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精神医学

真正的苦难无法靠语言安抚,只能靠自己强大

你不是得了抑郁症,你是真的太惨了。

——知乎上的一位边缘性人格障碍患者提及她的主治医师对她所说的一句话

一个1978年出生的朋友的正上初中的独生子最近被发现得了癌症,前不久他的妻子和父亲也陆续被确诊为癌症。这个中年男人一下子垮了,他的月收入只有一万多,很难支撑三个癌症患者的治疗费用和家庭开销。他的一位1975年出生的男同事在前不久刚刚因为尿毒症去世,接二连三的噩耗令他彻底怀疑人生,过去开朗的他变得郁郁寡欢。他比以前敏感了许多,现在的他非常恐惧疾病。在未来的几年,他将不得不与焦虑和抑郁长期共存,因为他的几位重要亲人现在每天都在遭受死神的威胁。

我所住的这栋楼上,有一家祖孙三代三口人在不到三年的时间里陆续因为骨癌去世,北京市优越的医疗条件也未能留下这爷孙仨的生命。最后这一家只剩下一个中年妇女,她失去了唯一的儿子、丈夫和公公,这个可怜的女人精神失常了。

有个患者的女儿,她的父母双双患癌,丈夫肾衰竭,长期靠透析维持生命,她自己的孩子还小,她一个人扛起整个家庭。她这些年带她家人找我的时候,我一直不肯收取她的任何费用,但她总是感觉很过意不去,想尽各种办法送我点礼物,向我表达她的谢意。所幸的是,她没有崩溃掉。但即便如此,我还是能明显地感受到她不是那么快乐。

对这样的人来说,精神创伤和压迫性情绪是客观存在的,这些精神创伤是无法靠语言来安抚的。时间是否能够疗愈他们呢?或许能,或许不能,有些人可能被彻底地改变为悲观主义者,从此很少有快乐的人生体验。

我是在与癌症打交道的过程中,自然而然地深入到精神医学之中的。因为向我求助的癌症患者和患者家属,绝大多数都存在不同程度的精神困扰。我们这个社会对精神疾病一直存在污名化现象,精神疾病患者及其家属很容易活在歧视之中,他们在经济上也比一般人更容易陷入困顿状态。因为他们就像是游离在社会边缘的边缘人一样,缺乏更好的发展机会,大多处于社会最底层,需要社会救济。

人类至今对90%以上的先天性精神疾病的病因缺乏深入的了解,但创伤性事件造成的精神损伤却很容易被观察到。经历过战争的士兵和受难者、被拐卖后惨遭虐待的妇女儿童、被慢性病折磨的患者和患者家属、历经多次重大挫折者,他们都可能出现精神障碍。有些精神障碍是一过性的,另一些则是永久性的。精神科医生们想尽各种办法来帮助患者康复,减轻他们的痛苦,但效果往往并不理想。

精神障碍最初的表现通常都是敏感多疑,敏感的人在现实生活中总是更脆弱,也更艰难,他们更容易形成灾难性的思维,对未来感到悲观绝望,容易痛苦。他们由敏感发展到过度敏感,再进一步地发展到惊恐或妄想,最终就形成了精神障碍,失去了现实检验能力,对日常刺激的适应性显著下降。

为了减轻内心的痛苦,到了后期,他们逃离人群,采用回避的自我防御模式来逃避他们应对不了的社交压力。这又会使得他们变得越来越迟钝,在某些方面过度敏感,在另一些方面过度麻木,最终他们无法像普通人一样拥有正常的情感生活,也很难有较好的经济条件,有些人最终选择自杀结束一切。

他们最初的敏感通常是被战争、疾病、虐待等灾难性事件激发出来的,这些灾难性事件导致他们的杏仁核过度活跃,他们的警报系统经常不恰当地亮起红灯,他们的情感、情绪和认知都失调,经常处于过度防御状态。

新冠疫情给了医生们一次观察抑郁症产生过程的机会,许多人在新冠后抑郁成疾,突然无法感受到生活的快乐,容易被一些负面的事情感染,经常陷入到恐惧、悲伤与阴郁之中。最初,很多医务工作者认为可能是新冠病毒伤害了患者的脑神经,导致患者抑郁。但据我观察,并不完全如此。瘟疫带来的社会封闭,全民性的恐惧与焦虑,正常生活的失序,经济的衰退,社会的动荡不安,都在影响着每个人,这些外在的压力能激活许多人的警报系统,让他们变得比以前敏感与脆弱许多。

实际上,历史上的每一场瘟疫过后,整个社会都会变得比以前更压抑,这种状况需要很多年才能缓解过来。就像我们每个人失恋或丧失亲人后,需要很多年才能走出悲伤一样,瘟疫过后整个社会的活力也需要很多年才能恢复过来。我们如果去研究人类的历史,会发现有时这样的一个阶段会持续百年以上,人类总在不断地重复这个痛苦而又混乱的过程,这个过程我们形象的把它称为“乱世”。

痛苦记忆似乎能改写一个人的基因,让一个人的余生经常被其激活,陷入负面情绪和混乱之中。如果一场痛苦是全民共同经历的,那么这场痛苦记忆能够影响整个人类的基因组。而且一个人或一群人的敏感被过度激活后再生育,还有将其高敏感性遗传给他们后代的风险,超过一半的精神疾病可以遗传给子代或隔代遗传。

我怀疑一些家族性精神疾病与这些患者的祖先们的灾难性经历有关,我们在现实中能看到一些家族的成员们往往比另一些家族的成员们更加的敏感和脆弱,他们的社会适应性较差,他们经常处于令人不适的防御状态。人类整体的精神状态也与大环境息息相关,抑郁症和焦虑症虽然不像细菌和病毒这些病原体一样具有传染性,但却有明显的时代聚集性。

我们从文学的时代特色中也能感知到这一点。东汉末年的瘟疫造成社会人口锐减了80%,所以“建安风骨”带有明显的消沉意味;宋代鼎盛时期的文人墨客创造的宋词中则弥漫着百无聊赖的淡淡忧愁,那种醉生梦死后的空虚同样会让人变得虚弱。人类在剧烈痛苦和过度安逸状态,都容易精神失常。我们生而被注定了只能有限的拥有,过度的占有带来的不是空虚便是痛苦。

