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癌症杂谈

我对“狗药”(兽用驱虫药‘芬苯达唑’)抗癌报道的回应

最近,在癌症患者群体中流传着美国老人Joe Tippens服用狗药(兽用驱虫药“芬苯达唑”,英文名:Fenbendazole)抗癌成功的故事。

Joe Tippens是一位大型私募基金公司的股权合伙人,2016年他被诊断为患有小细胞肺癌,这是恶性程度最高的一种肺癌。

Joe Tippens的肺癌一经发现,便是晚期。按照他自己接受媒体采访时的说法,他的pet-ct片子看起来就像是点亮了的圣诞树,癌症已经扩散到全身各处。他的肝脏、胰腺、膀胱、胃、脖子和骨头里都出现了转移癌,他被医生告知为仅剩下三个月的寿命。

Joe Tippens去美国MD艾德森癌症研究中心求助,那里的医生对他的病情很不乐观,只能告诉Joe Tippens要坚强。后来Joe Tippens被医生安排进入一项临床试验组,医生们告诉他,如果该项治疗有效,也许他能活一年。

Joe Tippens接受了这样的打击后,对自己做出了三个承诺:“首先,无论遇到什么样的短期挑战,承诺绝对会去积极的面对;其次,把解决不了的那部分交给老天爷,不去多想;第三,每天至少让一个人在医院里开心大笑。”Tippens在自己的博客写道:“‘态度决定一切’一直是我的座右铭,而我现在可以说谢天谢地,我坚持了这三个承诺。”

一次偶然的机会,Joe Tippens在俄勒冈州立大学的一个论坛上,看到了这样的一个帖子:“如果你患有癌症或认识某人得了癌症,请给我留言。”,发布者恰好是他认识的一个兽医,Joe Tippens立即致电对方。

这个兽医告诉他,默克动物保健的一位科学家在实验中发现,一种犬类服用的驱虫药可以治愈癌症。在这位科学家被诊断出患有四期脑瘤,只剩下三个月不到的寿命后,她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开始服用了这种名为“芬苯达唑”(英文名:Fenbendazole)的“犬药”,结果六周后,癌细胞令人震惊的全部消失了。

Joe Tippens毫不犹豫的决定开始服用芬苯达唑,但是他同时也在接受医院安排的实验性治疗,而且自己还搭配了其他的药物使用,Joe Tippens对外公布了他给自己开的处方:

狗药芬苯达唑(连续三天每天1g,停用4天)、维生素E(每天400-800mg,每周7天)、生物可消化的姜黄素(每天600毫克,每周7天,每天2粒)、CBD油(即大麻二酚,每天25mg放在舌下,每周7天)。

据Joe Tippens自己称,三个月后,他的pet-ct结果显示,他所有的癌细胞全部都消失了。Joe Tippens也向媒体展示了他前后所做的pet-ct的照片。MD艾德森癌症研究中心的医生们也认为他是一个奇迹,2018年4月,MD艾德森癌症研究中心的医生宣布Joe Tippens的癌症已经临床治愈。

Joe Tippens通过自己的博客向外界分享了他的抗癌故事,这个故事迅速在病友中得到了广泛的传播。一些长期生活在美国的华人,把他的一些博客文章和关于他的一些新闻报道翻译成中文,他的故事又在中国广泛的传播。几个月前,中国的一些传统媒体如《新京报》等陆续报道了Joe Tippens的抗癌故事,这些新闻报道在癌症患者群体中产生了爆炸性的影响,据我所知,现在有很多的癌症患者在学习Joe Tippens的抗癌经验。

芬苯达唑是一种抗蠕虫化合物,用于治疗动物(主要是犬类)的钩虫、蛔虫和其他肠道寄生虫。实际上早在十多年前,就有一些科学家在研究这种药物的抗癌作用。

从2008年开始,《美国实验动物科学协会期刊》、《抗癌研究》和《自然》等杂志,便陆续发布了一些关于此药是否对抗癌有效以及其抗癌原理的文章,从这些论文来看,有些实验证明它有一定的疗效,另一些实验则证明它没有治疗价值。《自然》杂志的一项研究认为,它的抗癌原理是通过饿死癌细胞来杀死它们。

这十多年来一直都有不少的患者在试验这种抗癌药的效果,据《每日邮报》报道,全世界大概有

据我所知,在使用替代疗法的癌症患者中,没有几个人是在单纯的使用一种药物的。就如

类似的在患者群体中流传甚广的有抗癌效果的药物还有很多,如治疗糖尿病的二甲双胍、有戒酒作用的双硫仑等。过去也曾认为碱性食物有助于抗癌,直到去年才发现那是一个营销骗局。我在癌症患者群体中呆的这些年,见多了类似的事情,所以对这类报道一般保持一种冷静旁观的态度。

从我现在接触到的服用二甲双胍、双硫仑和芬苯达唑的患者(或者同时在服用多种这类在癌症患者群体中流传甚广的抗癌神药的患者)来看,真正有效的凤毛麟角。至于治愈的疗效,在全世界范围内,也就那么几例。

据我间接接触到的一个卵巢癌患者家属提供的资料显示,他的亲人在接受了化疗和服用了

恕我直言,如果仅以降低癌指标和缩小癌肿为有效的标准的话,那么在我自己手中每个月都有不少的肿瘤患者达到了这一效果。而日本国立癌症研究中心

因此,我个人并不建议癌症患者和患者家属盲目的追逐这类奇迹的报道,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放弃正规的中西医的治疗而选择这种“死马当活马医”的抗癌神方。

但是Joe Tippens的抗癌经历中确实有不少值得借鉴的地方,他的不放弃的态度,他的豁达和乐观的精神,都值得其他患者学习。

放手也是爱,有限治疗,尽心照顾,多陪伴,少留遗憾

一直以来,总有晚期或终末期癌症患者和患者家属对我寄予很高的期望,希望我能为他们创造奇迹。

为病人创造奇迹也是我的愿望,我相信每一个学医的人,都发自内心的希望为病人创造奇迹,同时自己也能从帮助病人摆脱病魔的过程中收获自信和快乐。

但是现实总是残酷的,绝大多数的晚期癌症患者,尤其是终末期癌症患者,都是没有希望被治愈的。在患者及其家人过高的期望值面前,医生们往往被吓住了,变得极为谨慎,不敢轻易收治病人。

因为对这类患者的治疗,绝大多数时候会以失败告终,医者满足不了患者及其家人的愿望,继续治疗会导致患者家里人财两失,很容易出现医疗纠纷。所以除非是熟悉的病人,否则的话,医生是不太敢接诊这样的患者的。

每次碰到这样的患者与患者家属时,我都希望能有时间与他们进行一次恳谈,安慰他们,同时劝说他们降低期望值,理性一些。不要把医学,更不要把我自己想象得太神奇。我没有起死回生的能力,我虽然偶尔治疗成功了少数病人,但是也有千万例失败的案例。

从现实的角度来说,对晚期和终末期患者,不要追求治愈,更不要有太多的治疗,而是应该只做有限的治疗。把更多的时间、精力和金钱用于陪伴病人相对快乐的度过人生最后的这段艰难的里程。家人们对患者多些陪伴,将来就会少些遗憾。

据新加坡的医疗机构统计,多数病人在医院里花费最高的时候,是人生最后的几个月。最后几个月的医疗花费,占了病人一辈子医疗总花费的70-80%左右。

这是一件相当不值得的事情,我们花掉一大笔的钱,去换取几个月的生命——实际上这几个月的生命也未必是医生们争取来的,也许不治疗,病人也能存活几个月。

甚至日本有一些医生统计显示,如果家人陪伴到位,病人心情愉悦,一些晚期癌症患者不作治疗,也能延长几个月的寿命,这种陪伴的效果,比抗癌药的效果都要好。

当然,做适量的减轻患者痛苦的治疗,对改善晚期癌症患者的生存质量是很有好处的。甚至有部分患者在姑息治疗的帮助下,可以延长相当长一段时间的寿命。但不顾一切的治疗,只会适得其反。

迄今,我治疗的终末期癌症患者中,寿命延长最长的一个患者,活了八年,这是一个当初被认为活不过三个月的患者。倘若这个患者不是用姑息治疗,而是用大剂量的抗癌治疗,早已经死去多时了。

当病入膏肓时,仍然希望用大剂量的抗癌药——无论是西药还是中药的抗癌药来对抗癌症,是很不理智的行为。因为此时的病人身体虚弱,太多的抗癌治疗,只会加速他们的死亡。

生命是有终点的,尽管不同的人谢幕人生的方式不一样,但是没有人能够逃得脱一死。对绝大多数晚期或终末期癌症患者来说,因为癌症或其并发症死亡已经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正如佛教所说的那样,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炽盛。当我们需要面临自己或我们所爱之人死亡的时候,我们的内心是会非常痛苦的。

