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思想杂文

令人深思的药品销售费用和医疗界的学术会议

8月27日晚间,上市公司步长药业发布了2019年半年度报告,公司1-6月营业收入64亿元,较上年同期增长11.43%。值得注意的是,其中销售费用占了38亿,比上年同期增长了13.96%,这笔费用中超九成为学术会议等费用。

因为写作的文章多少有点影响力,所以一直有药厂邀请我参加各种各样的学术会议,不过我也一直在婉拒。我已经过惯了深居简出的生活,不太习惯出入各种需要很多虚假客套的场合。

在日本医生近藤诚撰写的各种著作里,我们可以看到的是在日本这种现象亦不例外。按照近藤诚的说法,某种现在正在全球广泛使用的抗癌明星药,就靠着各种学术会议对医疗机构的赞助蒙混过关,被批准用于抗癌。

现在这种昂贵的抗癌药,正在受到医生和患者们迷信般的崇拜,然而很多癌症患者年花费上百万却毫无作用。

经常有患者或患者家属向我推荐各种医学类的学术论文,我都谨慎对待,因为这种接受药厂赞助的学术论文的可信度实在是令人不大放心。参照这些论文来治病,出了差错干系非轻。

近藤诚是个非常执着而又受过严格的学术训练的人——他在美国获得医学博士学位。所以他对药厂公布的各种药品的临床数据都看得特别仔细,能从各种公开的数据里找到造假的嫌疑。他找出这些嫌疑后就公开的质疑一些医药制造企业的数据,因为对近藤诚的影响力心存畏惧,一些药厂直接撤掉那些可疑的数据。

医疗界的学术会议不应该沦落到和药厂的利益挂钩的地步,如果医疗界的学术会议成了大型医药公司销售的工具,那么医疗界的一些数据和论文的公信力就受到了很大的影响。由药厂赞助的学术机构对某些药品的临床疗效的评价,也会有欠公正,因为这样的学术机构已经成了药厂的利益相关者。

这个问题不仅仅存在于中国和日本,在《癌症传》中,作者悉达多也揭露了美国医疗界的造假丑闻。可见在这个问题上,环球同此凉热。

陕西四日游归来

1

7月29日晚上,我们一家人坐了一趟夕发朝至的列车,前往西安,准备在陕西旅游四天。30日早上到达西安,当天上午就在西安的钟鼓楼和回民街转了转,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皮影戏,饱餐了一顿西安本地的特色美食后,就去了华清池。

在全国旅游高度同质化的今天,西安的钟鼓楼和回民街小吃巷里,有特色的东西不多,令人印象深刻的只有那里的皮影戏和肉夹馍。

皮影戏观影时间十五分钟,讲了一个很搞笑的故事:古代的一个男人,定了一门亲事,在结婚前想看看自己的未婚妻长什么样子,就扮成一个货郎,挑着担子在自己未婚妻家门口叫卖并故意调戏她。他的未婚妻出来找他买东西,在被调戏的时候勃然大怒,要回家找自己的家人来打这个卖货郎,男人赶紧溜之大吉。

他通过这种接触去了解了自己的未婚妻,知道她是一个既漂亮又贤惠的女人,心满意足的走了。皮影戏的表现力很强,虽然不是真人演出,而是通过人手操作皮影来完成演出,但是也展现出了故事中各人物的惟妙惟肖的表情,看后令人忍俊不禁。配音的秦腔很有特色,尽管我听不懂唱的内容,但是秦腔的韵味还是很有意思的。

西安的钟鼓楼虽然颇有历史,但是对我们这种在天子脚下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的人来说,却没有什么吸引力。回民街巷里各种各样的小吃,又咸又辣,齁得人难受。在火车上就听西安本地人说这里是西安最有特色的地方之一,身临其境后,觉得不过如此,不免对此次旅行有些失望。

2

下午去了骊山,骊山在历史上鼎鼎有名,著名的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的故事就发生在骊山上。骊山顶上,还新建了一座烽火台,用来吸引游客。

不过真正到了才知道,这种现代人人造的景观,是没什么意思的。正午时分,烈日当头,爬了很多台阶到了烽火台,看到的是尚未完全完工的一座现代建筑,又是一阵失望。

倘若没有那些发生在骊山上的历史故事,骊山就是一座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土包子。骊山老母女娲的庙宇老母殿可能是骊山顶上为数不多的亮点之一。

但是下到骊山脚下的华清宫,就好了很多,在华清宫,颇有不虚此行的感受。华清宫是唐明皇和杨贵妃当年的沐浴之地,历代皇帝,多有将华清宫当作行宫的。这里也是张学良和杨虎城发动西安事变,兵谏蒋介石的地方。老旧的墙壁上,仍然留着张杨二人兵谏蒋介石时发生的枪战留下的弹孔。幽深的庭院和满院子的石榴树和梨树在夕照下,别有情趣。

晚上在华清宫看了一场很震撼的实景演出《长恨歌》,这是一场以唐玄宗(明皇)和他的贵妃杨玉环的爱情故事为主题的大型舞蹈剧。

整场演出以骊山和骊山脚下的华清宫为舞台,骊山上璀璨的灯光,时而幻化为星空,时而幻化为纷飞的战火,从天而降的杨贵妃,惊艳无比。《长恨歌》无论是编剧编舞,还是灯光师舞台师,都是世界顶级水平的。

《长恨歌》把唐玄宗和杨贵妃的爱情故事,演绎得催人泪下。但是一代君王和一代艳后的爱情,是建立在鱼肉百姓的基础之上的,奢靡至极。唐玄宗不恤民生,挥霍无度,又任由杨国忠之流祸国殃民,终于诱发了历史上有名的安史之乱,盛唐由此而衰。

我难以接受一场爱情落到如此悲惨的下场,终我一生,我希望自己都能活在爱情之中,希望天下所有的有情人均能终成眷属。但是唐玄宗和杨贵妃的这种将自己的幸福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的爱情,注定不会有好结果。虽贵为君王,如此肆意妄为,违背天道,也是要以悲剧结束的。

3

7月30日晚上,我们住在临潼华清宫附近的宾馆里。7月31日一早,我们坐车去了秦始皇兵马俑。这号称世界第八大奇迹的兵马俑和秦始皇陵墓,也是秦始皇举全国之力,历时数十年修建而成的。

兵马俑让我们看到了两千多年前秦朝的风土人情,也从中看到了当时的技术和艺术水平。栩栩如生的兵马俑,细节精微到可以看清楚兵马俑的掌纹和头发丝。在地底下压了两千多年的青铜剑,在现代人搬走压在其上的重物后,居然仍然能反弹到原来的样子。可见秦代的艺术和技术水平,都相当高超。

