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心理漫谈

深度思考与灵魂觉醒

我们每个人每天都会思考很多问题,但是这些日常的思考属于浅表性的思考。对一个正常人来说,浅表性的思考就已经足够,因为他们身心健康,工作顺利,生活幸福,而且也对思考不感兴趣,不必依靠思考来工作和谋生,这些人不用多思考也能快乐。

实际上这样的人是很有福气的,无需多虑便不用大脑,正是人生的最佳状态,这是幼儿在大脑未发育成熟时的状态,是返璞归真的状态。有少数人通过后天的锻炼也达到了这种状态,他们关闭了自己大脑的部分功能,回归到生活本身中去了,他们活得更快乐。

但人生难以尽善尽美,每个人在生活中都难免会遭遇一些不幸,大多数人迟早都要思考一些关于生命的深层次的问题。

对两类人来说,在生命科学领域的深度思考有重要的意义。一类是那些身心痛苦的人,一类是那些帮助别人解决他们的身心痛苦的人——后者大多数情况下同时也是前者,正如中国古话所说的久病成良医,这世界上的所有疗愈身心的医术最初都是由那些深陷疾病之苦的人发明出来的。遭受身心之痛者需要将自己被禁锢的灵魂解脱出来,他们通过思考来唤醒自己的灵魂,这有助于他们脱胎换骨,重新做人,重获健康。

深度思考不同于日常思考,深度思考需要思考者集中注意力,甚至借助各种文献资料和对某些特殊现象的深入观察来进行高难度的判断和逻辑推理。不但如此,还需要在思考过后对自己的结论进行严谨的计算和论证。如果缺乏这个计算和论证的过程,往往思考得出的不是正确的认知,而是一些似是而非的玄谈或新的偏见。所以有些人读书会越读越固执,越读越偏激,不过这种情况比较少见,对大多数人来说还是开卷有益。一个人固执和偏激,可能只因为读的书还不够多,不够全面,大脑的各部分发展不均衡。

我们的大多数的疾病和痛苦来自于我们错误的认知,这些错误的认知导致我们形成了许多不良的思维和行为习惯,这些不良的思维和行为习惯最终造成我们身体和精神遭受疾病的困扰。

比如海明威这样才华横溢的作家,他竟然错误的认为自己一无是处,人生没有价值。这导致他饱受抑郁症的折磨,即便接受了电击疗法,他仍然无法摆脱这种错误认知对他的纠缠,最终他用一把手枪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从医学角度说,海明威陷入了无用妄想之中,这与他的丘脑受损有关。许多腰缠万贯的抑郁症富翁认为自己很穷,担心自己的后代会没有饭吃,所以不惜一切拼命敛财,甚至去街头乞讨,这在医学上叫贫穷妄想。

那些喝酒成瘾者会为饮酒寻找各种各样的理由,他们会说服自己相信饮酒并非一无是处,他们会说饮酒对血液循环有帮助,甚至说中医认为“酒为百药之长”等,他们还试图劝说身边不喝酒的伙伴们相信这一套理论。直到有一天他们得了肝硬化或肝癌,这才听从医生的告诫开始戒酒。

那些抽烟的人也可以找出各种理由为抽烟这种不良生活习惯进行辩护,比如他们会说如果不抽烟的话会更加糟糕。因为烦恼积累在心中,没有香烟帮助排遣,便会抑郁成疾。

实际上这些错误的认知和行为是因为他们已经出现了成瘾行为,这是他们的海马体受损的结果。他们无法摆脱香烟和美酒,他们未必不知道香烟和美酒的危害,但是他们戒不了,他们便想办法为自己的行为寻找合理的解释。单纯的逻辑思维总是容易出偏差,所以我们才说实践出真知。要想给任何一个错误的结论寻找合理的解释,都能够找得到。瘾君子和精神障碍患者的辩才有时不可小觑,他们可以把一个言辞笨拙的正常人驳斥得哑口无言。

通常我们与大脑有损伤的人沟通很费力,除非你是专业的精神科医生,了解各种大脑损伤者的思维特征,否则的话你便会发现与这些人打交道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同时也会觉得自己饱受伤害,因为他们的言语有时富有攻击性,有时他们还会表现出缺乏同理心和情感淡漠等特点。

人在进行深度思考的过程就是一个在寻找自己的问题,唤醒自己的灵魂的过程。一般来说,人不易发现自己的问题,需要有个人在旁边指正我们。但是许多人不具备从善如流的品质,没有受过接纳其他人的训练,所以他们对别人对其指正表现出很强的防卫心理。任何批评都会让他们进入“逃跑-战斗”模式,在听到别人的批评的时候,他们的肾上腺激素飙升,很容易陷入情绪激动的争辩。很多时候,我们在生活中就会遇到这种情况,好心提建议者会觉得自己很受伤害,因为他们的好意被曲解了,他们甚至受到了攻击。这导致许多人在成年后越来越缄默,将沉默是金作为口头禅。