随着科技的进步,医学的发展,人类对癌症的认识越来越清晰。癌症不但可以被检查出来,并且现代医学仪器还能告诉我们癌症进展到了什么程度,对病人的生命威胁已经严重到了什么程度,我们需要直面我们自己或我们的亲人的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的冰冷的现实。

这是我们的祖先从未有过的人生体验,尽管他们也许能够从生活经验中判断出一个人病入膏肓了。但是即便如此,他们仍然因为对疾病到了什么程度缺乏明确的认识,而不至于如此清晰的知道病人们即将死亡,心中多少还能有些幻想。

幻想尽管有如精神麻醉剂,却可以帮助人们战胜对死亡的恐惧。今天的人不得不面临比古人残酷得多的局面,各种仪器告诉那些晚期或者终末期的癌症患者和他们的家属们,患者已经时日无多了。

被医生们判死刑的感觉很不好,疾病的折磨甚至比真正的死刑更可怕。因为在真正的死刑来临之前,人的身体还不必遭受那么多的痛苦和折磨。

而晚期癌症患者,很多是会在癌痛、癌热、腹水、胸水等并发症中,痛苦的煎熬着度过最后的这段日子。

患者和患者家属要学会面对并接受现实,学会放手。在这种情况下,放手既是一种爱,也是一种更理性和更人道的选择。

当患者和患者家属懂得放手的时候,医护人员也会更乐意帮助患者和他们的家人们度过最后这段艰难的时期——帮助患者减轻痛苦,帮助患者战胜对死亡的恐惧,帮助家属减轻生死离别带来的剧烈的痛。

死亡是人类要面临的一道永恒的人生主题,向死而生是多数晚期癌症患者真实的生存状态。

医生和患者要想在这个阶段,好好的配合起来共同对抗死神的威胁,则彼此之间一定要达成这样的一种默契:患者和患者家属有合理而非过高的期望,对疾病的认识客观理性,对医生的信任牢固,对医疗存在的风险理解并能接受,医生才会没有后顾之忧,愿意全心全意而又相对稳妥的为患者做最后的争取。

一些患者和患者家属情绪过于激动,求生之心太迫切,期望值太高,医生就会本能的后退以求自保。我不知道别的医生是怎样处理的,我自己是不会收治任何期望值过高的病人的。

所以迫切希望得到医生对疗效的保证的患者或家属,应该适度收敛和控制自己的情绪,理性面对现实,否则医生会因为恐惧而退却。

没有人敢承担陌生人的事关生死的重大责任。人命关天,患者去世时,患者家人翻脸无情的事情没少发生。信誓旦旦,不如健全的理性可靠。

很少有医生会为了一点钱去甘愿冒巨大的风险,接诊一个失去理智的病人。也很少有医生会放松对患者家属情绪化反应的警惕。职业生命要长久,医生的风险意识就要强。

我常常为接触到那些尚没有开展治疗,就暴露出他们不耐烦的情绪的患者或患属而感到庆幸。因为这样的患者和患者家属,一旦真正的与他们建立了医患关系,他们就会像定时炸弹一样,成为一个医生毕生难忘的噩梦。

在建立医患关系之前发现他们的危险性,有助于医生规避风险。病家的心情能理解,但医生的安全也很重要。

人的修养如何,是伪装不出来的,一言一行,均能出卖自己。作为患者和患者家属,学会客观、理性、克制的求医和与医生相处,非常重要。

在生命最后的这段里程里,找到一个能够与患家配合得很好的医生,病人会少受很多罪,多活不少日子。

大自然为生命设置的生死规律,并非人力可以扭转得过来的。所以对于晚期癌症患者来说,顺应自然,调适自己内心的期望值,寻求适度、合理而又可靠和可持续的医疗救助,是最理性,也是获益最大的选择。唯有如此,才不至于留下太多的遗憾。

反对抗癌治疗的日本医生近藤诚对不对?癌症要不要积极治疗?

去年9月份,我去浙江绍兴我的一个患者兼好友的老家祭奠他。我在他家住了一个晚上,他留下来的空荡荡的房子里,只有我一个人,故友已逝,但是他书架上的书尚存。

夜里我住在他生前睡过的床上,老实说心中多少有点发怵。所以睡得不是很踏实,就起来在他的书架上翻阅他留下来的各种关于癌症的书。看到了一度在日本医疗界掀起轩然大波的近藤诚医生的著作,还有有关葛森疗法的书。

我的这位患者兼好友是一个非常友善的人,他因为找我治病才认识我并与我结交。他慷慨大方,做事果断,也很有眼光。他生前赚了不少钱,有要在中国建立公益性抗癌组织的雄心壮志。

他是一个恶性黑色素瘤患者,也是近藤诚的忠实粉丝。在很长一段时间,他排斥癌症的正规疗法。但是在他人生的最后一个阶段,他却不得不在美国艾德森癌症研究中心接受那里的正规疗法——因为他的家人不再同意他固执己见。并最终因为在那里采用了溶瘤病毒疗法,病情迅速发展去世。

他的治疗不能说没有效果,但是不得不说,他是近藤诚的受害者。他最初找我治疗时,我联合使用复方斑蝥胶囊、平消片和西黄丸等几种成药,以及汤药,很快就把他腹股沟一个很大的转移病灶缩小了很多。他的生活因此不再受影响,此后他去了北美——他在美国休斯敦有自己的房子和土地。

因为他长期从事金融和投资工作,所以病情缓解后,他闲不住,到了北美后又去了欧洲和南美,到处寻找投资机会。而且还在想着为我租赁一大片土地,供我种植中药材,邀请我和他一起为他的庞大的抗癌公益计划奋斗。

他很年轻,得病时才40岁,他非常希望能根治掉自己的癌症。经济上又很宽裕,所以他能接受当今世上任何昂贵的治疗。但是看得出,他对近藤诚的癌症不用治疗的理论和葛森疗法的理论很着迷。所以无论是中医的抗癌药还是西医的抗癌药,他都在病情缓解后停止使用了。

当他去世时,他的家人把他剩下的各种中西药都给了我,我才发现他虽然找医生开了处方,也买了药,但是却根本不怎么服药。

令人遗憾的是,他的病在他这种按照近藤诚的对癌症不作为的思想的指导下,迅速的发展。直到后来,发展到终于出现了广泛性的转移,而且他的行动已经受到了很大的影响的时候,他才愿意接受积极的治疗。

只是为时已晚,那时候无论是PD-1还是中药,抑或是后来他在家人的坚持下不得不接受的化疗,都对他作用不大。

他在美国冒险的使用了溶瘤病毒疗法治疗后,不到半个月,病情以爆炸式的速度进展。而且各种副作用非常大,他的身体被摧毁得很厉害。等到我再在视频中看到他的时候,一个一年前生龙活虎的壮年人,俨然已成了一个老态龙钟的小老头。

他邀请我去美国为他治疗,只是遗憾的是,我去美国大使馆办了几次签证都没有通过,而他那时候已经不能坐飞机回国了。等他再回国时,已经是通过航空托运回来的永远沉睡了的他的遗体。

我去他老家的殡仪馆为他扶棺送行,看到这个熟悉而又亲切的面孔就这样永远的沉睡了,心中既悲伤又沉痛。八个多月后,我再次来到他的老家,去他坟前一祭,以寄哀思。

他是我治病这么多年结交的感情最深厚的一个患者朋友。那天到他坟前时,已经是入夜时分,青山苍翠,虫鸣唧唧,这个有着远大抱负的哥哥的坟头,已经是杂草丛生了。

我不知道近藤诚先生如果接触到这类受他的影响而早逝的患者时会作何感想,这个患者开始的治疗效果很理想,无论是对中药还是PD-1都很敏感。只是惑于近藤成之说,自己选择了放弃。

他遇到我之后,他全程的治疗我都参与过。甚至在他临终前,他对家人的交代是,无论艾德森癌症研究中心的医生要求他做什么治疗,都必须征求我的同意才可以进行,否则就不做。

当他知道自己大势已去时,他甚至要将他的遗产分配给我一些,支持我进行医学研究。只是被我婉拒了,因为我不想最后因为卷入他的遗产纠纷而与他的家人闹不愉快,我也有能力为自己的医学研究筹措必要的经费。

所以这样的患者,对我的信任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只是那个时候,我所能做的也很有限。当他的病情猖獗发展时,我能为他做的只能是缓解他的各种痛苦:疾病带来的痛苦和西医的治疗带来的各种副作用等。

