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我的医论

我国居民慢性病致死率占比达到88%,不良生活方式是主因

昨天,国家卫健委副局长雷正龙在健康中国行动推进委员会的新闻发布会上对外公布,我国心脑血管疾病、癌症、慢性呼吸系统疾病、糖尿病等慢性非传染性疾病导致的死亡人数占总死亡人数的88%,导致的疾病负担占总疾病负担的70%以上。

而不良生活方式则是导致这些慢性疾病和慢病管理效果欠佳的主要原因,我们为自己的不健康的生活方式付出的代价太高。我国居民平均带病生存时间为8年,这意味着大多数居民都会有一个与疾病八年抗战的低质量生存期。

慢性病病程长,一旦得病基本伴随终身。对慢性病的治疗应该树立起慢病管理的意识,而不是一味的追求治愈。我国卫健委大力支持中医的发展,也是因为中医在慢病管理方面能发挥作用。

不过以我自己在实践中获得的经验,还是有不少的患者和患者家属,不惜倾家荡产的追求治愈癌症、糖尿病、心脑血管疾病、慢阻肺等慢性病。其结果往往适得其反,不但没能治愈患者,反而在花费了高昂的代价后,加速了患者的死亡,慢性病的过度治疗很普遍。

规范管理慢性病,可以平稳控制患者的病情,减少并发症的发生,延长慢性病患者的生命,提高患者的生存质量。所以,提倡预防慢性病、早发现早治疗和加强慢病管理,是一种比追求治愈更理性,获益也更多的选择。

工业化、城市化和现代化在促进人类文明发展的同时,也让现代人的生活方式越来越不健康。此前欧洲的一些研究机构指出,人类的身体进化已经从最高峰走向下滑,二战后的一代人的身体素质是人类有史以来最佳的状态,此后便逐渐走下坡路。当代人的肌肉、骨骼、心脏和耐力已经出现了不同程度的退化。

所以尽管随着医学技术的改善,世界人均寿命看似在增长,但增长的寿命主要是低质量的带病生存期。

现代人要想减少身体上的折磨,远离疾病,是应该努力调整自己的生活方式,而非一味的追逐物质文明的发展了。

读经典,学新知,重安全,做临床

王永炎院士向中医界发出“读经典,做临床”的倡议,认为要想培养出优秀的中医人才,就要重视“读经典,做临床”,这诚然是很中肯的建议。

但是世易时移,我个人觉得在当下的社会环境下,这六个字还不够,还应加上“学新知,重安全”这六个字。

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一部分中医同仁在“读经典,做临床”上走向了一个极端——太唯经典是从了,以至于出了很多的医疗事故。

我经常关注中药副作用的新闻报道,这几天就看到东北某医院,一下子有三个患者同时因为服用过中药白鲜皮,造成肝损害入院。

白鲜皮是这个季节常用的一味治疗皮肤病的中药,因为内服白鲜皮而造成肝损害的报道已经屡见不鲜,但是还是有很多中医在使用时不小心,造成患者肝损害。

化疗、靶向药物或用中医以毒攻毒治疗癌症造成轻微肝功异常尚可理解,治疗皮肤病导致患者肝损害,损失就大了。因为这种病本来是可以通过更安全的办法解决的。

过去,科学不发达,这类副作用检查不出来。现在的医学条件比过去好,中药副作用很容易被检查出来,我们用药就要与时俱进。否则的话,不但病人不安全,医生自己也不安全。吃出事故了,就容易成为医疗纠纷。

细辛在张仲景的《伤寒论》里经常出现,小青龙汤、麻黄附子细辛汤这类经方中都用到细辛。但是细辛有强致癌作用,动物实验证实它能导致肝脏癌变,在人群中的追踪调查也显示中国很多肝癌患者有滥用细辛史。用细辛治病,固然可能解决患者眼前的问题,但也给患者种下了很大的隐患。

一些人总是因为它是经方用药而对细辛推崇备至,而且主张学习张仲景大剂量用细辛,这就害人不浅。医圣张仲景若是在现代按照他的方剂行医治病,不知道要出多少医疗事故,只怕早被患家骂为庸医。

网上很多文章,一看就是不怎么做临床工作的中医爱好者写的。我对大多数的中医爱好者不太感冒,学成半吊子,完全不在乎医疗的安全性,鼓吹一些自己都一知半解的观点,害人不浅。若让他们大量的临床治病,估计他们的头都要被患家打破。

经常有人向我吹嘘他们敢把斑蝥用到多少只,这些人真是胆大包天,完全意识不到自己是在草菅人命。斑蝥甲基素对人体的损害是不可逆的,且不说一旦用过量会死人,即使没用过量也后患无穷。

现代的斑蝥制剂,都是用去甲斑蝥素制成的,副作用就小很多。有些学中医的,硬是不顾患者的安危,大剂量的用原药材斑蝥,结果造成很多的患者死亡。

最近有个被狗咬了的患者,因为其姐姐是民间中医,所以找他姐姐用中医治疗,结果吃了七只斑蝥中毒身亡。这篇新闻报道出来的时候,我就想这个做姐姐的心中不知该作何感想。

最近有另一个民间中医,给一个面瘫患者使用马钱子,结果一次性的用了几个马钱子,直接导致患者死亡,这个中医也因此而锒铛入狱。

更有甚者,前不久广东某民间中医,给一个腰痛患者用了自己用钩吻制作的一种药粉,患者服用后感到严重不适,去问该医生。该医生为了力证自己的药没有问题,自己服用了一勺,结果很不幸的自己中毒身亡。

《笑林广记》中有个笑话,说某人“初从文,三年不中;改习武,校场发一矢,中鼓吏,逐之出……..,乃学医,有所成。自撰一良方,服之,卒。”这个中毒身亡的民间中医,可以说是《笑林广记》这篇文章中的主人公的现实版。

有一大批的以传统文化卫道者自命的中医爱好者,就是这样的人。他们信心满满的以为自己学到的才是真正的中医,是从读经典读出来的真中医,并摆出一副蔑视天下人的嘴脸,到处抨击其他人学的中医西化得厉害,不是正统中医,是数典忘宗。

我很怕和这样的人打交道,从他们的话中闻出了这种味道就会退避三舍。

我经常看到一些大剂量使用黄药子、急性子、狼毒、芫花、大戟之类的药物的抗癌方子,常常患者服药不到一个星期,就出现血尿、浑身浮肿、黄疸等肝肾严重受损的症状。我实在是佩服这类人的胆量,他们似乎根本就不怕吃官司坐牢。

人类对传统药物的认识水平,一直在提升,但是偏偏就有人不肯学习新知,总觉得学这些没用,是西化得太厉害了,违背了中医经典,不是真中医。

真中医是什么样的水平呢?历朝历代的皇帝身边,有全国水平最高的御医,但是看看皇帝们活过了多久,再看看皇帝的儿子们夭折的有多少,我们就知道纯中医的最高水平能高到哪里去了。说实话,古代一个皇家贵族,享受的医疗服务质量,不如现代一个贫民。

如果全国的中医师都如此的排斥新知,那在我们现在这个医学水平大幅度提升的时代,中医就要被淘汰了,因为出的医疗事故太多了。我也能理解为什么部分西医对患者用中药很抵触,因为只要去医院的肝病和肾病科室里看一眼,我们就知道有多少中医药的受害者了。

我家人今年年初因为胆结石入院,我在某医院的肝胆外科就遇到了一例服用中药治疗月经不调导致严重肝损害的患者。

该患者一路从地方医院转院到北京的三级甲等医院,因为当她出现了严重肝损害时,给她开方的中医束手无策,地方医院也没能耐把她的肝损害治好。现代医院里的西医见多了这种事情,能不反对中医?

