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思想杂文

愿每个人都能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年代心态平和地活着

元旦节前,我有点事情,提前一天半请假回来。处理完事情后,在家把本学期所学习的课程都整理了一遍,效率远超在校时。这一天干的活儿,在校一周都很难做完。大概明天再整理一天,这学期所需要整理的各种知识点,就都齐全了。剩下的日子,只需要按照整理好的资料复习就可以了。

之所以在家效率高许多,原因有二:

最主要的是把在校被切割成小块的时间集中起来,形成了一个大块时间,大块时间有利于高度专注的做事情。在校期间,因为有各种各样的课程,自主时间很少,所以想要彻底的整理一下,几乎不可能。但在家就可以完全不受教学安排的干扰,专注地做自己的事情。也没有任何噪音干扰,可以进入到深度思考的状态。其实一个学期学的东西也不多,我每天所学的专业课都必定会当日做足电子版的笔记。前期做的笔记很充足,只要有整块时间去整理和查漏补缺,并不需要耗费太多的精力。

其次是在家的作息比在学校好太多了。临近期末,同宿舍的孩子们不知道是兴奋还是焦虑所致,晚上熬夜打游戏比前段时间厉害多了。大半夜一边打着游戏,一边发出阵阵尖叫声,很影响睡眠。不但一间宿舍如此,感觉整栋楼都这样。回家前连着两个晚上,我都很难入睡。看着这群学医的年轻人如此挥霍自己的青春,我是很痛心的。为他们自己,也为将来接受他们的服务的病人们。

我将于2026年1月11日中午结束期末考试,我很期待考完回家,全心全意地学习一下西医神经系统的有关知识。在校学习毕竟还有应试的需要,很难把时间完全放在自己最感兴趣的问题上,总感觉学得不是很痛快。

我学了将近20年的中医,在这个学期打开了西医之门,扎扎实实地学了一学期的西医基础学科。每天都过得很有意义,学到了很多有趣的知识,整体来说,我对这一百多天的校园生活是很满意的。但也意识到,我们这种中年人,没有必要耗费太多的心血在学校学习,完成了基础学习,拿到了西医文凭后,离开校园,利用好网络上的教学资源,自己深入学习,效率会更高。学校里起码有三分之一的课程纯属浪费生命,而且按照学校的教学安排,把时间切割后,也非常不利于更专精的学习。

AI时代,考试作弊容易了许多。如果不是对自己所学的专业知识很感兴趣,在大学的日子会很好混,考试时利用AI还能考个不错的分数。但这对于训练自己的大脑毫无好处,可能这一代的年轻人,要到中年后才会意识到自己浪费了多么宝贵的训练自己大脑的机会和光阴。我虽然会用AI,但是无论是写文章还是学习,依然坚持不用AI,只在查资料时使用AI。

我还不想因为有这种不大靠谱的工具后,依赖它,让自己的大脑不知不觉间退化了。根据生物学“用进废退”的观点,人的大脑用得越多,神经元越活跃,脑子越好用,罹患老年痴呆症的概率越低。年过80后,超过40%的人会不同程度的进入到老年痴呆的状态,中年人如果能坚持多动脑的好习惯,晚年的自理自立能力会高许多,生活质量也会高许多。就冲着这一点,我也愿意每天练练自己的大脑。

理解是接纳的基础

随着年龄的增大,我的性格变得越来越随和了。或许是因为性激素不再像年轻时那么旺盛,也或许是因为见识多了,渐渐地,我看一切都淡然了许多。没那么多的不顺眼,也没那么多的激动人心,很难再像年轻时那样心潮起伏。就连对生死,也淡然了许多,不再觉得死亡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情。

2025年清明节前,我回了一趟老家。因为有事,急着赶路,凌晨最黑暗的时候,我从乡下骑着电动自行车赶往县城。我要经过一段长达三四公里的山路,山路的两旁都是坟茔。那几天不少人已经扫过墓了,有些人扫墓后,会在祖坟前留盏长明灯。所以山谷里零星地分布着一些像鬼火一样的长明灯,再加上猫头鹰时不时地发出几声瘆人的叫声,这样的山谷阴森恐怖,着实令人害怕。

我从家里出来的时候,父亲执意要和我一起去县城,他怕我独自经过这段坟地时害怕。后半夜的天气冷,父亲年近八十,我不愿意他和我一起冒着风寒赶路,所以坚决拒绝了他同行。孤身一人穿过这片坟地时,心中多少有些害怕,尽管我是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不过也就害怕了一两分钟,我就镇定下来了。我十三岁的时候就曾经一个人半夜穿越坟地,从镇上的中学回家过,胆子还是有的。

在那种氛围下,人很难控制自己不往鬼魂方面去想,即便你是无神论者。俗话说,越怕鬼,越有鬼。开始进入那片坟地时,我想克制自己不去想,但发现越是克制,越是禁不住去想。到了后来,我干脆不做任何克制,去观察坟地里那星星点点的长明灯,去看那些坟茔和墓碑,去想象那些坟茔下埋葬的逝者,在心中去与他们对话。甚至一度停下车来,望着漆黑的山谷里那一片片的坟地,陷入沉思。

在那片坟地旁,我想起我自己这些年接触过的许多晚期癌症病人和一些精神疾病患者,他们中有不少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另一些还在生死线上挣扎着。他们的一生不管是辉煌还是潦倒,到了生命的最后时刻,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还是恋生的,只有少数我认识过的患者选择了自杀。

我在那里回忆许多人生前与我相处的细节,心中默默地哀悼他们。如果幽冥世界存在,那么在这个漆黑的夜晚,在这片坟地上,我就有了一次与幽冥世界走得最近的机会。在这里,我可以与他们对话。遗憾的是,我活了46岁了,不但多次穿越坟地,还曾在深夜时分去过火化场,独自在停尸房呆过,却不曾见过一次鬼魂。所以,最终也没有一个人从另一个世界冒出来和我对话,我只能孤独地沉思。

曾经有个有神论者对我说,她身边常年跟着两个鬼魂,但是当她走近我的时候,那两个鬼魂无比惊恐,迅速逃离。她说我是庙里的罗汉转世,一切“脏东西”都不敢靠近我,她用此来解释我为什么从来都看不见鬼魂。但我却在她身上观察到了一个精神病患者最典型的临床症状,所以我很难苟同她的说法,但却理解她的所思所想,并能与她产生共情。

另一个肺癌兼精神分裂患者临终前让她儿子转告我,她说我是庙里的药师佛,她让自己的孩子表达她对我的谢意。这些患者的大脑,在处理信息时,有一套独特的程序,一般人是无法理解的。

理解这个词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可能就只是一个词。但是对我来说,这个词的背后是一堆又一堆的文献,是无数次的身心灵探索后产生的深刻的认知。人和人之间是缺乏理解的,所以我们常说知音难觅。绝大多数人的理解能力是匮乏的,他们一生都活在一个非常封闭的世界里,他们的脑海中有一些已经固化的思想,他们很难真正地去“看见”别人的心,更遑论去理解他人承受的肉体与精神之苦。

我站在生死之门旁,见到的是芸芸众生最无奈也最痛苦的一面,我必须深入地去了解疾病,也必须深入地去了解他人的精神世界。唯有如此,我才能帮到他们。我所见到的人世间是一个万花筒,芸芸众生向我展示了他们的多元性。

直到现在,我对这种多元性所知仍然很有限,还有太多的东西需要我去探索。但尽管如此,我的这种经历还是让我认识到了这世界是如此的多元,并让我摆脱了单一思维的局限性。我不会只从我的视角去判断他人和我自己,我也经常从他人(甚至从纯生物学)的视角去认识这个世界和我自己。

假如这个世界上确实有鬼魂存在,我愿意敞开心怀去接触和理解鬼魂。但也许就像某些有神论者对我所说的那样,我的境界还太低,所以我无缘与鬼魂产生接触。所以起码直到现在为止,我仍然只能像孔子所说的“祭如在”一样,在哀悼与祭奠逝者的时候,只能在脑海中去想象他们的音容笑貌。

我愿意接纳一切,即便是十恶不赦之罪犯,我亦愿意在理解其精神世界形成的原理的基础上,去接纳他作为人的一面。我的职责不是道德审判,我的职责是去解开人类身上的种种谜团,去寻找帮助他人减轻身心之苦的方案和降低不良社会事件发生率的方法。我在这条路上已经走了很久,也走了很远。走得越久和越远,也就越孤独,因为越到前方,同行者真的越来越少,这需要学的东西太多了。