他去世后,我去他家祭奠他,从他家出来时,他的家人看到我在翻他的书。于是对我说,这些书中只要对我有用的,我都可以挑出来带走。我带走的一堆书中,就有近藤诚医生反对癌症治疗的各种著作,和葛森疗法等自然疗法类的书籍,以及一些医学名著。

近藤诚医生的著作在日本获得了“菊池宽”奖,可见其影响力有多大。我直到最近,才将我的好友留下来的近藤诚医生的这些著作看了一遍。

不得不说,近藤诚医生写的文章和书非常的雄辩,他以翔实的数据来论证化疗等抗癌疗法对肺癌、胃癌等有实体瘤的成年癌症患者一点用处都没有,论证癌症患者不治疗比治疗的生存期和生存质量都更理想。

近藤诚医生所说的很多现象客观存在,有许多医生反驳近藤诚医生的理论,但是患者们也不是傻子,尤其是在现代这种交流便捷的时代,患者们从病友群体中可以获得大量的真实的数据,这些可以印证近藤诚所言。

而且药厂与医生和科研机构勾结,虚构数据,夸大抗癌药的疗效,昂贵的抗癌药搜刮了癌症患者的钱包,也是不争的事实。所以近藤诚医生被读者们誉为医疗界的良心,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但是不可否认的是,近藤诚医生提的观点存在太多的偏颇之处,近藤诚医生将医疗的黑暗面过度的放大,将手术化疗等癌症治疗方法的害处也过度的放大,跟踪的案例也太少——仅仅跟踪了150多例癌症病人。

而且,因为其从一开始便产生了倾向性的观点,所以他也忽视了大量的从化疗等常规的抗癌疗法中获益的患者。从近藤诚力阻其亲妹妹进行手术和化疗等抗癌治疗来看,近藤诚是真的拥护自己的观点而非用其来忽悠读者。

我这些年通过各种癌症组织,结识了大量的生存期很长的癌症患者,应该说,无论是手术,还是放化疗或中医药,都有不少的受益者。很多癌症患者在医生们的治疗下病情缓解,长期生存。

这些被近藤诚医生忽视掉了。近藤诚单方面的强调癌症治疗的副作用和无效性,这是在走另一种极端。尽管癌症治疗的副作用确实存在,大量的患者抗癌治疗也确实是以无效和失败告终。

近藤诚批判的医疗界的那些丑恶的现象,也是客观存在的,这是不容否定的。癌症的过度治疗,抗癌药商唯利是图,勾结政府和医学界谋取暴利,已经成为全球性的医疗灾难。

对一些完全不应该使用化疗药和靶向药的患者使用化疗药和靶向药物,最终的结局便是迅速摧毁患者的身体,消耗患者家庭的积蓄,让患者提前死亡——是的,很多治疗的确是在加速患者的死亡而非延长患者的寿命。

所以我个人认为患者和患者家属们阅读近藤诚的著作,要有批判精神,既要认识到近藤诚医生提到的很多医疗丑陋现象是存在的,又要看到近藤诚医生极端的一面。

这里特别要提醒一下那些迷信日本和美国的癌症治疗水平的患者和他们的家人,近藤诚所批判的很多现象,正是在日本和美国这些发达经济体发生的,国外医疗同样存在很多坑。

美国医生悉达多撰写的《癌症传》也提到了美国的一些医疗机构和医生们临床数据造假的丑闻,我建议大家有空时看一看。

我治疗了很多有钱的患者,他们中的一些人到美国和日本等发达国家去寻求所谓的最新抗癌技术的帮助,最终有好结局的不多。

我个人的建议是,癌症患者和他们的家庭,在选择医疗方案时,应该将“适度治疗,量力而行”作为准则——这个力既包括财力,也包括患者的体力和元气。不要做足以在经济上压垮自己的家庭和自己身体承受不了的治疗决策,因为这样的决策往往会带来灾难性的后果。

我看过很多国家的医生们的著作,相对而言,我最认可的是印度的传统医学阿育吠陀的一些理念。

我只在阿育吠陀的著作里,看到了医生们把患者的治疗当作一个将患者家庭的经济承受能力和精神因素等综合性的因素涵括在内的系统性的工程,他们建议患者在治疗疾病时,做好财务规划和心理调适工作。

我在现实中,经常碰到那些不顾一切治疗癌症的患者和他们的家人们,他们在治疗癌症的同时遭遇诸多的不幸,以其亲身经历验证了中国的一句古话“屋漏偏遭连夜雨”。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这些家庭在死神的威胁下,已经失去了理性,在财务规划和治疗决策时,陷入一塌糊涂的境地。结果,常常有癌症家庭的其他成员也因为过大的压力而身心崩溃,最终整个家庭陷入灾难性的困境之中。

我在多年前就试图将阿育吠陀的一些理念融入到我与患者和患者家庭的沟通之中,不过我发现在中国这种孝亲文化浓厚而死亡教育不足的国家,阿育吠陀的理念虽然很好(古印度的传统医学被誉为世界医学之母,是有它的过人之处的,它的很多理念比中医更高明,也更接地气),但是不太容易被中国患者和患者家人们接受。

印度人的精神哲学在全球范围都是令人瞩目的,佛教产生于印度是有其社会根基的。去印度和尼泊尔的烧尸庙旅游过的世界各地的游客们,对印度文化中的那些与死亡有关的东西,印象应该很深刻。

印度人给这个世界以深刻的启示,当死亡不可避免时,如何在死神的威胁下,平静的告别人世,是一项必要的人生修炼。无论是无神论者的坦然,还是有神论者从轮回转世思想中寻求到的安慰,只要能够帮助人类平静的告别人世,都是对我们这些必死的人类的一种必要的精神慰籍。

而且印度精神哲学也有助于人类平衡自己的心理,印度社会里广泛流行的因果业报的思想,在平复人类的愤激之情上,总比枪炮温和多了。平静的心态,对任何一个人的身心健康都是有益无害的。

我们必须承认,他们在死亡教育方面比我们发达。也许有些人认为印度人关于死亡的一些理念是宗教毒害人类心灵的精神鸦片。但是我不这么认为,超脱生死是人一生中不可回避的人生主题之一。

对于癌症患者来说,超脱生死是他们在接到医院的诊断书之后,不得不马上就要面对的一个人生主题。科学和文明再怎么发达,也改变不了大自然为生命设置的限制。

癌症患者只有在超脱生死,而又不轻率的对待死亡的前提下,才可以冷静、理性和平和的作出有利于自己的决策。

近藤诚鼓励的不作为固然不可取,但是现代医疗系统鼓吹的过度治疗,也有很多的问题,近藤诚批判的医疗界唯利是图的现象客观存在。

之所以那么多的医生费力的去否定近藤诚,但是近藤诚却还是有很多忠实的信众,也是因为社会大众在自己实际的生活中,从自己身边的真实的亲友的例子中看到了近藤诚批判的那些现象是真实不虚的存在的。

试问,一个放化疗后不到半年,就在放化疗的痛苦中去世的癌症患者的亲友们,谁还能轻易相信医生们推崇的所谓的标准和规范的治疗方案?

我们身边有大量的这种例子,这种案例教育对民众的影响是不可低估的。即便没有近藤诚的著作风靡于世,有这些真实的案例,也足以影响很多人的决策。

我一直不主张癌症患者倾家荡产的治疗癌症,我自己也坚决的不给任何癌症患者制定倾家荡产的治疗方案——这一方面固然是这么做真的不理智,另一方面也是我自己规避医疗风险的策略,让癌症患者家庭倾家荡产会滋生大量的医患纠纷。

我也反对近藤诚医生提倡的这种对癌症不作为的态度,事实是,这种态度错误得一塌糊涂。在经济条件允许下,必要而又恰到好处的治疗对改善癌症患者的生存质量和延长生存期,很有帮助。

同时我也不主张癌症患者不顾自己的身体条件,过度去治疗。如果身体抵抗不了放化疗强大的毒副作用,不应该硬抗着去做放化疗——绝大多数身体孱弱的癌症患者,在放化疗治疗后,生存质量下降,生存期缩短,这是不争的事实。近藤诚医生所说的发生了广泛转移的癌症患者不适合手术和放化疗的治疗,是正确的,符合真实实情的。