人类一直在寻找精神解脱之路,从古至今,我们每个人要经历的痛苦都大同小异,佛陀把人生的八大苦总结为: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炽盛,这个总结是非常到位的。直到今天,人类仍然普遍的被这八大苦折磨着。在我们每个人的一生中,我们都无法避免的要与这八大苦打交道。

我们该如何减轻这些痛苦?我们的祖先尝试了许多安抚自己内心的办法,并因此而产生了各种各样的哲学思想、宗教、风俗习惯等可以安抚人心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我们在接触和学习这些非物质文化遗产的过程中,内心确实能够得到一定程度的安抚。

随着科学的进步,近现代又产生了心理学和精神医学等新的减轻人类精神痛苦的学科,但如果我们仔细研究过心理学和精神医学,我们会发现现代精神疗愈的各种技巧,大都存在从远古的宗教、哲学和民俗中借鉴的前人的经验和智慧。还有一些人在酒精和毒品中麻醉自己,这也是很无奈的选择,因为他们没有更好的宣泄自己的痛苦的途径。

在人类所有的失去中,爱的失去给人类带来的痛苦是最深重的。最能舒缓一个人精神痛苦的是爱和陪伴——这种爱不限于两性之间的爱,甚至也不限于人类与自己的同胞之间的爱,人与自己的宠物或藏品之间也能建立爱,人沉浸于某项爱好或事业之中,对其爱好和事业也会产生爱。但真正的可持续终生的爱是可遇不可求的,所以大多数人一辈子要不断地经历失去爱的痛苦。

我们大多数人都知道教会我们的后代如何去谋生很重要,但却很少有人明白,教会我们的后代更好的应对自己人生的种种灾难性的变故同样重要。我们应该在孩子幼年时期就有意识地去训练一个人承受痛苦和失落的能力,对他们进行死亡教育,而且要不断地对他们进行强化训练。

人类学家在一些少数族裔中发现了很好的精神抚育技巧,比如在太平洋的某些小岛上,就有这样一种传统,家长会把幼儿逗得很高兴的时候,突然冷场,让他们适应失落。这种训练会让孩子们对挫折和失落不那么敏感,这些孩子们长大后反而更有幸福感。

这像极了人类免疫系统发展的过程,我们的免疫系统就是在与无数的不致命的微生物作战的过程中发展起来的,它们帮助我们抵御了许多疾病。被过度保护,从小就很少接触脏东西的发达国家的人的免疫系统反而比在脏乱差的环境中长大的欠发达国家的居民要差。从未感染过天花的美洲原居民在欧洲探险者带来的天花病毒的冲击下,大量死亡,节节败退,几近乎灭族。新冠疫情后,人类的免疫能力出现了很大的下降,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是社会的隔离导致常见的病原体不能像正常年代一样在人际间传播,被过度保护的人们缺少了训练其免疫系统的机会。

社会的发展也在让我们失去许多情感支持,早期人类生活在部落之中,每个人与整个部落成员都建立起了情感链接。后来,这种部落发展为家族,各个家族又通过联姻结合在一起。人们自然而然地与许多亲属建立起了一定程度的合作关系和情感连接后,遭受风险和打击时,能够通过亲友的支持来得到一定的弥补。

但随着时代的发展,全球各国的亲属系统都在土崩瓦解,这种建立在血缘关系上的情感链接越来越少,越来越脆弱,人抵御各种灾难性事件冲击的能力也越来越弱,所以如今的人们似乎比我们的祖先们更容易产生精神上的疲劳。尽管我们这个时代的普通老百姓的物质生活质量和人均寿命实际上已经超过了任何一个历史时期,但我们的精神疾病的患病率却有增无减,世卫组织根据流行病的发展趋势推测,抑郁症即将在未来的几年内成为全球医疗负担排名第一的疾病。

文明的进步给人类带来的幸福感很有限,我们仍然需要不断地探索让人自身能感受到更多的幸福的智慧,需要从优生优育的角度去预防更多的人生悲剧,也需要建立更好的社会制度去减轻人们在灾难性事件中承受的痛苦。如果我们生育下来的孩子们将来经常地活在痛苦之中,不能感受到人生的快乐,那我们生下他们的目的就很自私了。

在今天,我们应认识到,学习快乐的生活技巧也是我们人生的必修课之一,它与谋生技能同等重要,甚至更重要,因为精神致残会导致一个原本具有谋生能力的人丧失谋生能力。美国心理学会前主席塞利格曼一生都在致力于提升人减轻痛苦、感知幸福的能力,他甚至写了一本名为《如何教育出一个幸福的孩子》的书。

尊重孩子的个性,给孩子充分的表达自由,允许孩子有自己的爱好并鼓励他们发展自己的爱好,鼓励和帮助孩子们与他人建立起健康的情感链接,让一个人从小就拥有一种多元化的生活,这些都能有效地提升他们抵御痛苦的能力。因为当痛苦来袭时,任何可以转移一个人的注意力并重新激发他们的活力的人或事都有积极作用。漫漫长生,谁都不会一帆风顺,抵御痛苦和感知快乐的能力越强,人的一生也就会不会那么累了。

被弃感和自毁倾向

著名的大科学家牛顿、哲学家叔本华和演艺明星玛丽莲梦露都在幼年有被弃养的经历,他们一生都被深重的被弃感折磨。牛顿最后发展为精神分裂症,叔本华有非常典型的躁郁症倾向,而玛丽莲梦露则深受边缘型人格障碍折磨。他们共同的底层人生逻辑是:我终将被抛弃。这就像是一种被诅咒和自我诅咒一样,他们的一生都非常的不幸,屡遭抛弃。

牛顿一出生就遭到母亲抛弃,这导致他毕生孤僻成性;叔本华的母亲非常有才华,但却对叔本华很厌恶,甚至将叔本华从楼上踹下过;玛丽莲梦露也是一个弃儿,小时候不断更换抚养者,成年后她不断地更换婚恋对象,并最终在36岁的大好年华自杀身亡。