虽然孤独,但是我却不会因此而感到痛苦。原因在于,我们理解的东西越多,我们的不良情绪就会越少,我们不会再那么容易憎恨他人,内心也不再那么容易被外界扰乱。所以理解众生,不仅仅只是能帮助我们宽恕众生,也能使我们自身受益匪浅,这能让我们活得更达观,更包容。

有过一次濒死体验后,再也没有放不下的了

人在死亡的那一瞬间真实的体验是什么?许多人有过濒死的体验,我今年也有幸有那么一次。11月19日我遭遇车祸的那一瞬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内心异常平静,丝毫杂念都没有,也没有悲痛和惊慌,只是觉得一切都已经放下了。

我见过我母亲临终前的样子,也见过我岳父临终前的样子,其实二位老人临终前都挺放松的,我岳父甚至是含笑而去。我也看到过一些媒体报道,说那些冻死的人在临终前面露微笑。

我母亲临终前,我小姨哭着问我,外甥,现在怎么办才好啊?我当时安慰我小姨,我说人终有一死,这是不可改变的自然规律,我们要接受。人死之前的一刻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亡,死亡后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亡了,死亡只是一瞬间的事情,那一瞬间即便再痛苦,也很短暂,不需要太看重。

那时候我以为人在死亡的那一瞬间也许是痛苦的,但是我亲身经历告诉我,当人意识到自己马上就有可能死亡的时候,并不会痛苦,反而是前所未有的放松。我很怀念自己濒死的那一瞬间,我以为在我人生中,我的状态最好的时刻就是那一瞬间。

我不认为活在人间是一件痛苦的事情,我很享受生活中的许多美好,但是即便如此,我还是得承认,在真实的生活中,我们还是得承受许多压力和痛苦。这世上有完全没有痛苦和压力的人吗?我怀疑没有。人只有在濒死的那一刻,才可以卸下所有的压力,不再需要为过去而痛苦,也不需要为未来考虑,完完全全的存在于当下的状态,这样的瞬间是非常美好的。

我的职业让我接触了大量的将死之人,见证过许多人死亡的那一瞬间。我也曾告诉过许多患者他们的人生将在数十小时内到头了,请他们及时的向家人交代遗嘱,并请他们的家人做好准备。这种预料某个病人三五日内将会死亡的能力,许多临床经验丰富的医者都有。大多数时候,病人听到后都非常平静,他们的遗嘱也特别简单,人生最后的愿望一点都不奢侈。有的人只希望再喝一口豆腐脑,有的人希望再见某个人一面,有的人只想给某个重要的人留下一句道歉的话。

我常常想,如果每个人每天都能像濒死前的那一瞬间那样过日子,那该多美好啊!这个世界会少了许多纷争,人也不会有那么多的欲望和烦恼。濒死前,我们是能意识到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即将与我们没有任何关系的。我们牵挂的人将会逐渐忘记我们,过着没有我们存在的生活。我们担忧的事情,也会按照它自己应有的规律去进行。我们心中的爱恨情仇瞬间都变得没有意义了,所有的一切都可以顺其自然了。

这种特别的体验,是不足以向没有类似经历的人道也的。这一个多月,我经常会闪回到那一瞬间。以前令我纠结的许多事情,不再能让我纠结了。我开始注重自己真实的感受和需求了——我不是一个特别注重自己真实的感受和需求的人,从小到大,我很容易为他人着想,并因此而牺牲自己。现在凡是令我体验很不好的事情,我都终止了。我把万事万物调整到完全顺其自然的状态,不再有任何强求。我不再急躁了,我一直以来都不是一个急功近利的人,现在比以前更加的不急功近利了。

我常常对自己说,就当我已经死了那样地去活着,看看这个世界会如何。人只要不把自己的作用看得太重要,就能活得轻松多了。我试着剥离长期以来压在我身上的每一块石头,把自己还给自己,把他人还给他人。然后在此基础上,去重建我和外界的关系。这让我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轻松自在,我的世界因此而变得越来越阳光明媚。对我身边需要我照顾的人,我还是会负责,但如果他们有超过生存的基本需求的欲望,就应由他们自己去奋斗,去满足自己,我不再无休止地满足他们,这是公平的。

濒死让人体验到了终极的不怕失去,我们都不再害怕失去自己的生命了,那么依附在生命之上的一切其他的东西,又有什么值得害怕失去的呢?任何委屈自己的感受的得到,都不是真正的得到。到最后,我们剩下的,丢不掉的东西,才是我们自己真正拥有的。即便是这些自己真正拥有的,其实也并不重要,不必对这些那么认真。这是一种终极的放下。

我是个无神论者,在濒死的那一刹那,我没有看到神,我也不相信自己还有来世,作为一个研究过脑科学的医学工作者,我知道许多灵性体验都是一种一过性的精神病发作的现象,伴随着的是脑部某个区域的突然激活或失活。随着科学的进步,这些现象已经可以在脑部核磁共振下被观察到,所以我就算到死也不会成为有神论者,除非某一天我的脑子撞坏,成了一个精神病患者。但濒死的那一刻,我还是能感受到与平常的大不一样。

当然,我终究还是回到了人间,回到了爱我和我爱的人中间,回到了烟火世界,回到了自己的事业中来。性格也没有发生特别大的改变,我还是信奉人道主义精神,奉行生命至上的原则,依然以真诚和平和的态度待人,并尽可能保持理性,对待亲友和患者的态度也没有发生改变。只是在我自己的内心深处,确实有种感受和以前不一样了。死过一回的人,不会再像从未有过濒死体验的人那样,对一切那么执着了。

因为濒临死亡是最容易让我们看到生活真相的经历,而太多时候,我们活得辛苦,只不过因为我们并未彻底地看透生命的真相,所以依然还会为一些虚幻不实的东西牵绊着。只有当我们真正的意识自己的一切皆可化为乌有之后,我们才明白,原来,我们真正需要的东西,比我们能想到的极致的简单更简单——因为人终极的需求是无。

坚持长期主义的好处

这两天我在广东佛山,为家人考察这里的玉器市场,也探望相交了二十多年的几位老朋友和老同学,并与一些病患和家属见面。

故友相逢,既开心又感伤。二十多年的感情深得很,即便多年不曾联系,再见面时依然亲切如昨,恨不得抵足而眠,秉烛夜谈,甚是开心。感伤的是大家人到中年,都经历了一段坎坷不平的人生之路,所以重逢的欣慰中不免也夹杂着几分唏嘘。

我素来不擅长逢场作戏式的结交朋友,所以直到现在也没有学会餐桌上的礼仪。一群人在一起吃饭,人家觥筹交错,交谈甚欢,我总是“鸡立鹤群”,不知所措。但我与任何人结为至交,便会是一辈子的情谊。所以我的朋友虽然不算多,但彼此间的感情深得很。

交朋友与酿酒有些相似,酒酿的时间越长,也就越醇香,友谊也如此。虽然我与人总是保持一种君子之交淡如水的边界感,但知我者却也仍然愿意与我长期交往,大概是因为彼此对对方的灵魂还是很欣赏的吧。况且像我这样的不善交际的人,比一般人还是多了些真诚,总有人更喜欢与胸无城府的人打交道。这也为我自己筛选出了最值得交往的对象,酒肉朋友是不会喜欢我的。

我这个人的特质还是蛮好辨认的,穿着随意,走路时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十足的路痴一个,开着手机导航仍然找不到路,因为分不清东南西北,所以还是需要不断地向路边人打听。好在这个世界还是很友善的,总有热情的路人愿意帮助我这种生活能力不强的人。

稀里糊涂地活到四十多岁,经常有些初次见面的病人或患属告诉我,他们一眼便从人群中认出了我。这次见到的一个素未谋面的患者家属,她在我住宿的宾馆前等我,大老远的就认出了我,待我走近,便与我打招呼。所以傻也有傻的好处,辨识度高,方便别人把我们从人群中挑出来。

