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田园生活

四十平米土地的产出

我租有菜园一小块,占地约四十平米,在北京香山脚下的四季青镇,年租金四千元。在北京这片寸土寸金的地方,这个租金不算太贵,基本和我们一年买菜的钱相当。我在北京种菜已有四个年头,种菜的技术越来越熟练了。四十平米菜地产出的蔬菜,足够七八个人食用。我们一家三口是怎么吃都吃不完的,所以我们时不时地要送些菜给亲朋好友和左邻右舍。

今年我在蔬菜之外,又种了一些圣女果。这段日子,我每天都能摘一大袋子圣女果,还是多得吃不完。实际上,随着经验的增加,每年我们都发现,我们这块菜地来年还可以规划得再好点。明年我打算减少每种蔬菜的种植面积,拓展一些豆类作物和瓜果类作物。我打算明年春天种些蚕豆、豌豆、黄豆、绿豆、花生,再种一两棵西瓜和小香瓜。这样规划,我们的菜地利用得就更好。我甚至想种一棵桃树和一棵苹果树,不过考虑到我们这块地的租赁方可能不允许,所以暂时还没下定决心。

四十平米的地,只要规划好,产出的水果和蔬菜足够我们一家日常食用。在北京租地种菜,性价比当然不高,但是它不但能产出蔬菜和瓜果,还能给我们带来许多快乐,能让我们不知不觉地把自己的生活节奏放慢许多,这种价值就远超出了其产出。

我是农家子弟,小时候种过地,对农业种植不陌生。以我的经验,要想养活一个三口之家,一亩三分地就足够了。一亩三分地产出的粮食、蔬菜和瓜果,我们一家可能吃不完。只要规划得当,一亩三分地产出的蔬菜、水果、瓜类、豆类和主粮的品种会非常丰富。

久与土地打交道,我心特别踏实。社会学家喜欢把社会划分为各种不同的类型,但在我看来,人类自古至今,只有两种社会模式,一种是采集狩猎的社会模式,另一种是农牧业社会模式。作为生物,对我们最重要的东西是食物,有食物我们就能生存下去。我们的远祖获取食物的方式是采集狩猎,但自从人类驯化了植物和动物,发展出了农牧业之后,我们就主要靠农牧业来获取食物了。

我的底线是生存,这条底线很好实现。姑且不说我老家有我能继承的几亩农地,就算没有,在农村租赁一两亩地也花不了多少钱。退一万步说,我还可以找个人迹罕至的地方,用一把锄头开荒、播种,这也能养活我一家人。所以我不觉得生活是一件有压力的事情,没有什么值得我们去焦虑。

我的想法有些像原始部落的土著们的想法,有些人类学家到一些原始部落去做田野调查,刚开始时,他们为那些土著们的想法感到吃惊,土著们也为这些外来者的想法感到吃惊。在土著们看来,只要有食物,有朋友,有家人,生活就很好了,没什么好忧愁的。文明社会的学者们羡慕他们的这种精神状态,但是他们却无法像土著们那样坦然。学者们还有学术上的追求,还有一整套现代人的人生观和价值观支撑着他们,他们做田野调查,也是在完成一项科研任务。他们还要写调查报告,以向资助他们研究的机构或个人交差——在土著们看来,这些西装革履,离农业越来越远的文明人是在自讨苦吃。

我选择了一种介于现代人与原始土著人之间的生活状态。原始生活有原始生活的好处,现代生活有现代生活的好处。原始生活让人的精神很放松,现代生活则能把人从繁重的体力劳动中解放出来。我认为如果一个人能够在现代社会中脱离竞争,顺其自然地成长,而非像现代社会大多数人所追求的那样快速成长,与此同时,他还能拥抱田园牧歌式的生活,毫无疑问,他的快乐指数会很高。

我这样想,我就这样去做,所以大多数时候,我都很快乐。我也是这么教导我的孩子的,我自己不是一个快速成才的人,我也不要求我的孩子快速成才,他可以用他一生的时光去打磨自己热爱的事业。在缓慢成才的过程中,我希望他尽量悠闲自在些,兴趣爱好广泛些,生活丰富多彩些。只要一个人对物质没有太高的要求,以上目标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实现。

说到事业,它就像菜地一样,其实用不着多大,可以满足自己的需求就够了。菜地大了,种的菜吃不完,白费了许多力气。事业做得太大了,同样存在类似的问题。大多数时候,我们烦恼不是因为我们得到的太少,而是因为我们想要的太多。

一地蔬菜已长疯

因为牙痛并去医院拔了智齿,三天没有去菜地,今天傍晚去了趟菜地给蔬菜浇水。三天没见,菜园里的蔬菜已长疯了。我摘了些金叶甜菜、油麦菜、菠菜、生菜、卷心菜、莴笋、韭菜、大叶茼蒿和细叶蒿子秆回家。今年的蔬菜是3月20日左右播种的,种下去快两个月,现在是该到丰收的时候了。家里已不用再买蔬菜,种的蔬菜吃不完,要开始分送一些给左邻右舍和亲朋好友了。

骑着自行车去菜园,把车速控制在较快的档次,身手依然矫健如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我喜欢这种几乎可以完全掌控自己身体的感觉,人在充满活力的状态下幸福感最强。拔掉两颗智齿已有48小时,现在口含一口清水即能止痛,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大杯凉白开,时不时拿出来喝一口,含在嘴里,慢慢咽下,拔牙处就能基本不再疼痛。身体恢复的速度很快,长期坚持运动和补充维生素还是很有好处的。

每当蔬菜丰收的时候,来到菜地,看着自己种的蔬菜,我都会发自内心地喜爱并赞叹这生活,总在想如果这一生一世都能如此活着,那该多好。但世事难料,变幻莫测,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今后的生活会不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所以还是抱着随缘的态度去生活更好,今日且喜欢眼前这看得见摸得着的田园生活,明日生活若是另一番景象,那就去适应并喜欢另一种生活。热爱生活的人应热爱命运安排的各种模式的生活,随时在新的生活中找到乐趣,而不是去关注生活中的烦恼。

我不喜欢太久的抱怨,睡一觉起来,睡前遭遇的不愉快就都放下了,所以懊悔和痛苦的情绪不会在我心中存留太久。人生总会有一些不如意,但我认为对一个基本健康的人来说,更多的是如意。只是有很多人总把眼睛盯着那些不如意,耿耿于怀,以至于看不到生命中那占绝大多数的美好。

