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思想杂文

万言皆不当,一默如惊雷

筌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筌……,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

——《庄子·外物》

诗有别材,非关书也;诗有别趣,非关理也。然非多读书,多穷理,则不能极其至。所谓不涉理路,不落言筌者,上也。诗者,吟咏情性也。盛唐诸人惟在兴趣,羚羊挂角,无迹可求。

——严羽《沧浪诗话》

在禅宗,师徒授受之间,有重意会而轻言传的传统。从佛祖拈花,迦叶微微一笑开始,禅宗开启了这种语言之外的教学方法。

中国古代的禅僧,当头棒喝者有之,磨砖作镜者有之,寓禅于茶者有之,其意均在启发学习者自悟。

语言,作为人与人之间交流的一种工具,有时并不能达到交流的目的。言者说得唇干舌燥,听者依然懵懂无知。但有时候沉默却能比语言更能启发对方的思考和理解,所以中国有个成语叫“一默如雷”。

马祖道一禅师酷爱坐禅,自以为坐禅可以悟道。南岳怀让暗笑之,又有心渡化他。于是在马祖道一坐禅时,拿块砖头在马祖道一面前磨着。道一很好奇,问怀让:“你磨砖作甚么?”怀让回答说自己想把砖磨成镜。

道一笑话怀让砖怎么可能磨成镜,怀让趁机启迪马祖道一,既然磨砖不能成镜,那坐禅又怎能证道呢?马祖道一乃大悟。

好的教师无须喋喋不休的说个不停,一个动作即可启迪人深思。当然,前提是学生也得是块“响鼔不宜重敲”的好料子。

会意是一件很难的事情,让人心领神会也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往往在甲看来非常简单的事情,但在乙却颇为费解。一个人与另一个人的生活经历、知识结构、性格特征,乃至智力,都客观的存在差异,这种差异会导致二者之间的沟通有如“鸡同鸭讲”。

当语言的力量变得苍白无力时,就该选择沉默;当无需语言即可达成理解时,也该选择沉默;当沉默比语言更能抚慰人心时,还是应该选择沉默。

禅机可以在沉默中显现,感情也可以在沉默中传递。一个眼神,一个拥抱,比一堆废话更有用。

一篇文章也可以在沉默中结束。

或顺其自然,或任其寂灭

最近的一个多月,我大多数时间,都是在一间位于半山腰的庙里呆着。

庙里的香火很不旺盛,多数日子里,整天都不会有一个香客,庙也处于无人管理的状态,所以我能一个人很清净的在这里看书和思考。

但我虽不在江湖,江湖却不肯放过我;我不在世间,世间的恩怨情仇,也没有完全与我断绝。维护着那么多人的生死,要想完全没有外界的干扰,是办不到的。

时不时有人上山来找我,我也时不时的下山去找别人。真实世界的生活,很难水波不兴。

古人云:“百战归来再读书”,又云:“历尽劫波今犹在,相逢一笑泯恩仇”。我现在的生活,有点儿这个意思。

归隐在这样的一座小庙里,把这些年经历的风风雨雨都抛在脑后,静静的读几本书。渴饮山泉水,饿了吃点干粮,有山上的百鸟为伴,尽管也有琐事烦心,但总比山下的世界清净太多。时间长了,我竟不想再下山了。

今天早上和山下庙里的和尚聊天,那一会儿我特别羡慕他能出家。其实当一个出家人也不错,出了家,外面的世界与我们就没有太大的关系了。

我是在这个世界上横冲直撞了四十年,敢爱敢言的一个人。但我对这红尘世界一向都不热爱,也无嗔恨。我爱的是人,是我的亲人和爱人。世间虽繁华似锦,但我并不喜欢;世人伤我害我,我也无仇恨。与世无争,与人无怨。世人争我怨我,是他们自己的事,与我无关。

这红尘世界暂时能留下我的唯一原因就是爱。若有一天,我的情感世界变成了一张白纸,也就是我尘缘已了,遁迹山林的时候了。

我这次刚上这山上的庙里来时,正值阴雨连绵,湖北的秋冬季节,下了一段时间的雨后,会变得很湿冷。当时我写了一首诗:

山寺廊下听秋雨,满园苍翠独桔黄。

老僧寮中向篝火,柴犬闻声吠客忙。

我刚来时,山下庙里养的一只小狗,朝我不停吠叫,在这里呆了一段日子后,它和我混熟了。每次我来了,它都会陪我玩一会儿,陪我走一段山路,有时甚至会陪我上到山上的庙里,呆上半天。庙里的老僧,看见我了,也总喜欢和我寒暄几句。

前些天我在山上的庙里又写了一首诗:

上得山来全无事,忘却世情是闲人。

退隐何须待他日,一念放下即归真。

虽然我现在并不是个出家人,但每天过着晨钟暮鼓的生活,与鸟兽为伍的时间,比与人交往的时间多很多。久而久之,也几近于四大皆空了。

一个人从这红尘世界退出来,再反观自己曾经置身于其中的红尘世界,会有不一样的感悟,会产生“觉今是而昨非”之感,也会在思考中沉淀下很多东西来。

起码,过去我所在意的很多东西,都变得无足轻重了。而心中尚能存留的毫不动摇的东西,才是最重要的。对我来说,这个毫不动摇的东西是爱、关怀与陪伴,次之是理想,除此之外的一切,皆可失去。

未来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我都懒得去想,今天属于我的一切,明天也许都不再属于我。今天我所没有的,也许未来会拥有。来来去去,变化的是表象,不变的是内心。

把握住自己真正需要的,其余的或顺其自然,或任其寂灭!一生苦短,所求别太多。困境也罢,顺境也罢,有霁风朗月在,天大的事,也不过“将头临白刃,犹似斩春风”罢了。

死便埋我,何等洒脱

刘伶,字伯伦,沛国人也。身长六尺,容貌甚陋。放情肆志,常以细宇宙齐万物为心。澹默少言,不妄交游,与阮籍、嵇康相遇,欣然神解,携手入林。初不以家产有无介意。常乘鹿车,携一壶酒,使人荷锸而随之,谓曰:“死便埋我。”其遗形骸如此。

尝渴甚,求酒于其妻。妻捐酒毁器,涕泣谏曰:“君酒太过,非摄生之道,必宜断之。”伶曰:“善!吾不能自禁,惟当祝鬼神自誓耳。便可具酒肉。”妻从之。伶跪祝曰:“天生刘伶,以酒为名。一饮一斛,五斗解酲。妇儿之言,慎不可听。”仍引酒御肉,隗然复醉。

尝醉与俗人相忤,其人攘袂奋拳而往。伶徐曰:“鸡肋不足以安尊拳。”其人笑而止。尝为建威参军。泰始初对策,盛言无为之化。时辈皆以高第得调,伶独以无用罢。竟以寿终。

——《晋书•刘伶传》

竹林七贤中的刘伶,是历史上最有名的放浪形骸之外的酒鬼。据说他经常乘坐鹿车,醉饮终日。喝酒的时候,带上个扛着把锄头的小厮,交代一句:我喝死了,就地挖个坑把我埋了就得了。这种“死便埋我”的洒脱,是刘伶了脱生死之后的轻松自适。人只要了脱生死了,这世间的鸡毛蒜皮,又何能动起心哉!

刘伶写过《酒德颂》一篇,其词曰:

“有大人先生,以天地为一朝,万期为须臾,日月为扃牖,八荒为庭衢。行无辙迹,居无室庐,幕天席地,纵意所如。止则操卮执觚,动则挈榼提壶,惟酒是务,焉知其余。有贵介公子、缙绅处士,闻吾风声,议其所以,乃奋袂攘襟,怒目切齿,陈说礼法,是非蜂起。先生于是方捧瓮承槽,衔杯漱醪,奋髯箕踞,枕曲藉糟,无思无虑,其乐陶陶。兀然而醉,恍尔而醒。静听不闻雷霆之声,熟视不睹泰山之形。不觉寒暑之切肌,利欲之感情。俯观万物,扰扰焉若江海之载浮萍。二豪侍侧焉,如蜾蠃之与螟蛉。”

刘伶文字潇洒脱俗,字里行间,一个藐视一切礼法,我行我素的自然主义分子的形象呼之而出。

世间酒鬼,但凡读了点书的,多喜欢以刘伶自诩,但是酒醒之后,便深陷在功名利禄之中,蝇营狗苟,与豁达无忧的刘伶,截然不同。这样的酒鬼,不过贪杯之徒而已。更有借酒浇愁者,酒醒而愁更愁。这些与刘伶完全就是两路人。