阅读任何一个人的文章,参照任何一种观点,都应该理性的思考,不要轻易被任何人的观点所左右。抗癌路上,需要医生和药物的帮助,也需要“脑子”。

总体来说,我推荐大家阅读近藤诚的著作,因为近藤诚的著作里确实有不少“养料”,足以抵御很多深陷在自己的偏见中的医生的洗脑,但是也应该小心谨慎的不要中毒太深。

正如近藤诚自己所说,他反对的不是医疗,而是人们对医疗的过度的信心。

我们该如何对待身边的病人

​中国有句古话,叫“久病床前无孝子,久贫家中无贤妻”,最近我在照顾父亲,对这句话多少有点体会。

我的父亲略有老年抑郁的倾向,同时也有顽固性的便秘,而且还有冠心病,他一生性格都偏急躁,所以照顾他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他练了几十年的“真气运行法”这种气功,这次来到我身边时,依然相信“真气运行法”可以帮助他解决便秘问题。尽管我一再告诉他,那种气功对促进肠蠕动没有太大的好处,只会加重便秘,不会改善便秘,他依然很顽固的相信自己。直到他一练气功,刚缓解的便秘真的又加重了才肯相信。

我让他把锻炼方式改为慢跑,他一辈子都没有慢跑的习惯。他总是相信打拳和练气功可以强身健体,作为一个出身于武术世家的人,我看到我父亲和四叔练了一辈子的武术和气功,也没有达到强身健体的目的,所以对这种不太科学的强身健体的方式并不推崇。

我只好不管有多忙,都坚持带着他慢跑来解决他的便秘问题,而且态度强硬的要求他接受。虎老怕猫,父老怕子,父亲可能也有点惧怕我的强硬,所以不好再顽固下去了,这是我一辈子中看到的父亲最肯听别人的话的一段日子。

慢跑,加上补充益生菌,多吃蔬菜水果后,他的便秘改善了很多。但是他仍然没有养成慢跑的习惯,我只能在非常忙的情况下,仍然每天坚持陪着他在公园里跑步。

让父亲怕看我的脸色,实在让我感到万分的惭愧。但是作为一个照顾者,我没有更好的办法把一辈子强硬和顽固的父亲改变过来。

我也没有能力把很多患者非常顽固的恶习改变过来,起码有三分之一的肺癌患者,一边经我治疗,一边抽烟——戒烟对他们来说,比杀他们还难受。还有几个肝癌和肝硬化患者,一边到处求医问诊,一边顽固的保持着每天美酒佳肴不断的生活。

我曾经治疗过一个肝硬化腹水的患者,很不容易把她的腹水控制住,但是她每天三顿不离酒,很快就又复发了。他的亲人说,医生,你就顺着她点吧,她不开心,不喝酒更加的难受,在药上再想想办法吧,酒就别戒了。

疾病与不良习惯是孪生姐妹,病难治,不良习惯也难改过来,人心更加的难以改变。病人身边的人,也非常难把握好对待病人的态度和尺度。但总的来说,还是有一些底线不可迈越的。我曾碰到过把自己的亲人抛弃在医院的家人,虽然这样的人很少,但是这么做的确有违人伦。

不过多数时候,我们对病人没有那么恶劣。只是有些时候,社会对病人的态度确实令人痛心。最近,国航的一个疑似患有躁郁症的患者,在航班上因为阻止不关手机的乘客而发生了激烈的冲突,最后被其中的一个性格比较张扬的乘客在网上曝光,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全社会在围观一个躁郁症患者,其中不乏嘲讽者。直到今天,针对这个患者的网络暴力仍在继续。

类似事件发生得并不少,去年高铁上也出现了一个易激惹的精神障碍患者,与人发生冲突后被人在网络上直播,结果遭到了一群缺乏基本的医学常识的网民的网络暴力。

我看到了一些社论,非常简单粗暴的要求航空公司和铁路公司,限制这些患者乘坐航空器或火车,这些作者中不乏所谓的"大V"和意见领袖。

这些急于表现自己的热血和正义感的作者,并不知道中国有一个多亿的潜在的精神障碍患者。根据WHO统计数据,全球卫生支出中,约有四分之一花在精神类疾病患者身上。在前十种造成社会负担最重的疾病中,有四种是精神疾病。

如果要再扩大的话,我们还有很多的结核病患者、乙肝患者、性病患者、癌症患者,照衮衮诸公的痛快的处理方法,最起码有30-40%的人口要被歧视和隔离。如果真的这么搞的话,说实话,我们的公众比希特勒还要极端和独裁。

这样禁锢下去,除了诱发战争和暴力事件之外,没有任何好效果。社会本身就是不完美的,我们的同胞中很多有疾病或有缺陷,我们应该想尽各种办法来改善这个问题,但唯一不应该考虑的措施就是隔离和歧视。尤其是当这些患者并无严重的暴力倾向时,动辄隔绝,那这个社会就非常恐怖了。

改善社会环境于人人都有益,谁能保证自己一辈子不得病?又有谁能躲得开衰老呢?当衮衮诸公自己病了,社会公众如此对待你们自己的时候,不知其味是酸是甜是苦还是辣。

福柯早就在其著作《疯癫与文明》中对这一社会现象有过非常详尽的批判,在很多时候,人类残酷无情,就像制造一条疯人船一样,把一些我们看着觉得难以忍受的人放逐掉,又像过去的麻风村把麻风病人与世隔离一样。

有个更贴切的比喻,古代常常有一些落后地区,在爆发了某些灾难后,会认为是村子里的某个寡妇或者某个命运悲惨的其他人是不吉利之人,大家集体把他们烧死祭奠神灵,以求神灵宽恕。

很多人自以为正义的呼声,与此高度相似。在那个时代,烧死所谓的不祥之人的人,也是信心满满的以为自己代表了正义的。

人们觉得医护人员对待病人的态度不够好,但是当他们自己卷入这样的网络暴力的时候,他们完全意识不到自己就像暴民一样,和一群人围攻一个本应该被大家照顾和关怀的患者。他们的行为比他们批判的医护人员的行为不知道要恶心多少倍。

很少有人会意识到这种围攻是一种有意无意的道德败坏行为,更多的人觉得自己是在发出正义的声音,这种夹杂着无知的粗暴,令人不寒而栗。因为这反应了我们这个社会是野蛮而非文明的,我们从中看不到友爱、包容、忍耐和理性的人性之光。

照顾患者需要极大的耐心,久病床前的孝子尚且变节,像我这样的有医学常识的人,照顾自己父亲,有时也会不耐烦,与病人关系不密切的社会公众的冷漠确实也可以理解。

而且很多病人本身也存在很多的问题,他们中有不少人的一些坏习惯很难改掉,行为具有一定的攻击性——但绝对上升不到杀人放火的程度。

我写的文章多,也经常会遭到各种各样的素未谋面的读者和病人的谩骂,骂我傻逼者有之,骂我骗子者有之,骂我伪君子者有之,有的甚至上升到骂我娘的程度。

在网络上写作二十年了,我对这早已司空见惯,也能理解部分人的行为很讨厌,但是还没有上升到要去把一些人拉出来,让他们成为众矢之的,饱受网络暴力摧残的程度。

大家生活在这个地球上都不容易,很难说谁是完全健康的,让一部分人对另一部分人包容和忍让,看起来确实有些委屈,但是也确实需要有一条维系文明的底线存在。我们不能如帕斯卡所说的那样,用攻讦我们的邻人是疯子和傻子的方式来证明自己是正常人,这样的行为太低劣了。

社会需要理性、包容、忍耐和克制,才能进化到更文明的状态中去,也只有这样,人们才有和平可言。

每一次这样的集体事件都是一面镜子,我们应该从这镜子中看到我们自己的不足,反思自己做得不够好的地方,并且努力改进。

祈愿我们所有人都能够尽可能多的学习更多的知识,帮助自己走出无知的区域,摆脱自己身上的野蛮和粗俗无礼。

也祈愿我们所有的人都能够不那么蛮横的因为自己有点钱,有点社会地位,在飞机上坐得起头等舱就可以自我优越感爆棚,无视社会规则。或大声的嚷嚷着把别人是精神病患的隐私向天下广而告之,这样的做法,太有暴发户的派头了。

老实讲,有朝一日你们自己病了,也不过是摇尾乞命的可怜虫一条。暂时没病,只不过是运气好点而已,并不是有多高明。不用得瑟,哪天倒霉,病的就是自己或自己的家人了。与其那时呼吁别人理解你们,不如现在自己多理解别人。

我从这些人的行为中,没有看到文明和素养的影子,看到的只是浮躁和暴戾。如果全社会都如此,那么即便我们创造的物质财富再多,发明的科技再发达,产出的文艺作品再丰富,也没有什么体面和尊严可言,有的只是无知、虚伪、丑陋和野蛮。

那些死于癌症的抗癌名医们

2019年6月23日,原中山六院副院长,著名的结直肠癌专家王磊教授,因患胰腺癌治疗无效去世,享年50岁。像他一样,既是抗癌名医,又是癌症患者的医生,还有福建的潘明继教授、浙江的何任教授、北京名医孔嗣伯教授、上海的张镜人教授等。

