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田园生活

从乡下老宅到国家图书馆

前几天我回了趟老家,看望家里的老人。顺便也把乡下老宅修葺了一下,修房子的工程是从今年春节后不久就开启了的。但是还有一些新建项目,我不回家,父亲迟迟不愿意启动。原因无他,老人怕花钱。父亲近几年已经在老宅摔了两跤,而且从去年开始,他也出现了早期阿尔茨海默症的一些症状,他又不愿意跟随我在北京生活,我只好尽我所能地去改善他的居住条件,预防他再次受伤。

我乡下的老宅是靠山而建的,屋子后面就是一个小山坡,我的想法是把小山坡推平,平整后的院子可以用来做一个小菜园,也可避免雨季山坡上的泥土垮塌,形成泥石流,影响父亲的安全。我家的老宅自建成以来,每年后山上都会垮塌一部分,垮塌下来的泥土堵塞后院的排水沟,只能靠人力清理。

父亲则不以为然,他听从大伯和姑父的意见,不肯将小山坡推平了。老人们的一致意见是房屋背后有个靠山,风水好。虽然年年垮塌,但是垮塌得也不是很厉害,没有致灾。推平了,靠山就没了,没有这靠山,子孙运气就不好。我无法说服我的父辈们,只好听他们的。

但我父亲已经77岁了,体力大不如前,他清理今年垮塌下来的泥土时,腰肌拉损,腰痛得很。我在摄像头里看着他痛苦的表情,知道他受伤不轻。所以决定回去一趟,把后院修一修,即便不推平,也用砖头和水泥加固一下,避免再出现垮塌。同时修条通往后山的阶梯,因为父亲还在后山种点瓜果蔬菜,几乎每天都会拄着棍子上去,去年他在那狭窄的上山土路上摔下来过一次。

父亲是反对的,他认为自己不可能再在这条土路上摔倒第二次。我则不管他的反对,极力推动此项计划。父亲为了阻止我瞎花钱,几乎天天都在抱怨和责骂我,我都充耳不闻,也不与他争辩,只管完成这一目标。甚至自己回去搬砖和扛水泥,帮负责修建的四叔打下手。

乡下的蚊虫很毒,在家的第一晚我的眼睛就被蚊虫叮咬得肿了好大一个包,快一周了还未完全消退。湖北的天气也格外炎热,这个季节干这种活儿的确很辛苦。步入老迈之年的父亲比年轻时固执,也只有他的亲儿子可以改变他的想法,所以,无论如何,我是躲不过这苦差的。

待到阶梯修好,再用水泥加固了一下后,我感到心满意足了。又去附近的集市上给老宅添加了一些新电器和灶具,并安装好,教会父亲使用。父亲在不满之中勉强接受了,也有一些新添加的电器很得他欢心,比如微波炉。他曾在北京住过不短的时间,用过微波炉。自己一个人在家做饭,有个微波炉,可以省许多事情,他的生活也会因此而变得轻松一些,所以对这种电器他还是欢迎的。

但对我要将家里锈迹斑斑的吊扇换了,他大为不满,只是当我把新吊扇买回来,更换掉旧吊扇时,他也接受了现实,没再抱怨和责怪。显然,他明白他的儿子是宁愿挨骂,也不会听他的。我对老人的责骂采取的唯一的措施是微笑并沉默,四叔说你这脾气真是好,换个人受不了。

我今年把我能想到的老宅里一切可能给老人带来危险的因素都去除了,既往靠辘轳打水的水井,被我更换为摇水泵,井盖也准备封死,避免父亲打水时掉下去,因为我们邻居的一个老太太就是那样掉进水井淹死的。容易摔跤的地方,我都修建阶梯和护栏。老房子有些地方开裂了,就用水泥统一将墙面加固一下。过去烧柴火的厨房也修成了使用燃气的新式厨房,还装了个抽油烟机,也买了个小冰箱。

父亲一年比一年老,不可能再去砍柴禾,劈木头,也将逐渐没有体力打水,并比现在更容易滑倒。虽然他一如既往地不服老,但是衰老和死亡是必不可免的自然规律,不会因为任何人的主观意愿改变。我做这一系列的整修工程,只为了改善他的老年生活,让他少些意外,晚年过得不那么痛苦。

忙完自家老宅,我也去岳母家看望她老人家。岳母的脚跟刚被毒虫叮咬,红肿并流脓,但是老人同样不舍得花钱,输了两天抗生素就停了。好在我到时,邻居第一时间把这个情况告诉我了,她自己是不会说的。我给她买了内服的皮肤病血毒丸和外用的龙珠软膏,内服加外用,只一晚上便大见好转,用了二三天后,就结痂消肿。我又在银行里取了一些现金给丈母娘,让她别不舍得花钱治病,乡下的老人目前大多不会用微信和支付宝,需要现金。

岳母比我父亲年轻快十岁,体力上比我父亲好一些,还有几个孙子和孙女留在身边,倒也不孤单,暂时我们不用太为她操心。但老年人很难避免三病两痛,没有儿女在身边照顾,其实生活得都不容易。

我为我家老宅和我岳母家安装了摄像头,我几乎每天都会在摄像头里看看父亲和岳母,见状况不对就会回老家看看。科技的进步,多少弥补了一些缺憾。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是中国数千年来变化最大的时代。人们的生存方式发生了很大的改变,和我小时候完全不一样。我小时候是见过中国农村社会的原始状态的,老人们起码和自己的儿子们是住在同一个村子里,有事儿子们可以随时照应。

而现在,农村基本已经空心化。我们村是我们县最大的自然村之一,但也避免不了快速衰败的命运。去年我回家时,村里尚有两家大商店可以出售蔬菜、水果和鱼肉,今年这两家商店的生意萧条了许多,都不再出售蔬菜、水果和鱼肉,老人们要吃点肉,就得去十里开外的集市上买。原因无他,在村里生活的人越来越少了,留守在村里的老人们又陆陆续续去世,需求不足,商店也不供应了。

我小时候我们村可以算得上人声鼎沸,我从七岁开始,到了农忙季节,就把我父母种植的瓜果和甘蔗拿到村民们必经的路口卖,那时忙里忙外的村民特别多,所以我的地摊生意还不错。如今,走在村里,所到之处基本都冷冷清清,只有几个地方还能集聚三五个到十来个闲聊的人。现在每年回家,明显的感觉到村里的人一年比一年少了。

这一代老人的老年生活是在孤单中度过的,他们留在村里互相陪伴,但老伙计们个接一个的离开人世,活着的伙伴们也越来越少了。他们的孩子们则大多远在千里之外,这种缺少亲情的陪伴的向死亡一步步走去的过程并不好受。我从父亲身上明显地感受到老人们因为必要的情感的缺失而发生的变化,他们比有子女在身边陪伴的老人们要消极许多,也更容易情绪化和陷入老年性抑郁状态。

作为一个对衰老、死亡和身心疾病均已有了一定程度的研究的学医人,我知道如何去缓解我父亲和岳母的状况,但我却没有能力按照科学的原则去做。他们都不愿意跟随我们到大城市生活,一来是因为他们不习惯大城市生活,二来他们不愿意拖累自己的子女。快速城市化,把农村年轻人都从农村抽离出来了,剩下的留守老人和留守儿童因为缺少家里的中青年人的陪伴,生活质量大幅下降。这个时代问题恐怕是谁都无法破解的,只能是牺牲几代人,去实现社会的变革,这是发展的代价。

在家忙了三四天,我就回到北京城了,又回到国家图书馆。这座精美的现代化建筑和我农村的老宅就像两个世界里的存在一样,差距是如此之大。我对父亲和岳母说,目前你们还能自理,不愿意跟随我们去北京,那也只能随你们。但再过些年,你们自理成问题了,我还是会把你们带到身边养老的。

到了那时候,老人们大概也没有别的选择了。只是让他们背井离乡,离开他们适应了一辈子的环境,去一个新的环境里生存,实在也是为难他们了。人生最后的一站路,并不好走。

今天是周末,到图书馆的人特别多,所以我一早就赶到图书馆,排队等候图书馆开门,晚来半个小时就占不到座位。图书馆开门后,外面排队等候入馆的人们鱼贯而入。举目所及,基本上都是年轻人。他们中肯定有相当大的一部分人和我一样,来自于全国各地的农村地区。这些孜孜不倦地求学的年轻人的父母,也和我父母一样,远在千里之外的乡下,过着孤单的生活。身为儿女,他们也应该和我一样,有一份无可奈何的歉疚吧?

但愿我们的下一代,再也不用经历我们在今天所经历的这种亲人分居两地的无奈。在人的一生中,最珍贵的难道不是亲情和陪伴吗?失去了这些,谁的内心不遗憾呢?