刘伶是豁达而又浪漫的。酒只不过是他聊以遣怀的一个工具而已。岁月在流淌,我也在改变,变得越来越像刘伶,越来越简单,越来越朴素,越来越不受任何世俗的规则束缚。

北京城的夜景,我已经很久没有看看了,尽管我就住在北京的市中心。一般来说,白天我一天都在书房或者图书馆,晚上五点前我已回到家了,九点前我已进入了梦乡,这座城市里的繁华似锦和流光溢彩,虽然就在我的眼前,但已完全与我无关。

无需与任何人觥筹交错、虚与委蛇,不用交着不清不白的朋友,吃着不三不四的饭,说些不咸不淡的话,吹些不着边际的牛皮。有大量的时间陪伴自己的家人,阅读自己喜欢看的书。电视一年到头也不开几次,断舍离得已经非常干脆了,这是有想象力的最大好处。

一个人想象力丰富,就会在最简单的生活中,拥有最丰富多彩的精神世界,活得无比浪漫。反之,即便走遍五湖四海,家中奇珍异宝琳琅满目,一样会空虚无聊,不知所措。

上帝赐予每个人一颗浪漫的心,但有些人嫌弃它,把它扔掉,去寻求各种感官刺激。刺激产生的高潮过后,便是深深的落寞。最后终于被自己的各种不良情绪摧毁,日难安,夜难眠。

何如老夫,心中无事,一沾枕头,便能入睡。要什么王权富贵,扯什么创业创新,求什么成功体面,念什么佛经咒语,只这心中一念不生,人间即是天堂,心若多思多虑,人间立变地狱。

我不追求极乐世界,因为我觉得自己天天都活在极乐世界中。人间有味是清欢,这看似淡而无味的生活,其乐无穷,幸福与金钱、地位乃至信仰是毫不相干的。

至于别人的看法,更是完全不用在乎。我宁可被人指指点点,也绝不在生活上接受任何高人的指点,我知道怎么生活才是适合我的,这就够了。至于别人爱怎么生活,关我屁事?又何劳我去指手画脚?

刘伶说死便埋我,是因为他对生死已经毫不在乎,知道死乃不可避免之事,也是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就像回家一样自然而然。若把宇宙当作家,亿万年来,我们一直是以各种形式存在于这个家的,从未真正的离开过。

脱掉一切皮囊,回归自然状态,自由自在的飞翔吧!又何必管什么是非得失,命长命短!好不啰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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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灵自足,放浪形骸之外

这两天,朋友圈被央视名嘴李咏因为癌症去世的消息刷屏了。

愿咏哥一路走好!一个公众人物因为癌症去世,是对公众的一次集体的预防癌症的教育,这是一向阳光的李咏对这个社会最后的,也是最大的一次贡献。

我觉得李咏这些社会名流以这样的方式谢幕人生,还有另一作用,就是嘲笑一下这些年甚嚣尘上的各种各样的关于人生成功的怪腔怪调,讽刺一下那些你方唱罢我登台的兜售各种人生观和价值观的伪大师们。

我今年四十岁了,小李咏十岁,我不知道我五十岁甚至更年轻的时候会不会死于癌症,跟癌症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我太了解它了。有些癌症可以预防,但是还有一些癌症防不胜防,所以我不敢夸下海口说自己不会得癌症。

季羡林老先生说,过去,人活不过四十岁是常态。如今我已经活过四十岁了,随时死也没啥遗憾的。有一次我去周口店北京猿人遗址参观,看到那里的文字介绍说,周口店北京猿人平均年龄只有十五六岁。过去常常说,人生七十古来稀。所以我们现代人,实在已经是很幸运了。多数人的寿命能到七十岁以上。

活过了四十岁是一种什么感觉?我这四十年,经历过七八十年代的大家集体的清苦和善良,也经历过了最近这二十年,整个社会的浮躁和复杂。这些年,癌症等绝症的患病率在爆发性的增长,很像是大自然对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类的报复和警告。

浮动不安的人心,在物欲的冲击下,看似五光十色,其实大多是不知所措。在强大的环境面前,人是渺小和可怜的,大家被社会舆论绑架着前行,光鲜的背后,是说不出的辛酸。只有极少数人能够脱离环境,独立存在。

甚至可以说,古往今来,能够潇洒自如的活着的人都不多,庄子是其中的一个。一本《庄子》伴随了我二十多年,从高中二年级,我在恩师的引导下,读流沙河先生写的《庄子现代版》,到现在,庄子这位达观而又诙谐的智者,一直在我生命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

所以我想如果一定要把我归为谁的门徒的话,我愿意把自己归为庄子的门徒。钱穆先生认为庄子才是道家哲学真正的奠基者,《老子》一书是晚于《庄子》出现的。而且和确有其人的庄子不太一样,老子这个人是否真的存在还是存疑的。(相关论述见钱穆《庄老通辩》)

庄子是一个空灵自足,放浪形骸之外的人,达观,有趣,透彻的了解生命的本质,完全的不惧死亡,却又十分热爱生命。这味道,我喜欢。

我总觉得人过了四十岁,多多少少都会有一种劫后余生感。因为大多数人到了四十岁,都会亲身经历身边的至亲骨肉的离世。一场真实的死亡,足以像灾难一样震撼人心。

虽然这世界上天天都在死人,但是死的是别人家的人,而不是跟自己息息相关的人,所以大多数人对死亡是麻木不仁的。但是当自己的至亲离世时,感觉会完全不一样。

我在为自己的母亲守灵的时候,对这人生的无常,和人情世故的扯淡,看得特别的清楚。薄薄的一具棺材,隔开的是互相深爱着对方的母子,撕心裂肺之余,也颇觉得一切人生追求真扯淡。

庄子的老妻去世时,庄子是鼓盆而歌的,庄子的朋友惠施指责庄子无情无义,庄子说,老妻刚去世时,我何曾不悲伤?但是想着她已经回归大自然了,而我还在这里悲悲戚戚,真是觉得愚蠢。人终归只是自然之子,来自自然,回归自然,多么正常。

庄子将死的时候,庄子的弟子商量着怎么安葬庄子,庄子听完后觉得可笑,告诉他们草席一裹,随便找个荒郊野外一扔,以天地为棺就够了。

弟子们觉得让老师的遗体这样暴露在外,给秃鹫啄食了不好。庄子说,埋在地里,无非不过把自己的遗体从秃鹫的食物改为蝼蚁的食物,做人何必厚此薄彼,厚待蝼蚁薄待秃鹫。

也只有庄子这样豁达的人,才能真正的做到空灵自足,放浪形骸之外。无论是帝王将相,还是庶民百姓,最终都得尘归尘,土归土。一些愚蠢的人,总以为自己比别人更了不起一点。但是清风明月,是不会在乎人怎么想的,它只晓得“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人生在世,必须的需求人人难免,过多的占有纯属病态。处在病态中久了,就会滋生出各种各样光怪陆离的认知来。恕我直言,从医学角度来看,这些光怪陆离的认知,大多属于心理疾病的表现。

我现在越来越不想自己成为任何一种理念的奴隶,只要一想想自己的人生也许就剩下一段小小的尾巴了,还得按照别人画下的圈圈来活着,就觉得好蠢。

就这样一边玩着,一边等死吧!自己开心,同时也不给别人添堵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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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爱与亲子教育的随笔一则

1. 爱是无界的

医者无界,学医越久,越能跨越一切“界”。

无国界,所有人都是地球的球民,鼓吹狭隘的民族主义和种族主义是愚昧且野蛮的。互相攻击,自相残杀更是残忍且愚蠢。

生命种类无界,一切众生都有生存的渴望,能不杀生时,绝不杀生。

思想亦无界,秉承任何一种理念和愿望生存的个体,都有平等的生存权,只要不损人利己,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对其他人指手画脚。也没有仼何一个个体或群体有资格高高在上,认为自己高人一等。