牛顿少年时用一首诗描述了自己的心理:“世俗的冠冕啊,我鄙视它如同脚下的尘土,它是沉重的,而最佳也只是一场空虚;可是现在我愉快地欢迎一顶荆棘冠冕,尽管它刺得人痛,但味道却主要是甜的;我看见光荣之冠在我的面前呈现,它充满幸福,永恒无边。”

牛顿回避与人的情感链接,把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科学事业上,他用科学上的成就来缓解了他那漫无边际的空虚感。但他虽然取得了惊人的成就,却终生都不幸福,因为被弃感导致他无法信任人与人之间的爱,所以他单身了一辈子。牛顿晚年皈依宗教,将自己的情感寄托给了神。

叔本华是著名的悲观主义哲学家,他有一句经典名言深受悲观主义者喜爱,他说:“父母对子女最好的爱是不把他们生下来”。叔本华虽然成就卓著,但是却毕生自卑和痛苦,他对被赞美就像成瘾一样,他极度需要得到他人的认可。晚年的叔本华把报纸和杂志上各种称赞他的文章剪贴到一起,反复翻阅,以此来填补自己内心深处无边无际的自卑和空虚。

玛丽梦莲露则不断地寻找新情人,她同时与多个异性建立两性关系,她与美国前总统肯尼迪兄弟俩发展婚外情。她对被爱有一种超乎常人的饥渴,她似乎永远无法得到满足。虽然她在事业上收获了巨大的成功,也有数不清的情人,但最终她仍然无法摆脱漫无边际的空虚感,选择了自杀。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牛顿、叔本华和玛丽梦莲露都具有自毁倾向,根深蒂固的被弃感导致他们一辈子活在自己终将被抛弃的信念之中,很难像那种从小被爱的人一样自足圆满。他们无法与他人建立起正常的情感链接,幼年时的被弃导致他们一辈子都很难对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建立信任。他们总在质疑别人对他们的诚意,一生都活在惶恐之中。即便他们得到了爱,他们也深深怀疑这种爱是否能够持久。

另一方面他们又是如此地渴望爱与被爱,他们身上散发出超乎寻常的热情,尽管这热情总是像昙花一样,绚丽而又短暂。人们刚走近他们时,很容易被他们的热情打动,但当关系往深入方向发展时,他们内心深处的被弃感和恐惧被激活了,他们非常恐慌,害怕再次被抛弃。被抛弃对他们来说是如此惨痛的人生记忆,所以他们总是在一段关系走向平淡时,迅速逃离,先抛弃他人。他们害怕自己再度深陷在被弃的痛苦之中,那种创伤是如此的难以忍受,他们不愿意再去体验。

在漫长的人类历史长河中,抛弃和被抛弃事件实在太多了。直到现在,仍然有数不清的弃婴。抚养者因为战争、疾病或意外死亡或丧失劳动能力;父母离异,家庭破裂,本应具有的双系抚养结构被破坏;进入工业化社会后,父母因为工作原因不得不与幼儿分离;或抚养者自身存在各种身心疾病,无法给与婴幼儿恰当的关爱;一个社会传统文化中根深蒂固的重男轻女思想……。

这些都在客观上造成了大量的抛弃与被抛弃事件,给婴幼儿内心带来难以愈合的创伤,导致他们一生都惶恐不安,自卑抑郁。他们形成了创伤性的思维模式,很难靠自己从这种思维模式中走出来。

人在压力过大的情况下容易产生自暴自弃心理,选择各种自毁性行为,毁掉自己的生活和健康,甚至毁掉自己的生命。即便是身心完全正常的人,在面临巨大的生活压力时,脑海中也会偶尔闪烁出不如一死了之的念头。深受被弃感折磨的人更是从小就有这种念头,他们无法体验到人生的乐趣。

即便他们一生取得了巨大的成就,他们仍然经常产生各种各样的自我怀疑,他们的内心深处总会阴雨绵绵。他们比普通人更容易发生酗酒、吸毒、抽烟、危险驾驶、暴饮暴食、自残、自杀、自暴自弃、自我献祭等自毁性行为,他们的情感经历也总是那么不堪回首。

他们需要被慈悲、宽容和浓厚的爱疗愈,但遗憾的是人世间这样的爱非常稀缺。他们一生在不断地重复幼年时的创伤经历,这些创伤经历导致他们的内心始终很难平静。他们总是容易被自己波动不已的情绪困扰,为了摆脱伤痛,他们发展出了各种各样不健康的自我保护模式。一旦他们感到自己有被嫌弃的可能,他们就迅速进入情感隔离的状态,用愤怒、逃避等各种各样的手段来避免新的创伤。

反复受创导致他们的杏仁核过度活跃,他们的警惕性比一般人强很多,正常人的一些无意识的行为会被他们敏锐的察觉到,拉响他们的警报系统,让他们感受到被伤害和被抛弃的危险,他们会迅速用逃避或攻击他人的方式来自卫。

所以在他们身边的人看来,他们敏感多疑,过度神经质,太过小题大做。但如果仔细去回忆各种细节,我们会发现他们也不是无缘无故的恐慌,他们的恐慌来源于外界的微小的刺激。这些刺激对那些从未有过被弃感或被弃感微不足道的人来说完全可以忽略不计,但是对他们来说性质就完全不一样。所以他们总是感觉自己和其他人就像两个世界的人一样,难以有共同的感受。

深受被弃感折磨的人很容易被焦虑困扰。他们渴望被人关爱,所以如果他们感受不到爱的时候,他们会焦虑。他们同时又非常害怕被伤害,当他们与其他人靠近的时候,他们就陷入融合焦虑之中,潜意识中的恐惧被激活,经常莫名其妙的烦躁不安。他们处理不了太过亲近的关系,因为他们在幼年时没有习得这项技能,他们的情绪具有不稳定性。