所以“读经典,做临床”这个口号已经过时了,我们现在应该在读经典的同时,也要广泛的学习新知。不学习新知,医疗安全无法保障,做临床就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了。

不一样的医疗理念

我曾在一家美式医院工作过,而且一度担任了该医院的高管。

我们那家医院的投资人之一是一名在美国行医的医生,他在美国是一名心血管方面的权威。我在那家医院工作期间,学习到了一些与中国医疗截然不同的知识和经验。

他一直想把美国医疗理念移植到中国来,改进中国医疗服务水平。不过遗憾的是,美式诊疗的很多理念,在中国有些水土不服。

我后来离开了这家医院,一度也想学习美国医生的工作模式——把诊疗做到非常细致的程度,靠自己的服务费而非其他收入来支撑自己的研究。

但是实践了一段时间后,发现自己的想法过于浪漫。中国患者还是习惯了不把医者的价值当回事的旧模式,他们认为救治他们的是药,而不是医者掌握的知识和技能。

在中国,如果一个医生敢于收取和美国专科医生相等的服务费的话,会有葬身于患者们的唾沫星子的危险。

我有一些病人去日本和美国看专科医生,每次诊疗的服务费几千人民币,不觉得自己付得冤枉。但是很多人在中国看专科医生,挂个号要几百块钱,都会觉得高。

所以中国的医疗,最后变得相当的糟糕,医生如果要想生存下去,单靠诊费是行不通的,必须得有别的收入。

最后,多数本来抱着救死扶伤的愿望去行医的医生,都被迫要考虑创收——如果不创收,他们将生存不下去。

实话说,我现在也还处在摸索之中——我也想找到一个平衡的方案,既可以照顾患者的心理,又可以支撑我的家庭日用开销和医学研究的合理的收费方式。

我们医院的那位美国投资人,他在美国行医,每个预约患者来就诊时,付给他的诊金差不多是我们半个月的工资了。所以他根本不用考虑其他的收入。

而另一个同样来自美国的牙科名医,在我们医院为一位北京某银行高管的家人做了两个小时的植牙手术,收了八十万人民币的手术费。

他们一般一上午只预约三五个患者,每个患者在就诊前,就把病历资料通过email传给他们了。他们在患者就诊前,会认真仔细的看每一个患者的资料,遇上自己不熟悉的病情会查阅文献,这样面诊时会有充分的准备。面诊完后给他们尽量开非常简单的处方,但是也解决了这些患者的问题。

医院的另一个投资人是中国人,这个美国心血管专家有一次来中国(他经常往返于中美两国),顺便给他的合伙人的父亲看了一次病。

他把这个老年心脏病患者的各种报告仔细的看了一遍后,认真分析,然后把老人正在用的药也研究了一遍。

最后,他一片药都没有开,而是把老人之前的用药锐减了百分之八十左右,就用老人之前用的少部分药解决了老人的问题,而且疗效比以前更好,因为副作用小了。

与他共事的那段日子里,我从他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在一起就餐时,他细致的照顾餐桌上的每一个人。这完全是出于职业习惯——他是一个训练有素的以照顾病人为生的医者,所以潜意识中已经把照顾他人的习惯纳入到自己的血液中去了。

他对每一个细节的严谨也令我动容,当有坐轮椅的病人来找他时,他会去注意诊室内有没有可能会绊倒轮椅的东西。如果有,他会迅速的挪开。如果他需要触诊患者,而自己的手比较冰凉的话,他会先把手搓热,再去接触患者的皮肤。

患者的任何一张检查报告他都不会放过,每一项都看得非常仔细。他给每个患者的问诊和交流时间基本上都是一个小时,而且会给患者留下自己的email地址,要求患者有问题,随时跟他沟通。每天他都会定时的处理自己的email,而不是交由助理去处理。

所有的患者的信息,他都会想办法管理好。他当时也正在想办法在中国推广他在美国找人开发的一套医疗管理方面的软件——那是一套可以把病人的病历、各种检查报告、就诊记录、社会保险和商业保险放在一起管理的软件。他想把这种将医疗和保险融合在一起的程序,在中国推广开来,以尽量节省病人的开销,自己同时也从保险公司那里赚点钱。

不过他的目标实在是太大了,他同时具备医生和商人的天赋。只是遗憾的是,他的想法在中国本土出现水土不服。他的很多做法在中国患者看来,完全是想骗他们钱——骗他们高昂的诊费、骗他们的保险费。所以他在中国折腾了几年,他理想中的事业却并没有如愿的进展。

我被这家医院的中美两国的投资人寄予很高的期望,他们准备把我培养成这家医院的院长。只是我不喜欢从事管理工作,我更喜欢做临床研究。

这份工作最终因为要在兼顾临床工作的同时,管理太多的人事而令我厌倦。一度我因为工作压力太大,患上了应激性食管反流,用各种办法都治不好。后来我辞职了,辞职后不到半个月,我的食管反流不治而愈。

但是在这段时间的工作经历让我学习到了很多东西。那家医院有好几个美国医生,也请了日本医生和韩国医生,还与国外的一些医疗机构和众多的保险公司开展合作。

而且当时为了创造收入,医院主要把那些在中国工作的发达国家的外国人定位为医院的目标患者,所以医院里的很多东西相当国际化和高端化。

我现在回想,我们当时的工作之所以很难在中国人中开展,主要还是因为我们仍然是一个发展中国家。

而且中国的医疗体制历史欠债太多,存在的问题盘根错节。中国人都很羡慕美国的医疗服务,但是若真的按美式医疗来搞,95%以上的中国人会比对现在的医疗体系更不满,因为太贵了。当然,现在美国人对他们的医疗也有很多抱怨,美国人也觉得医疗和保险负担太重,医疗负担是一个“环球同此凉热”的问题。

如果这一套体系可以展开的话,最终受益的可能是患者——当医生可以靠诊费生存时,医生就不会乱开药和乱开检查,患者的经济负担和身体上的负担会少很多。而且当那一套保险制度运作起来的时候,患者的医疗费用有很多能找保险公司报销。

只是当我在一些贴吧里看到中国的农村合作医疗统收的医疗保险费用每年升高到几百块,就遭到了一堆人的谩骂后,我知道我们医院的投资人的想法还太天真,完全没有群众基础。对于很多人来说,吃顿几百块钱的饭,理次几百块钱的头发可以接受,为医疗保健花费几百块钱很难接受,有很多理念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的培养,才会在社会公众中被广泛接受。