2. 要有开阔的视野和心胸

我对犬子最大的愿望是把他培养成一个视野和心胸都很开阔的自由主义分子,不希望他的认知被局限于任何一个狭窄的领域,同时绝不扼杀他的一切热情。

我希望他在思想上能天马行空一般的,自由自在的驰骋,不必受缚于任何门派。亦希望他在精神上超脱世俗,也超脱宗教,终生不必受拘于任何俗世规则与宗教教条。

而在心灵上,则尽可能的柔软一些,多些同情心,多些耐心,不与任何人计较,温和处世,不嗔怒,不极端,不挑剔,不虚伪,不悲观,始终自信阳光,热情洋溢。

至于智慧和技能,实属最不重要的东西,学得好当然是锦上添花,若因天资所限,学不好也无所谓。

毕竟,只要降低消费水平,粗茶淡饭,布衣芒鞋,一辈子过上温饱的生活,是一件太简单的事情了。

3. 强大的心灵才是我要给儿子最好的礼物

昨晚和儿子探讨人类的起源的问题,儿子说人类起源于非洲,我跟他说,学术界也有多起源说。

儿子说,老爹,如果是多起源的话,那么现在生存在我们这个星球上的人种就应该是多样的,有可能有的人种长了个犄角,有的人种会有尾巴,而不是大家都是差不多的。

儿子辩驳得我差点喷饭,孩子的逻辑思维能力看来是不成问题了。

于是我们就人类几百万年的生存史和地球的寿命进行了一些讨论。

我跟儿子说,人类的几百万年的生存史与地球46亿年的存在史相比,实在是太短暂了,而每个人的一生与人类几百万年的生存史相比又非常短暂。我们所知的永远都太有限了,未知的世界才是广袤无垠的,所以任何时候一定不要觉得自己找到了至高无上的真理,要永远保持谦卑的态度,不断的探索新知。

同时也要为自己的精神生活留下足够的空间。

既已渺小如尘埃,则帝王将相与普通百姓实质的区别完全可以忽略不计,自己精神的自由和愉悦才是最实在的快乐。

最后告诉他,无论他将来如何,我都会很爱他,欣赏他。我不要求他必须考出好成绩,但既然在学习,就不要浪费光阴,尽量学扎实点。

晚餐后又坐在餐桌上沟通和互相打趣了一下,我又一次跟他讲给他取名“思宇”的寓意是什么,告诉他以后精神受困扰时,想想这浩瀚无垠的宇宙和渺小的自己,别把各种遭遇太当回事。

人间从来不太平,世事也总多坎坷,我既生下他,就有责任把他打造成一个精神无比强大的人,让他即使在惊涛骇浪中,依然能淡定从容。唯其如此,我才算完成了做父亲的责任,可以放下心来,看着他独自飞翔。

4. 即兴所写的一首关于爱的散文诗

爱有时像大江大河,奔腾不息;

有时又像涓涓细流,曲折前行。

爱像春雨,润物无声;

又像暧阳,融化寒冰。

爱是一望无垠的荷塘深处,

传出的清亮的歌声,

唱出了人间一切的美好。

生命在爱中被点燃,

漫漫长生因爱而变得丰富多彩。

爱是人生亘古而又永恒的主题,

没有爱,我们不但孤独,

还会深受令人绝望的寂寞的折磨,

没有爱的人生是不可想像的,

那必是冰冷而又无趣的。

灵魂缺少陪伴,

任何人都将成为行尸走肉,

或痛苦,或麻木,或茫然不知所措。

虽然很多智者认为爱是愚蠢的,

但恕我直言,

他们只不过不肯面对自己,

需要爱却又不会爱的事实。

他们把自己的感情寄托于干巴的智慧,

呵,没有爱的智慧,

恰如没有盐分的菜肴,淡而无味,

这样的智慧,终为我所不喜。

拥有爱,躯体不再是臭皮囊,

它会因为爱而亮丽多彩。

付出爱,心灵不再是干涸的沙漠,

而会是生命的绿洲,朝气蓬勃。

爱使生命如鲜花一样努放,

让生命像夏日的大地一样生机盎然。

爱使人积极向上,

我讴歌爱,毫不吝啬。

爱总能去腐生新,

爱让人精力充沛,不知疲倦。

爱如那似火的骄阳,不停的散发光和热,

能使人再不萎靡不振。

纵人世间有万般苦楚,

爱都能将之化为乌有。

虽然终不免有爱别离的那一天,

我亦愿意如飞蛾扑火一般,

毫不犹豫的向爱扑过去,

任由它燃烧我,激活我,温暖我。

中秋偶感,不求圆满

1. 身所在处,即心安处

以前我觉得“心安处即是身安处”这句话很有道理,所以到处找“心安处”,寻找世外桃源。

如今可能是麻木了,也可能是年龄大了,人豁达了,也没力气再折腾了,所以不再找什么“心安处”。

身所在处,即心安处。

无论在哪里,我心都是安的,身心随时合一。农村也好,城市也好,世间也罢,世外也罢,甚至有一天一不小心进了监狱,都没啥心不安的。

只要不是刀架到我脖子上了,就绝不折腾。刀架到脖子上了,还是要折腾一下的。人生一世,能不横死还是不横死的好。我是一只贪生的蝼蚁,绝不吹嘘什么“将头临白刃,犹似斩春风。”

该干活儿时就干活儿,该吃饭时就吃饭,有书读时就读书,没书读时就自己写书。我的生活过得很充实,精神也很饱满,每天神完气足的,想什么心安不安的纯属多余。

2. 吃喝拉撒,最是重要

曾经我以为悟道很重要,现在觉得如果人一生大部分时间都花在悟道上,那真是一场灾难。

有学僧去向赵州和尚求道,赵州和尚问他:“吃粥了没?”学僧说:“吃了。”赵州和尚又说了句“洗碗去!”据说学僧听完后,当下即悟。

悟道也好,求心安法门也好,意思大致都差不多。悟完了,心安了,还是需要继续吃喝拉撒睡。

我活到现在这个年龄,觉得当初自己追寻所谓的心安和开悟,纯属自寻烦恼。生活本来好好的,全被自己多此一举,搅得一塌糊涂。当然,这也是人成长过程中,难以绕开的一个阶段。

生活就是生活,真实而又平淡。一切事悉成佛法,所有相皆为虚妄,在生活之外去寻求生活的智慧,是白忙活。

3. 义之所在,不容思考

最近有几个抑郁症患者找到我这里,寻求帮助。我都是尽量转诊到精神科去,因为我没有精神科医生的处方权,开不出精神科的那些药来。

但有些长住在北京的患者哀求我不要放弃他们,他们寻寻觅觅,找到我,其实只是想借助我的耳朵,去倾听他们的心声。

我想了想,答应了他们,尽管这并不属于我专注与专长的领域。

高二的时候,我们班的一个同学和高一某班的一个同学发生了冲突,到了最后,这件事情发展为两个年级的大多数男生都参与进去了的群殴事件,而且连续多日,每个晚上上完晚自习都会打一架。

事情发展到后来,局面完全控制不住,学校的领导和老师都很着急,但是无论他们如何做工作,学生们都不听他们的。

后来老师们都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他们恭维我是学生中的精神领袖,希望我来化解这场纠纷。我断然拒绝了,我不想在同学们中间当叛徒。

我的代理班主任,也是我的物理老师宋老师,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他把我请到他家里吃饭。

在饭桌上,宋老师跟我说,文革时,有一伙儿人,要用锄头把他们村的一个被批斗的右派打死,他当时见情势危急,想都没想会有什么后果,挺身而出,阻止了这场恶性事件。

多年后,当事双方都来感谢他。当年要打死人的那些人,也感谢他拦住了他们作恶。

宋老师最后对我说:“志远,义之所在,不容思考。眼下确实只有你站出来,才能结束这场恶斗,年轻人冲动,等他们长大后,不会怪罪你的。你现在是学校里最有影响力的学生,处理这件事情就是你的义务。”

我被老师的话打动了,如师所嘱,代表高二年级,去向高一年级道歉了,同时尽力阻止高二年级学生再去打高一学弟们。这件事情就这么解决了。

后来我高考失利,没有考上理想的医科大学,被另一所也还不错的工科大学在全国排名前五的专业录取了,但我不喜欢这专业,我的内心深处很痛苦。

领取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经过学校大操场,看到满头白发的宋老师在那里义愤填膺的对其他老师说:“高考制度如此不合理,周志远这样的学生不能被中国最好的高校录取,这个国家的抡才制度有何存在的意义?我们搞教育,难道是为了栽培庸才吗?”