我做事和交朋友,都喜欢坚持长期主义,不愿意做任何急功近利的事情,也不愿意和人开启一场逢场作戏的关系。这样做事会很轻松,交朋友也会很自在。

世上的事情如果想短期做好,既累且难。但若从一开始,便打定主意,长期坚持,不设置急功近利的短期目标,遇到挫折也不放手,那做起来就容易多了,无非不过日积月累而已。交朋友也一样,要想和陌生人迅速结为好友,颇需要一些交际技能。但若希望和人长期交往,只需气味相投即可,并不需要太高明的交际技巧,好的友谊不惧时间的考验。

我是打算一辈子沉浸在医学研究之中不出来的,但也掌握一些经营的技能,这项技能往往为亲友借用。我若打算与人开启一项合作,做一项生意,也会选择那种奉行长期主义的人作为合作对象,与他们共设一个长远的目标,一步一个脚印的去实现它。

我有个老朋友和我一样,在事业上也是奉行长期主义。我们在二十岁左右结为至交,这次见面后畅谈了一番,既聊及家事,也聊及事业,还交流了一些经营的心得。一起回首往事,我们为我们的青春岁月感慨良多。他现在的事业做得非常成功,因为他一路走来,也是和我一样,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的日拱一卒,“一日不作,一日不食”,又热爱学习,所以他现在到了厚积薄发的时候。

有这种品质的人很难不把事情做好,身边也总是不乏友谊很深的朋友,心态也更平和。因为我们不急于求成,对成功的欲望不是那么强烈,不迫切的追求即时效果,也不在乎外界的目光,很容易成为人群中最淡定的那种人。一项事业也好,一段关系也好,要想长期坚持下去,需要这种淡定从容的态度。

因为世上真的没有容易达成的目标,我们只有在自己热爱的方向上长期坚持,才能有所成就。

生命存在于我们能够支配的时间里

这篇文章的标题是日本医生日野原重明先生晚年一直在宣扬的一种观点,相同的职业使我对他的这种观点非常认可。医生们最主要的使命其实只有两个:一是尽量延长患者的寿命;二是尽可能改善患者余生的生活质量。我们想让患者拥有更多的可支配时间,并在这段时间里活得更有意义些。

考虑到每个人都不过是黄泉路上的预约客,死亡是谁都无法避免的这一事实,我认为适用于我们的患者身上的这些原则,也适用于所有人,包括我自己。

我到现在仍然不敢好为人师,自作聪明地去指导别人如何过好自己的一生,只敢不断地探索走好自己的人生之路的方法——这也是我为什么在写文章时只愿意剖析我自己,而不愿意过多的议论他人的原因。而且我并不认为自己探索的结果一定对,所以我经常还要请教于我身边的长者和比我智慧的人,获得他们的指点。我也经常在实践中去检验自己的认知,矫正自己的偏见。

但总有一些理念,确实已经深入到我的骨髓之中,不太容易被改变。人总要有一些类似于信仰一样坚定的东西,才能成就自我的特色。

我的祖母和姑姑都是虔诚的佛教信徒,前不久我和我姑姑家的表哥打电话,表哥对我说,我姑姑在文革期间,冒着很大的风险,仍然每天凌晨两三点钟,在万籁俱寂的时刻,烧香拜佛。家人们对她信仰的坚定无可奈何,知道无法动摇她,于是再也不尝试着去说服她放弃自己的信仰。

我姑姑的这种性格是继承我祖母的。我祖母是个小脚的老太太,年过八旬,仍然经常去庙里朝拜。即便在山路上摔过跤,导致重伤也不改变自己的信仰,烧香拜佛让她的内心安宁踏实。过去我不大认可我祖母和姑姑的做法,但在目睹了这个世上很多人一辈子因为缺乏自己的信仰或没有类似于信仰的坚定的信念,而始终处在迷茫和不安的状态之中后,我认可了我祖母和姑姑的做法。

我自己继承了我祖母和姑姑的这一特点,只不过我和她们不一样,我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我有类似于宗教信仰的东西,但自己不信仰任何宗教——虽然我经常从宗教教义中借鉴一些智慧。我一生都在坚持真实、坦率、勤奋、自律,也在努力使自己做到公平、公正、客观、理性、与人为善和宽容大度,尽可能的多奉献、少索取。并有我自己的人生理想,从上初中开始就为自己的理想奋斗,直到现在仍然没有放弃。我总是坚持不懈地前行,不肯虚度光阴。

在对这些原则的坚持上,我与我的祖母和姑姑并没有什么不同,我可能继承了她们身上的某些基因,但没有继承他们的宗教信仰。她们每天都会拜佛,而我则每天都在磨砺自我。人要成就自我,是不能有间断的,持之以恒的匀速前行很重要。朝三暮四,一曝十寒,都只能收获志大才疏的结局。日拱一卒,厚积薄发,坚持一生,即便我们只有中等的天赋,也能有不小的收获。

这种思维和行为习惯让我受益匪浅,我很少长久地陷入悲伤、焦虑、抑郁、痛苦、迷茫与混乱之中。在经历一段痛苦之后,甚至在被这段痛苦折磨的过程中,我都不会放弃每日努力磨砺自我的习惯。这让正向的力量很容易战胜负面的情绪,把我重新带到积极乐观的生活中来。

我喜欢整理自己的空间,也喜欢整理自己的人生。整理的原则是让一切变得有秩序,不再混乱不堪。也许这略有强迫倾向,但不可否认的是,在这个风波不息的世界里生存,简单而有秩序的人生,更容易让人内心安宁。

要想内心安宁自在,不可寄望于外界,只能寄望于自我的意志力。我们一生要面临的诱惑和干扰实在太多,如果我们没有坚定的意志力,受到诱惑就陷落,受到干扰就放弃,我们的人生将会失去主线,一生都只能活在一种浅表的状态,无法深入到内核中去。我们要面临的困难和考验也很多,如果这些困难和考验能够轻易击垮我们,我们也将成为失败者。意志力是帮助我们抵御诱惑、干扰、困难和考验的内在力量,我们要靠意志力从挫折中恢复自我。

我一直心怀感恩,我认为自己具备这些素质,是命运之神在眷顾我。我知道一个人的天赋和人格特质是由先天的基因和后天的环境共同造就的,只有幸运儿才能继承较好的基因,并在一个良好的环境中成长。我父母给了我很好的基因,而我身边的绝大多数人都在我成长的过程中给予了我充足的关爱——他们甚至在我一生的许多困难时刻,仍然继续用他们的关爱来支撑我前行。

我不得不谦卑地承认,我如今所取得的一切所谓的成就都不值得骄傲和炫耀。如果其他人也拥有我的基因和我成长过程中所享有的一切优渥的条件,他们可能会比我成长得更好。人要有承认自己的成就只是运气好的勇气,也要有敬佩那些运气不如我们好,但比我们更有精神力量的人的度量。

我们将如何来支配自己所拥有的时间?对医生来说,生命最大的意义就是帮助病人解除痛苦——这个病人并不限于那些付费找我们看过病的人,而应是众生中所有存在身心之痛的人。所以很多医生也是科普作家,他们在向社会传播身心康复的知识和经验。日野原重明先生特别强调,人一生都要不停的奉献,只有在奉献的过程中,我们才能不断地认识未知的自我,收获更多的智慧。对他的这个观点,我深表认同,因为我在实践中体会到了这一点。

季羡林的儿子季承先生在他父亲的一本书的序言中说,他所体会到的一个人的人生价值,是这个人对他人的价值。人生本无所谓价值,但当我们对他人具有价值的时候,我们的人生便有了价值。

无论是集体主义者还是个人主义者,其人生价值其实都只能是如此来体现。所谓的个人主义者,只不过是另一种集体主义者,他们在个人主义的生活中,摸索出了对其他同类有益的生存经验,也做出了许多了不起的贡献。这些经验会被其他人借鉴,这些贡献会造福其他人,他们的价值也在这个过程中得到了实现。当一个读者阅读一个崇尚个人自由的作者的文章时,内心得到了抚慰,这个作者对集体的价值就得到了体现。

人无法改变自己是群体性动物这一基本的事实,利己和利他是我们每个人一生中都不知不觉地在做的事情。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一个人的能力到了一定的程度,他创造的财富和他收获的智慧,都不可能为他自己独占,他必定会以各种形式分享给他人——要么是家人,要么是其他人。