只是祈望自己的家天下能世代相传的秦始皇的美梦也破灭了,秦始皇自己五十岁左右就早早离世,他死后天下就陷入战乱之中,秦朝也因此灭亡。

从历史记载来看,有“鸡胸”的秦始皇,应该是一位慢性肺阻塞疾病患者,长期为咳喘病困扰,所以导致胸骨凸出。当时的医生们应该没能耐解决秦始皇的健康问题,所以秦始皇四处征召医术高超的方士,派遣他们去寻找海上仙方。

只是遗憾的是,秦始皇没有等来他想要的仙方,而是病死在路上。奢靡而又狂妄自大的秦始皇,耗尽了天下物力人力,也耗尽了人民对他的耐心,终至于身死国灭。自古至今,无数人在学习秦始皇征服世界,以满足自己的野心和欲望,只是最终自己都被世界毁灭。所谓的帝国辉煌,亦如昙花一现,给自己种下的后患却是无穷的。帝王们把人类的贪婪和占有欲发挥到极致,人民也用自己的怒火,将他们烧成灰烬。

4

7月31日中午,我们从临潼赶回西安市中心,下午休息了一会儿后,傍晚的时候就在西安大雁塔下散步。大雁塔是唐代的玄奘法师仿造其在印度游学时,在那烂陀见到的佛塔所建,后来历经重建。

大雁塔是玄奘法师用来存放他从印度带回来的贝叶经的地方,在李唐王朝的支持下,玄奘法师不但建起了大雁塔,还建起了在当时的长安最大的佛寺——大慈恩寺。直到今天,历经重建的大慈恩寺仍然屹立在那里。大慈恩寺的唐代故址也被开发成了遗址公园。

玄奘法师生在隋唐时期,玄奘法师的家道在战乱中中落。亲身体验了战乱给人民带来的痛苦的玄奘法师,从小就有弘扬佛法,建立一个人人有爱的和平的世界的宏誓愿。

为此他九死一生的跋涉了千万里,到了他理想中的佛教圣地,在那烂陀的学习让玄奘法师成为了一位震烁古今的佛学大师。

他将自己在印度所学和所收集到的佛教经典,带回了中国。认识到“不依国主,则法事不立”的玄奘法师,借助唐太宗对他的信任和欣赏,在中国境内大力传播佛教,翻译佛经,他希望籍此改良中国的文化,提高中国人的素质,建立一个理性的佛国。

只是他美好的愿望输给了现实,在他去世后一百多年,唐武宗就发起了一场灭佛的运动,对当时已经成为社会权贵和寄生虫的佛教徒,进行了大肆的打击,勒令大量佛教徒还俗,毁灭寺庙。玄奘法师一定没有想到,自己崇高的理想,在现实中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玄奘法师去世后一千多年的今天,人们来到大雁塔前旅游,绝大多数人因为一部《西游记》而对玄奘法师充满了兴趣,以能在玄奘法师的雕像前留影为乐。只是很少有游客能够理解玄奘法师一生的苦心,没有多少人对玄奘法师带回来的佛经中的教义真正的感兴趣。

众生还是在贪嗔痴慢疑中不断的流转,游客在到此一游,兴奋了一阵后,又会回到自己的日常生活中去,继续在一地鸡毛的生活里喜怒哀乐着。社会也会在芸芸众生的奋斗和挣扎中,继续演绎着一场场的战争与和平的悲喜剧。

5

7月31日,我们在大雁塔旁边的慈影宾馆住了一晚上。8月1日一早就去了陕西省历史博物馆参观。陕西省历史博物馆可能是全国各个省立博物馆中,实力最雄厚的一个博物馆。

从周代到秦代,再到盛唐的历史,满满的装饰了这座博物馆。在这里,我们看到了中华历史中最璀璨的一页。青铜器和兵马俑诉说着周代和秦代的辉煌,唐代的丝绸之路,使得当时的西安,成为举世闻名的大都市。从世界各地来盛唐的首都做生意和学习的人,络绎不绝。中国的商人和僧人,也在把盛唐的文明带向了全世界。

西安是华夏文化的根源地之一。在陕西省历史博物馆参观,一个中国人会有一种在寻根问祖的感受。一件件的文物,把我们带向了一个个辉煌的朝代,书本上的历史,正在被实物所证实。在这里,我们与历史是如此之近。

我们因为没有申请到免费的普通门票,所以买了唐代壁画特展的门票,这种特展的门票不但可以去参观陕西省历史博物馆的普通展厅,还可以去唐代壁画展厅。

唐代壁画展厅里展示的都是李唐王朝的皇家贵族的墓道里的壁画,永泰公主墓、懿德太子墓、章怀太子墓等皇族成员的墓道里的壁画,被完整的存放在唐代壁画展厅里。壁画中的仪仗队和仕女图虽然已经有些斑驳陆离,但是还是能折射出盛唐时代的恢弘气象。

6

8月1日上午,参观完陕西省历史博物馆后,我们就乘坐地铁去了高铁站。从西安的高铁站,花上几十块钱就可以坐一趟高铁去华山北,华山是我们此行的最后一站。

华山是24小时营业的旅游景点,我们的原计划是8月1日晚上登山,但是孩子妈的腿受了点伤,所以又决定8月2日白天坐索道缆车上山。

晚饭后,孩子妈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还是去了华山山门看了一眼。从玉泉院上去不远,就是徒步华山的入口。徒步登华山的人很多,上山的路上到处都是人。孩妈受到了感染,执意要夜里登山。

我去宾馆收拾好登山的行李,带着孩子一起,到登山口与孩妈集合。就与夜登华山的大部队一起,兴致勃勃的登山了。儿子是最兴奋的,因为他是金庸迷,对金庸迷来说,华山是他们期盼已久的一座山。

这一夜我们花了七八个小时才登上峰顶,华山号称天下奇险,每年都有一些登山客葬身于华山。但是这奇险的华山,又对无数的游客充满了吸引力。

夜登华山实际上比白天登华山要好,一是夜登华山的人相对而言还是要少一些(当然,实际上也不少,登到山顶看日出的时候,能看到山腰到山顶上满满的都是人,后到的人都没有立足之地)。二是夜登华山不必像白天那样心惊胆战。

华山上的很多路,如果是白天去走的话,人真的会吓得够呛,因为这些路就是在峭壁上开凿出来的。人走在峭壁之上,左右均是万丈悬崖,恐高的人看到这样的情景,只怕要魂飞魄散。华山上到处都有“走路不看景,看景不走路”的提示标语。登华山真是需要全神贯注,不但不能东张西望,便是稍有疲劳过度的现象都不行。

据说前不久有一个登山客,因为上山疲劳过度,一个不留神,脚一滑就掉进了万丈深渊。在华山上,我们真正能体会到古人说的“一失足成千古恨”这句话的深切含义。

为了照顾好家人,我一直不厌其烦的叮嘱每一个人,如果感到体力透支,立即在平稳的地方休息好了再爬山,不能有丝毫大意。这种唠叨甚至让大家有些抵触我,但是我仍然不敢掉以轻心。因为我现在这个年龄,是一家的栋梁,负有照顾一家老幼的责任。

