜欢看到有人因为崇拜他而燃烧掉自己的手指头或斩断自己的手臂。至于玄奘法师记载的他在西行的途中见闻到的僧侣集体自杀现象,则更非佛陀所乐见。这些不幸自残或自杀的人,在现代医学看来大多数属于中度或重度抑郁症患者,因为他们有罪恶妄想。

我对这个世界饱含热爱,对所有生命体遭受的苦难都很同情,爱因斯坦说宇宙的美好在于其可理解性,当我们经常进行深度思考,积累了许多深刻的认知,理解了这个世界上的各种行为背后的逻辑时,我们便不由自主的会产生出慈悲心,渴望世界充满爱和和平。对自己、他人和世界都能抱持一种理解和同情的心理,并最终与自我、与他人、与世界达成深度的和解。

人的心智成长与数学的微积分有异曲同工之妙——费曼说微积分是上帝的语言,不过这里需要说明一下,费曼是个无神论者,他所说的上帝只是一个比喻,他真正想表达的是微积分是宇宙的语言。

微积分可以分为两个步骤:切分和重组,切分是将复杂的问题简单化,用数学的语言来说,切分过程涉及无限精细的减法运算,用于量化各部分之间的差异,这个部分叫作微分学。而重组则是将无数简单的问题组合起来复杂化,是数学中的涉及无限的加法运算,是将切分的各个部分整合成原来的整体,这个部分叫做积分学。我们的大脑也是分块儿或同步或不同步的发育,最终整合成一个整体协同运作,它的原理与微积分并无二致。

假如我现在没有研究医学的话,我可能是一个数学家或物理学家,因为我在中学时代对这两门课最感兴趣,也学得最好,基本上都可以考满分。而且还被我数学老师误以为是数学天才。话说回来,我在高中时在数学这门课上的表现也的确只有少数数学天才才能达到。

我如今研究医学后,发现人的大脑的发育最终可能也只能用微积分的方法来解决,才有可能找到正确的答案。不要感到奇怪,生物学中的很多规律就是一个简单的数学问题。比如孟德尔发现的遗传定理就是一个简单的二分之一的n次幂的数学题。因为我们人这种两性繁殖的生物体是一个二倍体,我们从父亲和母亲身上各继承一半的基因,这些等位基因组合的时候,就像是数学中的排列组合题一样。

大脑中那些复杂的神经元不断的在放电,也产生磁现象,还会发生化学反应,它们运行的规律一定是符合数学规律的,只是目前在这一领域还没有出现像麦克斯韦这样的天才,所以我们暂时还无法揭晓人脑发育的终极规则而已。​

疗愈,从认识自我开始

在《苏菲的世界》一书中,小女孩苏菲有一天突然收到了一封莫名其妙的来信,这封信没有发件人,也没有发件地址,不知道是谁送来的,只是突然就被送到了苏菲的眼前,信中只有三个字:“你是谁?”不久后她又收到了第二封信:“世界从哪里来?”

苏菲莫名其妙的陷入“我是谁?”和“世界从哪里来”的思考之中,因此而开启了一场哲学之旅。《苏菲的世界》是挪威作家贾德创作的一本关于西方哲学史的长篇小说,是一本很好的西方哲学普及读物。如果你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本书,又恰好对这些问题感兴趣,不妨读一读。

很多人自信满满的认为自己对“我是谁”这个问题有确切的答案,日本医生兼作家日野原重明活到105岁的时候仍然说,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未知是自己,他对自己还不够了解。每个人可能都只了解自己的一部分,了解自己越多者,对自己的命运掌控能力越强。

也许病人能够比正常人更了解自己。一辆完好无损的汽车在马路上呼啸而过的时候,我们对它的某个部件能起什么作用并无太大的概念。但如果它的某个零件突然坏了,我们马上便知道这个零件起什么作用,因为没有它,汽车便不能正常工作。病人也是如此,他们的身体或心理出问题了,那些出问题的地方能告诉他们,这些部位在我们生命中能发挥什么作用。