我本来很沮丧,无意中听到老师的话后一下子就振奋起来了。我是个很自强的人,那一刻我心中暗下决心,无论我走到哪里,我一定要自立自强,不辜负老师对我的期望。实际上这么多年我也是这么做的。

如今,当我在学医行医的路上,有时因为懈怠或者畏惧想退缩时,我就会想起满头银发的宋老师送给我的那句话:“义之所在,不容思考。”

当病人的生命受到威胁时,当患者们信任并不肯放弃我时,我知道,自己有义务为他们的生命站岗。

4.包羞忍耻,负重前行

行医对我的信心打击很大,因为经常事与愿违。医生和患者都满怀希望的以为某个病人的问题能解决时,结果却令人大失所望,这样的事情时有发生。

失败多了,我会对自己的能力产生怀疑,也会对自己所选择的这个职业产生怀疑,有时我会想,这行医与骗钱有何两样?害得那么多患家人财两空。

另一些时候,患者的问题得到了解决,患者及其家属发自内心的对我说声谢谢时,我的内心又无比的喜悦。

我有很多次想逃离这个行业,因为它总是令我内心很受折磨。但是渐渐的我也意识到,这种内心的折磨在医生这个群体中,广泛的存在。

如果我因为这种内心的折磨离开这个行业,那么患者们就少了一个可以帮助他们的医者。而且,越是这种人人都怕的行业,越需要有人来坚守。

古人云,包羞忍耻是男儿。一个人,总要有点包羞忍耻的精神,有人唾弃我们,我们就离开,那么就没有人来守护生命了。

医学虽然不完美,解决不了所有人的问题,但是却能解决部分人的问题。大家都怕干这种容易被人辱骂的工种,这个职业就会消亡,那些可以被救回来的病人,也得无辜的死掉。

我现在带了几个小徒,我尽可能的对他们好,尽可能的拓展他们的知识面,尽可能的培养他们的心理素质和人文素养。

我只希望,他们将来在医疗行业耕耘的时候,累了,或者被人辱骂了时,想一想自己的老师也遭遇过这一切,心情能好受一些,能够一次次的站起来,把这条路走下去,坚守住救死扶伤的使命。

《菜根谭》中有句话说得好:“完名美节,不宜独任,分些与人,可以远害全身;辱行污名,不宜全推,引些归己,可以韬光养德。”

《菜根谭》中又有一句话:“标节义者,必以节义受谤;榜道学者,常因道学招尤。故君子不近恶事,亦不立善名,只浑然和气,才是居身之珍。”

这两句话,我经常翻出来读一读,提醒自己,既然已经选择了从医,就要接受医学并不完美这一事实,也要接受自己在工作和生活中经常要受到羞辱这一现实。包羞忍耻,负重而行。

有时我们能帮助病人战胜死亡,有时我们只能帮助病人战胜对死亡的恐惧,有时这两者我们都做不到,反而会引起患家的愤怒和仇视,这都是正常的。

我们要做的不是在遭受羞辱时愤怒和沮丧,而是尽可能的去理解医学和人性的不完美,包羞忍耻,坚守住自己的初心,尽可能的救死扶伤。

谨以此,与诸位医界同仁共勉。

5. 不求圆满,常生欢喜

早上,一个法师通过微信给我发来了中秋节的问候,她如此说:

“北方应该已有入秋迹象了,我喜欢北方,一年四季的轮回特征非常明显,更能引发人对生老病死无常的思考。秋之美,在于绚烂之后的归于平淡。

秋收,是人对秋天普遍的概念,认为秋天就应该有所收获,假如,等待了冬藏、忙活了春耕、夏耘,而到了秋天并没有收获时,假如委曲而求不得全时,此时,人会是什么样的态度?人是否还能认同于自己的付出?是否还能一如既往?是否能对无常(空)有个全然的接纳?

中秋节是团圆的日子,而这一天却又是后羿和嫦娥分开的日子,人类总喜欢幻想一个圆满,其实圆满中充满了不圆,阴晴圆缺正是圆满的过程,无圆才无不圆。”

法师的文采很好,感悟也很深刻。既然是送给我的话,我就引用她的话来作为本文的结尾吧!愿每位读者都能不求圆满,常生欢喜,在不完美的人生中快乐的生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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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似水年华,我的灵魂在写作中得到了清洗和安息

我这个人,生而粗鄙狂妄,小时候愚钝且自大得很,属于无可救药之辈。

偏生运气好,遇到了几个跟我对上眼的老师,勉力挽救,总算培养出了一二可取之处,写作即是其一。把这个面目可憎的我,也改良了万分之一二。

我小时候,刚上学堂,真是混世魔王一般。逃课去山上掏鸟窝,抓小鸟,挖蚯蚓钓鱼和喂小鸟,下水摸鱼,田里偷瓜,无恶不作。

学校刚发的新书,不到几天,就被我撕了叠成当时大家玩得很火的“炮”,与同学在地上拍着玩。

把那纸片拍翻了的是赢家,赢家可以得到输家的“炮”。我的书总是开学后不久便变成“炮”输光了,再演变成手纸,被人擦屁股后扔进厕所里。

我爹娘头痛得要命,只好厚着脸皮到左邻右舍家为我借旧书,上课总得有教材嘛。所以我成绩当然是一塌糊涂,总是排在倒数。

老师为了避免我影响其他同学学习,把我安排在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一个位置上,任我自生自灭。

我有时还会抢女生的铅笔,捉条蛇去恐吓班里的女同学。至于和人打架,更是家常便饭。

其他同学的家长总是跑到我家里告状,我的父母,气得跳脚,一顿又一顿的打我。打得我烦了,扔下一句:“老子不做你们的儿子了”,一溜烟儿的跑得没影。

启蒙老师对我无可奈何,总是一再惩罚我。只是她女儿刚好和我同班同学,所以她妈惩罚我,我就惩罚她,一点也不吃亏,欺负得她总是哭着鼻子回家。

我小时候,我父母对我是不抱什么希望的。脸皮厚,胆子大,顽劣不堪,软硬不吃,怎么可能把这样的一个儿子教育成才?真是难为了二老。

后来突然有一天,从外校来了一个老师,他看了我写的一篇作文,赞叹不已,说此子天赋极高,是个不可多得的可造之材。

就因为他的这句夸奖,我得以幡然醒悟,原来我也不是全无是处。

此后发奋读书,居然神奇的逆袭成功,从倒数考到了第一名,并且霸占第一名这个位置多年。

之后就被当作品学兼优的典型,被学校列为学习标兵。上了初中后,每日自动自发的坚持写作,用功极苦,指骨因之而变形。

高中后,更是如痴如狂,笔耕不已,多时一天写一万余字。全校都难找出比我更“坐得住”的学生,高中生活极苦,每天学习和写作时间近十六个小时。

所以现在写文章总能不假思索,下笔如风,每小时三五千字,不在话下,都是因为以前吃过苦的。

我初中时,学校里有个老师,在学生中口碑极好。后来他被调到高中去教书了,他家搬家的时候,藏书要用大卡车装。

看着他搬家时的那场面,我为之震撼。同时又惋惜不已,深为自己福薄,无缘得列其门墙而遗憾,我那时候非常仰慕有学问的人。

我初中时根本不懂什么做人的道理,在学校里,学习成绩处于上游,又被推选为班长和学生会主席,文章写得也马马虎虎,好几个女同学对我有好感。

自己不免傻乎乎的顾盼自雄,内心深处,颇有点老子天下第一的感觉。

直到高一,仍然是这么脑残的自视甚高。但是那年与校长的公子结怨了,至于结怨的原因,就无从稽考了。我俩恩怨颇深,后来打了一架。

他找人来扇了我一耳光,我去借了把菜刀,直接提刀来报仇。结果当然是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他认输了,且挨了他老子一顿毒打。

那一架打完,我就执意要转学了。我心中仰慕的那个老师,正在另一所高中教书,我要去追随他。尽管家父不肯,但是他根本拗不过我。

以我当时的成绩,我不但可以选择我想去上的高中,还能与学校谈条件。

我谈的两个条件,我转入的学校都答应了。

一是我要跟随我崇拜的老师读书,二是绝不能再让我当班干部和学校的学生干部。

当了这么多年的班长和校学生干部,自己能力不行,处理不好与同学的关系,总是遭人忌恨,实在厌倦了,我想安安静静地跟我的老师读两年书。

这两个条件只实现了一个,那就是我得以跟随我心中的偶像去读书。但是转校后没多久,又被推选为班长了,而且无论如何辞都辞不掉。

班主任说,众望所归,非他食言也。后来甚至两个年级打群架,我也被老师做工作,他们恭维我说,你是全校学生的精神领袖,只有你能解决这个问题。

其实无非不过让我代表我们年级,厚着脸皮去比我们低一届的师弟们道个歉。我一时糊涂,也不知是被他们的话感动了还是忽悠了,做了叛徒,遭人不齿。

虽然这些让那时已经厌倦了在学校里出风头的我很不爽,但是那两年仍然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于我而言,我的恩师的学问和人格只能用高山仰止来形容。而其对我的喜爱,简直也是电光一闪之间就产生了。