在上华山前,我百度了好久华山上出的各种事故,孩妈嘲笑我紧张过度。尽管如此,我还是小心翼翼的收集各种信息,做好各种预防。

我带上了防滑手套和雨衣,以防山上的路太滑,也为预防天气突变——实际上我们下山后不久,陕西就下起了大雨。而我们离开华山时,一个华山本地的出租车司机告诉我们,华山最严重的一次事故就发生在某次大雨后,当时死伤数百人。

无限风光在险峰,华山的山路虽然险峻,但是一旦登上去了,也能看到山脚下看不到的人间美景。我们在华山顶上静静地等待日出,在这等待的过程中,很多人睡着了,但是我不敢睡着。我一直努力清醒着,照看睡着了的家人,因为我深怕他们睡着时一不小心就滚落到悬崖底下去了。

在山脚下买的雨衣虽然因为没有下雨而用途不大,但是在拂晓那最冷的时分,披上雨衣也能暖和一些。

我从拂晓一直等到日出,观看了华山日出的整个过程,深为大自然这一壮丽的景观所触动。

山河壮阔,日月生辉,我身渺小,人寄寓在天地间,真如大海中的一滴水一样。大自然生生不息,不停的在更新换代,我们在宇宙历史中处在什么样的时期和位置,我们人类的将来又会怎么样?这些都不得而知。只是我们这些芸芸众生,下了山依然要为衣食住行劳碌奔波。

这就是众生的命运!我们中总有一些不甘寂寞或过度贪图的人,不惜发起战争来满足自己的一己之私。美好的器物、辉煌的建筑的另一面,往往是血腥的屠杀。人类文明在无数人的鲜血中,艰难而又缓慢的进化着。

7

8月2日天亮后,观赏完华山日出后,我们继续在华山顶上的各个峰上游览。游完华山后,我们就坐着华山西峰的缆车下山了。下山后再坐一趟接驳的客车,在盘山公路上走了几十分钟,才走出惊险无比的华山。

一路上,我们看见不少的土坯房,那些留守在深山老林中的华山人,主要以种花椒为生。时不时的有几个人出现在房前屋后,还有一些孩子们在村庄里追打嬉闹。这些都在告诉我们,这里虽然落后贫穷,但是确实还是有人居住着的。

三十年前,我家的房子也是这样的土坯房,我和这土坯房里成长的孩子们一样,也在这样的环境里度过了自己快乐的童年。

很难说我现在的生活比三十年前的生活更美好,尽管我们的体力活已经大幅度的减少。但都市里的快节奏生活,正在把每一个生活在都市中的人,搞得越来越疲劳。而且这疲劳不易因休息而缓解,因为短暂的休息之后,我们需要面对的仍然是无休无止的烦心事。

离开华山,我们晚上十二点才下火车,8月3日凌晨两点才能在自家的床上躺着入睡——当然一路上我们没少睡觉。8月3日7点,我便开始恢复到正常的工作状态,并且让儿子继承家族的吃苦耐劳的传统,远离电子产品,和我一起去接诊病人,学习中医。

儿子终于爆发了自己隐忍了很久的情绪,留下一封言辞激烈的信,离家出走,以示抗议。等到我上午工作结束的时候,孩妈发现了孩子留下的这封信。我们吓得屁滚尿流,去派出所向民警求助,调出了本地区的监控录像,追查儿子的行踪。但孩子情绪爆发完后,就自己回来了。

我也意识到了自己存在很多不对的地方,诚恳的向孩子道歉,同时不忘告诉他做一件事情要有始有终,做人也要培养起吃苦耐劳和持之以恒的品性。但说实话,我这次的行为确实欠妥,因为除了我之外,家人们似乎都已经体力透支了。

我虽然一路劳顿了四天,但是总是抓紧时间在火车上和宾馆里睡觉,所以得到了充足的休息,身体很快就恢复了,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如我一样。

而且,我也在想,我自己这些年因为职业的原因,已经养成了一些职业病。总是分秒必争,总是过度的自律。这在我自己虽然已经习惯成自然了,但是对别人来说,要想他们和我的节奏同步,确实太难了。

也许,我该多些这样的暂时性远离医学的日子,培养起自己的另一面。会工作,也要会生活。会当医生,也要会当儿子的父亲。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家人,都要懂得张弛有度。

人不尊重自然规律,自然规律也不会尊重人

我在北京的住处虽然离中关村很近,但是我已经很多年没去中关村了。我在北京的日子里,很少离开自己家方圆2公里的范围。那个热火朝天的中关村,是中国最重要的科技创新中心,我也曾经在那里呆过,追逐过现代化,说着我要改变世界的傻话。

如今我对现代化深深的质疑。我更喜欢住在我的出生地——湖北黄冈的一个农村,我喜欢那里原生态的生活方式,喜欢离我村很近的一个山坳,和那山坳里的一座古庙。

如果有个知心爱人能够长期的陪伴我在那里过着耕读生活的话,我愿意一直呆在那里。不过我家孩子妈从山村里走出来,再也不愿意回到山村里去。我一个人长期生活在山村里,很寂寞,也难照顾家庭。所以选择了一个折中的方案,时不时的在城里呆呆,时不时的在乡下呆呆。

从而立之年后,城市里的流光溢彩的生活,基本与我绝缘了。即便我住在城市里,我也有近十年没有去过中关村这样的繁华地带。这里的快节奏的生活,虽然欢快,但是太过透支人的体力和精力。我是个体质孱弱的人,身体上没有太多的资本去透支。晚上五点之后,我很少走出家门。

我也很讨厌自己的生活被人无端的干扰,尤其是那种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占用我宝贵的时间,很令我厌恶。时间就是生命,没有人可以不经他人同意就来消耗他们的生命。我可以把各种东西分享给别人,但是不能把自己的生命被人以这种不尊重的方式消耗掉。在现代社会里,人们很难不被打扰。

现代化的生活,也很难给人以安宁。有人在灯红酒绿的世界里流连忘返,有人在名利场上忘乎所以,人们被各种各样的或高尚或不高尚的追求牵着鼻子走。应酬和熬夜成了家常便饭,加班加点的工作,因为工作和生活的压力造成的失眠,正在把人类改造成一种很奇怪的动物——我们来自于大自然,却过着很不自然的生活。

最近医疗圈里屡屡有所谓的精英人才英年早逝,中山六院的某50岁的专家因为癌症英年早逝,北京同仁医院的某32岁的医生猝死,湘雅医院某31岁的青年精英猝死——这么一群与疾病和死亡抗争的医学专家为啥会猝死?说到底,都是自己把自己的生命葬送了。他们一个个的长期熬夜,日子都是在紧张与焦虑中度过的,猝死实在是很正常。