古往今来,从来都不乏贪婪之辈,但即便这些人,他们创造的财富最终也会在他们死后回归社会。人无法掌控自己的生死,所以也无法永久地占有自己的财富和地位。可怜的是,就连秦皇汉武这样的枭雄,也不能窥破这一点,竟起了子孙后代万万世都能掌控天下的妄念,最终落得不好的下场。

纪伯伦先生说,占有超过生存需求的财富是一种病态。不止对财富的占有如此,对名望和地位的占有也如此。越早看明白这一点,我们越能在生活中过得坦然、轻松、自在一些。

也许我们智力尚可,精力也充沛,我们创造人生价值的效率比一般人高,但我们所创造的一切物质与精神财富,都要尽可能早地回归到社会中去,为造福其他人发挥应有的作用。如果我们做到了这一点,我们的人生才更有意义。

纵容自己贪婪和纵容自己的家人贪婪,最终都只会造成罪恶和不堪承受的负担。因为欲望是无底深渊,人很容易得寸进尺,贪婪和索求总是无止境的。所以我们不但要克制自己,也要为我们身边所有的人设置不可逾越的边界,任何不合理的要求都要拒绝,否则他人便能在精神上操纵我们。我们只有将自己的爱与欲都控制在一个合理的度上,才不至于成为爱和欲的奴隶。

有些幸运儿掌握了高效支配时间的办法,所以他们的一生过得很有积极意义。有些人天生不幸,继承了不好的基因,从环境中习得了不良的习惯,他们的一生无法高效支配自己的时间,过得比较消极。甚至有些人更加不幸,各种疾病缠身,不但不能高效支配自己的时间,还需要其他人的照顾。这些都是命运的安排,人无法左右。但人与人之间的区别其实并不大,每个人只要努力过好了自己的一生,就足以问心无愧,也值得他人去尊重。

我始终坚定不移地支持人人在尊严上生而平等的理念,并一辈子信奉平等主义——根本原因可能是因为我是平民出身。但却也不得不承认,在天赋和机遇上,人间不存在平等可言。不过不管天赋和机遇如何,每个努力活着的个体,都是值得其他人尊重的。人没有高低贵贱之分,用外在的虚荣来将人分成三六九等,是一种病态的做法。等级观念只会造成一个人在强者面前自卑,在弱者面前高傲,无法让人获得不卑不亢的坦然。

宋代程颐写过一首《秋日偶成》,其中有一句颇得我心:“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也许有一天,当我们能始终以轻松自在的心态来做我们想做的事情,与此同时,又能欣赏世间一切的美好,乐于看到其他人也能以轻松自在的心态,去享受自己的工作和生活时,我们也就近乎圆满了。

我希望,在我能够支配的时间里,我能达到这种状态。

从盲目乐观主义走向谨慎乐观主义

除了不可穷尽的真理以外,没有任何权威。而对真理,一方面,任何人都可以追求;但另一方面,谁也不能说自己掌握了最终的真理。

——德·卡尔·雅思贝尔斯

我今天看到一个笑话,有人在知乎上提问:“为什么说‘免于被哲学打扰的人生是非常幸运的’?”排在第一的回答是:“你愿意做痛苦的苏格拉底,还是快乐的猪?但实际上很多人并不是痛苦的苏格拉底,而是痛苦的猪。”这个笑话对我来说,比一本像砖头一样厚的专业的哲学书籍更有启发意义。

我二十岁左右,是个不折不扣的盲目乐观主义者,当时我和我哥哥住在一起,我们经常讨论各种问题。我哥哥总是看到事情的不可行性,并因此而认为该事不值得做。而我则总是看到事情积极的一面,所以我总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什么都去尝试一下,失败了就重新找路走。

如今我四十多岁了,再也不是当初的那个愣头青了。而且我还经历过两次抑郁发作,一次是我母亲去世让我陷入非常抑郁的状态;第二次是前不久,我因为生活压力过大,遭遇中年人的情感危机而再次陷入抑郁状态。经历过这样两次抑郁发作,我深切地体会到了在抑郁状态中,那种悲观的反刍性思维带来的痛苦,我因此而成长了许多。

整体来说,我如今仍然是一个乐观主义者。因为我人生的底色就是积极乐观的,这是不可被改变的。如果我的母亲去世都不足以让我从一个乐观主义者转变为一个悲观主义者的话,那么其他的事情大概也打不倒我,毕竟这世上比失去母爱还痛的事情不多。

但是我现在确实认识到人生的实相不是完全积极乐观的,它也有消极悲观的一面。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炽盛这八种苦,每个人都会去经历。要说这些事情也是积极乐观的,只能说这个人精神不正常。精神正常的人在遭遇这类事情时,也会悲伤、痛苦、抑郁和焦虑。医学上并不把这些当作疾病来对待,而只是把它们当作短期的应激反应。

不过人在经历了这样的大悲大喜后,就会有所彻悟。我们会认识到以前的想法有幼稚的地方,过去,当我听到别人说某件事情不可行时,我可能会藐视这种说法,我相信通过个人努力大概率能够做成功。现在我就不一定还那么有把握了,尽管我还会一如既往地去努力。世间万事,消极悲观因素也不容小觑,有些就是我们战胜不了的。一旦发生消极结果,除了接纳,我们别无他法。就像我母亲去世的那一刻,我并不能接纳这个现实,但那又如何呢?人死不能复生,她终究是活不过来了。

不夸张地说,我现在每周都在面临生死,总有一些患者病情太严重,治疗无效要死亡。这种消极的结果,我就必须接纳。如果我不接纳,我就只能在不断的自我否定中崩溃。人都是会死亡的,今后我还会失去其他的至亲至爱之人,甚至有一天,我自己也要面临死亡,这些也是我必须接纳的。

对自我和自己的人生遭际不能接纳是人生最大的苦,许多人沉湎其中不能自拔,久而久之就成了迁延不愈的抑郁症、焦虑症、躁郁症、精神分裂症等精神疾病。无法放下过去,我们便无法走向未来。人一旦沉湎在因为无法接纳而导致的反刍性思维之中,思考便是人生最大的灾难。因为在这种情况下,思考带来的最多的就是痛楚。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免于被哲学打扰的人生的确是幸运的。

但另一些人因为天性热爱思考,他们为哲学问题而沉思的时候,内心却是欣悦的。对这种人来说,被哲学打扰的人生就是幸福的。

不过哲学也好、心理学也好、精神病学也好,都可能是无底深渊。当我们过度思考时,我们便会掉进去。人在思考这个问题上,也要懂得适可而止,如果思考让我们感到累,就要多去过过现实生活。就是我们常说的要脑体结合、劳逸结合,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身心健康,不至于因为思考而走火入魔。

任何关于人性和人心的论述,我都不愿意把它们当终极的真理。尤其是与精神哲学相关的一切——包括我非常喜爱的佛学,它们都是存在缺陷的,有值得质疑的地方。一切自视过高的学说,不值得全部相信,越接近真实的真理,越谦卑。我们可能永远都无法掌握所谓的终极真理,我看任何书,都是以存疑的心态去看的。倘若不如此,就很容易中毒。

我在高中的时候,我的老师用一种非常特殊的方法来引导我读书。他每周都会给我带来几本至十几本课外读物,这些都是很经典的哲学、社会学、文学、历史方面的名著。这么多的书,我即使不需要完成学业也读不完。但他从来也没有要求我读完,他甚至都不关心我读不读,他就只是负责把书放在我课桌上,让我随手翻阅,喜欢的部分读一读,不喜欢的都放过。

这些书五花八门,无法被归类到任何一个专门的门派或领域之中,作者与作者之间的观点也互相冲突。这种读书方法最大的好处就是培养了我兼收并纳、大而化之、批判吸收、推陈出新的能力。这样读书,我们能不迷信任何人的观点,不会人云亦云,逐渐形成自己独立思考的习惯。我的老师还有一个期望,他期望我能够贯通中西,集其大成。同时他还告诫我要韬光养晦、厚积薄发,不要锋芒毕露,浅尝辄止。我活到今天,仍然觉得他的教诲对我一生有重大意义。

我现在学习任何一门学科的新知识,学完后都会想一想,我从中收获了什么,同时这门学科中又有多少东西未必有道理。对该学说中讨论的某个特定的问题而言,我们换个视角去看,会不会有不同的结果呢?