这些罹患癌症的抗癌名医中,有的抗癌成功,如潘明继教授和何任教授用中西医结合的方法治疗自己,都得享高龄,尤其是何任教授,患癌几十年,九十多岁才去世。也有的抗癌失败,如王磊教授和孔嗣伯教授等,均生存期较短。王磊教授是用西医治疗自己,孔嗣伯教授患肺癌后,用中医治疗了自己三年,最终都抗癌失败,为癌症夺去生命。

抗癌名医与自己所患的癌症抗争,有成功的,也有失败的,这充分的说明了癌症很难对付,同时也证明了医疗存在天然的不确定性——哪个抗癌名医不想治好自己呢?他们的医学专业知识丰富,但是照样帮助不了自己。如果有一天我自己罹患癌症,我同样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能力把自己治疗出好效果来。

经常有患者问我,我有没有把握控制住他们的癌症的发展,我都尽量在如实回答与照顾他们的心理之间,选择一个比较“滑头”的回答。

从心底里说,我希望如实回答说自己没有任何把握,但是为了不摧毁他们已经很脆弱的内心,我会告诉他们还有希望——实际上也确实有部分患者是有希望的。而那些有希望的患者之所以治疗见好,一半的确与医生的医术有关系,另一半更是因为他们的运气好。

韩国有个名医说过一句话,拯救病人的是上帝,医生只是在病人和上帝之间搭建了一座桥。医生对病人治疗有效,既是医生的运气,也是病人的运气,医生贪天之功据为己有是不妥的。

抗癌的医生死于癌症,我非常理解。可能不止在中国,在全球各地,医生的工作压力都很大,抗癌的医生尤其如此。直面生死时,紧绷的神经,高强度的工作,因不被部分患者和患属理解和体谅时需要提高的警惕,都能让人身心透支。

我十多年没有发作的哮喘,在近两年频频有发作的迹象,尤其是近来,越来越明显。如果我能充分的休息几天,症状就会大幅减轻。但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有时我能否好好的休息,完全不由我自己决定。那么多的长期维护着的患者们,将一线生的希望寄托在我身上,我想停下来已经是不可能了,只能尽可能调整自己的作息规律。我因此也不得不设置必要的门槛,削减自己的工作量。

我相信王磊教授之所以这么年轻就得了胰腺癌,并早早离世,与他生前承受着巨大的工作压力是不无关系的。

近期我把我的父亲接到我身边来生活了,因为我们村子里现在越来越冷清了,老人一个人生活在那里,非常的孤独。他在我身边生活,同样很孤独,为了让他不那么孤独,我抽出了一些时间陪伴他,带他出去散步,为他设计他的老年生活。

我的父亲有老年性的便秘问题,我一面通过调整饮食和适度用药解决他的老年性便秘的问题(顺便一提,我觉得老人的便秘通过补充益生菌、酵母菌、维生素等,效果比吃药好多了),一面在精神上宽慰他。

这些占用了我不少的时间,但是无意间也舒缓了我的工作压力。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的人,一个已经走了,一个已经老了,陪伴父亲,既是情感上的需求,也是我应尽的义务和责任。

而父亲为了让我节劳养生,同时也为了保护自己的儿子免遭伤害,经常跑到我工作的地方来,看着我工作,提醒我休息。

很多医生是牺牲了自己的生活,为社会服务的。而他们在自己擅长的领域里,可能连自己的问题都解决不了——所谓的医不自治的背后,恰恰是医疗不确定性透露出的职业尴尬。

抗癌名医自己的癌症问题,自己解决不了,也反映了医生们即便在自己的领域内有再大的名气,见识也很有限。

潘明继教授和何任教授之所以能抗癌成功,固然与他们的运气有关,也与他们对中西医的深入的了解有关。现在有很多抗癌名医,仅仅就了解自己所熟悉的那一个很小的领域。所以,虽然他们是名医,但是一旦患了癌症,他们自己也为自己制定不了合理的综合的抗癌方案,不能为自己争取更长的生存期。

有鉴于此,患者们实在没有必要把某一个名医的话太当回事。作为患者,为自己制定综合的抗癌计划时,可以学习老祖宗的“兼听则明,偏听则暗”的态度,广泛的听取多方面的意见,不必唯某名医是从。多数学医者,包括我自己在内,可能都只是精通某一个领域的医疗技工而已。一个理性的患者或者患属,要有自己的判断力。

我认为理性的求医问诊者的态度就是把医生的意见当作参考,即便他们名满天下,也没必要只听一个医生的意见。凡是迷信某个特定的医生者,都有“一叶障目,不见泰山”的危险,也都有因为自己的迷信而送命的危险。

这同时也提醒我自己,要保持必要的谦逊,不要学了一点皮毛,就目空一切的以为自己了不起。我们不知道的,远比我们知道的要多。

抗癌的最大战场不在医院,而在医院之外

由于我诊治的神经母细胞瘤患儿较多,得以接触到大量神经母细胞瘤家庭,所以对这种疾病的流行情况有所了解,我治疗的神经母细胞瘤患者中有很多来自我的家乡——湖北黄冈。

我没有详细的在湖北省做调查,并不知道黄冈是不是湖北省神经母细胞瘤发病率最高的地方,但是从我的直观来看,来自黄冈的神经母细胞瘤患儿确实很多。有一段时间,我几乎每天都会接触到来自黄冈的神经母细胞瘤患儿,有时一天不止一例。

有些患儿的家长告诉我,在武汉市儿童医院,黄冈籍的儿童肿瘤患者占了一个很大的比例。据说有40%左右的儿童肿瘤患者来自黄冈,湖北省其余各地区的患儿远没有黄冈地区的多。

这种直观的印象并不严谨,但是它也可以反映出一个很严峻的问题,那就是我的家乡的确“病了”,而且病得不轻。

以我自己的直观印象,我们村这些年每年都会有不少人死于癌症——胃癌、食管癌、肝癌、肺癌是最常见的几种死因。我之前很少关注黄冈的儿童肿瘤患者,但是现在接触到的黄冈籍的儿童肿瘤患者越来越多,对这个问题就有了很直观的印象。

一般来说,以下因素与罹患神经母细胞瘤有关:早产儿和低体重儿,怀孕前或怀孕中使用性激素者,怀孕期间每日饮酒史,父母从事与电子相关的职业。真正导致黄冈地区神经母细胞瘤高发的原因,可能与本地的外出务工者很多在电子厂上班有关。

黄冈人非常的勤奋,可以毫不谦虚的说,黄冈人几乎是我见过的最勤奋的一个群体。即便是在以勤奋著称的中国,黄冈人在勤奋上都要算得上是名列前茅的。黄冈有很多人早些年就外出务工了,年轻人——尤其是年轻女性,一多半进了东莞和深圳等地的电子厂。这不难解释为什么黄冈地区的神经母细胞瘤会如此高发。

而本地之所以有如此之多的肺癌患者,则与黄冈地区吸烟的人太多,空气污染严重有关——以我长期在黄冈和北京两地居住的亲身体验,我感觉黄冈地区的空气质量比北京差多了。这些年黄冈地区空气污染严重,一年到头,很少有蓝天白云的日子,与二三十年前已经大不一样了。

而本地的胃癌和食管癌之所以高发,则与黄冈地区习惯吃腊鱼腊肉等腌制食品有很大的关系。我在老家最感头痛的就是吃这个问题,随着大家生活条件的改善,腊月年货备得越来越多,腊鱼、腊肉、腊鸡、板鸭等腌制食品很受欢迎。所以黄冈地区的胃癌和食管癌发病率非常高,我村几乎一半以上的癌症患者是胃癌和食管癌。

肝癌则与乙型肝炎的流行有关,我高考体检时,我们班有大概四分之一的学生被检出乙型肝炎。我至今仍然记得我们小时候接种疫苗时,大家都是共用针头的。乡下的赤脚医生给我们打针,用一个铁质的饭盒在酒精灯上煮针头,就算是消毒了。接种疫苗的孩子多的时候,非常的草率。我现在感到庆幸的是,那年代我们那里艾滋病还没有流行起来,假如那时艾滋病流行甚广,这样接种疫苗,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冤死了。

治疗一个肿瘤患者,要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但是预防癌症的发生,却不必费那么大的力。只是我们国家,还迟迟没有将预防癌症的发生上升到国家战略的层面。正如北京肿瘤医院院长季加孚教授所呼吁的那样,我们其实已经到了一个应该把预防癌症上升到国家战略层面的阶段了。