在人们为他们唱赞歌时,我发自内心的鄙视他们把医学学到牛屁眼里去了。医生自己都不知道保护自己的生命,要说他们的水平能高到哪里去,​简直就是个令人齿冷的笑话。

同样,猝死的科技精英和学术精英也屡见不鲜。我们整个社会染上了一种群体性的焦虑症,大家都感到压力重重,都在力争上游。从孩子开始,就没有了幸福可言。

现代孩子们每天的学习和生活都很紧张,都在抢好学校上,上了好学校后又在担心排名。这样的焦虑一直要持续到他们成年,等到他们成年了,焦虑也就成了习惯,而习惯是非常难改过来的。

我没有逼我的儿子学习自己的父亲和大伯,到哪儿上学都把名列前茅当作自己的使命似的,逼迫自己努力。只要他自己感到放松,是不是学霸,考不考第一名实在是无所谓的事情,上不上好学校,也无所谓。

​他爹不要他为家族争什么脸面,别人家的孩子们优秀,我祝福他们,但是不羡慕。只要我的孩子不害别人,我就可以接受他的一切并乐意与他共享人生的快乐时光。我唯一不能接受的是,他去做恶心别人的事情。

我治疗的患者中,有各种各样的人,我眼见他们违背自然规律生活,眼见他们养成很不健康的生活习惯,眼见他们在往死路上走,但是令人吃惊的是,我们就是拦阻不住他们。

有人得了癌症照样抽烟喝酒,有人存在心梗风险的继续熬夜为事业和名利奋战,人们象上了发条的钟表一样,无法停止摆动。

很多人告诉我是外部压力逼迫他们这么做,说实话,这只不过是人们为自己找借口而已,其实是人们摆脱不了自己已经养成的习惯——习惯性的行为和习惯性的焦虑正在把人类这种来自于大自然的动物,改造成了一种完全罔顾自然规律的物种。

很多人对自己健康受损的原因心知肚明,但是总是在欺骗自己:明天我就改过来。不过这种自我欺骗的行为总要在发生了难以逆转的悲剧之后,才会得到真正的纠正——只是为时已晚。尚有一些冥顽不化之辈,即便命垂一线,仍然改变不了自己的习惯性的思维和行为。

我们不尊重自然规律,自然规律当然也不会尊重我们。摧残我们自己身心的,是我们对自然规律的无知或蔑视——无知可能所占的比例比较少,毕竟很多自然规律业已成为常识,更多的是蔑视。

每隔两三年我要挪次窝,老祖宗说狡兔三窟,我就想当只狡兔。佛陀说,人不应当三次留宿于同一棵树下,以防产生留恋之情,最后为其所累。在一个地方呆的时间长了,就必定会产生积重难返效应。人要有放弃自己老窝的勇气,才能更轻松的生活。

我们现代人类丧失了很多生活的技巧与智慧——很多人把自己的日子过得压力重重,负担很重。因为我们实在太留恋我们老呆在的那棵树下,留恋我们自己的那个窟。

尤其是在分工越来越细的现代社会里,我们强调要在细分领域深耕细作,结果很多人一辈子就变得很机械。丧失了人应有的灵活性,也失去了从多元的生活中释放身心压力的机会。这一切,都是违背自然规律的。

看似越来越丰富多彩的现代化生活的背后,恰恰是人类在背离了自然规律后,在呆板而又枯燥的现代化生活中的一种突围。真正的健康的多元化的生活,并非眼下的绝大多数人过的那种对各类低级娱乐成瘾的生活。

回归自然,遵循起码的自然规律,对人类来说已经很难了。

遁世妙术:哑、聋、傻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当我们影响外界时,外界也会影响我们。所以一个人是否能够在这个世界上少受干扰的活着,完全取决于他自己对这个世界的态度。

人是群居的动物,不可能不与外界打交道,在打交道的过程中,也不可能完全没有摩擦。

要想减少摩擦,活得更轻松自在点,得学会一些遁世妙术。我可以用三个字来高度概括那些智者们总结出来的遁世绝技:聋、哑、傻。

人的口舌,除了吃东西之外,最大的功能就是说话,人世间的闲言闲语是最多的,如果一个人混迹在世间,总是希望在各种流言蜚语中寻找心理平衡的话,那就会活成一场不折不扣的灾难。

闲话,无论是去听,还是去说,都是既浪费时间,又会招惹麻烦之举。佛经中列举了人生二十难,其中之一就是“不说是非难”。世间说是非之人很多,若我们自己不幸成为了其中的一员,就当想办法从这泥潭中拔出来。毕竟,当个长舌妇是件很恶心的事情。

所以,人当哑则哑。闭嘴是一门比说话更高深的学问,闭嘴需要一个人有足够的修养和自我克制能力。

若我们自己不幸陷于别人的流言蜚语之中,那也应该当机立断,立即远离这种是非。佛教说,是非以不辨为解脱。费力去为自己分辨,只会陷入更大的是非之中。

中国古代高僧寒山和拾得的一段对话颇有启发性,寒山问:“世间有人谤我、辱我、轻我、笑我、欺我、贱我,当如何处治乎?”拾得曰:“你且忍他、让他、避他、耐他、由他、敬他,不要理他,再过几年,你且看他。”拾得的这种态度,就很值得学习。

所以,人当聋则聋,世间的闲言碎语,不听也罢!

《红楼梦》中有句经典名句:“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精明人多不长寿,傻子反而有后福。人生最怕的就是太“聪明”,事事怕吃亏,事事怕上当者,必定会陷入不断的纷争之中。

而人与人之间的纷争一多,情绪就会受影响,健康也要打折扣。傻子是不会跟人计较的,因为傻子算不出来得和失。

所以,人当傻则傻,傻点不可怕,可怕的是聪明到眼睛里不掺沙子。

人大多不是被别人搞死的,而是我们自己把我们自己搞死的,世道人心固然险恶,但是若说没有避开险恶的世道人心的路,那也是不对的。人是可以选择遁世的,遁世是在复杂的社会中必要的生存智慧。

内耗很可怕,但使我们陷入内耗之中的,正是我们自己,不是任何别人。人自觉的选择避开一些不必要的场合和纷争,这世间又如何奈何得我们自己呢?一切问题,都首先是我们自己的问题,解决了我们自己的问题,别人给我们带来的问题也会迎刃而解。

削弱自我影响力,回归到宁静的书斋生活中去

从上周四开始,我一直呆在一个非常安静的小地方,直到这个周一才回家。正好我呆的这个地方一直都在下雨,我随身带着四本书和一个Kindle。廊下听雨,林边读书,生活无比安静。

这种生活对我来说有些久违了。1998年后,我大部分的时间是在国家图书馆读书。直到最近几年,由于多少有些虚名了,导致我一年比一年忙,安静下来读书的时间越来越少了,生活的幸福度有明显的下降。