无论我走到哪里,大地总能把我拉回童年。以前我留恋家乡,现在渐渐不再留恋,因为处处有大地,处处都是我的家乡。只要有一块暂时属于我的地,我可以在上面耕种,我就有十分充足的归宿感和幸福感。任何东西,都不要去追求永久占有它们,因为那追求是不切实际的。就连我们的生命都只是暂时的,更何况其他?人只要对这种“暂时”状态很满足,我想不出还有什么能让我们患得患失。

“暂时”和“变化”是每个人人生中最重要的两个关键词,暂时拥有,不断变化,这就是我们生命的本质。若能接受这一点,我们就能很容易在每一个当下中过得很快乐。我喜欢亲密地接触大地,很享受这种每天看着农作物生长的生活。这样的生活使人心平气和,我们和其他生物一样,只需要足够的食物就能活下去,自己耕作会让我们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对生活失去信心。纵使外界掀起滔天巨浪,只要我们把根牢牢地扎在大地上,我们的内心就能始终如一的安宁幸福。

我有个女同学,她是我在中学时代曾经暗恋过的女生之一,有一次她对我说,你的生活才叫生活,我们大多数人只不过是在生存而已。

其实,事情的真相应该是这样的:我一直把生存作为自己活着的目的,而许多人心中还希望生活中有比生存更高一层的东西,所以他们不能满足于生存这种状态,而我能够满足。最后,只求能生存者在他人看来是在快乐的生活,对生活有更高需求者自认为自己只是在生存。这话听起来似乎有些绕口,但我自认为却有一些哲学道理。人如果对仅仅活着就能很满足,生活就困扰不了我们。

前不久有个乳腺癌患者来北京进修时,顺便见了我。上一次我们相见的时候,还是在五六年前。这五六年她的病情稳定(她为此而很感谢我,但我认为功劳并不在我),心态变化很大,她已经与以前判若两人,她变得比过去更柔和、娴静与优雅。她以前曾是一个与自己的先生吵架后,可以和他半个月不理彼此的人,如今度量比过去大了许多。相由心生,从她如今的外貌就能看出她如今的内心。

我们在一起探讨了些精神哲学方面的问题后相约,再过五六年,我们再见一面。我相信再见面时,她会变得比现在更美好,到那时,她可能已经能接纳这人世间的一切,她那由雌激素诱发的乳腺癌也或许不会再困扰她——因为情绪的确能扰乱人的内分泌系统。我是相信她终有一日能修炼成一个心容万物,随缘自在的人的,毕竟没有什么比癌症更能促进一个人去改变自我。

容易焦虑和抑郁的人罹患癌症的风险的确比一般人高一些,我有时会向部分患者推荐“园艺疗法”,劝说他们像我一样种块菜园或种植一些花草。园艺疗法对改变一个人的心态很有作用,我们在照顾植物的过程中,会因植物的生长收获许多安宁与喜悦,这些安宁与喜悦会让我们不再焦虑抑郁。

植物成长的每个阶段,都会让我们对生命有新的认识。看着种子发芽,看着小苗长大,看着它们分枝散蔓,看着它们开花结果,人会变得更有耐心——幸福的人和不幸福的人都会遭遇困难,只不过幸福的人比不幸福的人有更大的耐心去克服困难,他们懂得接纳并不紧不慢地去应对一切,在我看来,这是他们与不幸福的人最大的区别。

有些心理学家用“延迟满足”这个概念来形容人对生活有耐心,这个术语太专业,但其本质其实就是我们常常说的不急不躁。在这些心理学家看来,延迟满足的能力是人抵抗焦虑与抑郁,收获幸福的关键。其实要我说,做到这一点真的不是很难,在日常劳作中,我们很容易磨练出延迟满足的能力。

种菜第四年,依然很快乐

种菜四年,四易其地,今年终于找到了最令我满意的一块菜地。这块菜地还是在香山脚下的某个种植园里,面积约四十平米左右,在一个大棚外,采光很好。租金一年四千块,和每年买菜钱差不多。

四五家人共享约半亩地,外面围着一道铁栅栏。铁栅栏有门有锁,每家每户都有一把钥匙,我们要凭钥匙开栅栏的门才能进入菜园。这片菜园是我租赁过的最安全的一块菜园,据说这里从没丢过东西。我的农具终于可以放心地放在自己的田间地头,再不用每次用完都带回家。

我特别喜欢这块地,我对孩妈说,如果后面几年我要离开北京到外地去学习,这块地我们也务必保住。等我回来了,我还要在这里种菜。在这里种菜的其余几家“地主”都是一些退休了的老人,只有我们正值壮年。如果我们一直在北京生活,那我我希望一直到老年,我都能拥有这片菜园。

一起种菜的邻居都特别热心肠,我们种菜的经验最浅。我整理出来的菜畦,他们看不过眼,他们就干脆拿起自己的农具来帮我整理菜畦。这个帮我整理几块,那个帮我整理几块,我的四十平米菜地几乎不需要自己动手就整理好了。

他们一边整理菜畦一边指导我,这些老人们种菜多年,个个都是行家里手,他们的菜园整理得简直就像“艺术品”,每一小块看起来都很有艺术感。每当有人来帮我干活儿时,我就嘴巴超甜地叔叔婶婶大爷大妈的叫个不停,碰到他们需要苦力的时候,我也会义不容辞地去帮他们干重活儿。

这种氛围像极了我小时候在农村老家干农活儿时的情景。见面三五次后,大家就都熟悉了。一起劳动时互相侃大山,各种逗乐儿。我每次去菜地里干完活儿回来都很开心,亲近绿色,心情本来就容易舒展开来,再加上有这样一群既热心肠,又很有幽默感的邻居,想不开心都很难。所以对我们来说,种菜真的是一种很好的放松身心的方式。

整个种植园里的氛围都很友善,我的菜苗都是从园里订购的,通常他们给的量总会比我订购的多一些。发菜苗的大爷特别好,不用我开口求他,他每次都会大方地多给我一些菜苗。他也帮我整理过两三方菜畦,这些老人们整理出来的菜畦比我自己整理的的确好看很多。

今年我的时间很紧张,我需要抽出大量时间复习和刷题,所以每周只能去菜园两三次,每次去劳动一个多小时。这菜自然也就种得不怎么样,完全没法和邻居们家的比。不过我们本来也没有期望能把菜园管理得很好,只是希望能有个地方供我们去散散心。在北京这种居不易的水泥丛林之中生活,有这样一小块儿菜园可供我们种植绿色蔬菜,我们已经很知足了。