比如说西方人格心理学中提及的分裂型人格特质,在中国传统文化语境下,可能就是所谓的“出世”的隐士,这是历来的中国读书人追求的最好的境界之一。中国读书人在儒释道文化的影响下,很喜欢以出世的心态来做入世的事情。在我们这种文化环境下,离群索居、享受耕读生活而不忘回馈社会的人,并不叫分裂型人格,而叫隐士。隐士的生活,可以丰富多彩,只是不足为外人道也。

同样,两性关系在西方心理学看来,也是以互有所图为基础建立起来的。存在人格障碍问题的两性关系,简直是一种令人心寒的以资源掠夺为目的的献媚和欺骗。这么看来,所有的爱情,都毫无真情可言,只不过是生物界的两性之间为了获得生存资源而进行的交易或变态交易而已。这样的理论学完后,人会不寒而栗,会对自己体会过的真情实感产生怀疑,大有不敢直视人心的感慨。

但我们必须看到,这是多么极端的一种认知。人和人之间,并不是如此功利。一项关于共情的心理学实验显示,人天生的具有利他的心理,只要不伤及自己,每个人都可能会做出利他的行为。爱可以激发出非常高尚的心理和行为,不可否认有人的爱是功利的,但大多数人的爱并非功利的。如果我们认识到这一点,我们就不至于在看到类似的认为爱是一种功利性行为的观点时灰心丧气。

类似的书,只有反刍性思维的作者才能写出来。当然,这些作者的思维从他们的视角上来看,的确是正确的,他们的逻辑也很严谨。只不过他们本身就是在消极环境中长大的人,他们看到了人生消极悲观的一面,没有看到人生积极乐观的一面。他们相信人性是恶的,所以总是以恶度人,这不是他们的错。因为他们成长的过程中,遭受过许多人性恶,他们的思维已经形成了惯性,认为人性就是恶的。

季羡林先生说他活到九十多岁,终于认识到这世界上也是有坏人的。我在前44年,总是被我父母、兄长、亲友、恋人不断提醒,不要把人心总往好的地方想,要提防坏人。这可能是因为我在成长的过程中,没有遇到过真正的坏到我认为无法情有可原的人。我得到过足够多的照料和关爱,所以理所当然地认为一切都是积极乐观的,这也是我哥哥当年为什么要给我贴上一个“盲目的乐观主义者”的标签。

季羡林老先生原谅过文革时整治过他的人,当他重新掌权时,没有为难过这些人,没有给他们小鞋穿。季老说,易地而处,如果我季羡林站在他们的位置上,未必比他们做得更好,所以没有什么不可宽恕的。这种宽厚的胸怀是一种升华过的人格,他超越了世俗的恩怨,所以他也不会睚眦必报。

我相信季老在九十多岁的时候,所说的他终于认识到这世界上也有坏人的话也只是一时的气话。转过背后,他还是会宽恕所有人,并不会轻易地把人性恶的标签贴在任何人身上。季老继承了中国儒家的忠恕之道,所以一时的情绪并不能影响他长久的行为习惯。

对一个在爱的环境中成长的人来说,世俗认定的十恶不赦之人也都有可宽恕之处。人之所以作恶,并非他们主观上想作恶,必因他们的基因与成长环境相互促进,导致他们形成了反社会人格,才会让他们成为作恶之人。哲人的职责是发现这些人作恶背后的原因,宽恕这些人;医生的职责是宽恕和同情这些人,治疗和拯救这些人的灵魂。

况且,所谓的人格障碍的背后也有社会对人性的压制的原因存在,我们建立起来的这个社会本身不够完美,我们不能容纳一部分行为出格的人,才导致他们被排斥,变成了“有问题”的人。倘若我们的社会足够完美,充分重视每个人的个性,所谓的人格障碍或许也不存在。

人与人之间有冲突,国家与国家之间有冲突,文明与文明之间有冲突。亨廷顿还提出了著名的文明冲突论,认为人类终将为文明冲突而战。一个人因为个人的认知、信仰和行为习惯与其所在的社会文化相冲突,并与其周边的人大起干戈,这与不同文明之间发生冲突而大起干戈有何区别呢?其本质其实都是因为某种主流势力无法容纳人格与文明的多样化而已。

但生物进化的方向就是多样化,如果没有这种多样化的话,地球上何来如此丰富多彩的物种资源?人格多样化和文明多样化也是生物进化的一种必然结果,只不过狭隘的人类不能包容和接纳而已。

所以任何书籍,看看即可。其他人或者我们自己所做的所有的哲学思考,也不必完全当真。终极的真理还没有诞生,没有任何一个权威或宗教教主值得我们五体投地的崇拜和信仰。如果我们喜欢当一头快乐的猪,那就偶尔放下沉思,在一天的某个时刻,去当一头快乐的猪吧。

中年人的自我革新

在人生的每一个当下时刻,人既是他未来的形象,也是他过去的样子。

——奥斯卡·王尔德《自深深处》

每一次孩妈单位组织体检,结果出来后,都会有几个同事查出癌症等重大疾病,年龄基本上都在四五十岁,年轻一点的三十多岁也查出来了癌症。还有一些人的体检报告上显示有中高危结节——这些有一部分也将会在后续的体检过程中被确诊为癌症。与此同时,也有一些同事已离婚或婚姻亮起了红灯。还有一些同事的亲子关系极为紧张,大人和孩子都处于疲惫不堪的状态。

这些问题统统可以称之为中年危机,在我看来,他们的根源都是一致的,是基因缺陷加上后天不良习惯共同造成的后果。这些结果看似突然,实际上却是很早就埋下了祸根。如果一定要追溯,大概可以追溯到生命早期——也就是人的童年。进一步追溯,则可以看到整个家族几代人的影子,因为人的各种习惯首先是从自己的家庭环境中习得的,有遗传性。医生的一项重要问诊内容,便是追问病人的家族遗传病史。

我们的饮食习惯和行为习惯都是在童年时期在原生家庭中养成的,并终生都难改变。有许多习惯很不好,它们会导致我们在中年时期出现严重的身体疾病问题、情感问题和社会关系危机。

青年时期,我们身体健康,精力旺盛,容貌俊美,许多问题都被掩盖了。但到了中年时期,一些不良习惯日积月累,造成的后果就开始逐渐浮出水面了。这些习惯或会导致我们罹患像癌症、糖尿病、高血压这样的重大疾病,或会导致我们出现严重的人际关系冲突——尤其是和自己的伴侣、孩子和同事之间的冲突。这些都会影响我们的生活质量。

人到了这种时刻,就是反思自己的整个生命历程的时刻。在人类漫长的进化史中,人类的平均寿命一直只有四十岁左右。只有晚近的二三百年,随着现代医学的进步,人类的人均寿命才大幅度提升。现在,我们的人均寿命可以达到七十多岁。在过去时代不曾普遍存在的问题,在我们当代就普遍存在了。过了四十岁后,我们的人生就会在意外或重大冲突中,或结束,或革新。

王尔德说,在人生的每一个当下时刻,人既是他未来的形象,也是他过去的样子。习惯的力量是强大的,人的一生看似不断地在发生变化,实际上只不过是在不断地重复自己的一些固定的习惯而已,所以人一生的行为确实具有极大的相似性。旁人是可以预测到一个人的未来的。

我初中的一位老师也曾对我说,一个人如何对待别人,也就会如何对待你。此时此刻你看不到,那只是时间还没到,时间到了,你就会看到了。他的话和王尔德的话非常接近,我们新交的朋友,最后会如何对待我们,我们只要看看他如何对待他身边的故人就知道了。因为人的行为具有惯性。

从遗传学的角度来说,我们甚至可以这样说,一个人的父母如何对待他人,那么这个人也会如何对待他人,因为人的各种习惯是从他们父母那里习得的。

倘若一个人一辈子都认识不到自己的一些习惯性思维和习惯性做法存在错误,一辈子都不进行自我革新,那他们只不过是在照抄他们父母的人生,重复自己的过往而已。照抄父母的人生并不一定是坏事,如果他们父母的人生很美好的话,那么照抄他们父母的人生,也就意味着他们的人生也会很美好。但如果他们父母的人生并不美好的话,那么照抄他们父母的人生,也就只能是悲剧了。