短暂的隐居在一隅的这些日子里,我一直在想,什么是生活本来应该有的样子?这个问题对每个人来说,答案都不同。对我来说,生活本来应该有的样子,是心闲事少,灵台空明,且有书可读。

那又是什么把我的这种生活破坏了呢?是不断的在写作和治病的我,有意无意间闯荡出来的这点虚名。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是时候大幅度的削弱自己的影响力,重新回归到宁静的书斋生活中去了。

周一回到家中,我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一个维护了七年的博客关闭了,把我维系了快十年的微博里的内容删除得一干二净——因为虽然我已经有很久没有登录这个博客和微博,但是还是源源不断的有人因为这个微博和博客找到我。

与此同时,我把自己网站的代码删掉了几行(我自学过编程,网站代码的删删改改对我来说是一件小事),删除了一些我个人的信息。尚有一些自媒体平台上有我的文章,我会在工作和读书之余,陆续删除掉的。

忙完已经是晚上九点半,虽然有点累,但是我还是很满意。一直总是因为忙,没有时间来整理一下这些平台上的内容,今天能抽空整理一下,感觉轻松多了。我只想和学术谈一辈子的恋爱,不想与世俗生活纠缠出一段奸情来。

在中年之前,我也是很乐意前进的,步入中年后,则喜欢退一步,再退一步。退到无太多人打扰的角落里,安静的读书、学习、写作、种花、弹琴,适度接诊几个彼此投缘的病人。

我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才能逐渐把工作和生活平衡好,目前,这是一种失衡的状态。我付出了太多的时间和精力去工作,所以有些过度疲劳。不过我相信自己很快就能处理好工作和生活之间的平衡问题。

人有时候需要停一停,才能听见自己内心的声音。当一个人始终在忙着,始终在前进着的时候,是不太可能有时间去倾听自己内心的声音的。

很多人一直要到身心崩溃,蓦然回首,才会发现自己与自己内心的声音背道而驰太久,终至于身心健康受损。我见多了这样的病人,不想自己也成为其中的一员。

琴音无怨

一生崇尚“越名教而任自然”的竹林七贤之一的嵇康,临刑前,见日头尚早,还没到行刑的时刻,向其兄长索琴一具,弹奏了一曲《广陵散》后,坦然受死。嵇康之超然脱俗,淡定从容,一至于斯。

嵇康生前曾作《声无哀乐论》,在这篇文章中,嵇康论音乐曰:“及宫商集比,声音克谐,此人心至愿,情欲之所锺。故人知情不可恣,欲不可极故,因其所用,每为之节,使哀不至伤,乐不至淫,斯其大较也。”

中国的古琴是最能体现“哀不至伤,乐不至淫”的一种乐器。孔子习琴,琴音“绕梁三日不绝”,以至于令孔子忘我到“三月不知肉味”的程度。孔子认为“乐以教和”,琴之音声,可以让人达到心平气和的境界。

古琴的声音古朴、浑厚、绵长,古琴是各种乐器中,最宜“娱己”而非“娱人”的一种乐器。虽然伯牙遇钟子期,演绎出了高山流水遇知音的千古佳话。但是古琴并不一定需要有知音才能弹出味道来,一个人于静室之中弹琴,清风徐来,琴音悠扬,以琴为友,亦不孤矣!

古琴没有不平之音,声无哀怨是古琴的特点。醇厚悠长的琴音中,有阅尽世事后的淡然。无须焚香,闲暇之时,坐在琴桌前,勾挑弹抹,散音苍茫,泛音清越,按音悠长,一曲终了,心旷神怡,万虑俱消。

我从小就喜欢音律,家父精通音律,但是就是不肯教我,生怕影响我的学习。中年之后,我对音律犹不能忘怀,遂决定学琴。在各种乐器中,选了古琴。

古琴不似古筝,古筝略嫌喧嚣,适合表演。古琴清幽,适合自己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或者于某个幽静的山谷中,弹着琴怡情悦性。春天室内花开,于花前弹奏半天古琴,也会顿觉世间至乐,莫过于此。

弹琴既久,心中渐无愤懑不平之音。人生在世,岂无不悦之事?行医治病,不如意事很多,难与人说。但琴之七弦,便如懂人之心事一样。琴弦中流淌出来的或清脆或醇厚的声音,能把人带入另一个世界。

琴音一响,世俗而现实的世界,恍然已在千里之外。古朴浑厚的琴音中,有高山流水,有阡陌纵横,有渔舟唱晚,有长河落日,有一叶扁舟,泛于江湖之间。

前人论琴,谓其风格、意境、韵味、气质有“高、洁、清、虚、幽、奇、古、淡”的特点。总体来说,古琴是一种超绝尘世的乐器。

人需要精神的超绝,才能战胜现实世界的束缚。无论是出世还是入世,人都难逃造物主为我们设置的种种局限,唯有精神可以迈越肉体无法迈越的门槛,出离这盘根错节的红尘世界。借助音乐,人可以实现精神的超绝。音律与人心相通,音律可以为人构建一个诗意的世界。

一个人一生都只活在现实世界中,是远远不够的。人还应该有另一个世界,一个不为柴米油盐酱醋茶,不为功名利禄财色所束缚的世界,一个自由自在的,可以任意翱翔的诗意的世界。

嵇康曰“人知情不可恣,欲不可极”,这是崇尚自然主义的嵇康自己所思所想。在现实生活中喜怒哀乐的芸芸众生,恰恰喜欢恣情纵欲。虽说人生有味是清欢,只是世人更喜欢在灯红酒绿的世界里醉生梦死。

高潮消退后的落寞,繁华落尽后的怆然,常常使人乐极生悲。而一味的清冷,则正如《菜根谭》的作者洪应明所言,失去了应有的生机。故孔夫子崇尚中庸,而佛陀释迦牟尼亦崇尚“中道”。

古琴的散音和泛音,有如一阴一阳,阳者不过亢,而阴者亦无清冷之嫌,阴阳相济,有如人之有男有女,唱和之间,颇合大自然生生不息的阴阳共存之道。

吾爱古琴。

德国总理默克尔:人要将“品格与自制”作为行事准则

2019年5月30日,德国总理默克尔(Angela Merkel)受邀在美国哈佛大学担任毕业典礼演讲嘉宾,默克尔在演讲中分享了自己在东德成长的经验,同时不点名的批评了美国现任总统特朗普的一系列的旨在制造对立与隔阂的政策。默克尔勉励所有毕业生“摧毁助长民族主义的无知之墙。”

在演讲的最后默克尔勉励哈佛大学所有的毕业生,在未来的职业生涯中一定要将“品格与自制”(integrity and self-control)当作行事的准则。默克尔的演讲受到了哈佛师生的高度欢迎,现场掌声雷动,欢声四起。

“品格与自制”是帮助人类摆脱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走向文明的最重要的素质。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唯有人人懂得自制,社会才会有友善与和平可言。品格与自制力也是一个人在社会上安身立命的基础,没有品格,缺乏自制力的人,很难获得他人的信任和支持,最终只能走向孤立。