四年的种菜生活把我们紧张的工作和生活节奏放缓了许多,让我们不那么急躁了。种了四年的菜园,我最大的收获就是人放松了许多,对孩子也宽和了许多,亲子关系都改善了不少。我的经验告诉我,当父母自己对生活很满足的时候,就不会对孩子有多么苛刻的要求,孩子们反而能成长得更好。

我喜欢田园生活,但是我也知道真正的农村生活是很苦的。因为我小时候就住在农村,跟着父母干过许多农活儿,知道农村人不容易。所以其实最理想的状态就是种的地不要太多,太多了田园生活就不是田园诗,而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差事了。我种的这点菜园刚好可以让生活诗化一下,又不累。

我对上苍总是充满了感激之情,我的需求不多,它都满足了我,一点折扣都没打过。我总说它给予我的比我需要的多多了,所以我对自己的生活毫无抱怨之心。不过我们很难期待每个人对生活的要求都不高,这世上知足常乐的人并不多,大多数人还是生活在无穷无尽的烦恼之中。虽然我总在祈愿一切众生离苦得乐,但我也知道这只是一种美好的心愿,很难变成现实。

既然如此,那就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吧!不管怎么说,我们自己快乐起来了,这世上也会多一个快乐的人,少一个痛苦的人,这也是好事一桩。

春日絮语

这周把菜地耕了,整理出几条菜畦,种上卷心菜和莴笋。菜园里原有的韭菜浇上水后,开始快速生长。每天下午三点多钟,我会骑着自行车去一趟菜园,在那里干小半个小时的农活儿再回家,我把这当做体育锻炼。

这周我的作息渐渐调整到正常状态了,晚上能睡七个小时,中午再午休半个小时左右。每天还是早睡早起,晚上九十点钟入睡,早上四五点钟起床看书学习。过去的一个月,我的生活被家族里的各种事情冲击得很厉害,现在算是渐渐恢复到正常状态了。

公众号停止每日更新已经有一周多时间,停止每日更新后,网上咨询的工作量少了许多。但是日常的工作量还是没有显著减少,每天还有很多要解决的棘手问题。正在尝试减少使用微信,希望这样坚持一两个月后,我的工作量能减少一些,因为我现在需要大量时间去学习和考试。

去年因为疫情的原因,没能回老家报名参加高考,今年一定不能再错过。今年若报名成功,明年我就要回老家参加高考。我的目标并不高,只想考350分,这几乎是我20多年前高考分数的一半,这个分数可以考入一所中医专科大学。但愿这个目标能实现,明年高考结束后我可以到大学里去读几年书。

我想把中医的针推专业好好学一学,如果有可能,在校期间选修第二专业,把西医临床医学也学一学。未来五到十年,我想把一半以上的精力投入到学习中去,提升自我,希望学完后能以更高的医术来帮助患者解决他们的痛苦。

自从我选择了传统医学师承模式,跟师临床实践以来,我见证了太多人被病魔折磨,在生离死别之际遭受身心之苦,我常常为不能帮到他们而深感遗憾。我一直都认为自己有必要再进入大学校园,系统学习各种医学知识,弥补自己的不足,提高救治危重症病人的成功率。只是以前机缘不成熟而已,如今不能再说机缘欠缺了,再拖就是自己的决心问题而非机缘问题。

最近我的外甥女感染EB病毒,恰好又刚刚打过甲流疫苗,结果出现了非常严重的问题,差点把小命送了,进了重症监护室,现在还没完全脱离危险。这两天我在视频中听着病房里监护仪不时发出的滴滴声,真是既紧张又揪心。当此之时,我更加意识到进一步提升自己的医学水平的重要性。学医既要重视师承,也要重视科班教育,二者结合好,对提升医术大有裨益。

这世上有许多人遭遇各种各样的灾难,经历着各种痛苦。失恋的、被骗的、亏钱的、坐牢的,都会觉得自己很痛苦,但所有这些灾难和痛苦都不足以与身染足以致命的重疾相比。毕竟其他痛苦可以扛过去,这生死攸关的痛苦没那么容易扛过去。

我愈来愈喜欢医学,也愈来愈觉得医生这个职业是最适合我的职业。当年我带的几个小徒今年都要参加高考,我儿子义无反顾地选择了数学,另一个小徒想着学哲学,可能最后选择学医的只有一个或没有。我对这个结果有些惋惜,但也不去强求。毕竟我年轻时也曾想过要当一个数学家或哲学家,我儿子逻辑思维的基础是我打下来的,小徒们的哲学入门课也是我给他们上的,他们对数学和哲学产生了兴趣,也算是在别的方面受到了我的影响。

我曾经悉心栽培过他们,本希望他们今后都能成为救死扶伤的医生。只是人生变数很多,孩子们的未来有无限可能,只能顺其自然。我曾希望自己的下一代人中有人继承我的心愿,把我走不完的医学研究之路接着走下去。现在看来这个心愿不太容易实现,只能祈求自己这辈子长寿点,在这条路上走远点。今后若能遇到志向完全契合,觉得救治病人是这世间最快乐的事的年轻人,我也可以和他们合力去实现这个心愿。