他当时并不知道我仰慕了他好久,我一个插班生,与班里的同学不太熟悉,所以刚来学校时,总是安静的坐在一个角落里,十分用功的读书。

恩师看在眼里,很喜欢。我写的作文,他经常给满分。他格外眷顾我这个插班生,不断的从他家里拿各种各样的藏书,送给我读。

我读的是理科班,在应试教育的体制下,文科的学习,对我们来说,已经是走过场,但是我的恩师却刻意去补我在文科上的不足。

正因为他的努力,所以现在常常有读者误会我是文科生。

开学没多久,恩师即便洞穿了我性格上的缺陷。他是个沉默寡言,但极善于观察的人。

他总是喜欢在批改作文时,给学生留下只言片语。他第一次在作文本上赠我的十字真言,我至今仍然记忆犹新:“勿锋芒毕露,宜韬光养晦。”

他的小评语,无论是文采还是内涵,都是上乘之作。言简意赅,一针见血。

后来我立志苦学成才,恩师又赠我八字真言:“博古通今,贯通中西。”这八个字害得我屁股磨冷板凳,读书数十载,至今仍然未能达到他的期望。

青年时期,我不免有些心浮气躁,觉得自己没能“二十文章惊海内”,真是一种失败。

上大学那会儿,我想成为诗人,写了一堆肉麻兮兮的诗,寄给我的老师,请我的老师指正。

他只说了五个字:感情很真挚。情诗嘛,感情当然是很外露的。

至于诗的文学水平,老师不肯置一词。我当然明白他是不认可我的诗的,心中很惭愧。

我这么浮躁了好些年,恩师有一次不失时机的又赠我八字真言:“厚积薄发,大器晚成。”

这八个字激发了我的“知耻近乎勇”之心,一把火烧掉了自己厚厚的一堆手稿。

我的老师不像我这么张扬跋扈,他光华内敛,是个惜字如金的人。每次他给我的一些人生启迪,必定是一针见血。

而且他很擅长选择时机,总是能当头一棒打醒我。

所以我这种人,本应是一个无法无天,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之徒,好狠斗勇,只怕是在所难免。今日得以苟活于世,而非死于非命,或身败名裂,恩师雕琢之功不可没。

我上大学后,不喜欢自己的学校和专业,毅然退学,自己选择了在国家图书馆自学成才之路。就像当初高二要转学一样,颇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豪迈。

当时劝说我混张文凭的,不乏其人。老师,家长,同学,女友,都是极力劝阻我不要冲动。

家父更是以断绝父子关系,断绝一切经济支持来威胁我,都没能使我回头。

几年后,我自己的哥哥,对我羡慕不已。他十分佩服我只为求真知,不为其他任何东西所动的勇气,他说中国的大学实在是消磨人的意志的地狱。

他是在名牌大学,苦闷的熬满了四年,才毕业的。毕业后两三年后的某一天,我哥哥将自己的毕业证和英语八级证书,付之一炬。

家兄大概是这样想的:吾弟有藐视一切的气概,吾当效之,八级证书和大学毕业证有个屁用?烧!

所以先慈在世时,一直埋怨我带坏了我哥哥。

她曾以自己的两个儿子都考入了重点大学为傲,又不得不为自己的两个儿子都叛逆得不像话而蒙羞和苦恼。

我在北京自学期间,一度靠这点文才谋生。也曾捉刀为学术圈与官场有需求的人士撰写专著,一年写个一两个月,就足够整年的开销了,所以家父根本就在经济上封锁不死我。

接触这样的事情多了,慢慢就觉得有些教授和专家的专著,亦不过出自我手,冠上彼名,这华夏大地的“学问”二字,含金量实在是低得很。

这件事对我的负面影响是,直到现在,我仍然对中国的学术界建立不起信心来。

我人品之低劣,从我甘于做此不道德之事以谋生即可见一斑,干过的其余的不义之事,不胜枚举,有些实难于启齿。

所以圣人君子,我这辈子是当不了的。还是坦诚点好,没有光辉的身影,没有赞不绝口的美誉,没有需要爱惜的羽毛,也就无所谓身败名裂了。

我这一生遭遇的很多事,让我明白了,与其激流勇退,不如根本就不趟激流。

老子曰:“吾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

慈则敌少,俭则寡求,不为天下先,也就可以避开这乱轰轰的世道里的各种纷扰,潜下心来做点自己喜欢做的事。

《周易》的乾卦曰:“亢龙有悔。”凡事做过头,必会栽跟头。

三十岁前的某一天,我突然觉得自己此生该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不要为害人间。如今我四十岁了,惭愧得很,仍然乏善可陈。

就像弘一法师所说,出家二十年,一身的烂毛病,改正过来的寥寥无几。一钱不值,一无是处,一无所成。

我这辈子会止步于今日所能达到的影响力,再不往前多走一步,不去当一条小亢龙。

信仰的归信仰,理性的归理性

一切信仰都带着呻吟。

——摘自北岛《一切》

最近宗教界出了很多丑闻,天主教、佛教,美国、中国、韩国,都不例外。

首先,我要对那些在这些丑闻事件中受到伤害的无辜者表示深切的同情,希望您们中的生者能够尽快摆脱阴霾,重新快乐起来,祈祷逝者能够安息。

作为一个无宗教信仰,但是又经常需要跟临终者打交道的学医人,我深知宗教信仰乃至于其他信仰,有其存在的意义,这意义还很大。

宗教信仰不会因为任何一次轰动性的丑闻事件而从人类社会中消失,起码在我能预见得了的未来,宗教信仰还是会广泛存在的。

因为人都要面临生老病死,都会遇到全人类都束手无策的事情。

比如那些已经不太可能被治愈的晚期癌症患者,他们在死亡面前很恐惧,宗教信仰有时能帮助部分人战胜这种恐惧,帮助他们度过人生中最后的一段时光。

还有那些内心中存在着巨大的苦痛,无处可宣泄的人,他们的心灵也需要有一个归宿。有一些以宗教信仰为归宿,得到了安宁与幸福。

我并不需要宗教信仰,便可内心安宁,正如达尔文在临终前所说的一样,他不需要相信有上帝的存在,就已经战胜了对死亡的恐惧。

但是达尔文只是达尔文,我也只是我自己,还有很多人需要宗教信仰帮助他们安下心来。

我也许会反感某些宗教信徒,为了试图劝说我有宗教信仰而不断的在我面前唠叨。但是即便对这样的人,我也是很理解的。

在产生了宗教信仰的某一个阶段,人容易为自己的宗教体验而激动不已,并不遗余力的希望其他人也和自己一样去信仰宗教,这是人之常情,是人类最正常的行为之一。

身为不完美的人类中的一员,我也有很多令其他人不适的行为,我没有资格挑剔其他人。

甚至这些宗教丑闻事件中的施害者,也有值得同情的部分在。他们触犯了法律,应该受到惩罚,这是他们罪有应得。但是他们中的有一些人,现在承受的网络暴力,也是灾难性的。

我几年前就曾撰写过一些批判现在正处在舆论漩涡的人,但是当他们的丑闻曝光后,我知道他们已经不可避免的要遭受法律和网络暴力的双重惩罚,我在第一时间把自己过去的旧文从公共论坛中删除。最多只在自己的朋友圈和影响力极小的博客中偶尔提及,已唤醒我的部分执迷不悟的朋友。

我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我不希望自己卷入这种狂欢式的集体讨伐之中。早在十多年前,我就参与过几起网络暴力事件,在那些事件中,很多人饱受伤害,至今无法走出阴霾。

在最近的宗教丑闻风波中,那些被波及的无辜的宗教信徒,尤为可怜。他们信仰宗教,必有他们信仰宗教的原因。正如北岛所言,一切信仰都带着呻吟。

他们或者因为原生家庭的的影响或刺激,或者因为生活中遭遇到的种种不如意的事情,或者因为天性使然,需要宗教这样的一个心灵驿站。

存在即合理,从人道主义立场来说,每个人信仰宗教,都既是他们的自由,也必有其合理的一面,他人无权说三道四。

还有一些人,因为信仰很虔诚,即便发生了宗教丑闻,他们仍然不能接受现实,认为所谓的丑闻是污蔑,这些人在旁人看来纯属执迷不悟。

只要想一想失恋后的感受,或者想一想我们的至亲骨肉去世后的一段时间里,我们难以从痛苦中自拔,不能接受事实的感受,就不难理解这些人的心理。

尽量帮助他们,如果他们需要帮助的话,而不是攻讦他们。如果他们不需要帮助,则任其自然,时间会改变一切,也会愈合他们因为信仰而受伤的心。

作为一个无神论者,我曾经抨击过有神论。但是有一天,一个年老的患者近乎恳求的对我说:“你在很多癌症患者中有一定的影响力,你以后能否不要否定有神论?医生治不了我的病,告诉我我没有多少日子了,如果没有信仰这点精神寄托,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熬下去。”