中国目前癌症的发病率非常高,约有四分之一的城市人口和五分之一的农村人口终将罹患癌症,在一些一线城市,这个比例甚至是三分之一。

癌症的诱因是多方面的,环境污染、人均寿命、工作环境、食物和水源、饮食习惯和生活习惯等均可能诱发癌症。癌症给全社会带来了沉重的负担,很多家庭因癌致贫,癌症带来了一系列的社会问题。要从根源上降低癌症的发病率,除了全民对癌症宣战之外,别无选择。

国外有很多媒体、组织和个人在为预防癌症奋斗,我们在这方面做得还远远不够。我这些年在实践中接触到的很多癌种,如黑色素瘤、肠癌、乳腺癌、儿童肿瘤等,只能用井喷来形容其发展速度。近十多年,恶性黑色素瘤的发病率上升了十多倍,一些罕见的肿瘤的发病率以突飞猛进的速度在进展。以前岀现一例癌症会引起轰动,现在随着癌症的多发,几乎每个人身边都会有几个癌症病人,大家早已经见怪不怪了。

我们需要有更发达的预防医学系统——预防医学这个概念,包含是很广泛的,建立起一个发达的预防医学系统,需要的也绝不只是医生和科学家,还应有大众的力量参与进来。

举例来说,吸烟与肺癌的关系非常密切,要想控制肺癌的发病率,就要全民禁烟。美国在禁烟运动问题上,就几乎是全民在行动。

医生和科学家提供翔实的数据证明吸烟与肺癌之间的关系,律师与烟草公司打官司,公益广告组织在香烟广告播出的时段,播出吸烟会导致肺癌的广告,一些知名的记者和作家成为禁烟运动的急先锋,在媒体上大力呼吁大家正视烟草的危害。

大家共同努力,最后才把财力雄厚而又贪婪的烟草公司扳倒,促进美国禁烟运动的发展,肺癌的发病率也明显降低。

而美国黑色素瘤的预防,同样是一群志愿者在行动。他们在人群聚集的海滩上,向大家普及黑色素瘤的预防和早期发现黑色素瘤的一些知识和诀窍——黑色素瘤是少见的可以早期发现和预防的几种癌症之一,只要关注自己体表的边界痣(有异于正常黑痣),多数黑色素瘤可以早期发现。而早期发现的黑色素瘤,只需要一次很小的门诊手术,就能根治掉。

当然,更为重要的是预防。多数黑色素瘤是紫外线辐射造成的,所以在一些游客聚集的地方,开展防晒知识的普及,可以有效的降低黑色素瘤的发病率。我国这些年黑色素瘤发病率急剧增长,就与我国旅游业的迅猛发展有很大的关系。

宣传和教育可以挽救生命,但在我国,很少有人愿意付出大量的精力来做这种志愿和科普工作。医院的高楼大厦拔地而起,越来越多的患者让医院变得拥挤不堪,肿瘤病房的走廊里都住满了加床患者,我们在为治疗癌症付出沉重的代价。预防癌症远远花不了那么多钱,但其社会效益却是巨大的。

希望我们这些年轻力壮的青年人和中年人,都能成为预防癌症的生力军,参与到这场与癌作战的战役中来。只有汇集社会各界的力量,对癌症的宣战,才能取得真正的胜利。

《众病之王—癌症传》读后感

因为最近在写作一本书,为了获得更翔实的资料,我又阅读了很多癌症方面的医学专著,其中就有悉达多·穆克吉(Siddhartha Mukherjee)写的《The Emperor of All Maladies---A Blography of Cancer》(中译名《众病之王——癌症传》。

悉达多·穆克吉是一名印度裔美国医生、科学家兼作家,除了《癌症传》之外,他另外有一本成名作《基因传》,写得也很好。

美国医生中有不少医生文笔很好,扎实的自然科学功底,加上在人文社科领域的广袤的视野,让这些同时既是医生、科学家,又是作家的作者的著作令人刮目相看。

不同于中国医生大多出身于理工科的背景,美国很多医生同时拥有人文社科方面的博士学位和医学博士学位。美国的一些医学博士,同时拥有其他专业的博士学位,如文学博士、人类学博士、哲学博士或心理学博士学位等。

这种教育背景首先就令我们羡慕得很。这样的知识结构决定了这些医生既有较高的人文素养,又有较高的科学素养。我真的很希望我国医学教育能够得到大刀阔斧的改革,不拘一格的吸收各个领域的优秀人才,壮大医学科研队伍。

悉达多·穆克吉出生于一个家族基因存在缺陷的印度家庭,在他的《基因传》一书中,他介绍了他自己家族的精神病史。因为自幼为家人的疾病所困扰,悉达多·穆克吉喜欢上了医学,并最终走上了癌症研究之路,其主要研究方向是白血病。

从医学院毕业后,悉达多·穆克吉进入马萨诸塞州总医院,成为了一名见习医生。亲眼目睹了众多的癌症患者艰难的求生历程后,和悉达多·穆克吉一起进入马萨诸塞州总医院的七位未来的肿瘤学家们,一个个的变得谦逊起来——因为恶性肿瘤这种疾病,会粉碎掉任何医生的傲慢自大,无论你多么的优秀,在恶性肿瘤面前,你的智商和才能都不够用。

两年的见习期结束后,悉达多·穆克吉和他那些一起见习的同事们各奔东西——有些继续留在医院当临床医生,有些进入专业的癌症研究中心从事基础医学研究,还有一个被癌症彻底的击垮,发誓要远离医学。

结业式很特别,悉达多·穆克吉的一位同事,在轻声的念着在她照顾期间去世的每一个癌症患者的名字,为他们祷告。悉达多·穆克吉受到了感染,也学习他的这位同事,轻声的念着在自己照顾下去世的每一个患者的姓名,为他们祷告和祈福。念着念着,泪流满面。

在当见习医生期间,悉达多·穆克吉就下定决心,要写一本关于癌症方面的专著,为了能把这本书写好,他在业余时间阅读了大量的与肿瘤相关的专著。在做了大量的阅读和研究后,悉达多·穆克吉最初的愿望发生了改变,最终撰写了一部关于癌症的传记。

正是因为积累了丰厚的肿瘤学方面的专业知识,悉达多·穆克吉才能写出这样出色的一部《癌症传》。他试图把人类对肿瘤的认识和与肿瘤抗争的历史,完整的展现给读者,他的目的达到了。

阅读这本书,提高了我对癌症的整体认识。我很感谢这位作者,能够花费这么多的心血,去帮助我这样的读者梳理清楚人类对癌症的认识的历程。同时我也确实从这本书中学习到了很多之前我所不知道的知识,这本书让我对癌症的认识更深刻和全面了,对我自己在癌症方面的研究是有启发作用的。

在人类与癌症抗争的路上,很多斗士的英勇献身的行为,令人动容。我曾以为,在抗癌的路上,只有医疗工作者在默默无声的做出贡献。但是实际上,很多医疗行业之外的人,也在抗癌的路上作出了巨大的贡献。

比如,美国科普作家蕾切尔·卡逊就以其个人影响力,打破了外科医生们的傲慢与偏见,结束了扩大型手术给乳腺癌患者们带来的巨大而又无益的身体损伤。还有那些律师和科学家、记者、作家、志愿者,联合起来对烟草公司进行追围堵截,终于迫使烟草公司承认了烟草致癌的事实,推进了全社会戒烟的进程,降低了肺癌的发病率。

但是与此同时,我也看到了嗜血的资本的力量的邪恶。美国烟草公司虽然在发达国家受挫,但是他们以其雄厚的资本实力,收买说客和政客,改变发展中国家的法律法规,导致发展中国家吸烟的公民,迅速攀升。最终当然是导致这些贫穷落后的国家和地区的肺癌发病率,猛烈上涨。

与此同时,从美国国家癌症研究中心研发出的各种疗效并不稳定的化疗药,源源不断的供应给这些贫穷落后的国家和地区的癌症病人们,花光他们的钱财,摧毁他们的身体。

预防癌症的梦想,受到了贪婪的人性的阻挡。诱发癌症的很多因素,都是人为的。正如亚当斯密所总结的那样,消费决定了生产。自从人类进入快速发展的工业社会以后,整个世界根本就停止不下来,我们的欲望在消费和生产的不断的循环之中,不断的膨胀。

这不断膨胀的欲望,使得人类为了自身的利益,什么都可以不顾。我们在制造致癌物,我们在污染人类生存的环境,我们生产的食物也充满了有毒成分。政治与利益勾结在一起,而这一切又都是由人性的弱点决定的,我们很难看到这一切的尽头在哪里。