凡事都要讲究一个缘字,随缘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不登大雅之堂,尽享耕读之乐

昨天下午,工作结束后,我去我租赁的小菜园里给地施肥。菜地管理方每年给我们发两次鸡粪,春天一次,秋天一次,每次按照每10平米地一袋100斤的鸡粪的标准发放农家肥。我有约40平米菜地,领了四袋鸡粪。很久没有干这种体力活儿了,一个人把100斤一袋的鸡粪搬到独轮车上,很费力气。用独轮车把鸡粪一袋袋地运到我的那块小菜地上,运完四袋,满头大汗。运完休息一会儿后,我把四袋鸡粪都洒在我的小菜地上,准备先晒一下鸡粪,过几天耕完地,就种上今年要种的蔬菜。我今年四十四,热爱这种耕读生活。每天读书、写作和工作太过枯燥,租块菜地,时不时地抽出一个多小时去菜地上干点活儿再回来,算是脑体结合,心情会愉悦很多。上个周末,我去儿子的学校参加了他的成人礼。儿子已经成了一个风度翩翩的帅小伙,他的同学们也都礼貌地招待我们这些叔叔阿姨。那一刻,我意识到这个世界的舞台即将属于他们了。我已经有一个多月不看新闻了,也几乎处于不消费状态。除了基本的吃喝,不再花钱。穿着一如既往的朴素,一双布鞋,一身便宜的运动装,舒适第一,风度可以没有。每天读书的时间比过去多了许多,医术进步有赖于阅读更多的文献和积累更多的临床经验。我喜欢医学,最遗憾的事情是我常常无法减轻病人的痛苦,唯有不断学习可以弥补我心中的这些遗憾。如果没有老家的一位亲戚在北京发生的一点意外,我的生活就如古井之水,平静得泛不起丝毫波澜。过着这样低消费、低欲望的生活,时间久了,便不乐于追逐任何功名利禄。以前我有些在乎他人对我的看法,总想摆脱自己民间中医这个尴尬的身份,也有些在乎身后名,想留下几本足以传世的医学著作。如今对这些也看开了,一切顺其自然吧!该有时自会有,不该有时莫强求。患者认可时就随缘接诊,不认可时互不强求;​文章和著作如果有价值,自会不胫而走,如无价值,留下又有何益?不登大雅之堂就不会那么累,可以轻松愉快地享受眼前的耕读之乐。十五年前,如果有某个达官贵人找我看病,我可能会感到荣耀。现在就完全不一样了,现在我巴不得一辈子只为和我一样的平民百姓服务,因为这样会让我活得更轻松自在些。人间的痛苦,一多半是由疾病造成的,为人减轻痛苦,能给自己带来喜乐。如果这个过程中没有压力,那就更美好了。人一生的精力和体力是有限的,能服务的对象也很有限,吃穿所需更有限。多求苦,知足乐。阳台上的栀子花长出了许多花苞,家中的蝴蝶兰和长寿花正盛开,一棵烂白菜上长出了漂亮的菜花,变成了一盆难得的盆景,这一切都令人心情愉悦。因为学医,我深知各种疾病的诱因,在生活中尽量避开,亦能处理一家老小的常见病,所以一年到头,家中基本无事,无烦恼。我对这样的生活很知足。买书的钱是足够的,况且我现在也不怎么买书了。前些年买了十几柜的医书,现在可以慢慢地消化。国家图书馆离我家也很近,我可以随时去里面泡一泡,微信读书上的免费书也多得读不完。这个时代,买书已没什么门槛,绝大多数人都不缺书,缺的是读书的时间和耐得住寂寞的性子。我常常一个人坐在书柜前与佛陀和庄子默默对话,反复阅读《佛说四十二章经》和《庄子》。佛陀被中国古人称为“空王”,庄子游戏人间,旷达自在,与他们隔着时空交谈,亦颇愉悦。人生在世,沉默一些,离世俗社会远一些,寡欲少求,少惹是非,不制造麻烦,助人之时,愉悦自己,图个身心自在,亦足以慰平生。

看太阳冉冉升起,看月亮高高的挂在天上

计划了好久,要去玉泉山脚下看日出,一直未能成行。今天凌晨四点多钟,我终于下定决心要去看一次日出了。我起床的时候,孩儿妈醒了,她对我说她在精神上支持我,她就不陪我去了。但是两分钟后,她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了,决定和我一起去看日出。

简单收拾一下,带着孩儿妈,做好防护,各骑自行车一辆,往西山脚下出发。天还没亮,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和车辆,只是偶尔能看到一两个环卫工人在为这座城市打扫卫生——这些辛勤的环卫工人所做的贡献不容忽视。

骑着骑着,天就蒙蒙亮了。路两旁的树林和草丛笼罩着一层雾气,在风中摇曳着的芦苇和狗尾巴草让人想起《诗经》中的一句诗:“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没有在这个季节雾蒙蒙的早晨看过路边的草,就很难体会“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是一种什么样的景象,见过了就知道古诗是如此的写实。只是我的“伊人”并没有在水一方,而是陪伴在我身旁,和我一起来看日出了。

我们选择在中坞公园的山顶上看日出,进入中坞公园的时候,原以为一个人都没有,结果想不到里面还有几个像我们一样早起的人来这里拍照。公园里的稻田、荷塘和芦苇荡都在雾气的笼罩下,飘飘渺渺,漫步其中,如临仙境。

我们在中坞公园那片梯田的田埂上找了一个角度比较好的地方等日出。晨曦下,金黄色的稻穗沉甸甸的,稻草上挂着晶莹剔透的露珠,鸟儿成群结队,一阵阵地从我们眼前飞过。空气中弥漫着稻子的清香味,晨起的鸟儿们尽情的歌唱,时不时的还有一两个登山者在喊山。

这里不像华山和黄山这样的风景名胜区,早起来这里看日出的人很少。我们后来去了山顶上的观景台,观景台上除了我们外,只有一个中年人。到达观景台时,一轮红日已从云海中喷薄而出,整个天际都被照亮了。

我的心有些雀跃,在观景台上,在山路边,在树林的缝隙中,寻找不同的角度去看那刚刚升起的太阳。

孩儿妈没有我这么好的体力,不像我一样乱蹦乱跳的。她找了个地方坐下来静静地欣赏,还即时给我取了个好听的外号,叫我“追光男孩”,引得我开怀大笑。我在这大自然中,精力十分充沛。为了找到一个更好的角度去拍照,时而攀援,时而跳跃,草丛中的露水把我的裤子和布鞋都湿透了,也顾不得了。

我喜欢这里的自然风光,这里无论是早晨的日出,还是晚上的月色,都让我百看不厌。就在前天晚上,我们俩还一起骑着自行车,到附近的玉东郊野公园去欣赏了月色。

前天晚上的月亮很圆,我们大概八点钟到达那里,在一大片稻田边停下来,开着手机上的手电筒,在田埂上漫步。其实没有这灯光,田埂上的路也清晰可辨。那夜繁星满天,月华撒满一地,把路上的一草一木都照得很清楚,我们开手电筒只是因为怕草丛中有蛇。蛇是没有看见的,只是偶尔看到一两只蟾蜍。令人惊喜的是,我们在田埂上还看到了久违的萤火虫。