不辞长做海淀人

来北京第26年,我终于对这座城市产生了彻底的归宿感,再也不想回老家了。北京从此就是我的家乡,而湖北黄冈则是我的故乡。

1998年,我背着一个破牛仔包,穿着一件皱皱巴巴而且破了的廉价西服,坐火车来到北京。到火车站接站的堂哥笑着对我说,老弟,你这太像个逃荒的难民。

那时候北京城对我而言,既有吸引力又有压迫感。我知道我的许多梦想要在这里实现,但北京城与我的老家悬殊实在太大了。摩天大厦和车水马龙对我来说是那么的陌生,我的方向感很差,在这座超级大城市里分不清东西南北,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在这座城市里生存下来。

但用不了多久,我就适应了北京城的生活,这座城市的城乡结合部接纳了我。那时候的北京城还有大量的平房区,适合我这种土包子落脚。我跟堂哥一起在丰台草桥住过,也跟在北京当公务员的表哥一起在他的单身宿舍里住过,还跟我哥哥的同学一起在他的大学宿舍里挤在一张床上住过。

最终我选择了在海淀树村租了间小平房,自己单独住。平房只有五六平米,是一个四合院的西厢房。院子里住着房东一家,还有房东的小舅子一家,以及和我一样的另外几个租户。当时的树村有个外号叫音乐家村,因为那里住着一群玩音乐的。从大学辍学的我,那时候希望在北京实现我的作家梦。离树村没多远就是圆明园村,那一带的城中村中住着一群画家,后来这群画家搬家到更偏远的798艺术村,再后来又搬家到通州宋庄——艺术家的梦代代都有人在做,所以廉价的艺术家村总会有的。

树村附近有个大的农贸市场,我们平时就在那农贸市场买菜,菜市场里经常有各种发型怪异的小青年,不用猜就知道是来北京搞艺术的北漂们。我记得我当时的房租是80元一个月,现在的北漂们应该再也找不到这么便宜的房子了,但那会儿北京的城中村的房价就是这么亲民。

我花了50元在农贸市场买了一盆很大的松树盆栽,放在我的房间门口——50元差不多是那时的我半个月的生活费。尽管当时的我捉襟见肘,但我还是这么不会过日子,为了自己喜爱的绿植,宁愿整月吃白菜煮面条也要买。我又在村里捡了一些砖头和木板,用砖头和木板搭建了一个简易的书架,在那书架上放了我的书和一些小盆景。因为有这些点缀,小小的平房里竟也有了点书香气息。

我哥哥的同学在北京交通大学(那会儿还叫北方交通大学)上大学,我那会儿老泡在国家图书馆。北京交通大学和国家图书馆的距离很近,他晚上不上课时,经常去图书馆找我,和我一起骑着自行车到我租的房间里吃水煮面,偶尔还会和我一起挤在那张床上睡一夜。我那会儿在看哲学和精神病学方面的书,喜欢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弗洛伊德,他觉得我读的书都好深奥,经常把我的书借走。他说读点这类书,去女同学那里装深沉,对泡妞应该很有帮助。

我哥哥在学校读书时很风光,是他同学崇拜的偶像,老师们也很喜欢他。我沾我哥哥的光,一路上跟着我哥哥的足迹上学,教我哥哥的老师有好几个后来也教过我。他们对我哥哥印象太深刻了,我的长相又据说和我哥哥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以至于老师点我的名让我回答问题时,经常叫成了我哥哥的名字。

我早在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就替我哥哥上主席台领过他不想要的奖。家兄以前一直考第一,偶尔有一次考第三名他就认为是奇耻大辱。老师颁发奖状时他竟哭着跑回家了——当时的我经常考倒数第一,也只有去帮我哥哥领这种他抛弃不要的奖时才有这种得意洋洋的露脸的机会。

这样的机会换了个人可能不会要,但我竟能笑眯眯地主动上主席台代兄领奖。往好里说,这说明我心理素质过硬,是我哥哥这种玻璃心不能比的;往坏里说,这说明我从小就脸皮厚——用我儿子的话说是“中等偏特厚”,所以我对老师们叫错我的名字也就无所谓了。

我哥哥的这位在北方交通大学读书的同学(我一直叫他涛哥)完全不了解我的这段黑历史,不知道我只有半吊子水平。他大概觉得我也和我哥哥一样的牛逼,所以特别喜欢跟我探讨各种哲学问题。但其实当时我们谁都谈不上懂哲学,所以我们两人在夜里抵足而眠作竟夜长谈时,纯粹就是在胡扯淡。他再用和我胡扯时学到的一知半解的东西去泡妞,结果不但泡不到妞,还被人笑话。

我在这方面比他顺利多了,我高中没毕业就有了恋爱对象,初恋情人后来还成了孩儿他妈,现在也是她在管着我的钱袋子。这说明找对象这种事情,故作高深是没用的,得会厚着脸皮油嘴滑舌。涛哥这只呆鸟,连我这种水货都识别不出来,竟一直对我佩服得五体投地,所以活该迟迟找不到女朋友。他去北大旁听几节正儿八经的哲学课,也不至于这么狼狈。

当然我哥哥对他同学的误导的责任也不小,我还在初中时我哥哥就向他同学吹捧我写作天赋非同一般,还开玩笑说“天下文章属吾乡,吾乡文章属我弟,我帮我弟改文章”。

我后来靠写作有了点收入,就搬家到国家图书馆对面的五塔寺村,那里的平房就比树村的贵不少,有不少和我一样在北京搞学术研究的“民科”们住过五塔寺村,当时经济学家茅于轼的天则经济研究所也在五塔寺。天泽经济研究所的工作人员大概为了给寻找天则经济研究所的访客们指路,用A4纸打上“天则所”三个大字,贴在墙上。我和我哥哥很长一段时间看不懂那三个字,总怀疑是不是厕所的笔误。

我在五塔寺村住过500一间的平房,也住过700一间的。再后来手头更宽裕的时候,我就搬到楼房里去住了。我在北京动物园的宿舍楼住过一段时间,动物园的宿舍楼就在五塔寺村附近,但我们这些混迹国家图书馆的穷困潦倒的民科们,很少有人住得起那里的楼房。住在动物园宿舍楼时,每天从窗外飘来各种动物粪便的臭味,那体验挺特别的。

后来我又搬家到北京大学教职工宿舍楼,在北大东门附近的中关园住过一段时间。因为那会儿我喜欢往北大跑,有事没事去旁听几门课。听着听着就对北大的老师去魅了,觉得还不如我高中老师会教书呢。实事求是的说,北大的知名教授们确实不如我高中时代的恩师那么循循善诱,所以对我这种完全不按常规成长的人缺乏吸引力。

孩儿妈大学毕业后,我们就在北京裸婚了。我们领证结婚的时候,就住在中关园租住的房子里。领完证后,我跟着她到她单位附近租房了。她不像我这样随性,她很努力的去清华水了个硕士,我们俩的学历差距就这样被她单方面的拉大了两大截,这导致我在她面前卖相一直不大好。

我喜欢北京城,但来了北京城二十多年,一直想着的是早日离开北京,回到我的故乡去。即便后来我在北京买房安家了,依然如此。我心中念念不忘的是老家的农田,我想回去过农耕生活,耕读之余,悬壶济世。但二十五六年的时光一点一滴地把我改造了,到了最近几年,我回乡的念头渐渐地打消了,竟不知不觉地把北京当我的家乡,再回到故乡时,已经不适应那里的生活了。

确切的说我是把海淀当我的家乡了,我现在不要说离开北京去外地,就连出海淀区的欲望都没有。我的生活、工作和学习现在都在国家图书馆到香山这条线上展开,骑着自行车从国图到香山要不了一个小时。以我家为圆心,骑自行车超过1小时的地方我都不愿意去了。

我迄今为止还没有人生的第一台四轮车,我一直用两轮的自行车和双腿来丈量北京的土地,这效率当然远不如机动车。所以来北京后的二十多年时间里,我绝大多数时间也只在海淀这片地方转悠,中间曾在昌平住过一小段日子。

我三十岁那年在海淀买了房,当时我们租住在昌平,搬家时舍不得把自行车丢掉,从昌平骑着自行车到海淀,一路上咿咿呀呀地唱着歌。租房十年,终于有了自己的家,心情当然是雀跃的。那几年我正风生水起地做国际贸易,若不是我的母亲因为大饥荒年代饿出的胃病终于发展为胃癌了,我这辈子大概就在35岁前彻底的财务自由,提前退休,归隐泉林,享受自由自在的耕读生活去了。

母亲因病亡故这件事把我的人生方向彻底地改变了。我过去虽然一直喜欢医学,但高考与医学院校失之交臂,父亲又没有能力供我复读后,我便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走医学这条路,殊不知一场不期而至的变故让我彻底否定了过去人生的意义。从我儿子出生到现在,我大多数时间都在自学医学,开始时是为了照顾母亲,后来是为了帮助母亲的病友解决点小问题,再到后来就又回到了高考前的理想之路。人生这条抛物线真是奇妙无比,呼啦啦地转了一大圈,最后还是回到了原点。

十多年前我开始一边学医,一边写医学科普文章,写着写着,不知不觉就坚持了十多年。弹指一挥间,我的公众号和博客都有十年的历史了。近千万字的文章就这么被积累下来了,如果出成书的话,大概也得几十本,日拱一卒,持之以恒还真是能积累点东西。而我的生活终于也被固化成现在的这种模式了,医学梦、作家梦和田园梦融合在一起,海淀区丰富的文化资源和宜人的自然风光完美的满足了我的各种需求。

我在海淀,越来越有北京老大爷的味道。一年四季穿着一双布鞋,夏天大裤衩配短袖衫,冬天牛仔裤配棉袄,骑着自行车汇入海淀密密麻麻的人流之中,万人如海一身藏,舒适得很。北京的人情世故比我老家简单多了,京城老百姓很少有人爱攀比,也不会趋炎附势,看到大人物不会一惊一乍。京城姑娘号称北京大妞,她们身上的那股谁都不巴结的大大咧咧的气质就令人很舒适。