《圣经》中有句名言:“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儿。”从人性的角度来看世间之事,圣经中的这句话真是颠仆不灭的真理。觉醒的个人,唤不醒沉迷的人类群体。癌症就像是大自然对人类这个群体施加的惩罚。大自然施加给我们人类的惩罚很多,不过无论它如何惩罚人类,人类整体的人性依然故我。

抗癌之路非常之艰辛,不但对患者和患者家属如此,对医生和科学家们来说也是这样。很多研究癌症的医生和科学家穷尽了一生的心血,最终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他们只是在以其一生的心血告诉了后人,他们在走了一条错误的道路。

悉达多·穆克吉把人类在认识癌症过程中的许多挫折和成就都写出来了。那些在医疗实验中饱受摧残而去世的癌症患者,以其生命为代价,掀开了人类抗癌史上一页又一页的新篇章:手术、化疗、放疗、骨髓移植乃至各种各样花样翻新的癌症新疗法,最终都被证实作用非常有限,只是公众却对他们寄予了厚望。

随着科学家们的探索,人类开始意识到,食物、空气、烟酒、细菌、病毒、慢性炎症,甚至一个陈旧的疤痕,都有可能诱发癌症。很多因素可以导致人类基因发生突变,癌症的成因不是单一的。

在经历了最初的狂热之后,癌症专家们开始变得越来越理性了,大家开始意识到,各种追求治愈癌症的想法,都过于乐观;而各种认为癌症不可被治疗的想法,也过于悲观。癌症专家们的目标开始从追求治愈患者转向了更为现实的照顾患者。

没有从扩大手术和大剂量的放化疗中获益的病人和他们的家属们,也开始意识到,治愈癌症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梦想,我们需要从另外的角度去寻找应对癌症的办法。倾家荡产的追求治愈癌症,是很不理性的,因为至今,还没有肿瘤学家找到了可以确定治愈癌症的方法——客观的说,绝大多数时候,大家都只是在想尽办法延长患者的生存期。

在阅读这本书的时候,我也正好经历了对抗癌之梦从狂热向理性的转变过程。所以阅读时,对作者写作此书时的心情感同身受。在与癌症抗争十多年,目睹了成千上万个癌症患者离开人世后,我渐渐放慢了脚步。

在湖畔,在图书馆,在公园的林荫道下,我也曾无数次的思考过如何根治掉癌症,只是这个愿望的实现太困难了。如今,我把自己的目标调整为研究如何预防癌症和延长癌症患者的寿命,提高他们的生存质量,这使我自己的身心放松了许多——因为这是一个更切合实际的目标。

我的生活节奏也开始一步步的放慢下来了,我大量的减少了使用手机的时间,虽然无法完全摆脱现代化的生活,但是却可以最大程度的减少现代化生活在我的生活中所占的份量。

我的生活过得越来越质朴,越来越简单。我又有了不少的时间,可以阅读书籍,可以在湖畔和林荫道下漫步,可以弹奏我的七弦琴,可以陪伴我的孩子下盘棋或者和他一起玩玩他喜欢的游戏。

正如悉达多·穆克吉在《癌症传》的一开始便提出来的那样,一个肿瘤学家,要有癌症之外的生活,否则迟早要崩溃。我在做了一系列的断舍离式的调整后,生活中终于有了很多癌症之外的主题,我也不想窒息在癌症之中。

不要沉浸在癌症中

罹患癌症非常可怕,观察与治疗这种疾病,也同样令人毛骨悚然。

——悉达多·穆吉克《众病之王:癌症传》

无论是治疗癌症的医生还是罹患癌症的患者,抑或是患者家属,一旦沉浸在癌症之中,就会像是被判了无期徒刑一样,癌症会把我们的一切都吞噬、消耗和毁灭掉。理想、激情和快乐的能力,会被癌症摧毁得一点也不剩。

亚历山大·索尔尼琴写过一部小说《癌症楼》(Cancer Ward),小说的主人公帕维尔·尼古拉耶维奇·卢萨诺夫在45岁那一年被诊断为患了恶性肿瘤。随即他便被发配到一所位于寒冷的北方的医院,穿上了病号服。从此他发现自己就像进入了癌症劳改营一样,没有自由、没有尽头。

其实这种感觉不仅仅只有癌症患者有,治疗癌症的医生也有。照顾癌症患者,并不是一件好干的活儿。医生一定要有医疗之外的生活,否则迟早会崩溃掉。我也一直在鼓励我治疗的每一个患者早日回归社会,因为倘若他们脱离社会太久,一直沉浸在癌症之中,他们的生存期和生存质量将会急剧下降。

在医院接受治疗的癌症患者就像进入了监狱一样,从医院里出来需要向医生请假,如果主治医生没批准就擅自离开病房,护士站会不停的催促患者早点回去。

而癌症的治疗并不容易,很多患者、家属和医生都饱受挫折。一次又一次的点燃希望,又一次接着一次的失望,再坚强的病人、家属和医生也有被摧毁的时候。

现代人在死亡面前变得比古人脆弱,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大家把自己的亲人的临终关怀交给了医院,致使大家缺乏死亡教育。

从某种意义来说,用医疗技术去延缓死亡,是一种昂贵的惩罚,违背人道主义精神。我见过太多的终末期病人,或其家属,在苦苦的恳求医生再努努力去创造根本不可能创造得出的奇迹。到这时候,治疗纯粹只是一种精神安慰加肉体上的折磨。

医生面对这种局面也不好受。治疗失败总让我有种愧对患者和患者家属的负罪感,有时为了减少这种负罪感,我会婉拒一些患者的求诊。但其实这种婉拒阻挡不了患者和患属继续在这条无望的路上挣扎,时间长了,我的心理会积累很多的负面情绪。

最近我算是狠狠的休息了几天,远离了工作环境,尽管并不能真正的清净下来,因为总有病人在咨询病情。但即便如此,我还是得到了很好的放松。从昨天开始我又恢复到正常的工作状态,尽管工作量还是很大,但心情却轻松了很多。

七乘二十四小时的随时待命状态,真的对人的身心是一种很大的摧残。我想我以后会经常这样的休休假,我也希望患者和患属们能给自己放放假。偶尔从癌症的漩涡中走出去,让生活有其他内容,不要沉浸在癌症中。

用小建中汤缓解癌症患者过度服用寒凉药造成的不适的经验介绍

现在很多中医师喜欢给癌症患者开清热解毒的药,我自己也经常用清热解毒的方剂治疗癌症患者。但是有部分患者在过度服用寒凉药后,会出现明显的不适,有的还会出现严重的副作用。

笔者曾经治疗过多例过度服用寒凉药后脾胃不适或出现不明原因的疼痛的患者,用的基本上都是小建中汤。今撰此文,介绍一下这种用药经验,供各位读者参考。

《小建中汤》是一张经方,出自《伤寒论》。伤寒论中小建中汤的组成是:“桂枝三两(去皮),甘草二两(炙),芍药六两,大枣十二枚(擘),生姜二两(切),胶饴一升。”

我自己的常用量是:“桂枝15g,炙甘草10g,白芍30g,大枣7枚,生姜5-7片,胶饴60-90克”。此方中的胶饴,亦即麦芽糖,麦芽糖现在不太好买,多数时候我是让患者自己从淘宝上购买的。

日本人很喜欢用小建中汤,所以日本做的汉方药中,有小建中汤颗粒,也有黄芪建中汤颗粒,在日本很容易买到这两种成药。

黄芪建中汤是在小建中汤的基础上再加入黄芪,治疗古中医所说的“虚劳里急”类的疾病。经济条件较好的患者,我会建议他们网购一些日本的小建中汤颗粒或者黄芪建中汤颗粒,一是因为质量好,二是因为方便服用。

在《伤寒论》中,有两条是关于小建中汤的应用的:

“伤寒,阳脉涩,阴脉弦,法当腹中急痛,先与小建中汤,不差者,小柴胡汤主之。”

“伤寒二三日,心中悸而烦者,小建中汤主之。”

汤头歌诀里小建中的方歌是这样的:

小建中汤芍药多,桂姜甘草大枣和。

更加饴糖补中脏,虚劳腹冷服之瘥。

增入黄芪名亦尔,表虚身痛效无过。

又有建中十四味,阴斑劳损起沉疴。

十全大补加附子,麦夏苁蓉仔细哦。

实际上,历史上以小建中汤为主方,加减药味后组成的经典名方有很多。不但有黄芪建中汤,还有当归建中汤,茯苓建中汤,建中十四味等。

当归建中汤是在小建中的基础上加味当归,茯苓建中汤是在小建中汤的基础上加味茯苓组成的。当归建中汤用于治疗妇女产后血虚腹痛,茯苓建中汤用于治疗产后或虚弱的病人的小便不利证。