中年人有一次自我革新的机会,美国心理学家詹姆斯·霍利斯在他的著作《中年之路——人格的第二次成型》一书中将人的一生分成了两个成年期。第一个成年期是从12-40岁这个阶段,在这个阶段,我们的人格是对外界的反应的集合,我们并不完全了解这个世界,我们只不过是在学习身边大人的态度和行为。我们被要求成为这样或那样的人,我们也按照这样的要求去履行自己的责任。但到了40岁以后,我们有了一点闲暇与空闲,我们的自我有了一些力量,这时候就开始琢磨如何“成为自己”。

这与孔子说的“四十而不惑”很像,在孔子看来,人从四十岁开始,进入不再迷茫的状态,再经历约十年左右的成长,便会达到“知天命”的状态。按照詹姆斯·霍利斯的说法,四十岁之前,我们对人生还处于对童话中的“人生魔法”存在幻想的状态。但四十岁后,我们便开始意识到“人生魔法”只是一种幻想,我们对人生的理想化期待,在这个时期开始去泡沫。到了五十岁的时候,我们便“知天命”了。“知天命”是一种知道理想实现很艰难,做事不再刻意追求结果的状态。到了六十岁则可达到“耳顺”的状态,“耳顺”就是能听进年轻时不能听进去的逆耳之言。

这个过程并非每个人都能完成,也有一些人会提前完成。许多人存在各种问题,但他们活到八九十岁,仍然只不过是在重复自己的童年。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他们错过了自己人生第二次成长的机会,在四五十岁这个年龄段,不知反思,依然在延续过去的做法。到最后,他们的一生都在悲剧中。

婚姻、恋爱、家庭、事业和健康是我们的五面镜子,它们照出了我们自身存在的各种各样的问题。如果我们在亲密关系、亲子关系、事业和健康方面遭遇种种困境,而且这些困境在不断重现,那么我们首先要找的是自己的问题,而不是责怪他人。我们要对我们的问题进行追根溯源,我们要解决这些问题,就要有发现问题、革新自我的勇气。只有实现了自我革新,我们才能迎来新生活。

经常有一些肺癌患者在一边接受治疗一边抽烟,他们告诉我,他们戒不了烟。对肺癌来说,第一危险因素就是抽烟,如果不戒烟,再有效的治疗手段也是没有意义的。童年习惯了吃各种腌制食品的人,一辈子也都重口味,他们中年后患高血压、胃癌、食管癌的概率,远远大于其他人,但他们也仍然很难戒掉自己的这些行为。有些患者甚至告诉我,没有咸菜吃不下饭。肥胖是第二大致癌因素,但是在童年期养成的饮食习惯是一个人终生都难以改变的,这种饮食习惯决定了一个人肥胖的程度。

各种类型的人格障碍患者的行为习惯也是童年期从父母那里,或青少年和成年早期从他们的生活环境中习得的。这些人格障碍导致他们的行为明显偏离了正常,而且根深蒂固,不易改变。但是患者完全处于不自知的状态,即便专业医生或其他人反复告诉他们,他们的行为不正常,他们依然会认为自己是正常的,别人才不正常。他们总在人生中不断重复同样的错误,遍体鳞伤后开始怀疑一切,有些无法走出痛苦,只能自杀。

这是我在治疗患者的过程中经常遇到的问题,我们提醒患者改变自己的各种习惯,但遗憾的是,只有约一半的患者能做到。还有一半的患者对医生们的提议嗤之以鼻,他们嘲笑医生们的水平,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错,只不过是医生们太差劲了而已。

一个人如果不能正视自己的问题,不能发现问题,没有革新自我的勇气,疗愈便成为遥不可及的事情。他们的疾病将会毫无改善的可能,他们的悲剧还会一再重复,甚至愈演愈烈,最终只能过早死亡。一些精神疾病患者会选择自杀来终结一切,一些癌症病人则被癌症剥夺走了生命。

大多数慢性疾病都是很难治愈的,但是如果患者能够认知到自己的疾病,能够识别出自己的哪些习惯是错误的,并进行纠正。他们的情况就会大为改观,生活质量会明显改善。如果他们肯持之以恒地去改变,假以时日,日积月累,五年后、十年后,他们就会成为一个新的自我。再回头看过去的自我时,便会有一种恍若隔世之感。这是因为我们在人生的第二个成长期,真的成长了。

生物学中蕴含的哲学道理

这两年我很喜欢生物学,经常阅读各种生物学著作,读着读着,就觉得生物比哲学还能启发人心。

根据生物学家们的研究,地球上的生命始于单细胞生命体,单细胞生命体经历数十亿年的演化,逐渐演化出地球上这么丰富多彩的物种来。粗略估计现在地球上有三千多万种物种,还有许多没有被发现的物种,我们人类只是其中的一员,所有的动植物都是由同一个祖先繁衍而成。

我们人类这种多细胞生物,有各种各样的欲望。但其实归根结底,一切欲望只不过是因为生存与繁殖压力所致。细胞需要营养,没有营养,我们的生命无法得以延续。然而细胞所需的营养其实是有限的,在我们现在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不是营养不足,而是营养过度。比如一个正常人每天所需的蛋白质只不过60克而已,但我们绝大多数人摄入的蛋白质都严重超标,同样超标的还有糖类。过剩的营养不但不会给细胞带来好处,反而会带来很多坏处,制造出数不清的疾病。

生存与繁殖带来的绝大多数压力都谈不上理性,换句话说,我们总是在自己的大脑中不断地夸大各种危险,把它们放大百倍不止,这让我们自己疲惫不堪。我们担心自己或自己的后代会受冻挨饿,我们担心自己会老无所养,我们担心自己生病了没有钱治疗。因为有这些担心,许多人逼着自己做各种超出了身心承受能力的事情。最终就像对自己的诅咒应验了一样,有些人真的就病倒了。他们过度用力地去掠夺和占有,在这个过程中牺牲了健康,失去了平静。

我们也无法以平常心去面对生老病死,许多人在寻求长生不老或延年益寿的办法,不能平静地接纳死亡,尽管死亡是我们必然的归宿,是所有生物都摆脱不了的自然规律。在自然界中,人类可能是最怕死的物种。如果我们消除了对死亡的恐惧,我们的生活将会幸福很多。但绝大多数人无法消除对死亡的恐惧,这恐惧在人生的某个阶段很折磨人,比如当我们知道我们自己或亲人离死亡不远时。

我们的一生,要经历的最主要的事情是细胞的分裂和分化。我们从一个受精卵细胞,逐渐变成一个器官齐全的人,全部靠的是细胞的分裂和分化。我们通过细胞的分裂和分化来形成各种各样的组织、器官和系统。我们的呼吸系统帮助我们吸入氧气,呼出二氧化碳;我们的循环系统一刻不停地在向我们身体内的每一个细胞运送氧气、水分和营养,同时将废物带出;我们的消化系统帮我们消化食物,排泄系统则帮助我们排出废物,在这个过程中,那些与我们共生的细菌居功至伟,它们充当着分解者的角色,帮助我们解决了许多问题;我们的大脑和神经系统则帮助我们指挥和支配全身。

这一切都是在我们毫无意识的状态下进行的。我们的身体是这世界上最发达、最精密的机器,直到现在为止,我们人类科学家对我们的身体还充满了未知。我们只是大致知道它是如何工作的,我们还没有能力对我们的身体做根本性的改变。

基因决定我们的体细胞如何运作,基因是一串串编码,我们的体细胞严格按照这些编码来塑造自己,塑造我们人体的各种组织和器官。举个例子,我们之所以是黑头发而不是黄头发,是因为我们有一种或几种基因决定了我们头发的颜色,我们从我们的父母那里继承了这些基因。那些黄头发的人从他们父母那里继承了黄头发的基因,所以他们的头发和我们的不一样。

人类基因库中大概有两万五千多种基因——也有科学家预测人类基因库中大概有3-4万种基因,尚有部分基因未被我们发现。有些基因是袭击过我们的病毒或细菌在我们身体内经很多年的演化后转化而来的。我们被生物学家称为二倍体,因为我们染色体的每一个位置上,都同时存在两份基因,一份来自于母亲,一份来自于父亲。

我们形成生命的过程就像是在做一道排列组合题,我们继承的基因是如此地随机地出现。哪些基因会成为显性基因,哪些基因会是隐性基因,也是一件很随机的事情。所以“我”之成为“我”,完全是一个很随机的现象,我们的命运从一开始就充满了随机性。如果我们能对这一随机性有充分地理解,我们便不会对各种各样的“意外”感到不安,坦然接受这种随机性,可以减少九成以上的焦虑与执着。