孩儿妈最近的工作压力很大,她的部门领导愚不可及,都已经因为肿瘤住院开刀了,出来后还让整个部门跟着她加班加点。身为研究肿瘤的专业人士,我很为她的生命担忧,但这种汲汲于名利的人一辈子都不太可能清醒过来。我只好尽可能带着孩儿妈出来放松放松,出门的时候,我让她把手机放在家里,彻底安静下来,远离工作,远离她的工作狂领导,避免步她后尘。

稻香、虫鸣和鸟儿的歌唱能让孩儿妈放松下来。她如今每天最期盼的事情就是下班回家,跟着我去玉泉山脚下骑行。我的工作也不轻松,每天工作之余还在读书和做题,所以我也很享受这样的活动。每次骑行都是我们一天最愉快的时刻。儿子上高三,每天晚上要在学校上晚自习,到十点左右才能回家,所以我们晚上外出的时间很充裕。

每个人的生活都是一地鸡毛,但是还是会有人在一地鸡毛的生活中很快乐。除了先天的快乐基因在发挥作用,后天养成的自我调节能力也很重要。幸福一半来自上天所赐,另一半还得靠我们自己去创造。

物质并不能给我带来持久的快乐,但这山水间的一切却能令我永不厌倦。所以活到我这个年龄,自然而然的就会明白为什么老祖宗会说:“智者乐山,仁者乐水。”

有许多话,无人可倾听,但我们可以说给山听,说给水听,说给冉冉升起的太阳和高高的挂在天上的月亮听。远山近水,朗月星空,朝阳夕照,以及天上的彩云和树林中的蝉和鸟儿们,都会明白我们的心声。

有它们相伴,我们不会孤独,永远不会。

热爱眼前的生活

昨夜北京下了一夜的秋雨,早晨起来,天气凉爽,窗台上的栀子花又开了一朵,打开窗户,栀子的清香飘进家里来,满室清香。我的种菜盆里的盆土也松软了很多,我趁着这个机会把种菜盆里的黄瓜、西红柿和茄子都拔秧了。​露出盆土,好好地晒几天,然后再施上一次肥,准备种点大白菜和萝卜。顺便也摘了一篮子的盆栽蔬菜,这篮蔬菜够一家人吃上一两天。

阳台上的蔬菜的产出并不丰盛,每个月只能摘上一两次蔬菜,每次最多摘一篮子,但是阳台菜园能给我带来的快乐却远胜过它的产出。今年我们小区里所有有空隙的地方,都有人开荒种菜。

似乎这两年许多城里人和我一样,爱上了骑行与种菜。听说现在自行车店的生意火得不得了,好点的山地车和公路车都是一车难求。受到防疫政策的影响,许多人的生活被局限在一座孤城之中。种菜和骑行是人被困在一座孤城时的两种不错休闲与娱乐方式。热爱生活的人大同小异,总是能够随遇而安,随时都可以找到让自己开心的生活方式。

人生唯一不变的主题就是要不断的应对世事的变化,过去的生活已经无法回来,未来的生活值得憧憬,但是也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只有眼前的生活才是我们时时刻刻都要去面对的。在我看来,最好的生存哲学就是热爱眼前的生活,这道理其实无须读多少书才能明白,农村人生来就懂得这一点。

热爱眼前的生活的人,会十分投入地去经营眼前的一切,不会为过去懊悔,也不会为未来担忧。我们在成长的道路上,总是会不断地失去一些东西,也会得到一些东西——哪怕得到的只是教训,那也是一种收获。

周有光老先生的文章中,我最喜欢的是他一百多岁的时候写的那篇以他窗外的一棵大树为主题的散文。疾病和衰老让这位年过百岁的老人只能生活在自己的斗室之中,但是斗室的窗外有一棵大树,大树的枝叶间,常有鸟儿来聚会。就这一点窗外风景,都能让这位百岁老人每天都其乐无穷,不厌其烦地一次又一次地去欣赏这片风景,想象这些鸟儿从哪里来,又将飞到哪里去。

对一个精神世界很丰盈的人来说,躯体所受的局限和物质的匮乏都不足以让人悲伤和沮丧。我想假如有一天我也像周有光老先生那样,已经老迈得不能自由行动了的时候,我肯定也会和他一样,仍然有新的“眼前的生活”让我热爱——也许是几盆种在阳台上的蔬菜,也许是一株盆栽,也许是一朵盛开的栀子花,或者是几本颇有趣的书。

按我的理解,富足是一种心态,而不是银行账户中的存款数,也不是由豪宅豪车构成的豪华阵容。我这一生大概是不会成为大富豪的,住的可能一直都只会是几十平米的蜗居,总是会缺少再放一个书架的地方,一辈子大概也都要安步当车。但我一直都觉得自己很富足,富足到马云和马化腾都未能超越我。

二十岁那年的春节,我在北京通州租了一间平房,临近年关,我身无分文,不但下个月的房租没有着落,就连第二天的饭钱也没有着落。不过我没有着急,仍然在院子里晒太阳、玩飞镖和看小说,无忧无虑,嬉笑如常,我总是相信天无绝人之路——后来果然就迎来了转机,有人付稿酬找我写文章。

这种乐天和淡定的态度居然让房东的女儿对我心生爱慕,当时对我心生爱慕的女孩还不止她一个,只可惜我那时已名草有主,不能再三心二意了。这说明很多人在选择伴侣的时候,更看重的是伴侣的性格,而不是财富。一个人若是性格上有可取之处,不会孤独一生。因为这世界上还有许多人爱慕的是另一个人身上那些积极阳光的东西,他们相信这才是人生快乐和幸福的源泉。

也许你正在困难中,也许疾病让你很难受,也许衰老让你感到沮丧,但我希望,无论你遭遇了什么,你都能把注意力从对过去的懊悔和对未来的恐惧,转移到眼前的生活中来,并且热爱眼前这​真实的生活。生活是治愈我们心灵的良药,当我们热爱它的时候,我们浑身上下​都会散发出生命的活力来。

最后我想说一句,任何一种生活都有可爱之处,只要我们热爱生活,一定能发现它蕴藏着无穷乐趣。快乐是可以用我们自己的双手创造出来的,孩子们用泥巴捏一个泥人,都能快乐大半天,我们为什么做不到​?