他们的这些心理特征具有遗传性,他们的后代也有可能遗传这样的生物学特性。一般这种抛弃与被抛弃现象总是发生在弱者身上,所以他们似乎天生的认为自己是需要被照顾的弱者。这些都写入了他们的基因之中,这些基因储存在人类的基因库中,通过两性繁殖代代相传。

所以有些人天生的具备高敏感特质,高敏感的人通常比低敏感的人更聪明,他们可能会在某些方面取得突出的成就。但他们脆弱的内心会让他们即便获得巨大的成就,也难以摆脱被弃感和自卑心理。牛顿的父母、叔本华的父母和玛丽莲梦露的父母可能本身就是一种被弃感强烈的人,他们身上的这种生物学特征遗传给了自己的子女,他们的行为模式也遗传给了自己的子女。

不断重复的挫败总是具有创伤性的,被弃感强烈的人自残和自杀的概率远远高于普通人,统计数据显示他们自杀的概率比普通人高出几十乃至几百倍,他们也比一般人更容易激情犯罪。精神科医生和心理咨询师在遇到这类患者时,通常也会感到棘手。

人类是一种既文明又野蛮、既无私又自私、既真诚又虚伪的物种,由我们这个物种组成的社会是同时存在文明与野蛮的现象的。在人类社会,抛弃和被抛弃的事情可能永远都不会消失。所以这种困扰着许多人的被弃感可能会一直在人间流传,制造出大量的悲剧人生。

能从根本上缓解或医治这种被弃感造成的精神残缺性疾病的只有爱、慈悲和宽容。社会福利应该向弱者倾斜,慈善精神和慈善行为也值得被提倡,提高社会民众的科学素养和同情心,也有助于改善这些从小就生活在被弃感中的人的生活质量。当由被弃感带来的情绪波动过度激烈时,借助药物也能减轻人的痛苦。

与此同时,人也有自我疗愈的义务。被弃感可能只有多或少的区别,没有人的人生是完美的,没有人成长的过程中完全不存在伤害,我们每个人都或多或少的会有被弃的经历,所以任何人可能偶尔都会有被弃感。只是有些人被弃感过于强烈,所以在潜意识中已经将这种感受内化成一种本能。

我们生活在一个不完美的人间,人要有自救的能力和意识才能生存下去,否则的话就很容易成为被淘汰的对象。但有些人被弃感太过深重,他们的自毁意识非常强烈,最终他们可能无法被拯救,只能走向极端的自毁之路——自杀。这是非常令人心痛的一种社会现象,但却无法根绝,这也是人类社会众多的遗憾之一。

缺乏欢乐的人生乏善可陈

东亚的教育模式,简直就是在浪费孩子的生命。

——诺贝尔物理奖获得者中村修二

1997年,我正在上高二,成绩出类拔萃到了非常耀眼的程度,在湖北省的一次全省联考中,名列前茅,数理化这些评分标准客观的科目几乎全部满分。我们学校的宣传栏里,特地为我制作了一个光荣榜,照片上的我戴着一朵大红花,文字介绍极尽溢美之词。我满面羞惭地走过这块宣传栏,内心中想到的是《三国演义》中张飞和关羽出来叫阵时常用的一句口头禅——尔等不过是在插标卖首而已,插标卖首这四个字和搔首弄姿这四个字,从此深刻地刻入到我的脑海之中。

我总觉得学校里排名次搞光荣榜的那种做法,可以用“插标卖首”和“搔首弄姿”这两个不大雅观的成语来形容,它是在刺激学生的虚荣心,并不能给学生带来实际的帮助。我敢说,许多学生和我一样不喜欢这一套,因为这会给我们的生活带来很大的压力和干扰。

对我来说,如果老师们不关注我,其他同学也不关注我,让我自己一个人自由自在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就是对我最大的恩赐,我在那样的状态里是最舒服的。所以整个高中时代,我最喜欢的座位是教室里最后排的某个角落。通常这样的角落是安排给差生的,但我那时候总在抢这个位子,这是内倾型人格者的最爱。

从那以后,我的成绩一落千丈,尽管高考时我还是过了重点线。我的老师们一定不会知道我的转变是从那一刻开始的,在他们看来,我应该为这样的荣誉感到高兴。然而事实上,这压垮了我。此前我的学习动力十足,我对研究各种问题充满了兴趣,在求知欲的驱动下废寝忘食地学习,我经常为一道大家都解不开的压轴题痴迷不已,我喜欢探索。但不幸的是,在我们现行的教育系统里,分数和名誉比兴趣更重要。人们更在乎的是外在的看得见的荣誉,而不是一个人探索时所享受的那种乐趣。

我从那以后有段时间一直生活在惶恐之中,我总担心如果下次考试我不能考出这样的成绩怎么办?我是不是要成为大家的笑柄?而且我当时对为了考试而去学习也感到很厌倦了。我们的教育简单到了这样的一种程度,一切以分数和名次论成败。对一个高度敏感的青春期孩子来说,维持第一的压力很折磨人。而且,更为折磨人的是,我们的个性得不到尊重。

幸好不久我就又一次找到了新的兴奋点,沉浸在哲学的研究之中不可自拔,渐渐地就忘记了这种压力。作为一个理科生,我在哲学方面的底蕴基本上都是在那个时候打下来的。我那段时间是如此地沉迷于阅读这类著作,以至于又一次进入废寝忘食的状态,经常每天要花6-8个小时来阅读相关著作,阅读的过程中兴奋莫名——当然,现在我对哲学也感到厌倦,觉得哲学废话空话太多,不如生命科学那么实在,但这就是人成长的过程中必须经历的阶段之一。

我的老师们中有一两个对我特别理解,这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幸运,他们给了我很大的包容,允许我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发展自我,为我创造条件。正因为此,我的年华不曾虚度,我如今回首往事,真的很感激他们对我的帮助,他们让我能够完全在兴趣的引导下去求知。

我的母亲终其一生都在无条件地接纳我,即便我在青春期后期叛逆得令人难以忍受。我从大学退学不说,还把头发剃光了,在村里闲逛,招来很多非议,她都没说过我什么。我母亲那时候虽然不能完全理解我,但是大致是知道我有些内心的冲突需要时间去化解,所以她总是默默地照顾和安抚我。