林语堂说北京本地人身上有股道家味道,他的小说《京华风云》中那种与世无争的北京土著有股其他地方的人不具备的淡定气质。因为在皇城根下见惯了大人物,和他们在同一个菜市场买菜,同一个公共厕所排泄,同一条马路上进进出出,也没见他们长三头六臂,北京老百姓自然而然的就不会仰视权贵,也不会孤芳自傲。所以在北京呆惯了,我们就习惯了众生平等。

作家余华也说他喜欢呆在北京,他在老家多少是个人物,总有人围着他转。到了北京,就谁也不把他当回事,他能轻松自在的做普通人,他喜欢这种感觉。我在北京和在老家一样,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角色,倒不用有余华的那层顾虑,但我也喜欢北京,尤其喜欢海淀。过去我喜欢海淀的城乡结合部,因为它房租亲民。如今喜欢海淀的山山水水,喜欢海淀丰富的文化资源和这里的生活方式。

我想我老了之后,大概就是混迹紫竹院公园的民间艺术家之一了。和一群老伙伴吹着电吹管,载歌载舞,享受晚年生活。当然,大多数时间,我还是会发挥余热,继续写作科普文章,同时为熟悉的病人排忧解难,因为这种生活已经融进我的血液之中了。

中年之后,我喜欢稳定之中的丰富多彩,喜欢每日的小折腾但是又不喜欢太折腾,喜欢简单朴素不怎么花钱的生活。在海淀,只要拥有自己的房产,这点梦想不难实现。北京除了房价贵,其他的物价都便宜,甚至比我老家的小县城还便宜。

通勤用的共享单车,月租只要十元。自己做饭,饮食清淡的话,每人每日的生活费也可以控制在十元以内。南城香的廉价套餐,20元以内可以吃饱吃好。俭朴生活最大的好处是让人可以从容不迫,没有赚钱的压力就可以有更多的闲暇去栽花种菜,鼓捣乐器。

人有两大天性,一是趋利避害,二是好逸恶劳,这两大天性我都有。工作压力大我也很头痛,也知道趋利避害。所以我既勤快又会偷懒,压力大的事情少做点,没什么压力令人开心的事情适当多做点,这么着就把工作和生活平衡好了。工作和生活平衡好了,人就不容易焦虑和抑郁,不会早早就成为秃头,也不会老觉得活着无趣和没劲。

度过了一个轻松愉快的五一长假

今年的五一,我决定好好放松一下。推辞了所有的预约,亲戚到京旅游,也没有陪他们一起去挤热门景点。我选择了和家人一起,过几天悠闲自在的日子。我们没有出远门,每天睡到自然醒,醒来吃完早饭后,就近玩玩。只在5月4号这一天花了半天时间,应朋友之邀请,到通州乡下去吃了一顿烧烤。五六个相识了二十多年的家庭共二十多口人聚集在一起,在朋友家的小院子里自助烤肉,颇为热闹,像极了在老家时的大家庭集会。

五一假期,大多数时候我们都是骑着共享单车在京郊的免费公园里闲逛,饿了就近觅食,如果时间充裕就骑行回家自己做点饭吃。

我来北京已有25年,过去25年,北京城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最为显著的变化之一就是沙尘暴没有前些年那么频繁了。我到北京最初的几年,每年春季,北京城都会有沙尘暴,经常黄沙蔽日,天空灰蒙蒙一片。现在沙尘暴好多了,多数时候整年都没有一次沙尘暴。沙尘暴很难治理,国家投入了大量的资金去建设三北防护林,大搞绿化带,才有今天的成果,这是很不容易的。

北京城的免费公园也特别多,尤其我所在的海淀区靠近西山这一带,公园都连成片了,这些公园几乎都是免费的。海淀四季青镇由于地理条件原因,不宜建高楼大厦。所以这里人口密度小,绿化带多,楼层低,空气清新,环境比我农村老家更天然。

香山、玉泉山、西山连成了一大片的山脉,这一带除了颐和园、圆明园、国家植物园外,还有很多各有特色的知名度不高的公园和采摘园。这里有“三山五园”——西山、香山、玉泉山以及这三山周边的五大园林(基本都是清代的皇家园林),也有“一河十园”——沿着旱河密布着十来个种植园和采摘园,我租赁的那片小菜园就在“一河十园”之中。

春夏秋三个季节,海淀这一带绿树环绕,大地一片葱茏,到处都是树林和湿地。玉东郊野公园、北坞公园和中坞公园等几个公园还是北京城最有农业特色的公园,这里种植了大片的菜籽和水稻。春天油菜花盛开,蛙鸣阵阵;夏秋季节稻浪飘香,沁人心脾。我在农村长大,从小习惯了农村生活,所以对这几个公园情有独钟。一年四季,只要有闲暇时光,我都很喜欢到这里来呆呆。

这个五一,我决定犒劳一下自己,花了三百多元买了一个入门级的电吹管。我想在今后的日子里,时不时地学一学这个便携式新宠乐器,以后闲暇时带着它到紫竹院公园或西山脚下的那些郊野公园里吹上一会儿。美好的生活是由一点一点的小快乐累积而成的,热爱生活的人,总能在生活中找到不必太破费而又能带来许多乐趣的事情。

五一期间,我们也在紫竹桥脚下的花鸟虫鱼巿场花30元淘得映山红一盆,这映山红与我家乡那漫山遍野的映山红属同一品种,儿时的快乐瞬间就被这盆花儿点燃了。拳头大小的小花盆上布满了绿色的苔藓,竟也有深山里的味道。家里的猫也喜欢这鲜艳的映山红,但花被放在窗台上,隔着玻璃,它只能欣赏却无法用爪子去破坏,这令我甚为得意。

我又以35元淘得小红枫一盆,20元淘得小石榴一盆,20元淘得栀子花一盆,10元淘得蔷薇花一盆,0元在紫竹院公园的凉亭旁偷拍古装美女照一张。并豪掷百元重金,购鲜花若干。这些都是我的心头所好,把买回来的花儿和绿植摆放在窗台之上,时不时地去看上一眼,心情很愉悦。

五一期间我也把我的“阳台小菜园”好好的收拾了一番,我们楼一层有片10平米左右的公共小露台,采光很好。不知从哪一年开始,这片小露台被各家各户的花盆摆满了。我住在一层,近水楼台先得月,我的几个花盆也在好多年前就摆放在这片露台上。也许因为大家太忙,这片露台上的花盆渐渐无人打理,原主人们放弃了他们的花盆,此前一直是我和一层的另一位大爷共同打理。

我们两人把露台一分为二,中间隔着一条小小的过道,我俩各管一半,结伴在这露台上种上一些蔬菜和花卉,慢慢的这露台成了小区一景。疫情期间,大家很多时间都被封闭在小区里,这片阳台菜园给整栋楼都带来了很多乐趣,很多邻居把这当每日饭后必逛之地。

疫情结束,大家又都各忙各的,节假日大多数人选择了外出旅游。平时闲逛也不再喜欢到这片阳台菜园来,而是走出小区,到附近的公园去。那位和我共同打理阳台菜园的大爷确诊了晚期胃癌,老人有叶落归根的想法,回老家安徽去了,这片阳台从此只归我一人所有。偶尔,一楼的几位邻居还会过来凑凑热闹,但再无人愿意像那位大爷一样,和我一起来打理这片阳台菜园——持之以恒的浇水很难。

我今年刚好退租了一半的菜地,只租赁了20平米的小菜园。菜园小了,好多蔬菜没地方种,我就把阳台菜园充分利用起来了。在这些大小不一,颜色和材质各异,形状也差次不齐的花盆里种上了茼蒿、生菜、香菜、四季葱和食叶红薯。还留下了几个空花盆做育苗盆,用它们来培育菜园需要的菜苗。等菜苗长大到一定的程度时,就把它们移栽到菜园里去。

小区里有共用饮水机,饮水机制水后会产生许多可回收利用的废水。我几乎每天都会花上十几分钟时间去饮水机那儿接些废水来浇菜,这是一种很好的锻炼身体的方法。浇完菜后再花上几分钟时间好好地欣赏一下自己的“杰作”,看着那些菜苗一天天的长大,特别有满足感。我是个很勤劳的人,对体力劳动和脑力劳动都很热爱,哪天不干点活儿,不看点书,不写点东西,我就会浑身不自在。

我最大的幸运是继承了我母亲的性格,我母亲勤劳、积极、乐观、宽容、和善,她是那么的容易满足,一辈子很少发愁。她总是能在自己的生活中找到赏心乐事,即便我们家家徒四壁,一贫如洗,她自己又顽疾缠身,也无法改变其乐观的底色。我继承了她的一些关键性基因,虽然我这辈子也曾因为一些重大的压力和打击,短暂的陷入崩溃的边缘过,但每次都能神奇的自我康复。

这种幸运是老天爷赏赐的,有的人一出生便会有其他人努力一辈子都拥有不了的精神财富,而且这精神财富是任何其他人、任何灾难都剥夺不了的。我属于这样的幸运儿,我很感恩和知足。我学习了许多医学和生物学知识后明白了一个道理,天赋是客观存在的。在所有的天赋之中,容易满足和快乐的天赋的价值最大,因为这种天赋能让人在最困难的时刻依然积极乐观,帮我们战胜困难。 中国古代文人中,陶渊明、谢灵运和苏轼都属于这种人,他们的性情和他们的文字充满了美感。他们的学识固然渊博,但真正决定他们的内涵的不是他们学到的那些知识和技能,而是他们的天性,是他们与生俱来的知足常乐的性情,他们的才华只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拥有那样的性情,没有才华和社会地位,他们一样能活得很幸福。我是有资格说这句话的,因为我见识过我的大字不识一个的母亲一辈子都很快乐和知足。