与此同时,如果我们能够,也尽量给其他人创造一些小快乐。每次我收发快递,都不忘在APP上给快递员打赏两块钱,我想在收到打赏的那一刻,他的心情多少也会有些高兴。我总是希望自己遇到的每个人都能活得开心一些,而不是被生活压垮,不是在一地鸡毛的生活中烦恼不已。

家住农田边

这几天我多次向孩妈念叨,我要找个晴朗的日子,起个大老早,骑车去玉泉山脚下那片稻田边看日出。但早上起来的时候,却总是选择了躺在床上看一会儿书,而不是急匆匆地赶到中坞公园或北坞村公园的山顶上看日出。

也许是我太懒了,也许是因为那里离我家太近了,我并不急着去完成这个目标——当一件事情有的是机会去做的时候,人便没那么着急。

打开百度地图搜中坞公园,百度地图APP显示从我家到中坞公园8.6公里,骑行到那里需要38分钟。实际上每次骑行到那里,我们只费时25分钟左右,往返50分钟。公园很小,在公园里溜达一圈用不上半个小时。

有时我也会直接骑行到北坞公园或者玉东郊野公园,费时二十分钟左右,骑着车子在公园里溜达一圈就回来。有时也会去影湖楼公园散散步,看看那里满地的蛇莓草和蒲公英,或者去北坞村公园绕着那个大湖走走山路。

这样的一趟骑行加步行,已经成了我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晚饭后一家人一起骑行锻炼身体,在那片满是稻田和荷塘的公园里转转。天气好的时候也会拍拍照片,或者拍摄一段小视频。

我喜欢这样的生活,这生活让我有一种回归童年的感觉。经常亲近自然,人的身心都会感觉很轻松。园子里有河流,也有不少水荡,夏天有孩子在河里嬉水,也有一些钓鱼爱好者在这些水荡里垂钓。此情此景,和我童年时在家乡经历的差不多。

我曾经酷爱钓鱼,小时候整个暑假都泡在村门口的小河边,从天刚亮一直钓到天黑,但是现在却对这项爱好再也提不起兴趣来。一方面是因为我见过太多病人的痛苦,对亲手让另一个生命感受痛苦这种事情于心不忍;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自己的时间太宝贵,花费那么多的时间在水边钓鱼让我觉得是在浪费生命。所以疫情前有次我过生日时,孩子和他妈妈两人特地花了好几百块为我买的一套很好的钓具,我到现在为止,一次都没用过。

这里的农田生态环境保护得很好,我们经常在林子里遇到蟾蜍、黄鼠狼、松鼠、白鹤,甚至有时夜里在林间骑行的时候还能听到猫头鹰在叫。因为离西郊机场很近,所以这一片都没有什么高楼大厦。又靠近香山、玉泉山和西山,水资源也很丰富,所以这里是野生动物和鸟类理想的栖息地。我们不需要跋山涉水到另一个地方去寻觅鸟语花香的世外桃源,这里就是了。

我每天都在和这世界上最痛苦的一群人打交道,能听到好消息,也能听到坏消息。有的患者告诉我他们的痛苦缓解了,病情好转;有的患者告诉我,他们的痛苦在加重,病情恶化,恳求我再想想办法;还有一些患者陆陆续续地离开人世,带着各种各样的遗憾。

腹水、胸水、癌痛、癌热、吐血、咯血、肠梗阻、胆道梗阻、幽门梗阻以及各种治疗产生的副作用,组成的是一幕幕的人间悲剧。每次复查,各种影像报告、肿瘤标志物和血象报告都会让患者和患者家属或喜或忧。

大多数人到了得癌症这一步,最大的奢望就是还能活着。他们对医生的期望很高,经常有患者莫名其妙地对我寄予很高的期望,他们对我的评价比我自己对我的评价高许多,以至于不切实际。以前我总是急着向他们解释,我没有他们期望的那么厉害。现在我渐渐地习惯了沉默,一个人生病到了这种程度,理所当然需要有点精神寄托,有时我们就得充当他们的精神支柱,如果无法帮助他们战胜死神,那么帮助他们战胜对死神的恐惧也好。

许多为肿瘤患者服务的医务人员承受不了这个陷入绝望的人群带来的压力,我在这个领域则是渐入佳境——这不是说我能解决患者各种各样的问题,而是说我能应对这份急需要像我这样的人来做的工作,不会因为这份工作而产生太大的压力和太多的负面情绪。面对死亡是一件非常残酷的事情,一个心理承受能力差的人很难胜任肿瘤临床工作者的工作。

山水风光帮了我很大的忙,我寄情于大自然,大自然回馈给我的也极为丰厚——它总能让我随遇而安。或者借用佛教的一句话来说,叫安住在当下。用心理学家的话说,就是不存在任何心理或精神障碍。

我以前很羡慕苏东坡,觉得他是俯仰天地间,逍遥自在,活得很洒脱的一个人。而且我和他一样,对田园生活也情有独钟。后来看了他自己写的各种各样的文章和别人写的苏东坡的传记,觉得他也有很多身不由己的地方。他的过人之处在于他能很好地调适自己的心态,适应各种环境。

如今有时我会想,如果苏东坡活着,也许他反而会很羡慕我。因为我不像他,无需在体制内受太多的管束,自由度比他更高,不用做那么多违背自己意愿的事情。这就是社会发展给我们带来的好处,它让读书人有了更多,也更自由的人生选择。

我以前写过一首诗:“青山绿水常自在,蓝天白云不参禅。世人烦嚣无休止,虫鸣鸟啁乐陶然。”风景的好与坏,其实也取决于人的心态。一个乐天的人,无论在哪里,都能感受到大自然的美好;一个容易沮丧的人,即便身处世外桃源,也是感受不到太大的快乐的。

如今我渐渐知道,人是乐观还是消极,很大一部分取决于先天的遗传因素——当然,后天的环境也对此有一定的影响。所以一个乐观的人,天生就是个幸运儿,生活无论是贫是富,无论是否遭遇疾病,都无法影响乐观者的幸福指数。我见过乐观的癌症患者,也见过悲观的健康人,相比之下,乐观的癌症患者的生活比悲观的健康人还幸福。尽管在旁人看来,得了癌症实在是人生之大不幸。

一个人活到了我这个年龄,又见证过那么多人的死亡,而且天生还是个知足常乐的人,那就很不容易被身外之物所累。不但如此,也不会为虚名所累。我是洗脚上岸的农家子弟,我父亲的人生信念就是育子成才,他执着于自己的这一信念,最终也如愿以偿了。但如今,我却更喜欢脱了鞋子下农田的生活,因为这样的生活简单而且踏实。