我母亲是一个很容易快乐的人,她喜欢打牌,但她不赌博,她只与邻居们打牌娱乐——感谢扑克的发明者,因为它,我娘一生都很愉快。不管她在生活中遭遇了什么不愉快,她的不开心都可以在和邻居女伴们打次扑克后烟消云散。打完牌回家时,她总是笑眯眯的给一家人做饭,虽然她喜欢打扑克,但是她不沉迷,她非常的勤劳,总是先把该做的事情都做完才考虑去娱乐。

我到了不惑之年才意识到我自己是多么令人不省心的一个人,一直都走在一条离经叛道的路上,从来都不肯按照常规去成长,这不可避免的让那些爱我的人担忧。假如我的母亲也像现在的年轻妈妈们那么爱焦虑的话,我将不得不在她的唠叨和叹息中度过我的童年和青少年。

可我幸运的是,我整个成长过程中,我母亲对我都是和颜悦色的。甚至用和颜悦色这四个字都不足以形容,她的情绪基本是稳定的,我到了三十多岁,我母亲看我的眼光还是那么慈爱,她还是那么喜欢抚摸我,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她对我的无尽喜爱。

我这辈子,从未被我娘直呼名字过,即便她偶尔生我气时也不会直呼我的名字,她总是用各种昵称来称呼我。这直接影响到我在亲子关系和亲密关系中的表现,我也从未直呼过我的婚恋对象和我的孩子的全名,而是总用各种各样甜得腻死人的昵称去称呼他们。我本应该因为过于离经叛道而被讨厌,但我娘却满心满眼地喜欢我,这给了我一辈子在其他人不太敢涉足的困难领域探索的勇气。

杨振宁谈费曼时说过一段话,那段话的大致意思是,费曼这个人必须在很宽容的环境里才能健康成长,换到我们的这个环境里,他可能早已经被摧残得不成样子了。费曼的父亲非常有意思,他博学、宽容而又有幽默感,费曼在物理学界以调皮捣蛋而著称于世,但费曼一生是很宽容的,这是因为他的成长环境很宽容。人若没有宽容的成长环境,很难形成宽容的性格。其实任何一个人在成长的过程中,最需要的都不是荣誉的激励,而是被宽容和被喜爱。

东亚教育最大的一个弊端是过度的在乎荣誉和纪律性,忽视了人性根本的需求,扼杀了很多人的个性。我们有的人羡慕日本和韩国的教育,但是日本和韩国人的教育在培养快乐的灵魂方面可能也是一坨屎。一个人来到这个世上,不能快乐和幸福的过一辈子,有再大的成就又有何用?日韩的不婚不育率和自杀率在全球都是很靠前的,是否热爱生命是衡量一个国家的国民是否快乐的最重要的标准。

我主张人在三十岁前应该不设置任何发展方向,而是尽情地去做各种各样的探索,到了三十岁后,再考虑自己的人生方向。我也基本上是这样来教育我的儿子的,我希望他在三十岁前充分地去享受探索的乐趣,去瞎玩也可以,去看看什么才是自己愿意长期干下去的事业。

袁隆平先生在三十岁之前也是没有自己的人生规划的,三十岁的时候他还在犹豫这辈子是否应该当个运动员,最终他在三十岁后才决定投身农学研究,但这并不妨碍他一辈子取得很大的成就。他一生都是很快乐的,工作和生活都很放松和愉悦,人这一生,幸福才是最重要的,成就只是副产品。

我如今接触到的疾病的种类越来越多,接触到的病人也越来越多,我的所闻所见让我看到了以前我不曾看到的世界——太多人一生大多数时间没有体验过真正的快乐。这是很悲哀的一件事情,虽然说这其中存在生物学因素,但与一个区域流行的文化和教育理念也有很大的关系。小时候没有玩够,成长过程中个人兴趣被遏制的孩子长大后是脆弱的,他们比那些野性十足的孩子少了许多欢乐。

人一生要有很多快乐的体验才能中和掉生老病死和爱别离带来的痛苦,避免被压迫性情绪控制。一个兴趣爱好广泛的人,不太容易被压迫性情绪控制太久,因为他们所喜欢的事物总能把他们的注意力从他们的痛苦中转移出去。

培养兴趣爱好很容易,只要它不对其他人造成伤害,就任其发展。扼杀兴趣爱好也很容易,只要把它标准化、程序化、任务化,我敢保证很快就能让人丧失兴趣。人总是在轻松愉悦的前提下才容易对一件事情饶有兴趣的,一旦这件事情让人像应对一项任务一样来对待它,厌倦情绪也就随之而来了。

高敏感特质和压迫性情绪

春节的时候,在老家,我接触到两个正处于幼儿期的儿童,他们共同的特点是比一般孩子更加的情绪化,都很容易陷入暴躁或生闷气的状态,对外界有较强的攻击性。这两个孩子成长的环境我都了解,其实家里人对他们都很好,并没有人伤害他们,他们也没有遭遇重大创伤。但是他们似乎天生就比其他孩子更敏感,同样的一件事情,他们的情绪反应会比正常孩子强烈很多。

我了解这两个孩子直系亲属中的长辈,他们长辈中确实也有情绪化很强的成员,他们比其他孩子情绪强烈的原因似乎与抚养环境的关系不大,更可能是生物遗传所致。他们应该是继承了某种暂时还没有被研究清楚的基因,这些基因导致他们对环境的反应和普通孩子不一样。

我不能确定这些孩子得情绪会否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稳定,但这种观察让我意识到,我既往在某些教科书上看到的0-6岁的成长环境决定一个人的个性特征的观点有些站不住脚。这两个孩子都有同胞姐妹,他们的同胞姐妹和他们有着同样的成长环境,可是他们的表现和这两个孩子并不一样。