我母亲从不苛求我,也不贬低我。我一直到高中都非常贪玩,小时候曾经沉迷过许多“不务正业”的玩意儿,她不会批评我贪玩,也不会批评我不务正业。甚至在我哥哥禁止我钓鱼,逼着我写暑假作业的时候,我母亲还向我哥哥求情,请他放我一马,让我出去玩玩,玩够了再回家学习。我的钓瘾很大,钓鱼很专注,经常钓到中午都不回家吃饭。母亲会在下午出工时,带着午饭到我常钓鱼的地方找我,给我送饭。她愿意接纳我的任何在别人看来是缺点的地方,这样的母亲很难让我不深爱。

我看过很多教育专家写的文章和专著,总觉得他们的见识和眼光不如我的文盲母亲。由于母亲的宽容和信任,我很少有不良情绪,做事能非常专注,对事业和生活都充满了激情。我的学习热情在青春期开始被激发,一经激发后就一鸣惊人,强大的专注力和热情让我获益匪浅。

受我母亲的影响,我对自己的孩子的教育也是秉承顺其自然的原则。我的儿子也很贪玩,他沉迷过的玩具和游戏非常多。我接纳了他的一切,像他奶奶爱我一样的去爱他。他中考和高考前都在玩游戏,我很少阻止他,他的学习成绩一直都中等偏上,到了大学后在专业课方面甚至很靠前。

如今即便他选学了最难学的数学,他依然能够在从容不迫地完成自己的学业的同时,把自己的课余生活安排得丰富多彩。他积极乐观,对生活充满了热情,我起码不用担心他被抑郁和焦虑折磨。我想不管他将来靠什么谋生,他这辈子一定会过得很幸福,这就足够了,我无更多的期待。

我今年四十五岁了,虽然没有取得什么像样的成就,但我的爱好之广泛、精力之充沛、态度之积极和持久力之强,在我的同龄人中属少见的。我在大多数时候都感知到自己是幸福和幸运的,鲜有哀叹命苦的时刻。我对众生皆苦这样的理念发自内心的不认同,世上确实有内心很苦的人,但也有许多人一辈子是快乐而非痛苦的。我的生活经验告诉我,绝对化的句式多半不是真理,而是谬论。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这种话也不能打动我。死亡的确不是件多痛苦的事情,但生却有许多欢乐。找些不那么累心的事情做,不定让自己很吃力的人生目标,不去关心其他人对我们的期待和看法,只关注自己内心的感受,也不去伤害和麻烦他人,一切顺其自然,生活就会很舒适,何苦之有呢?

田间地头的欢歌笑语

我仿佛一直活在十岁之前,耳畔经常响起小时候在农村老家和父母一起到田地里劳动时,听到的阵阵欢歌笑语声。表观遗传学告诉我们,生命早期的经历对一个人至关重要,绝大多数人的一辈子都只不过在重复儿时习得的生活方式而已。现代精神医学的研究结果也证实了这一点,儿时郁郁寡欢,对玩具和游戏缺乏兴趣或兴趣被父母强制遏阻者,长大成人后会饱受抑郁、狂躁、空虚和焦虑折磨。

没有体验过真正的田园生活的人可能会误认为一望无际的金灿灿的油菜花、岭上飘浮着的白云、蓝天下清新的空气、田园牧歌这些是田园生活最吸引人的地方。但这其实只是一种非常浅表的认识,田园生活真正的内核是人与人之间紧密而又友好的情感连接,是一群人共同维护的一种和善而又积极的生活氛围。倘若没有这些东西在,乡村会像空壳一样,我们在乡村住不了几天便会厌倦。毕竟,农村的那点所谓的田园风光,看一个月就会看腻。

农村的农忙季节是很辛苦的,但我在乡下生活的时候,很少听到村民们怨天尤人,跟我在城里频繁地听到大家对生活的抱怨和唠叨完全不一样。我们从六七岁开始便会和大人们一样,卷起裤脚下田,一边被一群蚂蟥追猎,一边插秧,对农村生活的苦深有体会,但依然感觉童年很快乐。

蚂蟥学名水蛭,它以吸血为生,经历了亿万年的进化后,蚂蟥的体内能分泌一种类似于麻醉剂的物质,让被它吸血的动物刚开始的时候感受不到不适,等到我们产生了被它叮咬的不适感时,它已经饱餐一顿了。蚂蟥的生命力极为顽强,它柔软的身体不怕掐和捏,人在水田里劳作时,遭遇蚂蟥吸血,只能忍受着,忍无可忍时把蚂蟥扯下来,一扔了之。被扔到远处的蚂蟥很快便舒展开自己的身体,迅速而又欢快的在水中游起来,寻找下一个供它吸血的目标。

插完秧上岸后,我们的两腿上总会有几处仍在流血的伤口。水蛭体内的水蛭素是一种天然的抗凝血药物,水蛭靠水蛭素来破坏其他动物的凝血系统,让自己饱餐一顿。有意思的是,无论是东方还是西方,从古至今,人类也都喜欢捕获这种吸我们血的家伙,将它用于医疗,治疗血栓类疾病。至今,最好的治疗血栓类疾病的药物仍然是水蛭素。

城里的父母若是见到自己的孩子的两条腿上血淋淋的,可能会心疼得要死。但是在农村,所有人都对这种小伤口免疫了,我们都知道,这样的小伤根本没有致命的危险。蚂蟥的叮咬不会影响农民们的心情,但是长时间的弯腰劳作却也并非一件轻松和舒适的事情。

农村人用各种各样的笑话来驱散这种辛劳带来的烦躁感,我小时候,每到农忙季节,村里的田间地头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农村的田与田都是紧挨着的,所以大家劳动时是在一起的。很少有人在劳动时沉默寡言,基本都是大着嗓门和其他人聊天,聊天内容五花八门,但大多数内容都是很幽默的。农村人似乎天生都是讲笑话的高手,这些笑话总会引起阵阵爆笑声。一上午或一下午时间,很快就在一阵阵的爆笑声中度过,收工时,一片片的秧田也被密密麻麻的插满了秧苗。

我认为这看似不起眼的日常,蕴藏的正是人生的真谛。生而为人,我们注定了要靠劳动谋生,也注定了会在一生中遭受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痛苦和枯燥,但人这种群居动物可以互相陪伴在一起,互相制造无数的小快乐来抵消这种种痛苦和枯燥,让生活变得不那么乏味。蚂蟥的叮咬也不完全是坏事,它能提升我们对痛苦的耐受度,小时候被蚂蟥叮咬过的农村人长大后没那么脆弱,不会因为一点小小的挫折就崩溃。

费孝通先生说中国人最大的特点是其乡土情怀和土里土气,这是因为在中国历史上的大多数时间,农村一直都是中国人主要的居住地。我对中国人的大嗓门是很理解的,在农村干活儿的时候,每个人都是大着嗓门说话,因为嗓门太小就无法与邻居们交流。我对中国大妈们热爱广场舞也是很理解的,我们生来就携带着那种喜欢群体生活的基因,今天的城市大妈们热爱广场舞,不过是我们的祖先们在田地里共同劳作时互相取乐的翻版而已。

农村生活中有许多集体活动,我国各地都有数不清的民俗,大多数民俗都是集体活动。正月里抬着神像游村和唱社戏,青年男女在春天里山歌大对唱,热闹非法的庙会,这些令人欢快的集体活动是人类祖先积攒下来的驱散忧愁的智慧结晶——快乐有时需要氛围。在功能结构学派的人类学家的眼中,没有一种民俗不具有社会功能,民俗是人类创造出来的制造快乐和集体疗伤的最好的文化遗产。我们创造了清明节和中元节这样的怀念先人的节日,这些节日就减轻了我们因为失去亲人而产生的痛苦。

费孝通先生说,在他那个时代,一些知识分子总觉得农村人傻里傻气,觉得农村孩子们笨。但在费孝通先生看来,这是一种愚昧的自以为是。如果让城里的孩子在田埂上与农村孩子们比灵活性,没有几个城里孩子比得过农村孩子。我们也习惯性的认为农村孩子们比城里孩子们腼腆,这也是一种城市人自以为是的想法。农村的集体活动之多是城里根本无法比得上的,农村孩子们早在各种各样的集体活动中被锻炼得很开朗和外向了,只不过他们到城里的时候,还没有适应城里的生活环境而已。让城里的孩子到农村这个环境中去生活,他们也会瞬间变得傻里傻气、笨手笨脚而且还腼腆得很。

在一个中等规模或较大规模的村庄里长大的农村孩子,在他成长的过程中,他受到的关爱比城里孩子多多了,因为他的亲族和邻居都会照看他,时不时地赞美他。即便是在一个小村落里长大的孩子,他们小时候受到的关爱也会比城里的孩子们多。人类自动发展出来的生存模式是在熟人社会里与人为善,我们经常看到城里的路怒族们打开车门,和在路上碰到的令自己不愉快的人大吵一架,但却很少看到村里的人这么干。在村里,一个人不懂得忍让是会被集体批评的。

通常,在村里,不够友善的人会被孤立,幽默风趣、与人为善者更受欢迎和信赖。大家出于害怕被孤立的心理,或多或少都会自动地调整自己的为人处世方式,融入到这个友善的环境中,人的社会化就是这么完成的。虽然中国人有各种各样的小毛病,但华人社会里以和为贵、团结友爱的传统却是令人印象深刻的。