我们现在的医疗制度相当的粗放,因为医患比例失调,医生们都太忙,没有几个医生有时间去掌握自己的病人的全部情况。中国居民的健康档案也很不完善——我们那个美国同事对这一点极为痛心,他非常的希望改变中国的这一现状。他觉得没有完善的健康档案,医生给病人看病,简直就是草菅人命。

病人和患者家属也完全没有建立自己的健康档案的意识。我看的一些病人,跟诊了一年后,我才知道他们几十年前患过什么重大疾病,做了那些治疗,留下了那些后遗症。因为患者本人早已忘记了这些事情,而他们又没有健康档案供我参阅。

最后大家只能寄希望于有“神医”出现,通过把脉就能知道他一切问题的根源——而脉诊的价值和不可靠性,也只有长期临床的医生才知道。古人早就说过“脏腑如能语,医生面如土”,也只有仅学一些理论皮毛就夸夸其谈的中医爱好者才会无限夸大中医,真正做多了临床的只会越来越谨慎。

健康档案非常重要,有很多患者,当下的一些症状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但是只要知道他们之前得过什么病,就能找到合理的解释。

比如我有一个胆囊癌肝转移的患者,一直高血压,脸部浮肿,身上爱长各种囊肿。我对她的治疗有一定的效果,她当初被其他医生预言很难活过一年,但是经我治疗后,现在存活两年了也还健在且无病情发展的迹象。

但是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能根除掉她的高血压和脸部浮肿的问题。她找我看了快一年,几次复诊后,才在我的追问下,回忆起她年轻时候得过肾盂肾炎。

我于是按照慢性肾盂肾炎的思路给她治疗,她的血压降下来了,浮肿减轻。部分患者就是肾源性高血压,解决了肾脏的问题,血压自然就降为正常值了。

如果我一开始就有她从一出生到她找我治病时的全部的健康档案的话,我可以给她提供更为理想的治疗,只是遗憾的是我没有。

而我每次给她的时间都是一个小时左右,我们能充分的沟通,这才有机会了解到她年轻时的病史。她一路看的其他的医生,很难有人能给她五分钟以上的时间,所以就更加的难以了解到她的病史了。

不但是医生客观上无法重视患者病史的追溯,就是患者本身,也对自己的生命和身体很粗率。我经常碰到各种各样的向我恳求一张处方的患者——他们惜字如金,比如,他们告诉我,他们或其家人肺癌并骨转移了,请我给他开一张方子治疗他们的疾病。

这些人别说面诊了,就连具体症状都不愿意多讲,这样的情况叫医生如何开方?若他们自己当几年医生,碰到这样的求助者,只怕他们自己也不知如何是好。

在很多患者和患者家属的潜意识里,只要自己报一个病名,医生就应该有能力给他们开方用药。至于这么做潜伏着的巨大的风险,他们完全漠然。当然,一旦出了医疗事故,开方的医生未必会被他们的家属放过。

尽管我一再向这么求恳我的人解释,医疗事关人命,必须当面详细的了解病人的情况之后,才知道该如何治疗,否则医生就是在以病人的生命和医生自己的身家性命冒险。但是就是有很多人觉得这种解释是在寻找托词,无非不过想赚他们几个钱而已。有很多人会愤激的认为,这种不肯给他们处方的医生冷漠无情。

我一直在十分费力的改变很多咨询者的观念,希望为他们提供一种建立在详尽的问诊和了解病史的前提下的更加安全和有效的医疗服务。只是在很多人那里,也如我当初的美国同事那样的水土不服。

当然,我不会放弃这一努力。在我有生之年,我将以绝大多数人根本无法做到的勤奋、克制和耐心,尽力将这一医疗理念贯彻到底。我带的学生,我也希望他们未来能够继续我的这种模式。

而且我也希望,我能通过自己的文章,将这一理念向更多的同仁和患者普及,因为我明白,这才是医疗真正应该存在的模式。也只有这样就医和诊疗,才会达成相对安全有效的治疗,疗效也会更理想。

正如我经常对那些别的医生治疗无效但经我治疗有效的患者所说的那样,并非我的水平比别人高,实际上我的水平可能不如人家,但我为病人花费的时间多,所以偶尔取得一点疗效,也就不足为奇。如果别的医生也花了这么多时间,也许比我治疗得好多了。医疗从本质上来说都是碰运气,只是医生精细一些,好运的概率大点而已。

关于疗效的一些反思

最近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沉淀和反思一个问题:为什么我治病的效果不能令我自己满意?

有很多医生在行医的过程中都曾对疗效困惑过,据我所知蒲辅周老大夫早年甚至一度因为疗效不如己意而停诊三年,重新苦读医书,以努力提高自己的水平。

二十年前我因为自己患哮喘而研究咳喘病,十多年前我因为母亲患脑溢血和胃癌而开始研究脑溢血后遗症和癌症的治疗。

最初我只给自己和自己的亲友治病,后来为母亲求医问诊的时候,加入了很多病友群。大家在一起聊天时,出于热心肠,我为一些病友开了方子,缓解他们的症状。

之后因为有点疗效而逐渐在病友群体中有点名气。早期我给人开方,小心谨慎,非常细致,能及时了解病人服药后的反应,随时给患者调整用药思路,疗效比现在好。

一些最初只是因病友之间的同病相怜而被我治疗的病人,至今仍生存得很好,有不少生存期超过五年,有的甚至已近十年。

刚给人治病时,我才二十多岁,治病的经验远没有现在丰富,但是疗效却比现在好。因为那时我经常为患者反复查阅各种资料,不缓解他们的症状和病情誓不罢休,所以每个患者我都耗费了大量的心血。我治疗多年的患者,每走一个,我都会很失落。

后来有个当记者的温州患属,劝我把自己阅读到的一些关于癌症的医学资料整理一下,写成文章,发布在QQ空间里,供病友参考。我当时想,这也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于是就照办了。

再后来一些病友告诉我天涯医院和新浪博客上有很多病友在分享他们求医和治病的经验,建议我去和他们交流,于是我又陆续在天涯和新浪注册了帐号。

我之所以注册新浪博客,纯粹是因为想结识一个叫“圣地没牙”的中医抗癌英雄——他是一个晚期癌症患者,在孙秉严老大夫的治疗下,病情控制住了十多年没复发。

等到他复发的时候,孙老已经去世了,他只好用自己多年来自学到的中医知识治疗自己,同时帮助几个病友治病。

我们的经历很相似,且那时我们都是免费给人治病(我自己治病收费只是最近几年病人太多占用了我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无法再继续原来的工作后才不得不收的),所以我们两人惺惺相惜,通过博客交流了很多。

我母亲2012年去世,我受到了很大的打击,觉得自己很无能,不能救自己母亲一命。当时我对中西医的作用都产生了很深的怀疑,一度关闭博客,人也退隐了很久。

母亲去世前,有一次我去药店给她买药时慌里慌张,把自己的手机丢了,那之后我干脆不用手机达三年之久。直到2015年,孩子妈给我买了一部iphone5C,我才重新用起了手机。