《潜水钟和蝴蝶》是法国作家让-多米尼克·鲍比创作的随笔,这本随笔与其他作家创作的作品最大不同之处在于,它是让-多米尼克·鲍比在罹患了一种叫闭锁综合征的疾病后创作的。让-多米尼克·鲍比曾经是一名记者,1995年他突然脑中风,之后昏迷20天。当他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成了木头人,全身上下除了眼球,其余地方都不能动弹。

他得了一种叫闭锁综合征的疾病,他与外界的交流全靠眨眼来实现。护理人员向他展示字母,如果是他想要的字母的时候,他就眨一下眼睛。这些字母再组成单词,单词组成句子,他就用这种方式与外界沟通,也用这种方式写完了他的随笔集《潜水钟与蝴蝶》。这本书的名字寓意深刻,他的身体像被封在潜水钟里一样不能动弹,而思维则像蝴蝶一样灵活,他因此也看到了许多正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博尔赫斯是被读书界公认的一位学识渊博的作家,但他从小就受眼疾困扰,后来甚至失明,他失明后还当上了图书馆馆长。博尔赫斯因为看不到这个五光十色的世界,所以沉浸在阅读和写作中,反而成为了思想深邃的学者。他的失明让他的思考更专注,也更独特。

华裔学者许倬云先生也是如此,他从小就患小儿麻痹症,站立和走路都成问题。年轻时赴美留学,在海上遇到风暴时,船摇晃得厉害,船员不得不把他绑在船体上,以免他被海浪颠簸到水里去了。他一辈子无法像正常人一样自由活动,但是他的思想因此而更发达。

在我们身心健康的情况下,我们很少去思考过“我是谁”的问题,去想我们身体的每个部件有什么作用,我们大脑的每个分区有什么作用。那些失去健康的人,他们丧失了部分功能,因此而不得不思考这些问题,并且发展出新的功能来替代丧失的功能。

失去双臂的人逐渐学会了用脚趾头写字和吃饭;左脑不发达的人,通过右脑的发达来弥补左脑的不足。天才不一定是健全的,不但存在像霍金这样的身体残疾的天才,也存在像牛顿这样的得了精神分裂症的天才,像海明威和丘吉尔这样的被抑郁症纠缠的天才。或许这是因为丧失的功能促进了人在某方面的进化,所以导致他们比一般人更聪明。

我们一直在努力了解自己,只是多数人无法察觉这一点而已。我很迟钝,直到四十岁后才了解到自己很迟钝。迟钝的人难以觉察出其他人的心机,所以我进化出了一般人不具备的律己能力,我用这种律己能力来防范自己栽跟头。比如,我不会允许自己卷入另一个医生和他的患者的诊疗中去,也不会允许自己轻率的接收一个根本不认真求诊的人。因为前者是多疑敏感的人,他们心口不一,对我和他正在就诊的医生都缺乏信任。卷入这种是非往往不是给我自己,便是给另一个医生带来麻烦。而后者则根本无法完成有效的诊疗。我的迟钝不足以处理这些复杂的事情,所以干脆坚守原则。

我可能还存在很多其他的问题,我通过阅读书籍和与其他人的交往来觉察自己的不足。近年来更多的是通过阅读书籍,如我在阅读Daniel Schacter主编的《心理学》一书时,就知道自己的迟钝是因为已经习惯了反应延迟的行为模式,更重视思考而忽视了日常观察;我在阅读斯瓦伯的《我即我脑》时就知道了自己的血管紧张素存在问题,所以会尿频;我在阅读日野原重明的《活好》时就知道自己对另一半还没做到像他那样的完全接纳和温柔。

在阅读的过程中,总有一些文字会跳入我们大脑深处,唤醒我们的灵魂,让我们更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几十年来我坚持每天都阅读,所以虽然我比大多数人迟钝,但是却也积累了很多人望尘莫及的知识储备。我的老师曾经对我说,我适合走的路是“厚积薄发,大器晚成”,我如今才明白,我这种只有一般智力水平的人要想有所成就,只能靠毅力,靠日积月累。