中医界有个前辈叫陶弘景,他曾撰写过《本草经集注》一书,也曾写过一首诗:“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寄君。”

这首诗写出了包括我在内的许多人的心声,山岭上的蓝天白云就能令我们心满意足了。当然,在这样的酷暑季节,如果再来点习习凉风,那就更好了。至于功名利禄,让其他人争去吧!他们的快乐我们不羡慕,我们的快乐他们也不懂。大家各行各道,互不干涉,自娱自乐就好。

青石路,水稻田,醉卧荷畔不须归

傍晚,香山脚下那条由数不清的大青石铺成的坡路比白天更有味道。游人已散尽,村里的孩子们在路中央嬉戏。路两旁的店铺的门还开着,但是店主们不是在做生意,而是在互相串门儿闲聊。

白天的繁忙不见了,夜晚这里回归了一个村落应有的模样。没了游客,这里就只剩下一个熟人社会,烟火气十足,一切都是那么亲切。村里人喜欢在自家门口用花盆种上各种植物,有供观赏的花草,也有辣椒和西红柿这样的盆栽蔬菜,在夜色下看着这些特别赏心悦目。

我喜欢这里的白天,更喜欢这里的夜晚,所以经常在夜里骑着自行车,到这里来转转。对于这座村庄来说,我只是个外来客,但是这座村庄已经习惯了外来客的存在。一年四季,这里游人不断,对村里人来说,夜晚的安宁只是相对的,时不时也会有我这样的外来客夜游香山。

我曾在大概十年前写过一篇《月爬香山七八次,不辞常做北京人》,在那篇文章中,有这样一段文字:

自己带瓶水,从超市买块大面包,到香山门口买张十块钱的门票,或者办张200元不限次的年票,可以以最低的代价在香山上听一天的山风,感受一天的大自然,彻底放松自己的神经。带本书上山,在山上随便找条长凳,躺下来,枕着书包,翘起二郎腿。穷人的乐趣,就在于这样的彻彻底底的性灵自由。香山脚下一个拉二胡的盲大爷,已经记不清多少次碰到他了,很多次往他眼前的铁筒子里放下五块钱,就坐在他对面的树根下,听他拉二胡。大爷二胡的声音永远都透着种悲伤的味道,很能抚慰人心。谁的人生不是充满了悲伤呢?一曲悲歌,正好可以将自己内心深处的悲伤释放。这里没有汽车尾气,没有熙熙攘攘的商贩,没有高楼大厦,只有老北京四合院、胡同、青石板垒成的山坡路,和来来往往的登山客。这是疫情前的景象,这种景象已经不再容易看到了。我最近几次去香山,都没能再遇到那拉二胡的盲大爷,也没再在香山脚下看到其他卖艺的艺人,大概是受到了防疫政策的限制。但还有一些东西是不变的,比如这条青石板路,还有这青石板路两旁的小商店。这些小商店的样子似乎一直都没有多大的变化,十年前是什么样子,现在仍然是什么样子。小店的生意不温不火,店主们养家糊口应该不成问题。沿街基本上都是一些小吃店、杂货店、书店以及各种旅游纪念品和手工艺品商店,也有一些与宗教相关的商店,山上的碧云寺和香山寺也吸引了一些香客。除此之外,没有沿街叫卖的小商贩,秩序井然。这样的景象在很多地方都看得到,在我老家的山寺前也能看到。所以走在这条街上,就像穿越了时代,回到了从前一样。比较有特色的是这里的一间理发店,从我第一次到香山,直到现在它都在这里。楹联很有意思,横批是“头等大事”,对联为:“虽为雕虫小技,实属顶上功夫”,这对联写得很逗,让人每次过来都会情不自禁地多看它一眼。我来北京二十多年,曾经到过和住过的地方大多变化很大,只有香山脚下这条街几乎没有变化。路上的青石板被游人踩得很光滑,路两旁的古树和四合院一直都是老样子。在这个快节奏年代,这种就像岁月静止了的角落是不多的。从香山山门出来,沿着这条青石路往下走,走到大路上,沿着下坡路朝着植物园方向骑行,用不了几分钟就可以到达香泉环岛。从香泉环岛转到玉泉山路,再骑行十分钟左右就能到达北坞公园、玉泉郊野公园、中坞公园和影湖楼公园。这几个公园连在一起,里面有成片的稻田,估计种了几百亩到上千亩的水稻,中坞公园还有错落有致的梯田。眼下的这个季节,稻子刚刚抽穗,林子里到处都是绿油油的稻田和嫩黄的稻穗,让人看着心情很舒畅。稻田中央还有数不清的柳树和槐树,槐树顶上开着金黄色的槐花。除了稻田,这里还有大片的芦苇荡和荷塘。荷叶的清香、稻香和花香夹杂在一起,沁人心脾。蜿蜒而过的小河,随处可见的水荡,倒映在水中的树影和不远处玉泉山上的佛塔交相辉映,无论是在霞光中还是在夕照中,这一切都美轮美奂。大自然的美是无须雕琢的,站在某个坡顶上,放眼望去,眼前是一望无际的绿色和连绵不绝的山峦,让人沉醉不已。在酷暑的季节里,这片林子里比外面的温度低好几度,这清凉世界不仅能洗尽心中的躁动不安,也能让我们的身体真真切切的感受到凉爽。牵着心爱之人的手,在这里的山坡上或林荫道上散步,你会觉得人世间最美好的事情莫过于此。有个人愿意陪你过这种少欲寡求,回归自然的生活,夫复何求?少年时,我总想着往前走一步,我的人生也许会更美好;青年时,我还不成熟,做事莽撞,时不时地会懊悔,总想着往后退一步,我的人生也许会更美好。如今我满四十三,进四十四岁了,已经是个年过不惑,朝着“知天命”走去的中年人,既没有了向前走一步更美好的想法,也没有了向后退一步更美好的想法。因为不知不觉间,我似乎在摇摇摆摆中,把自己调整到了最佳状态,能够随遇而安。

今天是我四十三周岁的生日,过了这个生日,我就四十四岁了。无须热闹的庆祝,我只想用这样的文字,记录下我在这个年龄段的心情。也许十年后、二十年后或更久以后,偶尔我会重读自己的这篇文字。愿那时的我,依然能像现在这样,在平静中,有淡淡的喜乐。

从紫竹院到北坞公园

​对于都市人来说,公园是家的延伸。如果没有公园,只有自己那狭窄的蜗居,生活是很不舒适的。每天饭后,工作之暇,到公园里去散散心,能大幅提升生活质量。

而像史铁生这样的病人,则更需要一个像地坛公园那样的精神家园,才能遣散他心中的愁苦。史铁生的《我与地坛》感动了许多人,一个厄运缠身的人,在地坛公园里独自品尝孤独、愤怒和悲伤,并最终与自己和解,与这个世界和解,这样的过程能不触动人心么?