她的话令我感到很惭愧。几年后,我自己的母亲要去世了。她临走前非常的安详,仔细的制备自己的寿衣和棺材,就像死亡是结婚一样喜庆的大事一样。她看着那些寿衣和棺材(我们老家不叫棺材,叫寿材或者寿方),虽然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但是却不害怕,甚至笑着问我大姨,她的寿方好不好。

她是一个有神论者,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村妇女,她甚至说不清楚她自己到底信仰啥。每年大年初一她会去宗族祠堂烧香,我们宗族祠堂里供的是三国时的周瑜。我们村是一个集族而居的村庄,村民们相信自己是周瑜的后代。

逢年过节,她也会去附近的庙里烧香拜佛,我们那里有个庙叫药王庙,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庙,既供奉药王孙思邈,也供养佛祖,庙里的庙祝有时是一些本地的村民,有时是一两个不知从哪里来的的和尚。

所以她的信仰是什么?她自己说不清楚,我也说不清楚。我们那里的农村人,基本上信仰都和我的母亲差不多,他们的信仰是多元的而不是单元的。

因为有这些信仰,他们相信他们死亡并不是一去不复返,他们还会在自己的祖坟里享受祭祀,还会投胎再来到这个世间,所以这一世的结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们甚至希望下一世再与自己所爱的人团聚。

孔子说:“祭如在,祭神如神在”。信仰是一种很唯心的东西,我们乡下人常说信则有,不信则无。大抵的意思和孔夫子的意思很相似,信仰源自于人的内心。所信仰的神究竟是真实的存在还是不存在,其实并不重要。

那些有信仰的人,他们对生死的恐惧会因为信仰而削弱很多。所以,信仰绝不是没有作用的。作为一种有效的心灵救济手段,信仰的作用无可替代。

常常有一些晚期癌症患者剧痛无比,采用了所有的中西医止痛手段都无效,这时候唯有信仰可以让他们心中好受一点,我其实主张对他们进行安乐死,只是中国的法律是不允许这样的。

即便一个十分虔诚的宗教信徒,他们也会有自己的理性,我很少看见生病了不找医生的宗教信徒。

的确有极个别的不找医生的宗教信徒,他们不肯找医生的原因也很复杂,有的可能与以前屡次求医,治疗均无效有关,也有的受限于经济条件,还有少数患者是因为自己的信仰,放弃了求医。

患者选择什么样的治疗方案,与患者的家庭、经济条件、社会地位、教育背景、个人信仰息息相关,医生没有最终的决定权。

前段日子有个癌症患者,一定要尝试各种各样的土方子,因为化疗和中医药治疗均无法阻挡她的病情的发展。她在尝试土方子的时候跟我沟通,我默许了她的尝试。因为我已经知道,我和那些西医均已对她没有太好的办法。

她自己服用了蟾蜍皮,服用后出现了严重的副作用,病情进展,再来咨询我该怎么办。以前我遇到这种情况,可能会置身事外,以免她出了意外我受牵连,或者批评患者不应该如此愚昧,但是经过这些年的历练,我对类似她这样的患者,深表同情,鉴于她之前是我治疗过的患者,我了解她的情况,我还是尽力指导她解决她的问题,尽管不一定能够成功。

对于已经走到最后阶段的绝症患者来说,偏方也是一种信仰,一种希望。他们求生心切,既然要尝试一下,谁又有资格反对呢?

有时我们能够帮助患者战胜死亡,有时我们只能帮助他们战胜对死亡的恐惧,陪伴他们走完人生最后这一段异常艰难的人生之旅。从临终关怀的角度来说,宗教信仰对他们的帮助,并不比医生对他们的帮助小。

我见过很多人无需任何信仰,就足以坦然赴死。我治疗的很多患者没有任何信仰,但是看淡了生死,去世前并没有太多的痛苦。

我的岳父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他临终前,我在他的身边,我知道大势已去,亲手把他身上插的各种管子都拔掉,送老人轻松的走完人生最后的一程。他一笑而逝,他是我见过的走得最潇洒的一个人。

我与他接触二十多年来,深知他什么信仰都没有,是个彻头彻尾的无神论者,只是他天性豁达,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但是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如此强大的内心。那些具有强大的内心,无惧死神的威胁的人,他们是有福的。无论这强大的内心是来自于他们的性格、见识还是来自于他们的信仰,能够在生死面前超然物外,都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除了生死之外,尚有很多的问题需要内心强大。有些人精神上不堪重负,他们之所以不堪重负必有其原因,旁观者没有经历过他们所经历的苦难,是没有资格嘲笑他们软弱的。如果宗教信仰能够让他们相对轻松一些,何必指责他们的信仰呢?

我在上高中时,我的老师就对我说,以你的性格特点和潜质,你将来适合从事思辨型的研究工作,我如今真如他所言。但是我回想我的那些同学们,他们中有很多人并不适合过理性的思辨的生活。

罗素先生说,世界之所以美好,是因为它多姿多态。我喜欢理性,热爱思辨。但是我不愿意强求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和我一样,崇尚理性。如果他们愿意过有信仰的生活,我认为那是他们的不可被剥夺的权利,而且我也确信对他们来说,有信仰的生活才是更合适的。

愿大家在大众的狂欢式舆论轰炸的时刻,内心深处柔软一些,为那些与我们不同的人,留下一些余地,不要伤害他们。我们要活下去,也要让人家活下去。

我记得前几年美国某大学发生了一起枪击案,死伤了很多人,枪手也在这次枪击案中去世了。在悼念仪式上,大家为那些无辜的死难者点上一根蜡烛的同时,也为枪手点亮了一根蜡烛。

很多人为枪手如此祷告:因为我们缺少对您的关心和爱护,忽视了您的痛苦,导致您走上了反社会的路,我们很内疚,希望您能安息。

真正的人道主义,理当如此。

不惑之悟:空无一物

秋高气爽,一场又一场的秋雨过后,北京凉快多了,炎热的夏季终于快要结束了。

佛教有结夏安居的传统,我生在夏末秋初,每年夏季最热的时候,也就是我又要长一岁的时候,我总喜欢在这段日子里把工作放一放。

一来可以避避暑,二来正好可以心中事少,痛快的读上几本好书,思考一下自己过去一年的所作所为,沉淀一下,让自己的心智也成长一岁。

过了最热的时候就又要回到学习和工作中去。作为社会这架大机器上的零件之一,人在基本健康的状况下,还是要有所作为的,不能吃白饭。

过了今年的生日,我就满三十九周岁,进入四十岁了。孔夫子说,四十不惑。孔夫子的意思是一个人活了四十年,经历的事情多了,就有了自己的判断力,头脑清楚了。

我的头脑是不是清楚了呢?不好说。但是我渐渐进入到了一种越来越心平气和的状态,倒是蛮好。四十年的人生阅历和阅读心得,多多少少发挥了点作用。如今没那么容易激动,单就这一点来说,确实比毛头小伙子强。

《论语》中孔子这样称赞他的弟子颜回:“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这是说颜回能安贫乐道。

孔子又说:“回也,其庶乎!屡空。”这是形容颜回能虚怀若谷,心中空空如也,不怀成见,能接纳万物。颜回之能安贫乐道,根源在于其心中能“屡空”。

颜回是孔门七十二贤中的第一人,是孔子最喜欢的学生。虽然只活了三十二岁,但是活得恬淡寡欲,所以总能自得其乐。或许是天性使然,或许是特别聪慧,颜回能够襟怀如此冲淡。

颜回没有留下什么文字,关于颜回的记载也很少。所以颜回究竟是怎么思想的,我们很难说清楚。也就只能从这寥寥数语中去了解颜回这么个人。

但因为孔子对颜回的毫不吝啬的赞美,两千多年来,颜回在中国读书人中产生了很大的影响。颜回未必是一个贫穷主义者,大概即便颜回有了钱,不必过“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的苦日子,颜回也还是“屡空”,“不改其乐”。

我比颜回鲁钝,四十岁了,偶尔还会有点忧。治疗的病人数量一多,工作压力一大,病人家属和病人自己的焦虑情绪多多少少还是会影响到我,有时候不免就会有一些疲倦,没法始终不改其乐。

好在我现在渐渐学会了调整自己的工作节奏,一张一弛,文武之道,老是紧张肯定要出问题。所以自己时不时的给自己放放假,读几本杂七杂八的书,偶尔的从医事中出离那么一下子,清空一下脑子里的负面情绪。大概颜回来到如今社会当医生,也差不多只能这样吧。