我们脑子中可能有一堆错误的垃圾认知,但是我们却并不自知,这都是因为我们对自己还不够了解,也未努力学习。比如有人对我说爱因斯坦和牛顿晚年研究神学是因为最终大道都要归于神秘主义,这种以讹传讹的错误就是如此。爱因斯坦没有研究神学,牛顿只是因为精神分类症的折磨而陷入了精神错乱的状态而已。要想获取正确的认知是需要耗费一些时间和精力的,大多数人比较懒惰,不愿意去耗费这个时间和精力。

在一个医生的眼里,患者的生活方式和认知存在许多问题,正是这些问题造成了他们罹患各种各样的疾病。但患者本人却不一定知晓,或者虽然知晓但是不一定愿意接受。比如我之前写文章谈到香烟的危害时,就有人告诉我坚持吃饭的人最终会100%的死亡。这是不惜偷换概念来对自己的不良习惯坐视不管,这些人有一天真正的患病了,对家人的折磨就尤其深重。

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也是人认识自我的最好的镜子。但是适合此人的书籍并不一定适合彼人。所以经常有人找我开书单,我都藏拙不肯,原因无他,适合我读的书,不一定适合他们读。如果一个人喜欢阅读,不需要任何人开书单,直接就会在阅读的过程中,找到自己真正喜欢也适合自己的书籍。我选书的原则是喜欢加按图索骥,而非请任何人开书单。

有时我会去图书馆或书店的书架前呆上一上午,翻翻新书,喜欢的就买下来。如果某个作者我很喜欢,他在文章中提到的书我就会去了解一下。了解过后如果想读,我就也买下来,这就叫按图索骥。久而久之,我的知识就自成体系了。这是一种根据个人兴趣来进行的网状学习法,可能是最高效的学习方法,因为它将人的个性和理解记忆原理融合在一起了,而且也是最自由和最愉快的学习方法。不过这样学习的人需要一定的勇气,要敢于放弃许多世俗社会里的东西,比如我就没把学历和职称当回事。

人都应该在学习中更多的了解自己,我将了解自己的过程视为“治愚”的过程。因为我很愚昧,需要借助别人的智慧之光来照亮我自己的心灵。心灵被照亮了,许多身心的疾病也就不治而愈了。

同样,与人的交往也能促进我们更深入地了解自己。“见贤思齐”和“见不贤内自省”都能更深入的了解自己,除此之外,听取别人的批评也是一种了解自己的好办法,不过遗憾的是太多的人听不得半句批评。当然,对那些自我评价本身就很低的精神障碍患者来说,批评只会加剧他们的疾病,他们更需要的是对自我的肯定而非否定,他们过低的自我评价与其他人的自以为是一样,都是对自我的错误认知。

人对自我的了解还受限于科学发展水平,过去我们可能认为某个人脾气急躁,是因为这个人不好相处,是其主观上的故意。但随着脑科学的发展,我们便知道这只是因为他们在各种因素的作用下(如感染病毒和细菌或家庭教育影响),大脑发生了损伤,这种损伤可以通过药物和认知行为疗法改善。每个人的大脑都不同程度地发生了损伤,有本书叫《大脑修复术》,书中介绍了各种各样的脑损伤导致的情绪障碍问题,有兴趣的读者可以阅读一下,对照着看看自己是否存在某方面的问题。

所有的认识自我的方法都是个性化的。我们要做的是努力去了解自己,而不是寻找一个一成不变的了解自我的方法,这世间没有一种认识自我的方法通用于一切人。当我们对自己的了解更深入了一些的时候,我们便会发现许多过去很执着的东西,不再会纠缠我们了,许多坏习惯也可以戒掉。

知人既以为难,自知诚亦不易。有些心理学家认为,人不存在所谓的心灵自由,每个人都只是自己把自己禁锢在某种错误的理念之中的囚徒而已。要想解放自我,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也谈科研诚信和不自欺