每种基因都既有好处,又可能有弊端。有些基因对繁殖更有利,但是它们却会导致携带者比其他人更易罹患癌症。比如BRCA突变型基因携带者比相应的野生型基因携带者可能更性感,更能吸引异性,有更多的繁殖后代的机会,但同时这些携带者也更易罹患癌症。

有些基因可能让一个人比另一个人更聪明,但聪明只是我们人类的一种一厢情愿的看法,那些所谓的聪明人可能只是一群反应过度者,他们对环境的适应性反而不如那些迟钝的人。正如中国一句古话所言,聪明反被聪明误,反应过度者很容易因为自己过强的反应能力成为牺牲品。

人总在修复自己基因方面的种种弊端,以更好地生存下来,人在环境中会产生表观遗传学方面的改变。所以,人类不是一成不变的,人类也是随着环境的变化在不断地演化的。非洲紫外线强,非洲人的皮肤就黑一些。在以白为美的人看来,这种皮肤可能不够美观。但其实非洲人因适应环境演化出的独特的黑皮肤基因帮助非洲人抵御了紫外线的伤害,紫外线是人罹患黑色素瘤的罪魁祸首,黑人罹患黑色素瘤的比例远低于白种人。

这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当我们哀叹自己智力不如人的时候,我们忽视了自己的适应能力可能比那些特别聪明的人强;当我们哀叹自己肤色不如人家白时,我们忽视了自己罹患黑色素瘤的风险远低于那些肤白之人;当我们哀叹自己不如人性感的时候,我们忽视了自己罹患乳腺癌等癌症的风险低很多。

命运之神赐予我们的短处,换个角度去看,恰恰是它恩赐给我们的礼物;而它赐予我们的长处,换个角度来说,恰恰是它给我们的诅咒。所以,优点不值得骄傲,反而应引起我们警惕;缺点不值得悲观,反而有值得我们庆幸之处。

如此去学生物,还会觉得生物枯燥吗?

后疫情时代

昨晚临睡前,我妹妹向我借生活费。我妹妹是裁缝,我妹夫是装修工人,疫情前,他们夫妻俩每个月的收入加起来有一万多,好的时候有两万多。我妹妹生了两个孩子,他们夫妻俩的收入供养两个孩子是没有问题的,甚至还可以在县城买房买车。但因为疫情的冲击,妹夫的装修业务经常停滞,妹妹所在的工厂也发不出工资,两人还有房贷要还,所以终于到了不得不向我这个哥哥借生活费的程度了。今年除了我妹妹,我的内妹也曾向我爱人借过生活费,她所在的工厂撑不下去,已经提前放假了,工人们没有收入。我的内弟前一段时间肾结石,没有钱治疗,也向我爱人借过。我们在北京,我爱人从事教育工作,收入不受影响,一家三口身体健康,没什么花费,所以情况稍好一些。弟弟妹妹们特别困难时,就会向我们借点钱救济一下。我们家的这种情况,可能是中国许多家庭的缩影。我爱人兄弟姐妹五个,我兄妹三人,我们都属于在计划生育年代超生的大家庭,而且兄弟姐妹相处得都很和睦,困难时还能互相扶携一下——这要特别感谢我们的父母,在那个时代有超生的勇气,让我们不至于孤立无援。我所知的有些人在这段困难时期是靠网贷维持生计的,有的已经陷入网贷的漩涡之中,不能自拔。不止中国存在这种现象,美国人口统计局今年5月初公布的一项调查数据显示,约2560万美国成年人2022年不得不向亲友借钱度日,这个数字明显多于一年前同一时期的1910万人。所以国家实在是到了不得不放开疫情管控政策,以救经济的时候了,因为不是每个家庭都有旱涝保收的收入。我看到有些人还在希望防疫政策退回到此前的坚壁清野状态,这种想法是多么的不切实际。无数的家庭已经处在岌岌可危的状态,穷则思变是古今皆然的通理。社会要想长治久安,必须考虑普罗大众的生存问题,否则就将激起民变。在2022年元旦前后,我曾撰文谈到过,Omicron会是本次疫情的一个分水岭,从2022年开始,全球各国都将不得不改变防疫策略,进入后疫情时代。我们中国对世界的影响举足轻重,只有当我国改变了防疫策略,全球才能算得上真正的进入了后疫情时代。所以最近我们的防疫政策转向之举,是全球整体向后疫情时代迈入的一个里程碑。疫情对经济的影响是有目共睹的,但疫情并非唯一的影响因素。因为全球经济发展严重不平衡,加上人类的不节制行为,在疫情前,我们这个世界就已经存在许多问题,经济危机、社会危机和气候危机都很严重。经济发展的不平衡到了什么程度呢?如果全世界都按照美国人的生活标准来过生活的话,我们需要6个地球才能养得活全球人;但如果全世界都按照印度人的生活标准来生活的话,我们只需要0.8个地球就能养活全球人。在美国国内,曾经生活得很风光的铁锈地带的许多人也失去了经济来源,不得不放下昔日的尊严,靠社会救济来生活。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家之间存在不平衡,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内部也存在巨大的不平衡。所以我们这些年看到民粹主义在全球泛起,有些人斥之为不理性的反智倾向。但社会只有在基本平衡的状态之中才有理性可言,如果严重失衡,有许多人会因为生活艰难而陷入沮丧与愤怒之中,这是社会发展的必然规律。看到这一点才能称得上是理性,否则只不过是另一种偏执。严重失衡会导致社会处于撕裂状态,仇恨情绪和仇恨语言泛滥成灾,极端思潮抬头,战争和动荡再现人间。这样就会导致社会陷入恶性循环之中,此时此刻,我们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地球人就正处在这种恶性循环之中。二战时,英国首相邱吉尔发表了一场著名的《我们将战斗到底》的演讲,他说:“我们将战斗到底。我们将在法兰西战斗。我们将在海上战斗。我们将以越来越强的自信和力量在空中战斗。我们将不惜一切代价保卫我们的岛屿。我们将在海滩上战斗。我们将在敌人的登陆场战斗。我们将在乡村和街巷上战斗。我们将在山间战斗。”如今,全世界撕裂的人们正在以另一种形式再现了邱吉尔的这篇演讲中的场景。纷争无处不在,动荡正在从一个国家蔓延到另一个国家,从一个城市蔓延到另一个城市。IMF预测,明年欧洲约有一半的经济体将陷入衰退之中。全球经济学家普遍对明年的世界经济形势持悲观态度,经济萧条必然会进一步加剧社会矛盾。所以最起码在明年,我们这个世界还不会迎来和平与繁荣。我们中国放开后,走出疫情也需要差不多一年的时间,在这段时期,不要抱太多的不切实际的期望。明年也许会比今年好一些,但相信不会好太多。自工业革命以来,人类也变得越来越不知节制了。2022年12月6日,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在加拿大蒙特利尔市举行的《生物多样性公约》第15次缔约大会开幕式上说,人类现在是把大自然当作马桶,人类本身已成为一种“大规模灭绝性武器”,人类的行为正在导致地球上的物种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锐减,人类的这种行为会让人类自身付出惨重的代价。我们如今生活在温暖湿润的地球表面上,大气中的二氧化碳的浓度正好适合生物的生存,并有效地防止了地表液态水的过度蒸发。但是在地球形成以后的最初7亿年间,地球大气是以二氧化碳为主的酸性气体,那时候的地球上是无法孕育出生命的。后来是蓝细菌、浮游藻类和绿色植物这些光合自养生物的繁殖和发展,改变了地球大气的组成,才让我们这个星球生机勃勃。但工业革命以来,我们人类正在亲手毁掉这一切。我们贪图的舒适生活,导致了过多的二氧化碳的排放,以至于这些年气候危机越来越深重。今年我们经历了令人难忘的酷暑和干旱,但是相信这还只是刚刚开始。生态系统一旦被破坏,也会陷入恶性循环。2023年,我们可能会见证更多的极端气候事件。疫情只是催化剂,它把人类深层的问题激化出来,让各种矛盾变得比以前更尖锐。在后疫情时代,经济、社会和气候危机,将会与公共卫生问题混在一起,共同考验全人类,导致纷乱和战争四起。作为芸芸众生中的一员,我盼望的是和平与安全。中国古话说,宁为盛世犬,不作乱世人。目睹乌克兰和俄罗斯人的现状,我们应该有所警惕,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我们离动荡并不遥远。​社会各阶层应该学会妥协、让步和共存,而不是互相剑拔弩张,任何鼓吹对立和仇恨情绪的言论都应该受到大家的抵制。所有人也都应该学会过更节制的生活,自觉地保护我们的生态环境,这样才有可能让我们从这一连串的危机中慢慢走出来。本文放弃版权,任何人皆可自由转载。