人群中有一部分人天生的具有高敏感特质,他们对环境刺激的反应强度远远超过普通人,这使得他们很难适应主要由普通人组成的社会环境,从长远来看,这会影响到他们的婚恋、就业和未来的家庭与亲子关系。我能看到这两个孩子经常陷入压迫性情绪之中,他们有时会处于一种极端悲伤的状态,有时会处于一种焦虑和抑郁的状态,经常对外表现得很愤怒。

他们的这些情绪使得他们与周边人群冲突频频,这导致他们自己以及他们身边的亲密家人们都处于一种紧张的状态,人际关系很难维系好。这些孩子从小就处于一种对人际关系感到紧张和困惑的状态,其他人无法理解他们的感受,他们也无法理解其他人的感受,所以实际上他们的内心是孤独的。

由于我自己对精神医学的关注,自媒体也经常会推送一些认知与行为不太正常的人的报道给我,我在春节期间也看到了另外的一些人的人生经历,他们中的部分人在出生后便被送养,未受到亲生父母的影响,收养他们的家庭给予他们很多爱,但最终他们的表现却与他们的亲生父母非常相似,完全不像他们的养父母。这种现象说明,基因可能比后天教育更能决定一个人的极端性格。

比如,有一个亲生父亲(其父相当极端)多年前就已自杀身亡的女孩,出生后不久就被送养,成人后她的各种表现都与自己的父亲很相似。养父母非常爱她,但最终这个女孩杀了养父母一家后,自己自杀了。

另外我也在一些情感频道看到,有一些明显的存在人格障碍或情感障碍的老年人一生都处在情绪和情感紊乱的状态之中,感情和婚姻屡次以破裂告终,老年时孤苦无依,命运坎坷得很。

实际上这些具有高敏感特质的人最终大多会发展为抑郁症、焦虑症、恐惧症、躁郁症以及各种人格障碍等,他们对外界刺激的反应远远超过应有的强度。部分具有高敏感特质的人能够在某个年龄段意识到自己存在问题,另一些人则可能毕生都意识不到自己的问题,在他们看来,他们与外界的冲突是由他人引起的,而非他们自己引起的。

具有高敏感特质的人特别难被这个社会上的普通人理解,但如果普通人真的想去理解他们,其实也不困难。我们可以想象一下,把我们自己所有的感受和情绪反应加强若干倍会是一种什么情景,我们便能理解这些高敏感人士的感受。普通人的喜怒哀乐均处于一种可控状态,高敏感人士的喜怒哀乐则因为太过强烈而经常处于失控状态。

普通人也会有经历情绪失控的时候,比如我们的至亲丧亡或我们遭遇失恋时,我们的悲痛也会非常深切。或我们遭遇刑事官司,有可能被捕入狱时我们也会很焦虑。高敏感人士则经常处于这样的创伤和应激状态,所以他们活得非常辛苦。实际上高敏感人士比普通人入狱的可能性也大很多,激情犯罪的大多是高敏感人士。

我们大多数人都很难想象,如果我们毕生都沉浸在丧亲之痛、失恋之痛或遭遇牢狱之灾的威胁时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一些高敏感人士的一生中的大多数时候是深陷在这样的痛苦之中,所以他们长期处在抑郁、焦虑、恐惧等压迫性情绪之中。

过去心理学界普遍的认为,这些高敏感人士是在童年遭受过虐待所致,甚至还把人罹患精神疾病的原因都归结于原生家庭对他们的伤害。现在流行的一句话是,有的人的童年可以治愈一生,有的人需要用一生去治愈童年。

但我们只要细心地观察我们身边的人,我们便很难完全认同这样的观点。虽然高敏感且存在压迫性情绪的人在人群中所占的比例暂无确切统计,但可以肯定的是不会低于15%。所以我们每个人只要留心观察,几乎都能在我们身边观察到为数众多的高敏感且有压迫性情绪的人,只是我们通常都很容易用“脾气不好”来形容他们,并未试图去深入的了解他们的内心世界。他们中的许多人成长环境和我们大多数人并没有太大的不同,他们之所以会“脾气不好”,可能根源在于他们继承的基因很特殊。

我接触到的一位具有高敏感特质的女性心理疾病患者,她有一个双胞胎妹妹,姐妹俩在同样的家庭中成长,父母对他们的爱并无二致,但是他们的性格却迥然不同。姐姐一生都为压迫性情绪折磨,而妹妹则特别乐观和开朗。这位患者也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与原生家庭的成长环境不相干,从她记事开始,她便不容易被取悦,而是更容易被激惹,从小就经常生闷气和发脾气,她的敏感完全是天生的。她为此而非常烦恼,但却无法摆脱自己的这种本能反应。

另一种说法认为家庭经济条件的改善和生活压力的减轻可以使得这些高敏感人士的压迫性情绪减轻,这与我自己接触到的实际情况也不完全相符。笔者接触到的一些家庭经济条件很好的高敏感人士,其压迫性情绪反而更严重。一些女士很容易沉湎在自己会被丈夫抛弃的恐惧和焦虑情绪之中,当其丈夫事业蒸蒸日上时,她们的这种恐惧非但不能减轻,反而日益加重,因为她们觉得自己越来越难与其丈夫旗鼓相当了。

部分高敏感人士随着年龄的增长,压迫性情绪的症状会减轻,但还是有相当大的一部分高敏感人士并不会因为年龄的增长而不再焦虑、抑郁、躁狂和恐惧。笔者前不久接触到一个高龄抑郁症患者的74岁的丈夫,他陪伴自己的妻子一生,到了晚年,他的妻子依然深受压迫性情绪影响,需要入住精神科治疗。她经常暴怒,无法自控地挖苦和攻击陪伴和照顾了她一辈子的丈夫。这位老年患属被自己的妻子折磨得非常痛苦,在与笔者交谈的过程中甚至几度痛哭失声。

高敏感人士处于压迫性情绪之下,经常会不由自主地将自己的负面情绪宣泄给家人,给他们造成很大的伤害。大多数高敏感人士自己能意识到这一点,所以他们的情绪宣泄完后,他们会处于极度羞愧与自责的状态之中,但是却又不敢表达,因为他们存在叙情障碍,拙于与人进行开诚布公的沟通。