夜里读费曼教授的《发现的乐趣》一书,读到他的一篇文章《货拜族科学:探讨科学、伪科学以及学习如何不自欺》,颇有收获。有很多人说自己很诚实,不自欺欺人,当他们这么说的时候,他们也的确是真心实意的。但是在科学家看来,这并不代表他们能做到真正的诚实和不自欺,因为人受限于自己的认知能力,往往看不到事物背后真正的规律。费曼教授说人类认识这个世界的能力非常有限,我们经历了千万年的摸索,才形成了一种科学思维,勉强可以说接近能认识到真正的自然规律。科研工作者需要坚持科研诚信,进行缜密细致的排他性研究,才能得到近乎正确的结论。科研诚信是建立在质疑精神(不但质疑别人,也要质疑自己)基础上的一种诚信,坚守科研诚信原则也是做好科学研究的不二法门。我们极容易得出错误的结论,比如亚里士多德就认为重的东西在做自由落体运动时,速度会比轻的东西快,这的确符合我们的直觉。直到伽利略在比萨斜塔上做了重力实验,大家才意识到我们的主观感受往往是不靠谱的。再比如说著名的老鼠迷宫实验,这个实验是在实验室中设置迷宫,让老鼠去寻找食物。如果我们的思维不够缜密的话,我们会得出许多完全不同的结论。但是一个叫杨的科学家发现,无论更改什么样的实验条件,比如把门板涂成同样的颜色或者设置更多的障碍,老鼠都能直接找到食物所在的那扇门,只有当地上铺上了一层沙子后,老鼠才在迷宫里迷失了。所以他最后发现老鼠实际上是通过行走时地板上发出的回声来辨别食物所在地。他在最终找到答案之前,更改了许多实验条件,做了很多次实验,但是之前的那些实验都失败了。这些事实告诉我们,认识事物背后的客观规律,得出正确结论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情。假如我们了解这一点,我们便不敢轻易说自己和诚实,不自欺欺人了。我们在日常生活中不知道有过多少无意中的自欺欺人的时刻,我们的很多结论都是轻率的得出的,这些结论远达不到科学诚信的标准。实际上,我们用科学诚信的标准来检验自古至今的许多“真理”,就会发现这些“真理”经不住推敲。因为人们得出这些“真理”的过程太轻率了,缺乏严谨的排他性研究和论证的过程,完全是凭直觉做出的判断。就像亚里士多德轻率的说出重的东西比轻的东西先落地的结论一样。我这个人很多人说我很诚实,我自己也认为自己也在尽量做到诚实,但是在看完费曼的这篇文章后,我不认为自己能达到科研诚信的标准。我过去无论是做研究,还是写文章,都未必进行了严谨的排他性研究和论证。中医中的许多理论的得出,也是在缺乏严谨的排他性研究和论证的过程的基础上得出的,这就导致传统中医的很多理论很可疑,它们有可能是正确的,也有可能是错误的。这些结论是靠我们的直觉得出的,我们的直觉并不是完全不可靠,但是很多时候,直觉的确不可靠。所以我们在学习中医的时候,就要特别的小心,避免被直觉牵着鼻子走,不要因为某本书是谁写的,产生于何种年代就对它盲目崇拜和信服。我们要认真仔细的在实践中去检验理论的可靠性,尽量多思考,多做一些排他性研究。某种结果的得出有许多种可能的解释,过去的那些解释只是其中可能成立的一种,那些解释究竟是对的还是错的,需要我们重新去认识,不能人云亦云。只有秉承这样的态度去学习和研究,我们才能最大程度的做到不自欺欺人。

莫让欲望超过自己的能力

当欲望小于能力时,一个人是很幸福的,反之则很痛苦。有两件事情我每天都在坚持做,一件事是每日数次在晨钟暮鼓声中提醒自己控制自己的欲望,不让它蒙蔽我的心智和理性;另一件事是每天都学习,以勤补拙,日拱一卒,积少成多的提升自己的能力。我坚持这两点已经超过十年时间了,而且打算这一辈子都这样坚持下去,这是我容易快乐的秘诀。

时日久了,这点意识便深入到我的骨髓之中,成了我的灵魂中最重要的一部分。我常常说自己所求不多,所得已足,这是我的内心话。我没有太多的需求,我目前所获得的回报无论是物质方面的还是精神方面的,都远远的多于我的需求。我的需求不到我的所得的百分之一,所以我应对生活的能力绰绰有余,正因为此,我的幸福感是很充足的。