民国时期,大哲学家罗素受邀到中国讲学,与中国人接触后,他对中国人的生活方式赞不绝口,那时候的欧美人就像今天的大多数中国人一样,整天在工厂或公司里焦头烂额的上着班,生活紧张而又枯燥,心情总是不美好。那时的中国老百姓虽然物质条件远不如美国人,但却非常快乐,因为他们大多生活在农村,过的是一种立体式的生活,他们的人生是一个浑圆的整体,没有被割裂成一块块儿。

人与人之间的正向的交互才是人类快乐的源泉,负面的交互只会制造痛苦。和人吵一架可以毁掉好几天的好心情,但与人戏谑几句、被人赞美或安抚几句后,我们的心情马上就会愉悦许多。离开群体,绝大多数人得到的不会是智慧,而会是空虚和恐慌。人的大脑需要在与其他人交互的过程中得到刺激和发展,长久独居者最终不是心静如水,而是大脑功能退化到痴呆了。许多精神疾患都是缺乏良性的互动产生的。

农村的开放性比城市好很多,家家户户的大门都是敞开的,我们随时可以去邻居家邀请他们和我们一起玩。现代城市人过度注重自己的隐私,开放性太差,他们关起门来,最喜欢做的事情是训自己的孩子,一些父母总能吹毛求疵地找到自己孩子存在的各种各样的问题。

子女与父母如果长时间呆在一起,那么这种近距离的接触就足以令人窒息。费孝通先生说,一个暴君一生对其单个国民的干涉远不如一对父母一个小时内对其子女的干涉那么多。我们对自己子女的干涉给他们造成的痛苦足以毁掉他们的一生,但绝大多数父母对此没有清醒的认识,他们认为那就是爱——如果这是爱的话,那也是畸形的爱。我们得承认,在大多数时候我们才是孩子痛苦的源泉。

一个负责任的父母应该从小就把自己的孩子放入到一个人员足够丰富的环境之中,让他们自己去接受各种各样的刺激,自然成长。而不是密切地关注孩子的一言一行,时不时地指点和纠正一下。我总有一种感觉,现代城市父母像是在盯贼一样的养育子女,时刻与孩子们处于一种硝烟弥漫的状态。我的发小们没有一个为焦虑症和抑郁症困扰,但我儿子的同学中则有好几个已经是中度或重度焦虑症和抑郁症,缺乏玩伴和父母过度的唠叨毁掉了许多孩子美好的人生。

心理学研究认为,一个人在幼时要得到过5000次以上的赞美才能够形成足够的自信,一次批评可以抵消4次赞美的作用。按照这个标准来看,我儿时的农村孩子们大多得到过足够的赞美,受到的批评则少很多。我们的邻居和叔叔伯伯婶子们会弥补父母给予的赞美的不足,他们就像慧眼识珠的伯乐一样,总能发现村里各家孩子们身上的优点,时不时地夸我们一句。我们活动的空间很广阔,大多数时间自由自在地玩去了,不在父母跟前当“显眼包”,我们父母的双眼也就不会时刻盯着我们,对我们的挑剔和责备也就会少很多。

最近的二三百年,这种沿袭很久的生存方式正在受到严重的破坏,熟人社会的消失导致大家就像生活在一座座看似热闹,实则寂静的孤岛之中一样。父母与亲子之间缺少一个像农村那样安全而又包容的大环境的缓冲,经常爆发直接而且难以在短时间内缓解的冲突。在农村这是不可想象的,在农村如果家长批评和管教孩子过度,左邻右舍都会站出来纠正这些家长的做法,安抚被训斥的孩子。所以农村孩子们的不快通常很快就会消失,而城里孩子被父母或老师批评一顿后好几天仍然郁郁寡欢。因为缺乏安抚,有些孩子甚至会想不开自杀。

现代学校教育在情感培养方面也未能跟上,所以人类在现实生活中有越来越孤僻的倾向了。现在缔结的婚姻的稳固性也很差,因为大家普遍不擅长爱和包容,只擅长索求和挑剔。一个人遭遇灾难时,也缺乏亲朋好友和左邻右舍的情感救济,很容易陷入绝望之中,缺乏情感的人生与荒漠有何区别?我们的文化在进化的路上,似乎阶段性地走进了一条反人类的死胡同。

我依然热爱农耕生活,在我自己当下有限的农耕生活中,我仍然能够找到自己10岁之前的生活的影子。一起种菜的大爷大妈们,还是那么热情和幽默。共同劳动的时候,我们也互相友善地开玩笑,互相帮助。人固然要有享受孤独和独立思考的能力,但一味的强调独立性而忽视集体性,则是在把人从自然和社会这个整体上生生地割裂开来,这会让人丧失许多乐趣。人生乐趣本来就不多,一减再减后,所剩下的不就只有寂寞、痛苦和空虚么?

美好的生活应该动静结合、劳逸结合、脑体结合,该孤独的时候孤独,该热闹的时候热闹,因为人这个物种的需求是多元化的,每种需求都得到了恰当的满足,我们才不会那么难受和不安。

想过什么样的生活现在就去过

入海算沙徒自疲,风前月下几攒眉。 即今休去便休去,欲觅了时无了时。

——宋代僧人释师范《对月了残经》

我的菜园种得越来越马虎了,因为我的时间不再像疫情期间那么富裕,但是我依然坚持种着。今年是我在北京种菜的第五年,种植面积比以前减少了一半。因为种了四年后发现,租40平米的菜园纯属浪费,根本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去打理,而且种出来的蔬菜也吃不完。

一起种菜的大多是退休的老人,他们比我有更多的空闲时间,所以他们能把菜园打理得很好。我现在一周只能去菜园二三次,每次去呆上一个小时左右,干点浇水和拔草的活儿,感受一下田园生活就回来。往返都是骑共享单车,每次去的心情还是很不错的。

作为一个在农村出生和长大的人,我对田园生活有一种解不开的情结。我以前希望尽早回归故里,过上耕读生活。自从有了这块小菜园,我的乡愁似乎被治愈了,不再那么强烈的希望回老家去,眼下这样的生活就令我很满足。在北京,一年两千元的租金不算太高,产出的蔬菜差不多也值这个价钱,种菜收获的快乐则很难用金钱来衡量。

菜园邻居老太太问我,你这么忙,为什么还要继续种菜?我告诉她,忙是我这辈子的常态,我大概率是无法退休的,可能一直要工作到死,我不能因为这个原因而没有自己的爱好和生活。我跟过的老师和我认识的老大夫们,现在大多还在工作,其中年龄最大者已经快一百岁了。我看着他们现在的状态,就知道自己未来的状态了。

所以我不去做退休后的规划,因为对我们这种人来说,退休是一种奢望,也是对自己生命的一种浪费。社会大众不会允许我们退休的,总会有人找上门来。所有想过的生活,都得现在安排出一定的空闲时间来,去好好地过一过,只有这样,临终时才不至于留下遗憾。

我也这么教我的儿子和我带过的学生,我希望他们这辈子都能保持一种平和与放松的状态,无论是学习、工作还是生活,都不疾不徐,匀速前行,持之以恒,做个轻松自在的长期主义者。合理的安排自己的时间,过一种丰富多彩的生活,不要死磕在一件事情上。任何一件事情,无论我们多热爱它,倘若没有其他的令人愉悦的事情作调剂,我们都容易厌倦。一旦产生了厌倦情绪,工作、学习和生活就都变得无趣,我们的人生会从阳光明媚转向阴沉晦暗。

养了一年的猫和我们的感情越来越好了,它活泼可爱,时不时地会找我们玩一会儿,给我们带来了许多快乐。只是家里的绿植都遭殃了,自从养了猫之后,绿植就养不好了。但因为经常去菜园,接触大自然,养不好绿植这一损失也就微不足道了。

西山脚下这一片绿地成了我新的精神家园,四季青镇的菜园和果园,北坞公园、中坞公园和玉东公园的稻田,田村的油菜花,玉泉山下的月夜、长河和古塔,西山上的日出和日落,香山上的古松林和红叶,随处可见的清澈的河流或湖泊,这一切都是如此的美好,完全契合我的性情。这些地方离我家很近,骑自行车半个小时左右即可到达,我经常骑着自行车到这片土地来感受一下大自然的美好,放松一下心情。回到家后,就又有了十足的热情去读书、工作和写作。

图书馆也经常去,乐器还会时不时地鼓捣一下,猫成了我最忠实的听众。每次我敲响佛音钵或空灵鼓,或用蹩脚的指法拨动琴弦时,它都会像个小迷弟一样,好奇地昂头倾听,那可爱的表情令人忍俊不禁。书柜上摆放的各种小佛像和小动物摆件也成了猫的玩伴,过去我面对佛像静坐时,没有伴侣,如今有了这只忠实的猫和我一起与佛对话,想必佛也会觉得这比以前有趣多了吧。

我的需求很有限,而且都得到了满足,所以我对生活的感受是美好的。我父母都是对生活要求极低的人,虽然我现在每个月定期给我父亲汇生活费,但是他基本上一分钱都不花,全部存起来了。他靠着自己种点菜,加上国家给年满60岁的农民的补贴,居然就这么解决了自己的生存问题。我老家的家具,还是我儿时的那一套,父亲把节俭做到了极致。

他也老有所乐,他是我们村乐队里的一员,村里谁家办红白喜事,都会请他去帮忙奏乐,每次能赚一百块的辛苦费,一年有几百块到上千块的额外收入。家里的地租出去也有一两千的租金,这些钱基本够他一年给亲戚送礼和打牙祭用的。