读书的最大作用是实现心灵自由

小时候,我在乡下,村里人的共识是读书可以改变命运,读书能让我们从乡下人变成城里人,从农民变成文化人,不用再像我们的祖祖辈辈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在地里刨生活,不用靠天吃饭。

长大后,很多人给我们打鸡血,告诉我们读书是为了振兴中华——假如我们是个英国佬,读书的目的就是振兴大不列颠;假如我们是个日本人,读书的目的就是振兴大和民族,总之读书是为了干一番伟大的事业。

结果这个世界因此而变得纷争不断,许多人心怀这样或那样的理想,最后在现实中演变成了争权夺利的高手,又在争权夺利中把自己搞得头破血流。心累了一生后,喟然长叹一句:“人生识字忧患始!”

孔夫子说得更加的冠冕堂皇,他说读书人的最高目标是为了“治国平天下”,我们有长达二千多年的封建史,在封建时代,我国形成了“学而优则仕”的传统。在过去,固然有张载这样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的读书人,有范仲淹这样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读书人(不过据说范仲淹当官后和他自己唱的高调略有不同,他大量购置田产,首先为范氏家族的兴旺打下了根基),更多的读书人读书的目的可能用一句大白话来形容更真实——升官发财!

以上态度,都是典型的功利主义。不管其目的是好还是坏,都在把读书看作一件很功利的事情。所谓功利,就是目的性很强。如今我们送孩子去学校读书,也很功利,目的就是为了让他们考个好大学,将来有份好工作,收入丰厚点。老实说,这样带着功利心去读书,读着读着就会让人终生都厌倦读书。

自古至今,只有少数人把读书当作一件为实现心灵自由的事情来做。对这些人来说,读书只是一种乐趣,学历也好,社会地位也好,跟读书没有任何关系。一个不带有功利心,只因爱读书而读书的人会在阅读中收获乐趣,解放心灵,他的视野会变得越来越宽广,心胸也会变得越来越豁达,把人生和世事看得越来越通透。

我上大学时,对大学里的课程一点兴趣都没有,完全不愿意继续读下去,但是我的父母和老师都告诉我,你将来需要大学毕业证这块敲门砖,用它来进入社会,有这张证,你能有碗好饭吃。这句话尤其让我头痛,我从小就酷爱读书,差点因为这种学历教育而扼杀了自己对读书的全部兴趣。幸好我大一就从大学出来了,选择了自己在图书馆里漫无目的地读书。

我从十九岁开始在国家图书馆对面的五塔寺村租了间平房,经常在国图一泡就是一整天,平时打打零工,赚点钱糊口。五塔寺村也有一些像我这样的人租住在那里,他们也经常泡国家图书馆,他们泡图书馆的目的是为了“做学问”,成为受人尊敬的学者。五塔寺里有个“天则经济研究所”,路边贴着“天则所”的招牌,那是茅于轼先生在那里创立的,专门研究学问。他们的房子租金应该很贵,搞得也很高大上,我只有仰视的份。我不知道学问为何物,也对成为任何领域的大师都无兴趣,所以漫无目的,只挑自己喜欢看的书读。

那段日子我过得真像神仙一样快活,我不明白为什么教育会变得如此机械,从来没有一所学校允许学生像我这样的依着自己的兴趣去读书。我们被要求按照考试大纲学习,我们读书就为了应付考试,这事儿我已经忍耐了很多年,不愿意再忍耐了。

我父亲总想把我撵回大学,但是我就是不肯就范。我的老师很好心,像我这样一个在学校里没考过几次试的,他居然也给我弄了个大学肄业证,证明我读过大学。他希望这个证能帮到我一些,只是迄今为止,除了前些年我办出国签证时用过它——签证官看都懒得看一眼,其余时间它都被束之高阁。

我那些年也写作,最初的时候,我写的文章发布在一塌糊涂和天涯BBS上——这两个BBS在当年都火得一塌糊涂。我写作的文章和我读的书一样天马行空,毫无章法,和其他的一本正经的作者相比,我写的东西纯属胡扯淡。但是我就是喜欢这样漫无目的地读书和写作,一切皆只遵循四个字:兴之所致。

我见证过一个个和我一起混论坛的作者成了社会上的风云人物,但我自己却一直默默无闻。有个读者读我文章二十年了,有一次她对我说,我是她见过的最奇怪的一个写文章的人,其他作者的文笔未必比我更好,但是却早已名利双收,而我有很多机会可以成为像他们一样的“社会名流”,甚至比他们更出名,但我却一直就像游戏人间一样的写作。我二十多岁时用过很多笔名,每个笔名稍有名气便注销掉,再换一个重新玩,玩到略有名气便再次注销。

我不是玩世不恭,我只是还没想好自己读书写作的目的何在。直到现在,仍然如此。我很享受阅读和写作,我觉得这就足够了。我不喜欢被任何条条框框约束住,直到如今,我读书仍然是兴之所至,想读什么就读什么。

在学生时代,我的戴着大红花的相片经常被放在学校的橱窗里,供全校师生观瞻,这让我很不舒服。我似乎天生就对这种事情很厌倦,觉得这样的行为和沐猴而冠没有两样,它给我带来许多不必要的负担和烦恼,不能使我心无旁骛的读书,让读书变成了一种负担而不是快乐。

我在爱因斯坦、费曼和孟德尔的传记中也看到类似的描述,他们也曾对应试教育头痛得要命。我这样讲不是厚着脸皮说自己和他们是一样的人,我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这辈子也成就不了他们那样的丰功伟业。

我只是想说,无论在哪个时代,我们用功利主义武装起来的教育都叫人头皮发麻——当把读书与功利主义和虚荣等东西捆绑在一起的时候,读书成了啥?它与我们从事某项自己不喜欢的工作或与一个不喜欢的配偶在一起生活有何区别?如果长年累月的这样读书,于人的身心真的丝毫无损吗?

这世界上并非所有人都喜欢读书,有些实在不喜欢读书的人完全可以去学点别的,干他喜欢干的事情。但是喜欢读书的人,也应该允许他们只为喜欢阅读而阅读。利用知识谋生,应该只是读书的一种副产品,起码有一种人是不用把这副产品当回事的,因为他们对富足的生活没有欲望。

人生最大的悲剧就是我们一辈子的大部分时间都在为功利活着,为功利而读书,为功利而工作,为功利而干一切。

正因为此,许多人在精神上疲惫不堪。书籍本来是可以丰盈人的内心的最好的东西,但对太多的人来说,书籍成了压垮他们精神世界的大山——因为他们真的不想读那些让他们头痛不已的书。

我知道不少人读书读出毛病来了,他们因为读书而郁郁寡欢。还有一些人,我不说大家也知道,读书读成了傻子,书把他们洗脑了,让他们变成了偏执狂,除了他们自己认可的那一套,他们不能再接受任何新事物。

在我看来一个人读书,读着读着,应当越来越开朗,对世界的理解越来越深刻,自己的认知越来越通透,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因为书籍促进了他们心智的成长,把他们的心灵从种种桎梏中解放出来了,让他们的灵魂自由了。

我如今总是教育我儿子,要他只为让自己愉悦而读书,不要为任何名校、奖牌去读书,也不要把读书和将来的工作和事业挂钩。任何事情,如果我们喜欢它,我们就去做,不要为其设置某个必须达到的目标,那样会害苦自己。

我因为工作的原因,深入过太多人的精神世界,了解他们是如何被摧残的。也因为对生命科学充满了兴趣,了解到生命深层的许多东西,我们不就是一生物吗?身体需要的不就是一些简单的元素吗?怎么吃喝穿着不都是活着吗?设置那么多虚头巴脑的东西干什么?人是很愚昧的一种动物,自己把自己绕进一个又一个的圈套之中,还自鸣得意,真是无可救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