我从来都不认为自己是一个佛教信徒,但是我还是很喜欢每天面对佛陀,每天不定次数的敲响佛音钵,通过这种方式来与自己交谈。交谈的内容数十年都不会改变,一直都是在提醒自己反省自己所犯的各种错误和控制自己的欲望。我不需要任何人来当我和佛陀之间的中介,佛法僧我统统不皈依,这些泥塑木雕的佛像也只不过是我与我自己内心间的一座桥梁而已。

我从小就喜欢音乐,可惜我父亲那时候认为学音乐会影响我的学习,所以不让我跟随他学音乐。我不怪他,可能如果我那时候学音乐了,文章就写不到现在这样的水平,我也喜欢行云流水般的爬格子。

我应该有点音乐方面的天赋,因为我父亲在音乐方面的天赋很高。我父亲的笛子吹得很好听,二胡也拉得不错。如果他愿意在我小时候教我,完全可以给我打下音乐方面的童子功,但是我父亲就是不教。长大后我自己可以主宰自己的人生时,我开始学弹古琴,朋友也送给我一个空灵鼓,让我学习敲击空灵鼓。

但最后我发现我真正能坚持的是每天敲响佛音钵,空灵鼓也被我当作普通的鼓来敲了。不看乐谱,无需在意节奏,想怎么敲就怎么敲,自己觉得好听就行。原因无他,是因为这样的敲击是最简单的。人总是容易把一件简单的事情坚持到底,而不是去坚持做复杂的事情。同样,我每天都写作也只是因为写作对我来说是一件不费力的事情——这不是因为我天赋过人,而是因为我已经用了三十余年的时间来学习写作,现在熟能生巧了。

我对复杂的佛教教义缺乏兴趣,我感到自己要快乐不是那么复杂的一件事情,只要控制好自己的欲望,能轻松应对当下生活中的各种负担,我就能很快乐。根据我的经验,担子越轻,挑起来越容易。如何才能让生活的担子轻一点?降低欲望就可以了,欲望降下来了,没那么多的要求,就不会有太重的负担。至于能力,我确实并不出色,这世上许多人比我能干多了。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的需求比他们少,不用像他们那么能干就能得到满足,我又何须那么能干呢?

我不打算深入的学习任何宗教知识,也不打算对心理学进行深究,我已经很幸福了,所以无需从这类知识中获取幸福的秘诀。把这些难度很高的事情交给那些大脑发达的人们去做吧,我这种头脑简单的家伙只需要做点简单的事情就好。我的宝贵之处在于能够把简单的事情坚持下来,我见过很多比我聪明的人,但没见过多少比我更有耐心的人。

我对尘世生活很满意,如果人真的有来世,我还是愿意到尘世来过世俗生活,只是仍然愿意以我现在的这种方式来与尘世保持一定的距离。不过我是个意志坚定的无神论者,所以根本不相信有前生后世,那就好好的过完这辈子吧!

人间有太多的人的欲望远远大于自己的能力,我对他们不做任何评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这是他们的自由,只是每个人的选择也应由自己来负责。我一直教育自己的孩子,如果他有什么样的选择,他得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不能让其他人来满足他的欲望,甚至不能指望父母帮他。

一个人从小就为自己的选择负责的话,就能训练出较好的协调自我身心的能力,成为一个无求于人的人。多求则苦,少欲即安。一个人需要求助于外界的地方越少,内心就越容易安宁下来。相对而言,我们与外界的交互越少,我们在这世上的幸福感和安全性都会越高。

这是我对人生的认知,我不打算改变这种认知,因为它让我的内心很安宁。我也不打算向人家推销我的这种认知,因为我知道很多人并不认可它,我不是真理的化身,也不好为人师。我只不过是在喃喃自语,说给自己听罢了。

前半生折腾身体,后半生被身体折腾,荒唐啊!