受我父母的影响,我终生都过着低欲望的生活,不管我的收入是高还是低,我的生活标准都很低,低到每个月只需要几百块钱的生活费就足够了。我的儿子也继承了这一特征,一直都不追求奢华的生活,不和同学攀比,所以我的家人给我的压力并不大。

由于从小散养,我的儿子成长过程很自由,他的爱好很广泛,他总能自得其乐。每一个年龄段都会有他喜欢的项目,从小到大,他沉迷过的运动和娱乐项目有十来项。最近这几年他喜欢玩一种card game的纸牌游戏,自己经常去参加北京市里的各种纸牌比赛,据他说这两年他基本上每次都能进全市四强。他玩得很快乐,我也替他快乐,我不想我的儿子读书读成了书呆子。

作为一个甩手掌柜式的老爸,我对他的未来一点都不焦虑,并不把他的学业看得很重。他现在成年了,可以完完全全自由地去安排自己的人生,我不会在旁指手画脚,不会拦阻他对自己人生的探索。我希望他这一辈子不管从事何种职业,都能活得很放松。我反复跟他强调的是,做事只要持之以恒就好,节奏慢点没关系,不必把学习、工作和生活的弦崩得那么紧。“千里奔袭,必厥大将军”,急功近利,很容易让人崩溃。

我甚至还劝说他不要太把人生理想当回事,如果他对数学有持续的兴趣,那一辈子就好好地搞数学,以一种“玩索而可得”的心态,开开心心地去做自己的研究,把这当做乐趣而不是任务,成败得失不必放心上——我们永远都无须别人来承认我们的价值,我们生命的价值由我们自己来赋予。如果有一天他发现有比数学更合乎他的脾性的事业,转向其他目标也无妨。人生只是一个过程,享受这个过程就好,不要对结果太在乎。

人只要顺其自然的活着,就不会有太多的烦恼,也不会过得很紧张。生存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地球只是无法满足我们无限放大的欲望,而不是养不活我们。人类社会在有历史记载的这几千年,是越变越复杂了,以至于我们这些生活在这个星球中的人类,渐渐地忘记了我们本来也是生物界的一份子,来到这个世界也只是在经历从生到死的过程而已。我们用各种各样的冠冕堂皇又自欺欺人的虚荣把自己套得死死的,很多人因此而活得疲惫不堪。

我想一个通透的人应该能明白,生活还是越简单越快乐,越原始越轻松,越是接近大自然,我们也就越能体会到生命的真谛。破除我执,回归自然,万物皆安好,何事值得忧愁呢?

在春天的大自然里离苦得乐

春天总是更容易让人开心些,随着气温上升,冰雪消融,河里又碧波荡漾,枝头也在慢慢变绿,我的心情一天比一天好。虽然回首往事时,还是会有不少内心伤痛的时刻,但在这春光明媚的日子里,那些伤痛正在一天天的淡化。

悲伤在心中流淌的时候,我便静静地去感受它,由着它缓缓地释放。并会去听一些伤感的音乐,在听这些音乐的时候,我能感受到自己被陪伴和抚慰了——人在感觉自己被陪伴和抚慰时,痛苦会减轻很多。每释放一次悲伤,这悲伤便会淡化一些,之后,悲伤的时刻便会越来越少。

人不应该压抑自己真实的情感,当情绪来临时,我们应由着它尽情的释放。有时那些情绪甚至会让我们难过到落泪,但也应允许它发生而非试图阻止它。所有的压抑都可能形成压迫性情绪,最终会导致各种适应不良问题,酿成疾病,及时释放才能更快的愈合我们心中的伤口。人是情感动物,尊重我们的真情实感是顺应自然的行为,压抑它会扭曲人性。

春天,大自然给我们带来的更多的是喜悦,一片绿叶,一树鲜花,都能让人心情愉悦很多。这些喜悦能冲淡悲伤,让我们变得积极和快乐起来。我这段日子经常外出,到我的菜园里待一会儿,或者骑着车去郊野的公园里看看风景,这些能让我快乐许多。美好的事物最能治愈我们内心的创伤,在春天,我们能随时随地邂逅各种美好。春天是上天惠赐给所有生物的最好的礼物,春天让我们生机勃发。

《黄帝内经》中有段话:“春三月,此谓发陈,天地俱生,万物以荣,夜卧早起,广步于庭,披发缓行,以使志生,生而勿杀,予而勿夺,赏而勿罚,此春气之应,养生之道也”,春天是一个人兴致最高的季节,我们应该顺应自然,不要扼杀自己的兴致,这能让我们身心更健康。

要多出去走走,多接触外界,多亲近大自然,多感知美好的风景和事物,不要老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要困在一件事或一段关系上而忘记整个世界。浩瀚的宇宙,辽阔的天地,神奇的大自然创造的无数美好的事物,足以让我们心旷神怡,淡化掉我们心中一切的烦恼。

人要学会把自己的生活过得丰富多彩些,多些兴趣爱好,多些关注点,不要把自己的悲欢过度集中于一点,那会让我们很容易紧张和崩溃。生命是一个很偶然的过程,我们来到这世界,是来体验这个过程的,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目的。在这个过程中,尽可能多的感受更多美好的事物,能让我们把一生过得更好。沉湎于某个人为的目标或欲望,只会让我们错过一生无数的风景。

真正重要的事物往往是最廉价的,对我们每个人至关重要的空气和水,廉价到近乎免费,充饥的食物也并不昂贵,我们自己可以通过劳动获取它们,有这些我们就足以安身立命了。钻石和黄金实际上既不能充饥,也不能解渴,对维系我们的生命,根本就不如免费的空气重要,可人们却认为钻石和黄金比空气有价值多了,这就是一种愚昧。放弃这种错误的认知,人能快乐和幸福很多,不过遗憾的是,许多人至死都放弃不了。

只要心中没有太多的欲望和追求,我们便能享受一种更轻松也更自在的生活。人生最大的苦来自于多求多欲,欲望总是在不断的刺激的过程中逐渐膨胀的。人的生活越是精彩,对物质的欲望就越淡。因为关注的事物多了,我们便不会认为只有物质和地位才能给我们带来安全感和快乐。

把生活安排得有声有色些吧!无论我们当下遭遇了什么,都不要忘记生命中还有许多美好的事物等着我们去享受。要学会用快乐去中和生命中遇到的那些痛苦,人生不是苦楚的,只有当我们只关注人生的苦楚时,它才苦不堪言。

到大自然中去慢慢疗愈受创的心

我本山中客,偶来人世间。如今随云去,悠游度余生。下午,站在紫竹桥上远望西山,我突然在心中吟出了这首蹩脚的古体诗,以之抒怀。

最近的这段日子里,每天我都会有几段心情落寞,且无人可倾诉的时刻。每当此时,我便在家附近转悠,看路边叶已落尽的枯树,看天上的白云,看公园里没有凋零的苍松翠竹,看湖面上的冰和湖边的石头,看林间没有化完的积雪,徘徊在紫竹院公园里的紫竹禅院前,看紫竹禅院前那副“经声佛号唤醒苦海迷路人,晨钟暮鼓警醒世间名利客”的对联,默默地为自己舔伤。走着走着,心情便能舒缓一些。我不求自己在这段时间里还能像以前一样高效的学习和工作,只希望内心能逐渐恢复平静。

车祸后遗症还有一些,偶尔,人会处在一种解离的状态。隐隐约约之间,我不知身在何处,不知自己是谁,不知今夕是何年,不过症状很轻微,一纵即逝,这在车祸前是不曾有的现象。如果睡眠时间不足,头还会痛。坐车颠簸也会头晕。突然听到急刹车声,会有惊恐反应,有几次甚至差点吓哭了。我不指望短期内能够彻底恢复到车祸前的状态,如果三到六个月内我能完全恢复,我就很庆幸了。

我现在渐渐清醒了许多,如果这一年不是有那么多的压力巨大的事件,我不会发生车祸。我以前虽然也曾出现过各种磕磕碰碰的事件,但从来都不会像这次遭遇车祸时状态那么糟糕。种因得果,今日遭遇的一切,有我自己的过错在内,我没有任何怨言。只希望今后能从自己这一侧来修复自我,不再发生类似的压垮自己的事情。因为我们无法强求他人,人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我们只能要求自己,修改自己大脑中的那些适应不良的“程序”,让自己的生活更平衡一些。

母亲在世前总说,我这一生就像拼命三郎一样的同情他人,勇于为其他人承担责任,任劳任怨,以至于忘记自我。父亲去年也用同样的话来劝说我节劳,还出手调整我的各项人际关系,帮我减轻负担。二十多年前我在高中读书时,我的恩师有一次在走廊前对我语重心长地说,你不要总有救世主情怀,那样活得很累。几年前,我的恩师再次给我发信息,告诉我这些年他和师娘看着我像太阳一样,始终那么热烈地散发光芒,孜孜以求,不知疲倦,很是心疼,他希望我能像月亮一样,宁静而柔美。

我这一生中最重要,也是最爱我的长辈们洞若观火地看到了我常常过度承担不属于自己的责任的性格缺陷,他们都试图帮我修正。他们也让我认识到了何为真正的爱,爱一个人,总会不由自主地想着保护他,让他免受伤害。虽然这样的爱有偏爱之嫌,但在我疲惫不堪的时候,我还是能认识到,这种偏爱是有一定的道理的。