要说我现在较以前有点什么进步,可能就是学会了像颜回那样的“屡空”。孔门甚少谈空,空更多的是佛教徒喜欢谈的,佛门甚至被称为“空门”,佛祖释迦牟尼也被称为“空王”。但是孔子却称赞颜回是个“屡空”的人。

颜回空到什么程度了,我们不太清楚。但从其能在“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的苦日子里,依然不改其乐,可以看出颜回这个人是空得足够可以的。大概他与人交往时,也是能心平气和的。

老子提倡人应该学习儿童,心中淳朴得空空如也,不过成年人真那样淳朴也不现实。我们如今生活在一个地球上有七十多亿人口的时代,人没办法再像古代人一样,过着“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生活。人和人之间,互相依赖的程度远远超过古人。所以老子的那一套,现代人实现不了。如果七十多亿人都去过老子喜欢的那种小国寡民的生活,地球受不了。

况且,成年人就是成年人,要养老,也要养小,养家糊口的担子一挑,说不得就必须得世俗点了。

但在现代的都市生活中,人也可以尽量的像颜回那样,心中“屡空”,是不是“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不要紧,要紧的是“不改其乐”。

“屡空”,屡者,频繁也,经常也,屡空就说明空已经成了一种常态。偶尔的空那么一下子,是个人都办得到,“屡空”就不容易办到了。

我如今的体会是,人要“屡空”,是要有一种源自骨髓里的透彻的认知来支撑的。这种认知,佛教将之概括为“缘起性空”,这是佛教哲学的根本。佛教认为,人只有认识到了缘起性空,才能断尽各种妄想和邪见。

所谓缘起性空,是指世间万事万物,都不是独立存在的,都是因缘和合而成。也就是说,是在各种不同的条件的作用下,产生了万事万物。假如没有这各种各样的条件的作用,则万事万物的根本都是空无的。

所以佛家认为,万事万物,不过是在各种各样条件的共同作用下,产生的各种不同的“相”而已,人相、我相、众生相、寿者相,一切相,都是虚妄。只要条件一改变,这些相都会消失或改变,万事万物的本质是空,不是相。

因此,执着于外相者,是自寻烦恼。明了缘起性空者,乃能断除一切虚妄的知见,进入真如的涅槃状态。进入了这样的状态,就成就了无漏阿罗汉的果位,是不会再起烦恼的。

道家有差不多的表述,老子说:“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又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照此推之,万事万物的根本是无。

近代在一众哲学家、心理学家、社会学家、历史学家和人类学家的共同努力下,产生了另一种更清晰的认知和表述,这种认知是一个庞大的体系。当代的人道主义、人文主义、人本主义,都是建立在这一基础上的。

概括来说,近代的人文工作者,渐渐的发展出了一套对人性的基于同情的认知来。认识到人性的产生和嬗变,是受环境影响的。所以现代社会治理,变得实事求是起来,在加强教育的同时,尽最大可能的优化社会治理制度,试图尽量让所有人都能够较好的度过此生。

我们古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在《红楼梦》中,曹雪芹留下了一副对联:“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我在四十岁左右,通过读书、行路、洞明世事和练达人情,基本上将这个“空”字和“无”字,深入到自己的骨髓里去了。

当然这样的状态不是一下子就达到的,是经历了从二十岁前的不可一世、二十岁后的苦苦思索和三十岁后的“日三省吾身”,一步一步的练出来的。

我们常说,万法归一,殊途同归,无论是哪个学派,在一些根本的道理上,其实都大同小异。所以书读多了,慢慢的,“空无”这种概念,自然而然的也就在我们的脑子里得到了强化,乃至于终于成为一种挥之不去的内在了。

而人和人之间,也是大同小异的,无论是生物学还是心理学的研究,都表明人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部分是相同的,不同的部分不足百分之五。

所以,只要是在人世间活着,基本上所有的人,最终都有可能在认知上趋于相同。正因为这个原因,佛陀才说,人人皆具佛性,佛性是人的自性,迷时自性隐退,悟时自性显现。也正因为这个原因,普世价值观,才有能被普罗大众共同接受的可能,大同世界,也才有实现的可能。

我扯的这些,颜回听到了会发笑,一个乡下老农听到了,也会发笑,佛陀和老子听到了,更加会发笑。因为这本是一件极简单的事情,被我说得复杂了。

赵州老人谈禅,只有三个字:“吃茶去!”最好的哲理,从来都是浅显易懂的,是践行在一地鸡毛的平实的生活中的,而不是在谁的高谈阔论中。

是故佛经中说:“饭千亿三世诸佛,不如饭一无修无证者”,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供养千亿三世诸佛的功德,不如供养一个无修无证而又无烦无恼的平凡人的功德那么大。

啰哩啰嗦的讲道者,舞文弄墨、摇笔鼓舌者,都不如沉默寡言的实践者真实。

所以“屡空”,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而不改其乐的颜回;无论逆境还是顺境,都能潇洒自如的苏东坡;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陶渊明;隐居在瓦尔登湖,自得其乐的爱默生;乃至那袅袅炊烟中,或在春日暖阳下,心中无事,一生平和的老农们;在菜市场中卖菜,却也整日里爽朗的笑声不断的菜贩子,才是真正的生活中的达人。

如果说我活到四十岁,活到了不惑之年,得到了什么,大概就是得到了这么个空字和无字吧!既然得到的是空和无,空无一物,也便只能言语道断,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良知和美德

在正式写这篇文章之前,我想先推荐各位读者读一下王小波先生的《沉默的大多数》的序言和季羡林先生的《世态炎凉》两篇文章。

以下内容摘自王小波先生的《沉默的大多数》的序言:

年轻时读萧伯纳的剧本《巴巴拉少校》,有场戏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工业巨头安德谢夫老爷子见到了多年不见的儿子斯泰芬,问他对做什么有兴趣。这个年轻人在科学、文艺、法律等一切方面一无所长,但他说自己有一项长处:会明辨是非。老爷子把自己的儿子暴损了一通,说这件事难倒了一切科学家、政治家、哲学家,怎么你什么都不会,就会一个明辨是非?我看到这段文章时只有二十来岁,登时痛下决心,说这辈子我干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做一个一无所能,就能明辨是非的人。因为这个原故,我成了沉默的大多数的一员。我年轻时所见的人,只掌握了一些粗浅(且不说是荒谬)的原则,就以为无所不知,对世界妄加判断,结果整个世界都深受其害。直到我年登不惑,才明白萧翁的见解原有偏颇之处;但这是后话——无论如何,萧翁的这些议论,对那些浅薄之辈、狂妄之辈,总是一种解毒剂。

萧翁说明辨是非难,是因为这些是非都在伦理的领域之内。俗话说得好,此人之肉,彼人之毒;一件对此人有利的事,难免会伤害另一个人。真正的君子知道,自己的见解受所处环境左右,未必是公平的;所以他觉得明辨是非是难的。倘若某人以为自己是社会的精英,以为自己的见解一定对,虽然有狂妄之嫌,但他会觉得明辨是非很容易。明了萧翁这重意思以后,我很以做明辨是非的专家为耻——但这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当时我是年轻人,觉得能洁身自好,不去害别人就可以了。现在我是中年人——一个社会里,中年人要负很重的责任:要对社会负责,要对年轻人负责,不能只顾自己。因为这个原故,我开始写杂文。现在奉献给读者的这本杂文集,篇篇都在明辨是非,而且都在打我自己的嘴。

以下内容摘自季羡林先生的短文《世态炎凉》:

我已到望九之年,在八十多年的生命历程中,一波三折,好运与多舛相结合,坦途与坎坷相混杂,几度倒下,又几度爬起来,爬到今天这个地步,我可是真正参透了世态炎凉的玄机,尝够了世态炎凉的滋味。特别是"十年浩劫"中,我因为胆大包天,自己跳出来反对"北大"那一位炙手可热的"老佛爷",被戴上了种种莫须有的帽子,被"打"成了反革命,遭受了极其残酷的至今回想起来还毛骨悚然的折磨。

从牛棚里放出来以后,有长达几年的一段时间,我成了燕园中一个"不可接触者"。走在路上,我当年辉煌时对我低头弯腰毕恭毕敬的人,那时却视若路人,没有哪一个敢或肯跟我说一句话的。我也不习惯于抬头看人,同人说话。我这个人已经异化为"非人"。一天,我的孙子发烧到四十度,老祖和我用破自行车推着到校医院去急诊。一个女同事竟吃了老虎心豹子胆似的,帮我这个已经步履蹒跚的花甲老人推了推车。我当时感动得热泪盈眶,如吸甘露,如饮醍醐。这件事、这个人我毕生难忘。

雨过天晴,云开雾散,我不但"官"复原职,而且还加官晋爵,又开始了一段辉煌。原来是门可罗雀,现在又是宾客盈门。你若问我有什么想法没有,想法当然是有的,一个忽而上天堂,忽而下地狱,又忽而重上天堂的人,哪能没有想法呢?