法律、道德以及各种社会规则,归根结底,都是为了维护社会和平而设置的。落实到执行层面上,只能依靠每个人自己的品格和自制力来约束自己的行为。一个人的品格和自制力,若是能够产生足够的约束力,使得他为善去恶,他就可以成为一个对社会有害无益之人。

积极心理学之父塞利格曼认为,人类的那些美好的品格,可以给人带来无穷无尽的快乐,助人是真的能够带来快乐的高尚之举——而且这种快乐,较之于获得物质回报带来的快乐,更为纯粹和持久。

所以良好的品格,也是积极乐观心态的基础。从小重视孩子的性格教育,培养孩子的美德,培养孩子的自制力,相当于向未来长大的孩子送了一份一辈子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的丰厚的礼物。

人过度的自私和自我,会给自己带来很多烦恼。因为这个社会上没有多少人愿意和太自私和自我的人打交道。自私和自我,看似在保护自己,实际上是在为自己树敌。只是有些人在长期的惯性思维的作用下,不能够看到这一点而已。

“我”这个概念越淡,越容易快乐和满足。

很多的哲学家都在修炼“无我”这种境界,尤其以佛教徒为最——只是可惜的是,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对真正的“无我”有深刻的认识,所以很多人还不能从这种自我修炼中收获乐趣。

修炼“无我”的精神,是要以品格和自我约束能力为根基的。放下自我内心深处的积习、自私、傲慢和偏见,才能成就为一个无我的人。一个无我的人,能够自然而然的约束自我的行为,因为对他来说,心中的执念和欲望已经很淡了,就不至于再为一个“小我”而胡作非为。

我们在生活中遭遇了各种各样的问题,虽然有很多的客观原因,但是从根本上来说,主要还是与我们自己的品格、自制力和其他的综合能力的缺失有关。很多人之所以烦恼,归根结底,也怪不得别人,都只不过因为自己的欲望太盛,品格尚不够完善。

古人说“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一个人如果有足够好的品格和足够强的自制力,就是一个“得道”之人,其他人皆乐于与其相处和共事,乐于帮助他们解决各种困难。反之,则事事均不容易顺利。

强者的强悍,终有衰退的那一天,所以强悍是不足为凭的。中国古人常说厚德载物,唯有那些品格很好的人,才承载得住“物”。古人又云“邀千人之欢,不如释一人之怨”,一个人只有品格过关,言行举止皆能自律,有所收敛,有所不为,才能少结怨,多种善根。

所以,心灵要健康,首先就要阳光,要有良好的品格和自制力。

学无止境,行贵有恒

早上起来,打开微信,一个儿童肿瘤患者的家长告诉我,他的孩子腿已截肢,另一个儿童肿瘤患者的家长告诉我,他的孩子手已截肢。他们都希望能够从我这里得到帮助。昨天晚上,有个孩子的家长苦苦恳求我对他刚刚从ICU病房里出来的孩子施以援手。

看到这些信息,我的心不能平静。那些活蹦乱跳的健康孩子们,在成长的过程中遭遇了一点点的挫折,他们的家长都会忧心如焚。和他们相比,儿童肿瘤患者所遭遇的痛苦,简直难以用言语来形容。这些折翼的天使们的整个家庭,已完全笼罩在黑暗之中了。

一大早起来,我花了几百块钱,又从Kindle上买了几本儿童肿瘤医学方面的电纸书,和一些中医儿科专著,即买即阅。我还有很多解决不了的问题,需要从这些著作中寻找帮助。

我没有拖延症,因为生活已经不允许我拖延。求诊的患者和患者家属,殷切的希望我能帮助他们。我也许救不了这些患者,但是可以减轻他们的痛苦,延长他们的寿命,这也是有意义的。

我对物质的追求本来就少,而自己现在又什么都不缺,吃得饱,穿得暖,有地方住。我本来可以不如此勤奋的工作,过着清闲的日子,但是心始终放不下这些患者们。

偶尔看到河边钓鱼的闲人,我的内心也无比羡慕。钓鱼曾经是我的酷爱,小时候我可以整天在外钓鱼,痴迷到饭都不肯回家吃的程度,但是我现在平均十年钓不上一回鱼。

学习是一种习惯,从医后发现学习更是一种需要,没有人逼迫,但是自己一天不阅读,便会心中发慌。我一直笔耕不辍,一年365天,几乎从未间断过,再忙也要写点东西,只是希望自己不要把这勤奋的习惯改掉。惰性一旦占据上风,人就很容易放纵自己。

古人说学无止境,学医更是如此。在工作中,因为失败的打击,照顾的患者的陆续死亡,医学的无力感一再被放大,医者心中时不时会充满了挫折感。这种挫折感,唯有在不断的学习,不断的摸索,不断的提高自己的水平的过程中,才可以逐渐释放出来。

医生,是病人和病人家属最后的精神支柱。所以医生不仅仅只有照顾自己和家人的责任,医生也有照顾病人和他们的家庭的责任。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不愿意接收儿童肿瘤患者,因为看到这些天真无邪的孩子被肿瘤折磨得不成样子,心中岂止是震撼,简直饱受折磨。

有一次一个患儿的父亲,哀求不止,他求我帮帮他,他说他明白自己的孩子现在在遭遇什么,也明白自己的孩子最终的结局是什么,但是他不希望在他孩子遭受病痛的时候,他什么也不能做,他希望我能拆除自己心中的那道篱笆,对他伸出援手。他说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会感激我而不会责怪我。只希望我给他这个做父亲的一个照顾孩子的机会。

从那以后,找我的儿童肿瘤患者越来越多了。我这斗室之中,经常会成为求诊儿童的乐园。为了招待好这些小客人,我买了不少玩具,经常有孩子看病时不太配合,得用玩具去哄他们,去和他们谈条件。有些孩子喜欢上了我的玩具,我就送给他们带走了。

孩子们磨练了我的耐心,一些幼儿看到医生就害怕,哭着闹着要走。所以我得学会当个好叔叔,而不只是一个医生,得有安抚这些小客人安静下来接受诊疗的本事。

这几年我在儿童肿瘤的圈子里渐渐小有名气,就连一些德高望重的儿童肿瘤方面的专家,一些西医教授,也在打破门户之见,推荐患者来找我——他们中的很多人,在这之前是很反对让这些患儿找中医治疗的。

我心中那脆弱的区域终于也磨出老茧来了。这些癌症家庭确实需要帮助,而且需要同情。这些孩子的父母们,是这个社会上生活压力最大的青中年人群,上有老,下有小,而且遭遇了自己最爱的孩子们罹患癌症这样的人生挫折和痛苦,经济压力和精神压力都非常之大。