我在北京二十多年,前十多年,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公园是紫竹院公园。从我家到国家图书馆,紫竹院公园是必经之路。我可以骑着自行车走马路到国家图书馆,那样能省不少时间。但是大多数时候我都放弃了骑自行车,而是选择步行,穿过三环路,再穿过紫竹院公园,步行到国家图书馆。

因为我很喜欢紫竹院公园。紫竹院公园的每一个角落我都了如指掌,十多年,几千趟来回,春夏秋冬四季,我见证了这里的每一个细微的变化。

这昔日的皇家园林,现在成了寻常百姓饭后散心的地方。许多人在这里载歌载舞,这里自发的组织了许多民间乐队,许多乐队成员的水平都堪称大师级别,这里的民间合唱团可能要算中国最大的民间合唱团了。

有时我会为紫竹院公园里的一些歌舞表演吸引住,驻足片刻,默默的欣赏。但多数时候,我更喜欢找些幽静的地方呆一呆。紫竹院公园里也有些幽静的角落,我有时候从国家图书馆借出几本书,就在这些角落里看上一会儿书再回家。

不过疫情发生后,我就再也没有进过国家图书馆了,也很少再去紫竹院公园。

疫情改变了我们的生活方式,因为防疫的需要,国家图书馆在限制人员进入。读者进去读书或借阅图书,需要提前预约,前一段时间我看每天上午或下午,各只允许600名预约的读者进入。这么复杂繁琐的进馆手续,让我这样的资深老读者也望而却步了。

疫情后我倒是去过几次紫竹院公园,每天紫竹院公园里来来往往的游客不少,有很多人不戴口罩。去过几次后,每次都是这样,我就不再愿意去了。我儿子正在上高中,马上就要进入高三了,我不希望到人多的地方去,万一感染了病毒被隔离,会拖累他,影响孩子的前程。

久而久之,以前多少年都不曾改变过的生活习惯改过来了。我现在读书,都是先尽量在微信读书APP或者Kindle上找电纸书,有些书读电子版时觉得不方便或不过瘾(比如一些专业的医学类书籍),我就会买纸质版的在家里阅读。疫情前,孩妈总说我在买书上乱花钱,买的书十辈子也读不完。现在这些藏书派上用场了,我家里的藏书足够丰富,我可以不必非得去图书馆了。

不去国家图书馆,我也就没有再每天去紫竹院公园散步的动力了。疫情发生后,我渐渐的喜欢上骑行。自行车拓宽了我的活动范围,我在京西这一带骑行时,看到过很多令我心动的地方,其中最令我着迷的莫过于北坞公园。

北坞公园在四季青镇北坞村,是一座以农耕文化为主题的郊野公园。从我家骑行到北坞公园需要小半个小时,在北坞公园里骑行一趟需要一二十分钟,我每周大概都会骑行到北坞公园二三次。

北坞公园里有大片大片的稻田,我估计这里起码得有一二百亩的水稻田。对我这样一个农村长大的人来说,到了北坞公园,就像回到了江南水乡。这些水稻田对我来说是如此的亲切和熟悉,它们治愈了我的乡愁。我一直很想回老家生活,是因为我热爱老家那成片成片的稻田。

除了稻田之外,北坞公园的湿地环境也与我的家乡很相似。我如今经常带着一本书和一支铅笔,到北坞公园找一个僻静的角落,一坐就是一上午或者一下午。这里比紫竹院公园安静多了,因为它远离市区,附近也没有多少住宅区,所以人烟稀少。

这里没有城里的那些噪音,有的只是天籁之音,虫鸣声和鸟叫声都很悦耳。夏天一片苍翠,冬天白雪皑皑,人呆在这里,真是心旷神怡。

北坞公园里有很多地方整天都不会有一个人经过,这在紫竹院公园是不可能的。紫竹院公园虽然也有一些僻静的角落,但那只是相对的僻静,时不时的还是会有人来来往往。北坞公园则是个少有人光顾的郊野公园,游客稀少得很,我在一些林深处呆着,一整天都不会有人来打扰。

不知道为什么,这里的蚊虫也不多。有时候我坐在水边的大石头上看一上午的书,都没有被蚊子叮咬过一次。水中的芦苇有一人多高,野鸭子成群出没,抬头就可以看到玉泉山顶上的那座佛塔。一个人坐在这里看书,感觉自己与天地已经融为一体,把物我皆已忘记。那种轻松和舒坦,难以用言语来形容。就像陶渊明所说的,“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我喜欢安静,不喜欢喧嚣。我也曾骑行到门头沟的深山里去过,说实话,那里还是比北坞公园喧嚣一些。门头沟的山路上时不时的有大卡车经过,也有一些摩托车手故意改装摩托车马达炫酷,他们经过的时候,会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这些噪音破坏了门头沟山区特有的宁静。但是在北坞公园的林深处,我听不到任何与环境不协调的声音。

北坞公园里植被丰富,绿树成荫,气温明显要比公园外低一些,酷热的夏季,这里也很凉爽。还有些孩子在流经北坞公园的金沟河里嬉水,看着他们,我就像回到童年,那时的我又何尝不是每天都会和村里的小伙伴们一起在村口的小河里嬉水呢?

疫情确实让我们的生活发生了很大的改变,但是对我来说,无论是疫情前的生活,还是现在的生活,本质都差不多。我对自己现在的生活状态很满意,以前我喜欢紫竹院公园,现在我同样喜欢北坞公园。

我与史铁生的命运截然不同,我不曾遭遇他那样的厄运,我总是感到命运之神在眷顾我,她让我至今仍然很健康。所以我在公园里感受到的是生命的喜悦,不像他那样深沉和痛苦。

如果说人生是一场梦幻的话,我宁愿这梦境就如我现在所见到的一切一样,如诗如画般的美好。我热爱生命,热爱自然风光,并且能随遇而安,所以很容易满足和快乐。幸福没有太多诀窍,知足常乐,随遇而安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