但是之前我治疗过的一些病友,依然通过QQ联系我。他们相信我,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我的身上,我只好继续给他们提供治疗。所幸的是,那些病友中有不少还活着。

之前我不觉得治他们的疗效有多了不起,这些年见多了癌症患者,才知道把那些患者的生命维持这么久,而且让他们能正常的工作和生活,算是创造了奇迹。

从2015年之后,我又开始在一些网络平台上开了帐号。知名度越来越高,患者越来越多后,我能给每个患者的精力越来越少。实在说,我治病的效果,没有随着我的经验变得更丰富而越来越好,反倒不如以前。

而且过度劳累和经常碰到极端的网友——总有一些素未谋面的性格恶毒、心理阴暗的网友,在咨询时因我无法满足他们的要求,又因为在网络上是匿名的,不需要承担责任而对我谩骂不已。

这里顺便警告一下部分恶心的网友,我有可能会公布各位的微信和聊天记录,我的文章都是在熟人中传播的,相信我的读者中有人会认识你们,甚至是你们的亲友。别以为你们在网上的道徳败坏的行为就不需要付出代价,请各位自律,把自己当个文明人自我约束一下。

义务回复你们那么多的咨询,只因你们的要求太过分而拒绝你们就撒泼,互联网不是法外之地,好端端的一个人,总做些低素质的事有什么意思呢?

谩骂的无一例外的是没有付过一分钱的咨询者,有些人的素质就是这么低,中国医生的生存环境相当恶劣。至今找我面诊过的患者谩骂我的,还没有一例。我自信自己的职业操守是过硬的。

这些使我对这份工作产生了倦怠的情绪。这实在出乎我的意㪵——我对医学本来是充满了热情的。

这些引发了我深刻的反思,医生看病,究竟是什么决定了疗效?

我看医疗经验固然重要,但是关键还是医生看病的认真和仔细的程度。如果能减少些患者和咨询者,多花费些心血在少数长期患者身上,治疗的效果会完全不一样。

今年我关闭了自己在多个平台上的帐号,只留下我的个人网站和微信公众号。

个人网站的服务器不稳定,经常宕机,所以为了文章数据安全,最少同时需要有两个地方储存我的文章。辛苦写作的文章总得有一个备份。

我的微信公众号上的大多数关注者是我治疗的病人和他们的亲友或病友,但也有少数来历不明的人。

我的患者们需要有个便捷的通道来阅读我的文章,学习一些知识,以辅助治疗。我应该为他们提供这个方便。毕竟,我没有太多时间和精力为他们每个人逐一讲解那些他们迫切想知道的关于癌症的医学常识。

我把自己微信好友也清理了三分之二左右,我删除的人基本上都是素未谋面也不肯面诊的咨询者,也有少数已经过世的患者或他们的亲友。再加好友时非常谨慎。我大幅度的削减自己的无效工作量,再次把精力集中到长期跟诊的患者身上。

前两天,我的六个患者结伴而来,找我复诊。这六个患者都是彼此互相认识的癌症患者,这六个人中有五个人经我治疗后,都有不同程度的阶段性或者持续性的疗效:癌指标下降,肿瘤缩小,症状改善。

只有一个治疗三个月的患者病情进展,但是他的体力和体重明显的回升了不少。这个患者没有轻易放弃在我这里的治疗,我们正商量着调整方案再给他努力一下。

为什么会在这群互相介绍过来的患者的身上有如此高的有效率?说实话,是因为他们和我之间,有非常牢固的信任基础。我们能有充分的沟通,我能为他们想方设法解决问题,他们也不质疑我的能力。

他们基本上都住在兰州七里河附近,彼此通过在公园练功和在同一家医院(联勤部队医院)里看病认识。

我以前治疗的一些患者是他们的熟人,他们通过这种熟人介绍的关系来找我,所以从一开始就对我没有任何怀疑。

我也对他们很放心,敢于大胆的用药,平时沟通也较其他患者为多,所以能治疗到如此好的疗效。

我对这几个患者治疗的疗效好到令他们的西医大夫都非常认可,他们的西医大夫通过这些患者向我传话,很希望能与我结交。

而我这些年所治疗的从各种渠道来的其他患者中,有很多人跟我就只有一面之缘。看过一次,不会再来看第二次,我治疗他们的疗效也稀松平常。

医生对所有患者一视同仁,这是一种理想状态。在现实中,医患之间互信的程度直接决定了治疗的效果。

在古代,没有现在这么发达的信息传播技术,医生的名声只能靠患者之间的口碑传播,医生的疗效决定了他们在患者中的知名度,所以医患之间的互信程度高于现代。

我们必须实事求是的认识到,医者的精力非常有限,所能服务的对象不会是无限多的。只有当医者有足够的时间去为诊治的患者查阅资料,思考他们的病情,想尽各种办法去解决他们的问题时,才能把疗效提高。

而患者也只有对医者有较高的信赖,才敢于将自己的生命和健康托付给医生。对大多数人来说,这信赖不可能是空穴来风,只有当他们的亲友找某个医生看过病,疗效不错,才能和这个医生建立起这样的信赖。

所以在给人治病十多年,在病友群体中闯下了这点薄名后的今天,我意识到了自己今后要收缩性的前行——放慢脚步,控制好自己的工作节奏,抽出时间来研究和思考,抽出时间来照料好每一个长期跟诊的患者。

对浅交的患者和咨询者,要有所放弃。对那些不能面诊的,不能长期跟诊的,或对我完全陌生的求助者,要劝说他们找其他医生就诊,分流出去。把主要精力花在为长期患者和他们的亲友或病友的诊疗上。

如果不能沉下来把提高疗效放在第一位,那我是会对不起每一位真正向我求诊的患者的。辛苦建立起的个人信誉,也必有被毁掉的一天。

我十年前治疗的每一个患者,他们的病情和性格特征,甚至他们的一些习惯和爱好,我都了如指掌。如今治疗的很多患者,出了门,隔不了几天我就忘了他们的长相。

这是很令人惭愧的事情。长此以往,我治疗疾病亦将如流水线作业一样,不会有太好的疗效。

每一个诚心来求诊的患者——尤其是一些远道而来的患者,都是抱着极大的希望和诚意来的。医生若以自己太忙而疏忽他们,不但不会取得良好的疗效,还会种下医患纠纷的祸根。

我也希望从今以后,所有的长期跟诊的患者,来就诊时,复印好自己的病历和各种检查报告,交给我一份,供我诊余研究。我将尽量为您们的健康作出我最大的努力。

同时也要向那些不在我研究范围之内的患者深深的致歉,为对我的患者,也为对您们负责,我不得不拒绝您们求诊的请求。

我相信那些专门研究您们的疾病的专科医生更适合您们。术业有专攻,每种病都有它固定的规律,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中医抗癌研究者而已,不是万能的。

我自己家人得了我不熟悉的病,我尚且要去求助别的医生,我哪能包治百病呢?