小建中汤还可以去饴糖使用,对糖尿病患者,或者部分对甜食过敏的患者,可以将小建中汤中的饴糖去掉使用,小建中汤去饴糖,就变成了桂枝加芍药汤,也是治疗虚寒性腹痛的。

小建中汤不但可以治疗多种腹部疼痛的疾病,还可以治疗多种贫血症和慢性肝胆系列疾病属虚证的患者。

现代医学中的胃溃疡、十二指肠溃疡、胆囊炎、肝炎等均会引起腹部疼痛或全身性的疼痛,对这类患者,如果兼有脉虚弱无力,是可以用小建中汤来治疗的。

小建中汤的另一种作用就是治疗因为服用各种中西药后,胃受到了损伤的患者。甚至可以在给患者服用某些不得不服用的有伤肠胃的中西药时,配合小建中汤使用。

下举几例笔者临床治疗的病人进行说明。

病例一,过度服用寒凉药后病情危重的患者

文某,桂林人,膀胱癌转移到尿道上皮组织。患者此前经本地某老中医用龙胆泻肝汤和鸦胆子治疗多日,自从服用龙胆泻肝汤和鸦胆子之后,患者胃口一日不如一日,后发展至喝口汤都呕吐不止。

患者的病情已经很危重,水米不进,卧床不起,靠着本地医生上门输点营养液维持生命。2017年3月27日,患者女儿邀请笔者到桂林帮她父亲看看。

笔者经分析后,觉得患者现在急需要解决的问题是过度服用寒凉药后,脾胃受损的问题。中医讲有胃气则生,无胃气则死。患者水米难进,如果不能改变这一状况,治疗将无从谈起。所以处方小建中汤,嘱患者女儿在桂林寻找麦芽糖。

患者服用小建中汤后,不再恶心反胃,能喝水吃饭了。因为患者已经水米不进了一段时间,身体虚弱。单纯的小建中汤尚不能很快改善患者的体力状况,笔者遂用小建中汤与归脾汤合方治疗。

服药一周后,患者不但能吃饭,而且能骑着自行车出去溜达了。

病例二,剧痛频繁发作的平滑肌肉瘤患者

张某,男,1986年生,河北保定人,腹膜后分化差的平滑肌肉瘤患者。2019年3月5日,因为频繁发作的剧烈疼痛找笔者就诊。

患者的肿瘤已经手术切除,现腹胀,腹部满硬,小便颜色黄,大便不成型,怕冷,不容易出汗。脉细弦无力。患者的肿瘤转移到胆囊,所以胆囊已切除,患者从小到大厌油腻食物,肝胆系统一直都不太好。

患者因为剧烈的疼痛,曾经就诊于北京人民医院、301医院,医学科学院附属肿瘤医院、广安门中医院等多家三级甲等医院。各家医院的医生均无法查出患者疼痛的原因,只好给患者使用奥施康定止痛,但是奥施康定止痛的效果也欠佳,且有很强的副作用。

患者希望用中药治疗,经病友介绍向笔者求诊。患者消瘦、虚弱。追问患者此前的服药史,患者曾长期服用某中医开的寒凉药,服用后胃口不振,之后疼痛日渐剧烈。笔者认为该患者的情况,属于虚寒引起的疼痛,遂决定用小建中汤加味治疗该患者。遂处方:

生黄芪30g,桂枝15g,白芍60g,炙甘草10g,生姜30g,大枣7个,麦芽糖(分两次冲服),焦三仙各15g,茯苓30g,当归10g

患者服用上方后,疼痛的剧烈程度和发作频次明显减少,有时已能整天都不怎么疼痛。患者自己逐渐摸索出规律,发现自己只要胃口一改善,疼痛即明显减轻。

病例三,腿疼且软无力的晚期乳腺癌患者

戴某,乳腺癌晚期,经手术和放疗治疗后,患者的病情未控制住,癌症多发转移,皮肤因为放疗的影响,受损严重,又服用过一段时间的有伤脾胃的药。

2018年11月份,患者因为腿痛且软无力,寻求笔者的治疗。患者身体虚弱,胃口不振。双腿软无力且疼痛,难以屈伸。笔者想了想,觉得患者的这种腿痛和软无力是身体虚弱引起的,决定给予小建中汤治疗。

患者服用三天小建中汤后,改善明显,双腿已经能无障碍的行走。

以上几例患者,都有过脾胃损伤的经历,脾胃受损后,出现各种问题。小建中汤是恢复患者脾胃功能的一张很好的方剂,临床上只要能够抓住此方的适应症,对症运用此方,是可以帮助患者减轻痛苦的。

吃中药治癌时,尤其要注意别把胃吃坏了

癌症是慢性病,治疗癌症是一个长期的过程,尤其是选择中医抗癌的患者,更是需要吃很长一段时间的中药,才能对癌症形成有效的控制。

但是并非所有的患者在吃中药时都会从中药中获益,很多患者吃着中药治疗癌症,越治越糟糕,但是又怕停止用药,癌症得不到控制,硬着头皮吃药,结果越来越虚弱,最后骨瘦如柴,未死于病,而先死于药,这是很可惜的。

中药方子用得不对,对胃的损伤会很大。笔者近期到外地出诊,所见的患者中,有一半以上是吃中药后,胃被伤得太厉害,以至于水米难进的危重患者。

给这些患者开中药的中医师也并非泛泛之辈,基本都是各地中医界的知名专家,所以患者和患属在吃药的过程中,特别容易因为迷信专家的权威地位,而在出现明显的副作用时,仍然坚持吃药。

无论中医西医,对癌症患者有效率能够达到50%都很了不起了。所以即便是再权威的中医专家,开出的方子也不一定就真的对癌症患者有益无害,在接受中医治疗的过程中,患者要做一个聪明的患者,而非迷信的患者,要学会自己来分辨医生的处方究竟是否适合自己服用。

笔者不久前在广西桂林出诊时,遇到一个患者,服用桂林本地某知名老中医开的中药,这个老中医给这个患者开的是龙胆泻肝汤加味,姑且不论这张方子中的木通的副作用,但就这张方子中的龙胆草而言,基本上算得上是最苦的中药之一了。患者连续服用了四十多天后,连喝水都呕吐。

该医生认为患者胃有问题,又给患者开治胃的药,要求患者继续服用龙胆泻肝汤,患者很抗拒,因为患者自己知道,他的胃在吃药前没有问题,吃了中药后才出了问题的。

我在问患者病情的时候,患者告诉我,自从吃了四十天左右的龙胆泻肝汤之后,他口苦到连牙齿都感到苦,喝水都会引起呕吐。因为无法吃饭,该患者急剧的消瘦下去,总是很想吃糖,要靠西医输入营养液才能生存下来,基本处于卧床状态。

我诊断后,用小建中汤和归脾汤加味,调理患者的胃口,经治疗约一周后,患者能吃饭,不再呕吐,体力得到恢复,可以出去骑车活动了。这里需要指出的是,癌症患者需要长期吃药时,不适合久用大苦大寒的药。

即便是体质偏热的患者,需要用苦寒泻火的药,也需要考虑一下用药的时长,并且需要配合保护脾胃的药,一旦过用苦寒,就会造成像笔者提及的这个桂林的患者一样,伤了脾阳,饮食难下。脾为后天之本,一旦受伤,就是伤了生存下去的根本。

本月初,笔者去兰州看另一个患者时,碰到的情况也很类似。该患者此前服用了约一年左右的苦寒泻下的中药,体重锐减五十多斤,人消瘦乏力。 据患者家属告知,之前的医生在甘肃省有很高的声望,用的方子苦寒泻下的药用得很久。患者吃药后泻得很厉害,患者和家人以为这是在排毒,依然坚持服药约一年,最后导致患者元气大伤。

这里笔者特别要提及一点,大黄这类泻下药,也是不宜长期使用的,大黄既可以通便,但是用久了又可以造成患者习惯性便秘。中医认为久用苦寒,会伤脾阳,所以从古到今,医生们长期使用这类药时也是很慎重的。

笔者这些年见得比较多的,还有那种常年累月服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间断的服药的患者,最后也把胃吃坏了的。胃吃坏了是最麻烦的事情,人如果没有一个好胃,吃不下饭,就是再好的灵丹妙药,也保不住命。

我自己的患者在吃药时,我会密切关注他们的胃口的变化,既会特地的要求他们每吃一段时间的药就要停几天不吃药,还会叮嘱他们做个聪明的患者,自己在感到自己的胃口受到较大影响时,立即停药,联系我进行处理,这样最起码可以保住一个相对健康的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