我一直在努力控制他们的花费,我的理想是把这些孩子在中医药方面的开销控制在每个月一两千元左右,让他们的家庭承受得起,不至于倾家荡产的来治疗癌症。尽管有时候也会超标,但是现在基本实现了这个目标,而且疗效也在逐步的提高。

有一些贫困的父母,一看就知道支付不起我的诊费,我都尽量减免掉。有时在朋友圈里看着他们为自己的孩子募集善款,深觉自己很不应该收他们的钱。但是补贴他们每一个,也是不现实的,只能是尽可能照顾其中最困难的一部分。这些家庭,倘若没有医生去照顾他们,他们就更加的痛苦和困顿了。

再过十年,我可能是儿童肿瘤方面的专家。但这条路,却是我当初极力想躲开的一条路,谁也不曾料到,命运对我做了这样的安排。

但是既然已经走上了这条路,就只能是持之以恒,一路走下去。多数人最终都会成为社会这架大机器上的一个零件,能成为这样的零件,是我们还有价值的体现。有为之生,一个人不应该逃避自己的责任和义务。

两头都坐断,一剑倚天寒

演出大藏教,言端语亦端。

两头都坐断,一剑倚天寒。

——宋·释道川

直指人心,明心见性,是中国禅宗最大的特点。一切经验的或理论的认识,都不如发自内心深处的直觉有意义。即心即佛,离心无佛,直心即是道场。禅,非言可述,唯心自知。

观照起心动念是凡夫,秉性率直即罗汉。一念不起而言行皆诚者,能得人生之真趣。是与非,可与否,一齐截断,倚天一剑,凌厉、果决、干脆利落。所以日本人说,中国的禅,充满了阳刚之美。

禅,脱胎于佛,又有异于佛。禅是佛在中国邂逅了儒道之后的一种新生物,它融合了中国人的实证精神与自强不息精神。

比丘,在印度语中是乞者的意思。印度佛教的比丘与比丘尼,亦即中国人所说的和尚和尼姑,其原始的身份是一群以乞食为生的修行者。但到了中国禅宗,就创造出了一种与印度佛教徒完全不同的生存方式,禅僧喊出“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口号,禅僧的这种自食其力的精神,免了世人视之为社会寄生虫之讥。

百丈禅师立下的这条“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清规,可以说是对《周易》乾卦的“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精神的回应。原始佛教教义中存在着的悲观消极情绪,在中国禅宗这里也一扫而光。佛教在改造中国文化的同时,其自身也被中国文化改造了。

禅的般若中融入了老庄的思想,禅僧的行为规范也不自觉的在向儒教靠拢,出世的禅僧也在学习入世的儒教徒的承担社会责任的精神,禅僧甚至在战争中组成了僧兵,和俗人一道保家卫国。

禅是儒释道在斗争中互相融合的产物,当中国古代的知识分子发现了佛教哲学体系的庞大与完备时,他们一定被震撼到了。

法显、玄奘、义净等西行求法的义学僧带回的佛经,对中国本土哲学产生了巨大的冲击力。佛学对中国的冲击,可能是中国本土文化遭受到的第一次革命性的冲击。

儒教徒和道教徒奋起而进行文化自卫,试图狙击这外来文化的入侵。但最后发现这种狙击是徒劳的,佛教徒的宗教热情,佛教教义的精深,让佛教足以与中国的儒道两家鼎足而立。

中国人应该感谢佛教为中国文化的多元化作出的贡献,正如今天的我们应该感谢西方文明冲击中华民族的传统文化后,促进了我们社会的进一步解放一样。

儒道两家一直都没有放弃与佛教的斗争,从最初的排斥,到后来制造“老子化胡说”,把佛教矮化为道教的分支,再到完全接纳,最后终于把佛教本土化,改造成了中国传统文化的一部分。在这个过程中,产生了禅。

佛教是释迦牟尼发起的一场针对古印度传统文化的革命,禅是中国知识分子借助佛教这个外壳发起的一场针对中国传统的儒道文化的革命。但革命的结果都是融合,佛教在革命的过程中融合了古印度传统的轮回思想,禅宗在革命的过程中也融合了中国儒道文化的精髓。

宋明理学是儒学在佛教的冲击下产生的新产物,禅中有宋明理学的影子,宋明理学中也可见禅的踪迹。宋明理学和禅是儒教和佛教在对各自繁琐驳杂的传统的反思和沉淀。

理学家的“致良知”和禅僧的“诸恶莫作,众善奉行”其实没有本质区别,宋明理学的太极或无极理念,与禅僧的“空即是一,一即是空”的思想也颇为接近。战争的结局便是彼此的融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凡事一旦形成足以统一天下的势力,便会沉重得令人透不过气来。佛教如此,儒学如此,道教亦如此。唐宋明清,我们这个国家有限的民主,正是通过儒释道之互相竞争与融合实现的,中国文人和艺术家之所以还能保持一点灵气而不至于太过木讷,皆有赖于此。

禅僧身上流淌着革命者的血液,禅宗不但对儒家和道家产生冲击,也在佛教内部引起了地震。当中国禅宗思想真正的先驱人物之一道生和尚提出一阐提那人(十恶不赦之人)皆可成佛时,整个中国佛教界都对他群起而攻之。道生无奈,几无立足之地,算得上是四处逃窜。

后世禅僧呵佛骂祖之举,往前推几百年,必不为佛教界同修所能容忍。《六祖坛经》一扫印度佛经的啰嗦繁琐的传统,无论从教义还是文体,都相当中国化了。可以说,如果没有这本成功本地化的《坛经》,禅宗的影响力是不会如此巨大的,佛教对中国文化的影响力,也势必削弱不少。

《坛经》把佛法本土化、简易化,佛教六度——持戒、忍辱、布施、禅定、精进、般若,被简化得独重般若(觉悟、智慧);戒、定、慧被一体化,慧得到了强化,戒和定被弱化。而“禅定”被诠释为“外离相曰禅,内不乱曰定”。繁琐的修证过程,被简化为“明心见性”四个字,这是多么的契合中国人的重实证的民族性格呵!也极大的迎合了普罗大众不愿思考与修行的惰性。

中国人打心底里就不信有神的宗教,孔子早就表达过他的“六合之外,存而不论”、“敬鬼神而远之”的立场。即便是提倡信鬼神的墨子,亦明确表示,他祭出鬼神来,只不过为了使人有所敬畏。

禅宗的“一剑倚天寒”,说到底是将儒释道融合为一体后,再精简化和专一化。

精简化到普罗大众都喜闻乐见,精简化到习禅成了一件简单而又有趣的事情,精简化到普通中国人只要记得一句“一切有为法,如露亦如电,如梦幻泡影,应作如是观”或“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即可洋洋自得于自己也得到了禅之三昧。

有谁不乐于在减少自己的烦恼的同时,提高一下自己的品味与格调呢?只是自古知易行难,知行合一,觉行圆满,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自古至今,喜言顿悟者,多表里不能如一的轻浮浅薄之徒。日本的“武士道精神”和“军国主义”也正是禅的产物。

两头都坐断,一剑倚天寒,又何尝不是浅薄之至呢?此亦是禅之流弊矣!