今后我会躲进小楼成一统,关起门来,主要为我的长期患者和他们介绍来的新病人们服务。

当人类令人费解的行为越来越多时

最近几天,浙江杭州淳安千岛湖女童被租客骗走,最终不幸被害,两租客也自杀身亡的新闻事件闹得沸沸扬扬,​整件事情极为令人费解,各种猜测纷纷攘攘。

作为一个医者,我的直觉是这极有可能是一起​抑郁症患者的扩大性自杀的行为。

这对拐骗女童的男女租客,多年的人生经历极为曲折,除了他们彼此之外,他们几乎失去了所有的社会和情感支持体系。

而他们多年来的行为也证明,他们在这个社会上正当谋生的能力有限,处理家庭问题和情感问题的能力有限,应对生活意外的能力有限。多年来的欺骗亲友的行为也让他们活成了自己厌恶的样子。从新闻图片来看,该事件中的这对男女,面容均像极了典型的抑郁症患者的面容​。

在这件事情发生前的几个月里,他们在全国多地旅游,应该在他们决定从各种网络平台贷款,做人生最后的这一次奢侈之举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决定了不久后结伴自杀,了此残生。

抑郁症患者是典型的“习得性无助”的人,他们缺乏解决人生困难的能力和信心,他们对自我和人生的评价是消极悲观的。很多抑郁症患者看起来很阳光,但是内心却是脆弱的,他们没有能力处理自己人生中的各种事务。这一新闻事件中的这对男女租客,这些年来可能一直靠互相安慰抵抗自己的抑郁情绪。

我无法确定在他们最初产生结伴自杀的念头时,是否产生过扩大性自杀的冲动——所谓扩大性自杀,在医学上又叫怜悯性杀亲,是患者在严重的情绪低落状态下,感到困难重重,前途无望,有强烈的自杀企图,并决意以自杀摆脱痛苦时,想到自己的亲人活着“痛苦”,为了免除亲人的痛苦和不幸的遭遇,常将自己的配偶或儿女杀死后自杀,这是抑郁症患者杀人的主要原因之一。

虽然在这一事件中,该女童并非这对男女租客的亲生女儿,但是不能排除当这对男女租客了解到该女童的家庭背景后,也产生了对该女童不幸的人生的同情,并觉得该女童活得非常“痛苦”,希望通过杀死她来帮她结束这一切的念头,并最终将该女童选择为自己的扩大性自杀对象。

抑郁症患者自杀——甚至是扩大性自杀事件已经屡见不鲜。去年10月份,湖南某男子假死骗保后,其妻子带着自己的儿女投水自尽,事后该妇女被爆出有精神疾病史;前不久某地一患有产后抑郁症的妇女,也是带着自己的孩子投水自尽。这些都属于抑郁症患者的扩大性自杀行为。

抑郁症高发已经是二战后全球性的社会问题,美国心理学学会主席塞利格曼教授的研究表明,在20世纪的历史进程中,抑郁症大量增加,甚至以超过10倍的速度增加,而且抑郁症患者的年龄也越来越小,现在有近9%的初中生在为抑郁困扰。

1910年左右出生的女性,大概只有3%的人在30岁时有过严重抑郁,而20世纪50年代出生的女性,在他们30岁时,有60%的有过严重抑郁。当然并非这60%的女性最终都会发展为抑郁症,只有长时期的无法缓解的严重抑郁才是抑郁症。男性抑郁症患者增长的势头,也令人很不安。

为什么我们人类进化到今天,会有这么多的人患有抑郁症​?这是一个非常值得深思的问题​。这一社会现象反应了我们的社会出现了很大的问题,​导致人类的精神无处栖息。所以近年来,人类对宗教的需求也在出现反弹,很多人之所以有宗教需求,不过是希望找一个精神寄托而已。

我们人类的人口在最近的一二百年出现了爆炸性的增长,地球上的居民们显然住得过于拥挤了。一个人只要对人类发展史稍微有一些了解,便不难发现,我们今天的人类的生活,较之于过去的人类而言,一是过于机械化、单元化,二是压力​太大,所以抑郁症高发也就不足为奇​。

按照社会学家勒庞的观点,绝大多数人没有自己的独立意识,他们只是像“乌合之众”一样,在流行的思潮中随波逐流的活着,从众而活是他们的人生选择。

所以时尚、潮流以及一些像瘟疫一样的集体情绪,总能像大型的传染病一样,在人群中广泛的传播。广告商、别有用心的作者、战争犯、政客,也总能利用人类的这一弱点,通过渲染情绪,激发大家的从众心理,达到自己的目的。

我从医学的角度来看,觉得我们社会进一步的进化和发展,并不利于人类的身心健康,因为越来越密集的信息流和越来越多的需要与陌生人打交道的场合,正在摧毁心理承受能力较差的人的精神。

我们今后可能会面临越来越多的类似的令人费解的新闻事件,公众在叹息、愤怒、悲伤、紧张和恐慌之后,并不能有效的解决这一问题。

我们人类管理社会的能力也有限,无法完全杜绝此类行为的发生。​最终缓解这个问题,需要有新的思想、新的社会组织模式和新的教育方式产生。

但在目前,我们并没有特别好的解决这一问题的办法,各种精神障碍患者,正在成为社会安全的隐患,他们的医疗负担也占据了整体的医疗费用的一个大头。

​但是遗憾的是,人类医学在这个问题上,所能发挥的作用暂时也很有限。抑郁症、躁郁症、焦虑症的治疗,到现在也没有什么突破性的进展出现。

唯希望我们每个人,都能够对社会问题带来的人的身心健康的问题有一些深思,尽量更合理的安排自己的生活和教育自己的子女,帮助自己走出精神困境的同时,也不要在教育子女的问题上给孩子们留下后患。毕竟,家庭是最基本的社会细胞,也是很多人精神问题的根源。但同时,它也是我们每个人最佳的精神港湾。

肿瘤医生不容易,择人而治很正常

治疗癌症是这世上最难的事情之一,当个治疗癌症的医生很不容易。

医生都想把病人治出好结果来,但在肿瘤科医生这里,这个美好的愿望常常会被残酷的现实击个粉碎。

我至今都不敢对外宣称我治愈了任何一例癌症患者,若有患者或其家属问我治愈率有多高,一定要我说实话的话,我会回答说是零。

因为即使是我现在治疗得比较好的患者,我也保不住哪天会复发。癌症患者治愈没治愈,只有盖棺才能论定。很多患者二十年、三十年过去了,仍然复发了。

所以我常对我的老患者说,一日患癌,终生抗癌,不可以因为目前完全缓解了就掉以轻心。癌细胞只是处于休眠状态了,随时有可能被唤醒。

但是这么直白的话有时候不好给部分患者讲,因为这会把一些心理承受能力差的患者打击得够呛。他们指望有一根救命稻草搭救他们,只是当期望值太高的病人的救命稻草是一件令人身心俱疲的事。肿瘤科医生普遍处于亚健康状态,长期患者越多的肿瘤科医生,压力越大。

肿瘤医生需要与病人和患属长期相处,而非一次性诊疗就可以完事。所以如果遇上的病人或家属性格极端或多疑,那会是一场灾难。就是给比常人高百倍的诊疗费,我也不希望碰到性格极端或多疑的患者或患属,快乐、健康和幸福不是金钱买得来的。