我想的是:世态炎凉,古今如此。任何一个人,包括我自己在内,以及任何一个生物,从本能上来看,总是趋吉避凶的。因此,我没怪罪任何人,包括打过我的人。我没有对任何人打击报复。并不是由于我度量特别大,能容天下难容之事,而是由于我洞明世事,又反求诸躬。假如我处在别人的地位上,我的行动不见得会比别人好。

以上二位先生的文章实在写得太好,我禁不住多引用了一些,似有盗文之嫌。二位先生均已作古,我这做文抄公的只好向九泉之下的他们的英灵道声歉了。

我如今要来以“良知和美德”为题目写篇文章,之所以在写这篇文章前,引用王小波先生和季羡林先生的文章,是想说,良知和美德这个问题实在是不好谈。

我本来也没有资格谈良知和美德这个话题,自己既不是什么道德楷模,又不是伦理学专家,何来资格谈论此话题呢?

但是我如今到了不惑之年,我儿子则正好处于青春期。我作为父亲,颇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将来成长为一个坏人,所以就有必要教育他多些良知和美德。

我二十多岁的时候,傲慢得很,自以为自己天资聪颖,又读了一些书,所以飘飘然的以为自己知道什么是良知什么是美德,对社会上的很多事情看不惯,出来指点江山,激扬文字,如今看着过去写的很多文字,脸发烧发烫,为自己当年的无知和狂妄感到无地自容。

我当年看了王小波先生的那篇杂文后,生出了惭愧心,之后就不敢乱评是非了。如今呢,又是像王小波先生一样,感到自己负有教育下一代的责任,才重新来审视良知和美德这个问题。我虽然不一定能教育好我的儿子,但是总不能完全不作为,任由我的儿子成长为道德败坏的人渣吧?

看了季羡林老先生八十多岁时写的那篇《世态炎凉》的短文后,我又顿感自惭形秽。季老的文章很短,寥寥千余字。但是就在这只言片语中,季老的豁达大度和洞明世事却一览无余。

季老不以高标准去要求别人,却以高标准来要求自己。这就是古人说的“严于律己,宽以待人”的精神。所以就良知和美德这个话题,我想我这样的凡夫俗子,学一点用来约束自己,管教子弟,少造孽是很有必要的。但是若说把这良知和美德,用来做评价他人是非的标准,就非我所愿了。

人类从原始丛林中的食物采集者,进化到现代人,实在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情。其中最不容易的一件事情就是,竟然能硬生生的把自己身上的动物的野蛮的天性,一点点的约束住了。

每个人都是被动的来到这个世上的,我们的基本的需求也是被动产生的,大自然用其神奇而又伟大的力量,造出了人类,又让人类有吃喝拉撒睡性等基本的生理需求,源自于这些基本的生理需求而发展出来的一切的人类行为,其实都是不自主产生的。

所以人没有良知和美德,其实也是一件无可厚非之事。一个人倘若能够认识到这一点,那就能对其他人宽容很多。

在现代文明社会,吃人肉是很难令人接受的行为。但是在不久前尚残存的食人族中,一个部落的人把敌对部落的人杀死后,那些被杀者的遗体,通常都是被当作食物食用了的。

曾经有记者去采访一个食人族的酋长,该酋长对现代人不肯吃人肉的行为嗤之以鼻,他认为这是现代人虚伪。在他看来,如果他自己被敌人杀死,敌人如果不吃掉他,实在是浪费了好食材。

英国人类学家爱德华泰勒被誉为人类学之父,他曾经研究过七百多种原始部落的文化,这些部落的文化和信仰各不相同,某种行为在此部落被视为美德,但是在另一个部落就不一定了。

所以说,良知和美德,实在是很难去按照某个统一的标准来认定的东西。苏格拉底曾经在雅典的广场上,和来自不同阶层的雅典人交谈,他运用逻辑推理,通过谈话,往往能把一个人认为是道德高尚的行为证否掉,最后驳得听者哑口无言。

我不久前也曾经干过这种事情。我有个已故的朋友的女友,是个虔诚的佛教徒,我们在参加这个朋友的葬礼的路上,聊了一些话题。她的宗教信仰很坚固,也很有热情推广自己的理念。

她一再强调要多行善,于是我就追问她行善的标准是什么,然后顺着她的回答,一路追问到底,结果最后把她问住了。因为在我的追问下,她回答不出来自己过去所信奉的所谓善行,究竟算不算得上是善行。

苏格拉底最擅长的就是这种对话,他通过类似的对话,证明了很多被认为是智慧的,其实可能是愚行,很多被认为是道德高尚的行为,其实是很残忍的不义行为。最后苏格拉底干脆不承认自己是一个智者,而自称自己是一个“爱智者”,是一个喜欢探索智慧的人。

良知和美德,和智慧一样。很多在人际间广泛流传的良知和美德的标准,是否经得住推敲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很多人信心十足的认为自己心中根植于童年时代的良知和美德的标准没有问题,也许认真反思一下,还是有问题的。

所以在良知和美德这个问题上,我想我们的态度,也应该像苏格拉底的态度一样,只能把自己定义为向善者,而不能贸然的把自己的行为定义为善行。

我常常听一些人自诩自己多么善良,我虽然保持沉默,但是内心深处是很不以为然的。那么多人好心办坏事,足以证明很多人自我标榜的善良的标准未必正确。

举例来说,就在几十年前,同性恋还被认为是不道德的,如今在多数地方,没人再认为同性恋是不道德的了。因为随着人类的认知水平的提高,人类已经认识到了同性恋是一种正常的自然现象。

再以罗素先生为例,罗素先生因为一些伦理主张在当时太过惊世骇俗,结果被很多地方视为异端,那些地方的政府和大学驱逐他,禁止他入境。但是如今罗素先生的那些惊世骇俗的伦理主张,变成了广为人接受的新的伦理准则。

所以我们要培养自己的良知和美德,教育我们的下一代要有良知和美德,恐怕也不能像安德谢夫的儿子那样无知无畏,以为自己能够明辨是非。

而我们要指责一个人违背了良知,道德败坏,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如果我们设身处地的为他人想想,也许别人的行为也是可以理解的呢,正如季羡林老先生不计较那些曾经打过他的人一样。

这么说不是为了否定社会上已经被公认的那些良知和美德的标准,实际上助人为乐,善待他人,善待自然,在任何一种文明里都被认为是美德。只是还有很多过去约定俗成的被认为是道德的行为,如果深究起来,未必就道德,很多道德规则是经不住推敲的。

人类的良知和美德,是产生于人与大自然,人与人,人与其他物种相处的过程中的。说到底,它只是一种为了创造一个能让众生更和谐的共存的环境而产生的。

正因为有良知和美德,所以人类能够从完全的利己主义者,变成一个有时也利他的人。甚至有一些人的一生,绝大多数的时间都在做着利他的事情,这种人,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道德高尚的人。

所以要言之,利他思想才是良知和美德的根本。但是利他是需要智慧的,并不是所有的我们自以为是的利他行为都是正确的。

但是违背良知的行为却很容易被辨认出来。一切伤害他人,伤害其他生灵,破坏自然环境的行为,都是有违良知的行为。

所以,鉴于良知和美德不太好定义。佛经中干脆先定义恶行,止住了恶行就被称为善行。主张“诸恶莫做,众善毕举”。

如《佛说四十二章经》就把人类的恶为概括为十恶:“身三,口四,意三。身三者,杀,盗,淫;口四者,两舌,恶口,妄言,猗语;意三者:嫉,恚,痴。如是十事,不顺圣道,名十恶行。是恶若止,名十善行耳。”

佛教发展到后来,佛陀去世前,就干脆留下遗言,《佛遗教经》是要求佛教徒们以戒为师的。所以从这个方面来看,佛陀创立佛教,实在是抱着热忱的期望和极大的善意的。

非但佛陀,像孔子,老子,耶稣,苏格拉底,伊斯兰教的先知们,以及无数的其他的智者,这些被誉为圣人的人,其愿望都很美好。都是希望我们社会上多些有良知的人,每个人都能培养起一些利他的美德。

因为唯有这样,才能减少人际间的纷争,共建一个和平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