那么所有的具备高敏感特质的人都是天生的吗?答案也是否定的。在这波新冠疫情中,许多人感染了新冠病毒后,个性发生了很大的改变,一些过去开朗乐观的人,变得敏感多疑、悲观消极,因为病毒攻击了他们的神经系统。另外,脑卒中患者被抢救过来后,有许多性格也发生了很大的改变,他们也变得格外敏感,并深陷在压迫性情绪之中。实际上,这类患者服用抗精神病药物,不但可以改善抑郁和焦虑的情绪,也能改善他们的躯体症状。

一些重大的人生变故也会将一个原本情绪稳定的人改变成一个过度敏感和神经质的人,比如一些在战场上见到了大量真实的血腥画面的退伍军人们会出现创伤综合征,他们高敏感且神经质,对与自己关系亲密的人不再信任,日常生活中很有攻击性。经历过地震、海啸、恐怖袭击、强奸或多位重要亲人因意外(比如煤气中毒、车祸、刑事案件)离世的人,也会变得比过去敏感和脆弱很多,并且他们的后代也可能继承他们的这种高敏感特质。

这使得我们有理由推测,那些先天就存在高敏感基因的人的祖先极有可能遭遇过重大不幸,这种不幸导致他们发生了表观遗传改变,他们又把自己的这种高敏感特质遗传给自己的子孙后代了。

迄今为止,人类在精神医学上的成就还是微不足道的,大多数精神疾病的疗效都不太好,具有高敏感特质并经常受压迫性情绪影响的人很难依靠医药彻底摆脱他们的痛苦——但也有许多药物和心理治疗方法能减轻他们的痛苦。训练他们承受痛苦的能力是提高他们的生活质量的关键,促进社会各界(尤其是他们的家人)加深对他们的同情和理解也能够改善他们的生活质量。辩证行为疗法(正念疗法)是目前较为流行且有一定效果的疗法,这种疗法的源头是佛教禅宗的一些修行方法和理念。

我接触了许多这样的高敏感人士,越来越意识到,越早训练他们承受痛苦的技巧,对他们的一生越有利。但令人遗憾的是,目前掌握这些承受痛苦的技巧且能对患者进行有效培训的治疗师非常少。高敏感且遭受压迫性情绪影响者的一生注定了无法像正常人一样顺利地度过,他们的痛苦总是比其他人更深切,他们对自己所爱之人的感情也比大多数人强烈很多并因此而迫切希望他们所爱之人给予同等浓度的爱,但经常不得不以失落告终,因为那样的爱对普通人来说太过夸张。当他们感到空虚时,他们也会比常人偶尔的百无聊赖的心情要强烈许多,所以他们大多缺乏价值感,经常了无生趣。

他们通常对人爱恨交加,且容易受自己的情绪影响而产生非黑即白的认知,一旦压迫性情绪让他们无法控制自己,他们便容易歇斯底里。这让他们很难维持良好的人际关系,所以他们从记事开始,可能就在不断地感受到自己被排斥和嫌弃,这使得他们对任何一段关系都缺乏牢固的信心。

促进这类患者对自我的认知,训练他们承受痛苦的技巧,提高他们耐受痛苦的能力,同时促进社会对此类患者的包容、接纳和关爱,对改善他们和他们家人的生活都很有帮助。

养心安神的“预知子丸”

“预知子丸”出自《太平惠民和剂局方》,在《御药院方》中,它又被命名为“镇心丸”,它是一张养心安神的方子,主治心气不足、志意不乐、神情恍惚、评议错妄、心悸烦郁、愁忧惨戚、喜怒多恐、健忘少睡、夜多异梦、寐即惊魇、或发狂眩、暴不知人。这些症状都是精神科常见的症状,多见于惊恐症、躁狂症、躁郁症、精神分裂症、边缘型人格障碍患者。

预知子的组成为:枸杞子(净)、白茯苓、黄精(蒸熟)、朱砂(研,水飞)、预知子(去皮)、石菖蒲、茯神(去木)、人参、柏子仁、地骨皮、远志(去心)、山药各等份。

制法为将以上各药共为细末,炼蜜为丸,再以朱砂为衣,丸如龙眼核大,每次取1丸,细嚼,人参汤送服,不拘时候。

这个方子和笔者之前介绍过的“健忘丹”(见《治疗多惊健忘的“健忘丹”》一文)有些相似,也是古代中医治疗情志病的处方。本方和健忘丹一样,也用到朱砂,笔者仍然是建议去掉朱砂不用,也不用朱砂为衣。可将朱砂改为酸枣仁等其他同样有安神作用,但是无副作用的药物。或将本方去朱砂后,与甘麦大枣汤或淡竹茹汤合方治疗。因为朱砂用多了,患者容易汞中毒,反应迟钝。古人用朱砂安神,其实主要是取其导致患者反应迟钝的作用,这实不可取。

心理或精神疾病自古有之,古代中医也曾尝试过治疗此类疾病,留下了一些治疗经验,这些经验对不愿意靠西药来治疗或经西药治疗无效的精神科疾病患者,或许有一定的疗效,患者家属不妨一试。

精神科患者通常具有一定的失功能性,认知和情绪皆失调,古人对此有非常深刻的认识。本方的适应症中的“评议错妄”和“或发狂眩”、“暴不知人”,用我们今天的话来说,就是认知失调,是指患者对客观世界失去了正常的现实检验能力。其余的心气不足、志意不乐、神情恍惚、心悸烦郁、愁忧惨戚、喜怒多恐、健忘少睡、夜多异梦、寐即惊魇等均为患者的情绪失调症状和躯体症状。

患者之所以出现这类症状,皆因患者处于过度防御状态,主管情绪反应的杏仁核、下丘脑-肾上腺反应轴等被过度激活,许多神经递质处于紊乱状态。我们今天的药理实验显示,中医的安神药或安神类方剂确实对改善人体的这些生物机制有一定的作用。但治疗此类疾病,通常需要药物治疗与认知行为疗法相结合,改善患者身体状况的同时,也要进行长程的有针对性的心理咨询,纠正患者自幼形成的核心信念。如果不能双管齐下,很难有长久的疗效。