我不知道别的医生怎么想和做,我自己对患者和患者家属是会比较挑的。我觉得做医生得有选择患者的权利,正如患者有选择医生的权利一样。让医生完全不考虑自己的风险和感受,有求必应,来者不拒,对医生既不公平也不现实,那是赤裸裸的的道德绑架。

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学医人,不是神也不是圣人,可能我身上还有很多令人恶心的缺点我自己毫无察觉。但我就是我,我首先要保证我自己的身心健康和安全不受损害,然后才能去为社会服务。

正如王小波先生所说,每个个体,首先要对自己负责任,然后才能对社会大众负责。

所以我一辈子会不遗余力的提升自己的自由度,提高自己的能力——如果有可能的话,我希望在未来的岁月里,我能越来越精准的自由选择病人。我不以此为荣,但也不以此为耻,这是现实的选择。

经常有人骂我,我除了告诉自己今后要警惕这些人之外,别无反应,我解释都懒得去解释一下。骂不还口,打必还手,这是我的底线。只要没上升到影响我的人身安全的高度,我都可以置之不理。

我以生态学的眼光冷静的去看这个世界上包括我自己在内的一切。我们都生活在一个自成体系的社会生态系统之中,任何事情都有其功能,即使是于我声誉有损的事情,也有很大的积极作用。

一切对我有质疑态度的患者和患属,如果能够借助这些对我的负面评价来强化自己对我的负面印象,对我来说都是好事。强扭的瓜不甜,有脓就该早点挤出来,别到后面建立了医患关系后再彼此给对方带来难受。

我建议我的读者们,以后在找我前通过各种渠道,把关于我的各种负面评价都查一查,查完后依然对我有信心者,才是真正有可能和我建立起深厚而又长期的医患互信互敬关系的人。也只有这样的病人,我才有可能治出好的疗效来。至于彼此缺乏信任,那是百分之百不可能取得较好的疗效的。

我会在患者和患属中选择理性、平和且能接受现实的来打交道,我一生都会这样做。我知道其实很多中西医同仁也会这么做,只是做得很含蓄。当然,虽然话说得很直白,但在实际操作中我也很含蓄。

彼此磨合得很好的患者,我会不遗余力的去为他们想办法。尽管治愈他们很难,但还是有希望将这些患者中的一部分人的病情控制住,让他们有一个很长的生存期。努力让他们生存三年、五年、十年,乃至更长。有一些甚至可以像正常人一样,自然老死。

但一个戴着有色眼镜来看医生的人就永远不会有这种福气。

佛经中有一个故事,渔人天天和白鹤在一起,白鹤见渔人走近也不飞走。忽然有一天,渔人起了杀心,想猎杀白鹤,白鹤不等渔人靠近就飞走了,因为白鹤感知到了渔人的杀气。

一个人自以为聪明,以为自己可以掩饰内心深处的秘密,但是眼神、脸色、语速和语调这些肢体语言却能毫不留情的把人出卖。

医生是真正见多识广的人,几分钟的相处即可判断出病人和家属处于什么样的心态。并据此决定自己为病人冒险的程度和如何规避自己的风险,要不就当不好医生。

我现在绝大多数的新病号是我治疗有效(治疗有效不等于治愈)的病人或其家属介绍来的,所以这部分患者对我的信任不存在任何问题,治疗他们我也很放松和尽力。

但也确实有少数患者是看我的文章找上门的,这类患者中就有一部分不是很信任。有些完全怀疑,有些半信半疑。

老实讲,如果他们能直接告诉我,他们对我半信半疑或者完全怀疑,我会很干脆的拒绝他们,请他们另请高明。只是有时候他们会伪装自己的猜疑,想找我碰碰运气。

这种心态我能理解,但也会防范这类求助者。医疗行业自古至今都有一条明训:“不信者不医”。所以对某个医生不信或半信半疑的患者,我都建议您们去找您们相信的医生,不要抱狐疑的态度求医。医生在职业生涯中久经磨炼,早已掌握了从细节中判断就诊者的内心世界的能力。

我发自内心的不愿意直面死亡,所有从医者都只愿意看到患者的问题得到了解决,满脸堆欢而去。没有谁愿意看着病人痛苦的死去,看到他们的亲人哀伤欲狂。所以在医生队伍中,能直面死亡的肿瘤科医生是非常受同行敬重的,因为他们承担了医疗行业最重也最痛苦的责任,他们内心要积蓄大量的负能量。

有些素质很高的患者和患属会对肿瘤医生的这一职业特点深表同情。经常有患属对我说,他们仅仅承受一个得了癌症的亲人带来的压力就已经濒临崩溃,所以很难想象我每天面对那么多的癌症患者,是如何平复自己的心情的。

而另一些患属或患者却认为,医生就应该来替他们来承受这种压力。现代人大多不愿意自己的家人死在家中,因为死亡的情感冲击力太大,他们把医院当作最后的精神安慰。

可多少人会想到,医护人员也是和普通人一样的有着正常的情感的人,谁愿意天天被死亡这种令人痛苦的事情冲击?

我的微信中有不少肿瘤科医生,有西医也有中医,我们互相守望和安慰。我写的很多文章在他们中引起了共鸣。多数医生文笔不好,他们或许不擅长通过文字来表达自己,但心中的所思所想和我很相似。

我之所以写这类文章,也是希望促进医者和患者,彼此之间能多一些理解,少一些套路,少一些愤激。疾病是我们共同的敌人,唯医患互信互谅,方可最大可能的战胜疾病。

血府逐瘀汤有治疗脑瘤或脑血管疾病患者呛水的功效

血府逐瘀汤是清代医家王清任的一张经验方,此方原载于王清任的著作《医林改错》。

在《医林改错》中,王清任将血府逐瘀汤用于多种疾病的治疗,血府逐瘀汤作为一张活血化瘀的经典名方,其适应症是非常广泛的。

王清任明确的指出了血府逐瘀汤可以治疗呛水,《医林改错》血府逐瘀汤条下的适应症中,有一条为“饮水即呛”,王氏曰:“饮水即呛乃会厌有血滞,用此方极效。”

临床中,脑瘤或脑血管疾病的患者,多容易出现呛水的症状。这些患者喝水后咽水非常困难,对此症状西医苦无良策。

此前有一脑瘤患者,呛水严重,因其朋友介绍,服用血府逐瘀汤后,呛水现象改善明显,患者家属把这一经验转告给我。当然,单纯的血府逐瘀汤是没有办法治疗脑瘤的,治疗脑瘤尚需配合其他药使用。

王氏血府逐瘀汤原方组成为:当归三钱,生地三钱,桃仁四钱,红花三钱,枳壳三钱,赤芍二钱,柴胡一钱,甘草二钱,桔梗一钱半,川芎一钱半,牛膝三钱。水煎服。清代的一钱,基本可以折算成现在的3-4克左右,另外此方中的牛膝,用怀牛膝比用川牛膝效果更佳。