我这些行为其实是一种人格特质决定的,在大五人格中,兼具高宜人性和高尽责性的人会有这样的特性,这类人具有尽职尽责、为人着想的行事惯性。如果再加上低神经质性,那就会任劳任怨。因为这样的人再累,也不会向人倾倒自己的不良情绪,而是靠着自己强大的内心去消化一切。我的大五人格测试结果是:低神经质性、低外向性、高开放性、高宜人性、高尽责性。这个测试结果与我本人是高度吻合的,我具备情绪稳定、不乐交际、思想开放、尽职尽责、为人着想、任劳任怨等特点。

人格一旦形成,很难彻底改变,只不过如果我们在生活中,因为自己的人格遭受过一些痛苦,甚至险些丧命,便会做出一些微调。痛了累了就没有必要再把太多的对自己不公平的担子挑在自己肩膀上,而是为自己着想一下,给自己减减压,为自己争取点公平,让自己活舒服一些。

我这种人格容易吸引依附者,因为我的自我强大,同情心和思考力强,且宽容大度,所以容易吸引那些需要依附他人的弱者和迷茫的人。这其实是我生命早期接受宗教教育的结果,虽然我并不是一个宗教徒,不相信有神论,但是在我的生命早期,我确实接受到了来自我祖母的宗教教育。我那不识字的祖母是个虔诚的佛教徒,要我教她背诵各种经文,结果我总是比她先背会。

有段时间,我在全国最有名的一座寺院,与那里出家多年的僧侣交谈,他们为我的佛教基础感到吃惊,因为我对佛经比他们更熟悉。能够一字不差地大段大段地引用和背诵佛经,并深刻理解其义理。这种童子功,他们这些半路出家者是不具备的——我没有削发出家,常常比出家了更令人意外。

如今我学了脑科学的一些知识,才知道我之所以受到如此强大的宗教影响,仍然是一个信奉科学的无神论者,只是因为我大脑的相关分区发育完好,再强大的宗教教育也无法撼动它——大脑中与颞叶相关的分区受损者更容易罹患癫痫、产生灵性体验(实际是一过性精神病发作)和信教。总有一些宗教信徒不死心,希望劝说我和他们一样信仰宗教,但遗憾的是我这样的人根本不是他们撼动得了的。

无神论者更容易在大自然中获得宁静,因为无神论者信奉的最高法则是自然规律。我们总会在观摩大自然的过程中理解万事万物发生的背后规律,如果我们知道那些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不幸或不快都有它背后的自然规律,这些自然规律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我们便好接受多了。我们知道自己只是自然之子,无法违背自然规律行事,就能更加平静地接纳一切。

周有光老先生100多岁的时候写过一篇文章,描述他自己因为老迈不能外出,只能在阳台上观察外面的一棵树和从远处不断飞来栖息在树上的鸟儿。遐思这些鸟儿从何处来,又到何处去,感受一年四季的自然节律,就这点小乐趣也让这个自然主义者快乐得像个老顽童。自然之子无须祈祷,只需将自己与大自然相连接,就能被大自然治愈,这种强大的疗愈自我的功能是无敌的。

老子云:“万物并作,吾观其复”,这里的“复”是重复的意思,不断重复的,就是自然规律。万物看似复杂,但其背后的自然规律很简单。一件事情为什么会发生,一种疾病会导致什么样的病理反应,一种人格会导致一个人做出什么样的行为,背后都有逃不过的规律。一旦我们通过学习,掌握了这些规律,我们的烦恼便会减少很多,对自己和他人的行为乃至整个世界的走向都会有更精准的预测能力。

我有个朋友劝说我学算卦,因为六爻之学与人格心理学很相似,许多卦象的背后对应的是一种人格模型,通过人格模型我们可以预测一个人毕生的大致经历。古人总结过这些规律,所以经验丰富且善于察言观色的算卦者确实可以通过系列手段,大致地估量一个人的过去和预测一个人的未来。

我稍稍研究过,知道最初设置卦象的人的确是研究并总结过不少自然规律的。但是我无意于去学习这种将神秘主义与自然规律相结合的精准性不高的东西。老实说,用现代脑科学的相关知识,我们不但可以更精准地预测一个人的一生,还能实实在在的帮助他们,减轻他人的痛苦,那又何必装神弄鬼地给人一些模糊不清的心理暗示呢?这与我一生的根本信仰相冲突,所以我不愿意为此浪费时间。

我这一生谈不上很累,但是也谈不上轻松。我的生活中有乐此不疲的追求,也有不得已而为之的无奈。我是一个理想主义和现实主义相结合者——假如你也像我一样曾经穷得一贫如洗,温饱都不能保证,甚至有过沿街乞讨的经历,即便你的理想主义情结再浓厚,也会不得不在现实生活中时不时地低低头,在尽量保障现实生活能和谐进行的同时,再去坚持理想主义。

具备这样的人格特征的人就叫“调和者”,“调和者”最大的特征是不极端,无论是对理想还是对现实,都不极端。说好听点是“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说不好听点是有些和稀泥。人生是不完美的,和稀泥常常是必须的,和稀泥能使人的心态更平和,信不信由你。

我们不但要与其他人和稀泥,有时也要与自己和稀泥。尤其是当我们的生活无法达到理想状态,我们得不到自己想得到的,或失去了我们曾拥有过的很多人和物时,我们便要与自己和稀泥,在内心深处妥协与让步。小满即是圆满,知足才能常乐。尊重自然规律和社会规则,量力而行,适可而止吧!

我知道天边的晚霞听得见我的心声,林间的松风也听得见,蛰伏在地底的寒蝉听见了,河里游荡的野鸭子们也听见了,山峰与桥梁不语,但也听见了我的心声。它们安抚我,对我说,此时此刻,你不寂寞,万物与你同在,你只需把心交付给我们,我们会把它修复完好再还给你。我以无比感恩的心态,接受了来自它们的慷慨而又免费的馈赠。

一蓑烟雨任平生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苏轼《莫听穿林打叶声》

我出生在一个竹林很多的地区,平生都喜欢竹林,也喜欢苏轼的这首词。北京城竹林最多的公园要数紫竹院公园,公园的名字中就带有竹字。我家就在紫竹院公园附近,步行到紫竹院公园也不过十几分钟。我喜欢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去紫竹院公园散步,有时会带上一本书,在公园里找个安静的角落,一个人在那里看上半天书。

紫竹院公园是北京城最大的免费公园,这里有各种各样的民间“歌舞团”,一些退休的老人或不用工作的中年人组建成各种各样的合唱团、乐队和舞蹈队,各自“割据”公园的一角,载歌载舞,尽情享受人生的快乐。也有一些小年轻会在周末到这里来跳恰恰舞和街舞。

毕竟是在首都,所以这些业余的歌舞队的水平很不错。我也在其他城市的公园里欣赏过民间歌舞,但水平真的没法跟紫竹院公园里的民间歌舞相媲美。我喜欢这里欢乐的气氛,在公园里散步时,我偶尔会驻足一会儿,欣赏一下这些歌舞高手们表演的节目。

一般在公园里表演节目的人都很有亲和力,偶尔我会和他们攀谈几句,表达自己对他们才艺的羡慕之情,通常这样的表达总会让人喜欢。毕竟,无论人有无虚荣心,被人夸奖和赞美都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这种互动会让我觉得人间很美好,平凡市民的生活很滋润,这也能让我忘记悲伤和烦恼。

我生活的中心已经渐渐地不再是故乡,而是北京城由香山、紫竹院公园、国家图书馆以及我家组成的一个“圈”。这个“圈”既有美好的自然景观、怡人的田园,又有令人赏心悦目的文化,它很适合我这样的人。我渐渐地被这里的生活驯化了,这个生活圈经常发生治愈我自己的奇迹。每当我在公园漫步,欣赏众生的美好,和去图书馆读书,去香山脚下种菜的时候,我内心中的波澜就能逐渐平复下来。

我们总是不可避免地要与亲友生离死别,要经历爱别离。美国精神病学家赛姆拉德常教导他的学生们说,人类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爱与失去,许多精神创伤都是因此而产生。但时间和生活也总能疗愈我们,周边人的快乐能够极大的感染我们。看到他们载歌载舞,享受自己的生命的时候,我会发自内心地喜欢这些快乐的人。他们谁不曾经历过生离死别呢?但他们仍然能笑对生活。

生而为人,爱别离是不可避免的事情。作为一个生命体,经历了爱别离后,我们还是要抱着极大的热情重新投入到生活中去,把余生过得更美好,不给此生留下遗憾。

人终有一死或一别,今天离开的是别人,不久离开的就会是我们自己。活着时就好好地活着,快乐地享受每一天,好好地爱那些仍然留在我身边的人,与他们共同创造更多美好的瞬间。这些美好的瞬间才是我们生命中最有价值的东西——爱与爱好总是能让我们过得幸福和快乐。

也许是离开了老家那个环境,也许是我经历的生离死别太多了,心中渐渐磨出了老茧,如今抗打击能力强了许多。所以回京后的第三天,我又能轻松自如地应对自己的工作和生活,也能和别人一起去感受生命的快乐,不再被前几天的痛苦所折磨。

见惯了生老病死,自然而然,也就能体会到“一蓑烟雨任平生”的那种豁达的心境了。人这一生,悲与喜总是会交融在一起。到最后,分不清当下是悲还是喜,也不必分清,让一切保持在“也无风雨也无晴”的状态就好。说不清道不明的时候,就不要去说清和道明了。

群山深处外婆家

小时候,每年大年初二,父亲总是用两个箩筐,把我和哥哥,一边一个,挑到外婆家拜年。我们翻山越岭,要走很久才能走到外婆家。后来,外公去世了,舅舅带着外婆,全家搬到山外的县城了,我们就再也没有去过外婆家。