精神科疾病疗程长,见效慢,治疗时需要患者和患者家属有极大的耐心和符合现实的心理预期。有时甚至患者家属也需要得到心理咨询师的帮助,因为照顾此类患者是一件很累心的事情。

治疗多惊健忘的“健忘丹”

明代医家《仁术便览》中有一个专门治疗心虚损所致的遇事多惊、健忘的方子“健忘丹”,该方组成如下:远志(去心)1两(30g),石菖蒲(去毛)1两(30g),黄连(姜炒)5钱(15g),当归身(酒洗)2两(60g),枸杞子(甘州产)2两(60g),酸枣仁(炒)1两(30g),麦门冬(去心)1两(30g),甘菊花5钱(15g),生地黄5钱(15g),人参5钱(15g)。

制法为将以上各药共为末,炼蜜为丸,如梧桐子大,朱砂3钱(9g)为衣。制好后,每次服用50丸,每日2次,茶水送服。本方有补心益智的功效,主治心虚损,遇事多惊,健忘。

本方所治疗的疾病属中医的情志病,遇事多惊和健忘的症状一般出现在受过精神创伤的患者身上,此类患者多有脑部损害,应激创伤综合征、抑郁症、边缘型人格、焦虑症患者可能会出现上述症状。

此方中的远志为中医中常用的安神药,其主要功效为宁心安神、祛痰开窍、消肿散结,常用于治疗心神不安、惊悸、失眠、健忘、痰阻心窍所致的癫痫发狂、神志恍惚、咳嗽痰多,也可用于治疗痈疽肿痛,乳房肿痛。现代药理研究显示本品具有催眠、抗惊厥、改善学习记忆、祛痰、降血压、抑菌、抗突变及兴奋子宫等作用。但远志对胃有一定的刺激作用,胃炎和胃溃疡患者应慎用。

石菖蒲为中医常用的安神开窍药,其主要功效为豁痰开窍,化湿和胃,宁心益志,主治热病神昏,痰厥,健忘,失眠,耳鸣,耳聋,噤口痢,风湿痹痛等。现代药理显示石菖蒲有较好的镇静安神、抗惊厥、抗癫痫作用,对动物学习记忆有改善作用。中医有专门用石菖蒲治疗癫痫的单方。一些现代临床研究显示本品能改善脑功能,对癫痫和肺性脑病有明显的改善作用,还能治疗眩晕。

黄连为中医常用的清热药,其功效为清热燥湿,泻火解毒,它除了能治疗湿热痞满所致的上吐下泻,也能治疗烦躁神昏、心烦不寐、胃火牙痛、口舌生疮等。所以它也是一种安神药。远志和石菖蒲稍嫌温燥,配黄连后可减轻远志和石菖蒲温燥的副作用。

当归为中医最主要的补血药,也有活血作用。现代药理学研究显示当归不但能扩冠脉、降低心肌耗血、改善心肌功能、降血脂及抗动脉粥样硬化,还能改善神经元的代谢,加快脑组织的血液循环,修复大脑因为缺血等原因造成的损伤。

枸杞子为中医常用的补阴药,其主要功效为滋肾补肝、明目、润肺,常用于治疗肝肾阴虚所致的头晕目眩、视力减退、腰膝酸软、消渴、阴虚咳嗽等。现代药理研究显示枸杞能促进与调节免疫功能,促进造血、抗氧化、抗衰老、抗疲劳、抗缺氧、抗动脉粥样硬化等功能,有固本培元作用。

酸枣仁为中医常用的安神药,酸枣仁有养心安神、敛汗、生津作用,常用于阴血亏虚的心神不安、失眠多梦、惊悸怔忡、自汗、盗汗等。现代药理研究显示酸枣仁有镇静、抗惊厥、抗心律失常、抗心肌缺血、降血压、降血脂、抗动脉粥样硬化、抗缺氧、改善学习记忆等作用。酸枣仁对睡眠有双相影响,对睡眠质量差者能改善其睡眠质量,对嗜睡者能减少其睡眠时间。

麦冬为养阴药,麦冬有润肺养阴、益胃生津、清心除烦、润肠通便之功,常用于治疗肺热燥咳痰黏,阴虚劳嗽咯血,为阴虚舌干口渴,内热消渴,心烦失眠,阴虚肠燥便秘等。麦冬是养阴药中有安神除烦的一味药。

菊花有疏风散热的功效,是中医治疗风热感冒、温病初起、风热头痛、肝阳头痛、眩晕、热毒疮肿的常用药。现代药理显示菊花可以改善冠脉流量。惊悸不安的患者,常有头痛等躯体症状。用甘菊花亦可改善头痛的症状。

生地黄亦为清热凉血药,有清热凉血、除烦止血、润肠通便的功效,常用于治疗血热妄行、心烦便秘等症。现代药理显示生地黄能抑制大剂量甲状腺素所致的肾上腺素受体兴奋,而肾上腺素受体兴奋正是部分高敏感型患者惊悸不安的重要原因。

人参是中医最常用的补益药,人参能大补元气、补脾益肺、生津止渴、安神益智,所以它也是一种安神药。现代药理研究显示人参能够通过改善下丘脑-垂体-性腺轴、影响甲状腺等内分泌腺的功能,双相调节cAMP与cGMP,人参还能抗疲劳、延缓衰老。

朱砂主要成分为硫化汞,有毒,为中医常用的安神药,现多淘汰不用,笔者并不建议现代患者在使用本方时用朱砂为衣,因为朱砂有毒,而且其毒性较大。本方不用朱砂,亦有较好的镇惊安神、改善健忘的作用,不必非得再用朱砂。

此外,抑郁症患者多有头痛等躯体症状,如果头痛明显,可加蔓荆子30g,白芷30g,蒺藜30g,川芎15g以改善头痛的症状。此类患者多为慢性病,需要长程治疗,建议使用丸剂,不宜使用汤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