王氏尚附有自编的血府逐瘀汤方歌:血府当归生地桃,红花甘草壳赤芍,柴胡芎桔牛膝等,血化下行不作劳。

血府逐瘀汤是在四物汤或桃红四物汤的基础上加味而成的。此方的基础方是唐代蔺道人的《仙授理伤续断秘方》中的四物汤:当归、生地、川芎、赤芍等四味。加上桃仁和红花后,即为桃红四物汤。王清任再在此方的基础上加味枳壳、柴胡、桔梗和牛膝,即为血府逐瘀汤。

枳壳这个药,在骨伤科经常用,骨伤科有个非常经典的秘方,就是用枳壳和马钱子两味药组成的。常用的抗癌中成药平消片,即是在马钱子和枳壳的基础上,加味而成的。枳壳可以行气化滞的功效,血瘀作痛的患者,用枳壳可以助活血药化瘀。

柴胡、桔梗和牛膝,按照中医药的传统理论,都属于引经药,桔梗载药上行,柴胡引药入中焦,牛膝引药下行,所以此方中用上这三味药后,是可以通行三中下三焦的。而血府逐瘀汤作为一张活血化瘀的经典名方,在现代确实被广泛的应用来治疗各种瘀血证引起的种种问题。

桂枝汤是一张很好的治疗脾胃病的方子

桂枝汤被誉为中医群方之冠,是因为桂枝汤是《伤寒论》中的第一方,同时也是临床应用最为广泛的一张方子。刘渡舟教授认为桂枝汤在外能调和营卫,在内能够调和气血,调和脾胃。桂枝汤中的五味药,是生活中常用的调料,均有不同程度的健胃作用。桂枝汤之所以有这么广泛的作用,归根结底,是因为其有调和阴阳的作用。

近年来,笔者本人颇喜欢用桂枝汤治疗肠胃病,并且发展出一系列的衍生方,用来治疗根源于肠胃病的一些变证,效果尚可。兹撰此文,介绍笔者用桂枝汤和桂枝汤加味治疗脾胃病的经验,供方家指正。

桂枝汤的组方是:桂枝9g,白芍9g,炙甘草6g,生姜3-5片,大枣3-5个(掰碎)。伤寒论原文:桂枝三两(去皮),芍药三两,甘草二两(炙),生姜三两(切),大枣十二枚(擘)。一汉两相当于现在的15克左右,但是实际上在现代临床时,大多数医生是按照一两折合3克或5克来换算的,效果并不差,日本人用药时用量甚至更轻。

桂枝汤非常适合用来解决因为过用寒凉和生冷的食物或药物后,引起的脾胃不和、纳呆、大便不调、呃逆、胃痛、腹痛、腹泻、恶心、呕吐等症状。尤其是长期服药的患者,出现这类症状时,就很适合用桂枝汤来治疗。癌症患者无论是服用中药还是西药,只要服用的时间过长,均会不同程度的损伤脾胃,投以桂枝汤,多能解决脾胃问题。

笔者近期治疗内蒙古一肺癌患者,该患者长期服用笔者给予的小剂量的以毒攻毒的抗癌中药后,肿瘤虽然大幅度的缩小,但是也出现了食欲不振、胃口不佳、恶心反胃的现象。笔者开始时建议他使用归脾丸等健脾胃药,开的汤方中也使用焦三仙、鸡内金等健脾胃药,均效果欠佳。后笔者想了想,决定投以桂枝汤原方,仅服用了两天,患者的胃口恢复正常。

某患者化疗后食欲不振,求助于笔者,笔者也是直接投以桂枝汤,不到三日,食欲恢复如常,一并解决了患者的呃逆和大便稀溏的症状。

这可能是因为无论是用西药还是用中药,时间长了,都会对患者的脾胃造成损伤,其中以虚寒性的肠胃炎、胃溃疡为多见,桂枝汤可以解决这类问题。不过桂枝汤用于解表时,需要在服药完后服用热稀粥和盖被,辅助取汗,但在治疗脾胃病时,不需要这些辅助措施,因为没有表证,无需发汗,只要用桂枝汤和解阴阳,振奋脾阳之气即可。

《神农本草经》中说桂枝可以治疗咳逆上气、喉痹、结气,《伤寒论》中用桂枝加桂汤治疗逆气上冲的奔豚病。这说明桂枝有治疗气逆和气滞的作用,脾胃病是最容易引起气逆和气滞的症状的。现代临床中药学的教材多将桂枝归于解表药一类,致使桂枝的这些功效被忽视了

肠胃病,如果出现腹痛剧烈,则可以加大芍药的用量,白芍药止痛之功效非常明显,如患者剧痛需大剂量使用时,白芍可以用到60克或以上。

芍药甘草汤就是用芍药的止痛缓急的作用,现代中成药中的复方黄连素中也含有白芍,主要也是用到白芍的止痛之功。根据笔者的经验,腓肠肌引起的痉挛性疼痛,用白芍的效果很好,这大概就是传统中医所说的白芍的“柔肝止痛”的功效。

小建中汤是桂枝汤的一张衍生方,小建中汤中不但加入了缓急止痛的饴糖,还大剂量的使用了白芍,用治虚劳里急引起的腹痛,效果很好。但是对血糖过高的患者,小建中汤中的饴糖就不适宜,这时去掉饴糖,就成了桂枝加芍药汤,其功效也和小建中汤不相上下。

桂枝加葛根汤是在桂枝汤的基础上,加入葛根这味药,葛根有两个功效,一是葛根可以“解肌”,现代药理学证实葛根有很好的舒张血管,解痉止痛的作用,所以桂枝加葛根汤可以用来治疗患者受了风寒后“项背强几几”(意即头项和肩背痉挛、转动不便、疼痛)的症状。二来葛根还可以止泻,所以桂枝加葛根汤也可以用来治疗虚寒性腹泻。

笔者曾用桂枝加葛根汤治疗溃疡性结肠炎和萎缩性胃炎,也有较好的效果。

一例溃疡性结肠炎患者,多年来畏寒、肩背不适、腹泻,其腹泻达到了只要稍微吃了一点不合适的食物就忍不住腹泻的程度,多年来求助于中西医均无效。笔者给予桂枝加葛根汤七剂,服用五剂后彻底解除了他的这一问题。

一例萎缩性胃炎患者,也是多年来因为萎缩性胃炎而经常有痉挛不适感,纳差,情绪抑郁。前医多以疏肝解郁类的中药治疗,无效。患者亦被怀疑为抑郁症。但是在服用笔者给开的桂枝加葛根汤三剂后,症状大为缓解。

《伤寒论》中亦有桂枝加杏子厚朴汤,是桂枝汤加上杏仁和厚朴,用来治疗出现桂枝汤证,素有咳喘问题的患者。笔者将此方减去杏仁,变成桂枝加厚朴汤,用来治疗肠胃病引起的顽固性的腹胀纳呆,有一定的疗效。这一用药思路已经成为笔者用来治疗癌症患者腹胀纳呆的一个常用思路,笔者经常将桂枝加厚朴汤与厚朴半夏生姜甘草人参汤合用。