见到的病人越多,我对现代人的生活方式就越不喜欢。

我对我们这个社会的习俗和制度都产生了深深的怀疑,很显然我们人类并不是什么聪明的家伙,我们把我们自己的生存环境搞得越来越糟糕,把自己的生活也搞得越来越糟糕。

以前我很少看到过快乐的成年人,如今我很少看见过快乐的人——那些本应该无忧无虑的儿童,也正在活得越来越有压力。他们那焦虑的父母们,正在把孩子们的童年缩得越来越短。激烈的学业竞争,让孩子们从小就进入了一种了无生趣的生活状态,青少年自杀的现象越来越多了。

这个世界很荒唐,但是多数人却把荒唐当正经,把正经当荒唐。人们根本不知道该如何生活,大街上的人们行色匆匆,大家在为各种各样的“东西”奋斗着,很少有人肯驻足停留。

十个人中有九个人是在以折腾自己的身体的方式生活着,过大的精神压力和超时的工作,丰富而又垃圾的食品,糟糕的空气和水,这些正在把正常人们折腾成“病人”。以前从来不去医院的健康人很多,现在一辈子不去医院的人几乎没有。

糖尿病,高血压,癌症,过敏性疾病,心脑血管疾病,诱发这些现代高发病的罪魁祸首几乎都是雷同的:被破坏的环境,不良的饮食和生活习惯,压力山大的生活和工作。

幸福是什么?有几个人感受到幸福了?我们在拼命追逐的财富和地位能给我们带来幸福和快乐吗?口腹之快很容易得到满足,但觥筹交错后,摄入的过多的脂肪和盐分在缓慢的把人们送入鬼门关。

多年来我一直抗拒被社会俘虏,我不想自己成为现代社会的牺牲品。它给人们梦想和诱惑的同时,也把人们的灵魂洗劫一空。

忙碌正在成为现代人唯一的共性,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2015-2019年是我最忙碌的几年,我在忙碌中差点忘了自己学医的初衷是什么——名利能淹没别人,照样也能淹没我自己。

我曾经过着自在悠闲,寡欲少求的生活,不说羡煞旁人,起码自己是很满足的。随心所欲的读书,我行我素的生活,适可而止的奋斗,食足裹腹,衣足蔽体,便不复多求。对孩子也没有太高的要求,抱着顺其自然,静待花开的态度,看着他快乐的成长。我妻曾说,全中国14亿人中,找不出几个人能和我一样洒脱。

但我竟愚蠢的被这荒唐的社会一步步同化。回首来路,我觉得殊不值得。这个社会运转的各种规则都如一坨屎一样荒唐,我早已把这一切看透,桀骜不驯的选择了一条遗世独立之路。

也正是这一点独立的精神,给我保留了一点灵性。能像我一样从大学校门走出后,便没有任何目的的在图书馆附近随心所欲的读书二十年的人,确实没有几个——此前的我只不过在遵循人的天性去活,我没有忘记自己生而为人的乐趣,不去追逐与人的天性相违背的任何东西。

从我内心深处,我知道自己前些年所过的生活才是人真正应该过的生活,健康而又快乐,负担小,零压力。但是这几年我渐渐被不知不觉的带向了另一条路,这条路艰难而又痛苦。

我也在付出折腾自己身体的代价去换取名利,也在和别人一样,等着后半生身体来折腾我。

我在努力保持清醒,也在努力从这个漩涡中挣脱。

后半生我还是要回归到自己内心真正喜欢的生活中去,我可以为这个社会服务,可以为某个很小的群体贡献我自己的一份力量,以换取我在这个社会上生存所必需的资源,但是会适可而止。我不想活得太累了,不想把自己的身体折腾崩溃了后,再花费很大的代价去对抗身体对我的折腾。

我不想走大多数愚蠢的现代人正在走的路。我所有的心愿都不急于一时去完成,我可以用我一生的时间,慢慢的去达成我的心愿。即便我临终前依然没有完成我的心愿,那也不要紧。只要我未曾荒废岁月,便没什么可惜的。世上事,成功不必在我。我愿意享受努力的乐趣,但是却并不在乎结果是否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