我来问道无馀说,云在青天水在瓶

练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

我来问道无馀说,云在青天水在瓶。

——李翱《赠药山高僧惟俨》

大丈夫当离法自净,焉能屑屑行细事。

——药山惟俨禅师

药山寺位于湖南省津市市药山镇药山村,古名慈云禅寺,因曹洞宗祖师惟俨禅师曾驻锡此地说法而成名。

世易时移,今天,药山寺旧址上,除了一口古井、一块宋碑和几株古树之外,已经没剩下什么了。曾经,惟俨禅师在这里大开宗门,接引四方学僧和信徒的盛况不再,如今的药山寺正由现任主持明影法师着手重建。

 

明影法师性情淡泊,寡言少语,说话语速较缓。出身于理工科的明影法师,是净慧老和尚的弟子。净慧老和尚是我老家的四祖寺的前任主持,也是北京赵州茶馆的创建者。我曾在赵州茶馆见过药山寺的简介,一直想造访药山寺,这次终于成行。

药山寺的开山祖师惟俨禅师的洒脱与俊逸,也是我神往已久了的。中国禅宗史上关于惟俨禅师的公案有很多,最著名的就是李翱问道于惟俨禅师。

《宋高僧传》卷十七记载:“(翱)初见俨,(俨)执经卷不顾,侍者白曰:‘太守在此。’翱性褊急,乃倡言曰:‘见面不似闻名。’俨乃呼,翱应唯。曰:‘太守何贵耳贱目?’翱拱手谢之,问曰:‘何谓道邪?’俨指天指净瓶曰:‘云在青天水在瓶。’翱于时暗室已明,疑冰顿泮。”

自古文人与高僧多有唱和,惟俨禅师与李翱的唱和为后人留下了一笔很唯美的文化遗产。这种融合了庄子的自然主义风格的禅机对答,很有中国本土文化特色。

佛教自汉明帝梦白马驼经,遂有官方组织向印度和西域学习佛法以来,逐渐传入中国。至唐代,经由中国本土僧侣的努力,佛教开始在中华大地上大放异彩,形成了多个宗派,其中尤以禅宗最有特色。禅宗后来又分为五家七宗,惟俨禅师的再传弟子洞山良价禅师和曹山本寂禅师开创的曹洞宗即为其一。

曹洞宗以擅长思辨和融合了中国儒道两家文化为特色。曹洞宗和临济宗是禅宗传承最久,至今仍然很有活力的两个宗派。尤其是曹洞宗,不但对中国,而且对日本和韩国,乃至东南亚地区,都产生了深刻的影响。

从惟俨禅师的那句“大丈夫当离法自净,焉能屑屑行细事”可以看出,惟俨禅师是个颇有魄力和创新精神的僧人。

不过惟俨禅师的这种言必称“大丈夫”的风格,正是数千年来中国读书人共患的一种通病,姑且称之为“大丈夫综合症”吧。这种综合症还有其他几个亚型,如“君子综合症”、“好汉综合症”,乃至延袭至当下,形成了变种的“成功者综合症”,其本质都是一样的。

我们这个社会总是有意无意间在共同塑造一种理想化人格,大丈夫、君子、好汉、成功人士,都属于这种理想化人格。

一个人倘若不能往这种理想化人格靠,便有被边缘化的危险。所以几乎所有人都在有意无意的追逐这理想化人格,就连业已出家的惟俨法师,离经叛道的思想家李贽,风流倜傥的李渔,都概莫例外。

这种通病甚至也影响了日本,隋唐时期,日本派往中国的遣隋使和遣唐使,在中国学习了很多中国的文化知识,并把它们带回日本。

曹洞宗的禅学思想即是其一,日本禅学大师铃木大拙认为,禅宗思想对日本社会的影响,甚至比对中国社会的影响更深刻。日本的茶道文化、建筑艺术、绘画艺术和民族性格,都深受中国禅宗,尤其是曹洞宗的影响。所以从1986年至今,日本人曾四次组团到访药山寺,寻访他们的文化之源。

去过日本京都和奈良的朋友,第一眼看到明影法师在药山寺旧址不远处修建的竹林禅院,也许马上就忍不住要说这是一座日式风格的寺庙。不过这里的和尚听到这种说法可能会不悦,他们喜欢说,这是中国汉唐的建筑风格,不能因为日本人学习了我们祖先的建筑艺术,就说这艺术是日本人创造的。

药山寺的常住和尚和居士不多,风景却出奇的好,所以这里真是一块适合清修的风水宝地。山上有大片的竹林,禅院前的东冲湖和山腰上的水库里的水像翡翠一样明净清澈。

因为远离市区,交通不便,这里虽然也会有些像我这样的远道而来的对中国禅宗文化感兴趣的游客,但总体来说,访客还是很少的。在客堂留宿的就更少。

寺庙旧址和新修的竹林禅院都不用门票,作为一座十方道场,食宿也都是免费的,访客愿否供养这里的法师,以及供养多少都没有人会在意,庙里烧香拜佛也不用钱。

庙里倒是从附近的村民那里流转了不少的农田,禅农并重向来都是禅宗的传统,所以这里的和尚是会种田的,种出来的农产品也会结缘出售。总体而言,这里的商业化不浓。

但湖南多雨的气候对我这样一个有风湿性关节炎的人来说,不是太友善。我无法在这里逗留太久,闷热潮湿的天气,挺折磨我的。

我对净慧老和尚很有好感,几乎走遍了他本人以及他门下弟子们主持过的所有道场。我对他创导的“生活禅”很喜欢,但我是一个不喜欢日复一日做重复性工作的人。如果叫我每天都把佛陀那点人生主张炒冷饭似的反复拿出来说,我会被自己厌倦死的。

所以我虽然偶尔会喜欢并去体验一下“生活禅”,但却绝不愿意把自己宝贵的一生,专用于“参禅悟道”上。

药山寺的旧址,有一间小诊室,是一个医生的办公室。据说他经常在这间诊室里为庙里的和尚和居士或附近的村民治病。我这次来,无缘见到他,也没办法与他交流,不知道他在这里的生活是否快乐。只在一个角落看到一个煎中药的瓦罐,倍感亲切。

下一次什么时候来药山寺?下一站又会去哪里?我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人生最乏味的事情莫过于知道自己今后的人生是什么样子的。只有当未来充满了各种可能,未来才会趣味横生。

而我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一大作用,也是给一部分向我求助的绝症患者创造另一种可能——他们可能在我的帮助下,生存下来,这种可能可以帮助他们战胜对死亡的恐惧。

我来问道无馀说,云在青天水在瓶。自然而然,来去随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