但母亲病重的那会儿,我还是很想把她带回她的老家看看,只是外婆家在深山之中,进去一趟很不容易,这个心愿就迟迟没能实现,直到母亲去世,我都未能带她回她的老家看一眼。母亲去世后,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去外婆家的老房子看看,替母亲回趟娘家。不过每次回家都很匆忙,所以总也抽不出时间去外婆村子里。

这次回老家,我终于决定不再像每次那样匆忙,顺应父亲的要求,在家多陪他几天,也就能抽出时间去外婆村看看了。只是三十多年没去过外婆村,故乡的路修来修去,我已经不记得到外婆村怎么走了。所以也只能靠导航帮忙。

外婆村离我们村直线距离只有七公里,但这七公里有一大半是在山里。山里的路曲里拐弯,很容易走错。我记得小时候去外婆村,要翻越好几座山,那些路我都记不清,每次总是父亲带着我们走。现在想想真佩服那时候的父亲,居然能用两个箩筐把两个儿子挑到外婆村去,一路上真是很吃力。

我仍然是用导航加问路相结合的方式觅路,如今山里也已经修通了水泥路,倒是很方便。拐了不知道多少个弯,翻过一座山头又一座山头,见人就问路,总算没迷路,顺利找到了外婆村。我在山上看到了已经很久没见到的黄牛,那些黄牛成群结队,悠闲地在山林中牧草。

我虽然出生在农村,但是也已经有差不多二十年没有看到过牛了,因为随着农村机械化的开展,我们这些所谓的“山外人”早已经不养耕牛了。但外婆村属于“山里”,“山里”还是养牛的。但山里人现在养牛大概也不是为了耕地用,而是养肥了卖牛肉。

外婆村在群山深处,安宁静谧,就像与世隔绝了一样。外婆村的村名是第一位移居在这里的先祖的名字——自远,这个名字多像是从陶渊明的“心远地自偏”这句诗中取出来的。小时候我不曾深思过为什么我外公的祖上回选择这样一个地方定居,现在大致能理解,也许这位先祖就是一个隐士。他的名字无意中透露了他的心思,他选择了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安家落户,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

以前鼎盛时期,外婆村也只有几十个村民,如今留守在村里的人不到十个。我的到来,是一件很令他们意外的事情。最先看到村里来了个陌生人的是我的堂舅妈,她早已经不认识我了,我也不认识她。她问我到村子里找谁,我告诉她,我是这个村子里的外甥,我就过来看看我外公家的故居。她问了我母亲的名字后,笑着说,那你是我的外甥呢,然后和我说了她丈夫,也就是我堂舅的名字。堂舅的名字我是记得的,小时候我也是在堂舅家吃过很多次饭,堂舅妈的长相我多少有些影子,她一说自己是谁后,我还是能辨认出来。

社会的变迁史如此巨大,过去常在一起吃饭的亲戚,如今已经是“相见不相识”了,真是令人唏嘘。舅妈认出我来后,就格外亲热,邀请我去她家里吃饭,我婉拒了,不想麻烦她。我们互相问了对方家里的各种情况,唠起家常来。后来又有个年纪大点的老人也加入到我们的对话之中,他们一起为我母亲的病亡感到惋惜,向我讲述了我外公和我母亲的许多陈年往事。好多事情我都是第一次听说。

他们告诉我,我外公以前是研究易经的,在远近有点名气,外公经济状况尚可,但是他为四个女儿择婿时,优先考虑的是读了点书的人,而不是家庭条件好的。我仔细一想,还真是那么回事,我的大姨和二姨都嫁给了教师,我妈妈嫁给我爸爸这个读了点书的农村知识分子,我小姨嫁给了一个退伍军人。可见外公当年还是偏爱书香门第的。

据说外公教育孩子也是很有一套,母亲和父亲结婚后发生过一次争吵,母亲跑回娘家,外公问明争吵的缘由后,认为母亲小题大做,批评了她,让她回我父亲身边来,不要闹脾气。我的父母虽然是媒婆介绍成婚的,但是到了后半生,他们很恩爱,父亲无微不至地照顾病中的母亲,让母亲很感动,我们这些做儿女的也很感动。反倒是现在许多自由恋爱结婚的,最后感情没有我父母那么好。

我母亲的性格很好,她很有爱心,为人和善,勤劳俭朴,积极乐观,很容易快乐。母亲把这些基因传给了我,我也因此而有她的特点。我一生很庆幸自己能有个这样的妈,倘若不是她有这些优秀的品质,我这一生遭遇的许多困难就都足以打到我。

我在外婆村后的一块高坡上坐着,感受眼前的一切,心中想到的是为什么母亲在这样的一个小环境中能成长出这样一种人格来。似乎在这种小国寡民的村庄文化中长大的人,比那些在城市文明中长大的人更懂如何生活。我现在碰到的有适应性障碍的人太多了,他们中的许多人从小生活无缺,但最终却发展成了各种心理或精神问题来。

我们已经回不到乡村社会中去了,因为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村庄文化正在被忽视与淘汰。我真希望时光能够倒流,让我重回小时候,再好好地感受一番过去的生活。

一轮明月,照亮我心

傍晚,骑着自行车自香山脚下的菜园回来,抬头望见一轮明月高悬在天。那一刻,我的心忽然无比轻松和安宁。心中想起陶渊明的《归田园居》:“少无适俗韵,性本爱山丘。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

我有一颗完好无缺的童真之心,它至今仍然在帮助我对抗着世俗生活中的一切烦恼,让我时刻盼望着早日回归田园,过上悠闲自在的耕读生活。我的归隐田园之日或许不远了,大概在未来的5-10年左右的时间里,我会逐渐从都市的水泥丛林中淡出,回到某个乡村当村医。过着安宁静谧的日子,种一两亩薄田,自给自足。守着一屋子的书,一边替患者看病,一边埋头治学,不问红尘世事。

我曾想过削发出家,以摆脱这个情欲和利益纠结在一起的尘世,享受四大皆空的轻松和快乐,但是我对这种事情没有执念。或许在我该陪伴的人都离开了这个世间之日,我会削发为僧。但若这一辈子都不能削发为僧,我也不觉得有多少遗憾。我不能为了我自己出家的愿望,盼着我的伴侣和父母比我早离开人世。所以一切都顺其自然,外在的一切只不过是形式而已,出家也只是一种形式,无需执着。

即便出家,我想我也不会到那些需要赚香火钱的庙里出家,而是自己找一个人少的地方,安静地以出家人的身份继续治学和行医。奉行“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原则,自食其力,不仰赖任何人的布施生活。这与不出家的山居,区别不大。

也许以后我会在乡下建一间不大的图书馆,把我收罗的各种藏书放在那里,供到访的患者们和访客们自行翻阅。我也会在那里跟到访的各种朋友交流,不管他们找我是求医问诊,还是想和我探讨学问,我都可以在那里与他们平等而自由地交流。医术是救世的学问,我不会把它带进棺材里。等到我经验丰富,自觉所学已有所成之日,我想我会既著述,也与想跟我学医的年轻人分享我的经验和心得的。

出世间的关键在于将所有的爱——两性间的情爱、亲人的爱、朋友的爱、对世人的博爱,都升华到慈悲的境界。太自私的爱会带来无穷无尽的烦恼,因爱故生忧,因爱故生怖,我们之所以在爱的过程中有忧愁,有恐惧,有焦虑,有嗔恨,有贪婪,有痴迷,皆因这爱与自私和占有牢牢地缠在一起。

若不那么自私和功利,爱就会更真挚一些,也会让人更轻松一些。慈悲是一种超脱了尘世私欲的爱。只有升华到慈悲的境界,爱才更纯粹。也只有升华到慈悲的境界,我们才能以更宽容的心态,去看待我们身边人的成长过程,不去做过多的干涉,也不为他们的一举一动而心中起伏不定。无论是直路还是弯路,都是他们自己要走的人生之路,我们不必横加干涉,静静地看着他们成长就行。一生很漫长,人的心智早熟迟熟,总会有成熟的那一天,我们又何必急躁呢?

我总愿意以同情的心态去看待一切并宽恕和接纳所有人,这或许与我自己童年时既遭受过创伤,又享受了充足的爱有关。我长大后特别同情弱者,希望自己能帮助和保护他们,这已构成了我的人格特征之一。人人皆不完美,这不完美的背后又皆有令人心酸的成长背景,细究下来,包括我们自己在内的每个人都有值得同情之处。同情似乎也是大多数人都具备的人性善的一面,只是有的人同情心强一些,有的人同情心弱一些而已。有同情心为基础,宽容和接纳便不是一件难事。

情绪来源于不理解、不同情他人,也来源于各种执着,只要我们能够从根本上去理解和同情他人,放下各种执着,我们就不会再有挥之不去的情绪了。

佛家说缘起性空,人世间所有的人,其本性皆是“空”,他们形成各种各样或令人如沫春风,或让人痛苦万分的个性,也都有他们的“缘起”,他们也是因为基因和家庭环境的原因才成长成那样的。所以,不要强硬的把人分为好人和坏人,更不要把人分成三六九等,对所有人都保持理解、同情和接纳的态度,用慈悲的心态去看待一切,也就没有烦恼了。原谅了他人,也就解救了我们自己。

解脱之路并不遥远,它就在我们脚下,一念转变,我们就解脱了。只是这一念的转变,对许多人来说,却是需要历经磨难才能实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