桂枝汤加茯苓,可以治疗胃有停水证。部分患者能够明显的感受到自己胃内有振水音,这类患者多同时有消化不良,大便稀溏的现象。在桂枝汤的基础上,加入健脾利水的茯苓,或再加少量白术,能够解决这类患者胃有停水的问题。但是白术这味药,可能会刺激胃黏膜,导致其肿胀,故如果单纯用茯苓即可解决,不必一定加白术。

“过午不食”的若干好处

“过午不食”是佛教的一种传承,自佛陀提出“日中一食,树下一宿,慎勿再矣”(《佛说四十二章经》)后,“非时食”即为佛教的一戒。如果佛教和尚要吃晚餐,只能把晚餐当“药石”。

我的消化功能一直不怎么好,吃多了撑得慌。自三十岁后,经常过着“过午不食”的生活,尤其近两年,“过午不食”的时间越来越多。

不过我不是佛教徒,更非和尚,所以并没有把这当作自己生活中必须遵守的清规戒律之一。

我也不像出家的和尚一样,过午之后就什么都不吃,我会在午后或晚餐时间吃少量的水果。

早饭和中饭我也尽可能吃得很清淡,尽管我并不是素食主义者,但我的食物中起码有百分之八十的是素食。

对一个体力劳动较少的人来说,这种饮食习惯最大的益处就是让人身体轻快,头脑清醒,精力充沛。

当然这种饮食习惯并不适合每一个人,从医学角度来说,人体摄入的热量,应该与一天消耗的热量相当才健康。如果那些体力劳动者也像我这么饮食,他们肯定是受不了的。

不过我们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摄入的热量是高于自体所需的热量的,所以现代人多偏肥胖。虽然有各种长寿秘诀,但是目前唯一得到医学验证的长寿因素其实只有一条,那就是低热量的饮食。

所以一个人应该“量力而食”———出多少力,摄入多少热量。像我这种体力活儿干得少的,就应该少吃点,吃清淡点才更健康。

我近两年从“过午不食”的习惯中收获的益处起码有以下几点:

首先是“中年发福”现象得到了逆转,肥胖的腹部日见平整。当然我也做了些健腹的运动,比如玩玩健腹轮,做做俯卧撑。不过我觉得对缩小我的腹部来说,起关键作用的,还是“过午不食”。只要还吃晚餐,腹部依然肥胖。

腹部肥胖是很多重大疾病——如部分癌症、心脑血管疾病和糖尿病的罪魁祸首。且挺着个“将军肚”、“啤酒肚”,也实在不太雅观。

我的体重在缓慢下降,去年减了十斤左右。再减十斤,差不多就可以达到标准体重了。这些也得益于过午不食。现在除非因为工作太忙没好好吃中餐,否则晚饭我是不吃的。

“过午不食”也明显的改善了我的睡眠质量,老祖宗说“胃不和则卧不安”,积食是失眠的一个重大诱因。自从“过午不食”后,我的睡眠质量就好了很多。

很多人常把能吃能睡挂在嘴边,其实很能吃者,睡眠质量是很糟糕的。

另外,“过午不食”明显的减少了我“上火”的现象。由于上苍的安排,我的体质属于易上火的体质,我很容易口腔溃疡,身上也很容易长痘痘——这家伙寸土必争,不肯放过我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

自从“过午不食”后,它再也不能猖狂了。假如有段时间我贪口舌之快多吃了点,它们又长起来了的话,我就饿上几个晚上,它们的气焰马上就不再嚣张了。

显然,所谓的“上火”,对我个人来说,就是积食引起的,少吃一顿,不劳郎中用药矣!

当然,最关键的还有一条:过午不食省钱哪!

病有烦难慎言弃,医道维艰常自省

这篇文章的标题的头一句,是我去年结识的一位医界前辈的一篇文章的标题,我狗尾续貂了后半句,凑成了这个标题,写作了这篇文章。

这位前辈年龄和我父亲差不多大,因为某些因缘,我们有了师生之谊。他既是一位知名老中医,也是一名出色的中医方剂学老师。他和我师父关系很好,和我师父一样,他也在患者中有良好的口碑。

他的文章很短,在那篇文章中,他介绍了一个贫苦的腮腺癌患者找他治疗癌症十多年的用药方案和治病经历。

因为贫穷,这个患者接受不起任何昂贵的西医治疗,这十余年时间就一直靠着他耐心的用中药调治。患者虽未治愈,但是一直带癌生存着。

老师感叹,病烦难时,患者绝望,医生棘手,但是无论医患,都要慎言放弃。

这是老师写于2016年的一篇文章,他昨天突然发出此文时,正值我因为工作压力过大,而开始有些心浮气躁的表现。当此之时,读到老师的这篇文章,恰如饮下一杯清凉的甘露,内心顿时平和了很多。

我总觉得,我新结识的这位老师,最近写作的点点滴滴文字中,有些内容是对我进行旁敲侧击式的教导和点化。

就在前几天,我决定为咨询者设置一道付费的门槛时,老人家也发了一些文字,处理同样的问题,他老人家无论是措辞还是办法,都比我平易近人和柔和很多。

古人云,学高为师,身正为范,我的这位老师是当之无愧的。看到他发的文字的那一刻,我就省悟过来了自己处理问题还太过粗糙。

行医之路也是医生的自我修炼之路,医生当豁达大度,忍人之不能忍,受人之不能受。因为医生这个职业,实在太特殊了。

只是我很惭愧,做得还不够好,在此也希望对我在无意间冒犯过的一些患者或者患者家属诚挚的道歉,希望您们能够原谅我的鲁莽和无知。

我们面对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容易点燃人的各种情绪的难题。我们要解决患者的身心问题,但是在解决患者的身心问题的过程中,我们自己可能会因为职业疲倦而产生自己的身心问题,并且通常我们自己的身心出了问题时,自己并不能第一时间察觉。

这时候就特别需要有个前辈教导我们看清自己。以人为镜,可以知得失。老师的这种不言之教,让我受益匪浅。

医道维艰,尤其是当一个医者有所追求,不仅仅只是希望医治眼下接触到的一些患者,还希望能够留下一些有价值的医著,在自己死后,仍然能够为医治其他患者做些贡献时,就更加的艰难了。

高强度和超负荷的工作,对时间、脑力和体力都是一种考验,更为重要的是,这些也很考验医生调节自我心情、驾驭自己情绪的能力。如果不能调适好自己身心,就很容易出错。而医生,是不能出错的职业。所以常常自省,检视自己的过失,是医生应具备的若干基本职业素养之一。

无论是对自己的病人,还是对自己的著述,都要有恒心和耐心,轻易不要放弃。即便是对不是自己的病人的患者,也要有耐心和诚心。唯有如此,才可以在医学这条路上走得更远。

孔夫子说,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又说吾日三省吾身。人只有低下头来好好当学生,才能学到更多的东西。也只有经常的自我反省,才能进一步的成长。若自视过高,刚愎自用,迟早会吞下恶果的。

见贤思齐,见不贤内自省焉,谢谢一切以各种形式教我智慧的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