如果我们希望自己的灵魂觉醒,便要有意识的解决自己过强的防卫心理问题。这可以通过训练做到,当我们要与某人交谈之前,先为这次交流可能会接受批评做好心理准备,人对自己有心理预期的坏事的接受能力比较强。这么一来,在交流的过程中真的有批评的声音出现时,我们便不会反应激烈了。这是非常简单的认知和行为训练法,可以通用于解决各种心理问题,心理咨询师的认知和行为疗法都是根据这一原理展开的。

我会定期进行一次深度思考,每年都会有一段或几段日子,我就像着迷了一样为思考某个问题而大量的阅读,在这期间文思泉涌,写作的文章也明显的更有深度。因为有些疾病我解决不了,我就需要阅读文献,去了解这些疾病。这种集中阅读有利于我对某个问题形成全面而深入的认识,过去在现实中接触到的病例也会在我的大脑中反刍一遍或几遍。我不能说这样的深度思考一定能让我找到问题的答案,但是相对于日常的浅表思考,这种深度思考的确让我更加接近真相。

我也会对自己的行为习惯进行深入分析,借助文献来深入地研究自己和认识自己。当我们认识了自己的时候,我们便对自己的行为具有更强的预测性,对可能发生的错误也有更高的辨识能力。当我们更深入的认识到自己的时候,我们会找出我们脑海中积累的那些错误的成见,并且将之从我们的脑海中扫荡出去,我们会因此而成为一个全新的人。

这些是深度思考给我带来的益处。我有一段时间饱受精神困扰,确切的说是在青春期后期,由于生理和心理的原因夹杂在一起,我那时候有许多精神异常的现象。比如我在高中时总是会有一种妄想,我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并且幻想自己杀过人。我老对我的同学和朋友们说我是杀人犯,我为此而非常的痛苦。后来我在托斯妥耶夫斯基的小说《罪与罚》中看到了同样的例子,在那本小说中,就有不是杀人犯的人主动去警局自首,声称那个被男主人公杀害的放高利贷的老太婆是他所杀。再到后来我研究精神医学后就知道这叫犯罪妄想,是人在心理压力过大的时候产生的一种扭曲的心理。

好在我的亲朋好友和老师们都非常爱我和关心我,他们只是觉得我的思维和行为很奇怪,同时我想他们大多数人实际上也理解我是在心理压力过大的情况下出现了轻度的精神失常——之所以说是轻度的精神失常,是因为这种失常没有对我造成太大的影响,我的学习成绩优异,还尤其能解难度很大的数学和物理题。大多数情况下与同学和老师的沟通没有什么毛病。

我的恩师当时对我说,我在经历人生的大悲大喜过后,就会大彻大悟。他总是惜字如金,不肯多说,他知道我内心的难题只有我自己能解开。所以他每周都会精心地选十几本书,有时甚至几十本书,抱到教室,放到我的课桌上。他也会给其他的学生带课外读物,但带给我的是最多的,我一个人占了他带给学生的课外书的90%以上。他从来不指手画脚的指导学生做什么,只是让我们自己从他给我们带来的书籍中挑选自己喜欢的文字来阅读。这是我见过的最会教学生的老师,在此之后我也曾遇到过很多好老师,但是没有一个有他那么善于教诲人和启迪学生进行深度思考。我如今可以说自己只不过是在不断地重复他教给我的这一套。

我在职业生涯中遇到过许多精神病患者或因为像癌症和中风这样的重大疾病陷入精神困境中的人,有时我会反刍自己的人生经历,从中寻找启迪。我庆幸自己在差点滑向深渊的年龄段得遇良师,他向我打开了智慧的大门,把我推进智慧的殿堂之中,让我自己去通过深度思考来寻找解脱之道。亚里士多德说:“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对我来说这句话应该倒过来说,我认为我是“吾爱真理,吾更爱吾师”。真理是永无止境的,如今,亚里士多德发现的那些真理大多数被验证为错误的,他以为自己所爱的是真理,殊不知只是一些偏见。真正对我们更有帮助的还是我们心灵的引路人,对真理我们可能需要永远抱着质疑的态度,但是人间真挚的爱却大可不必质疑。

我从大学出来二十余年,有一天我大学的一个老师对我说,志远,知道你现在一切都好,我内心非常欣慰,因为他之前一直担心我以后不能过上正常生活。我有一段时间确实令人费解,我的大学老师无法理解自己这个资质不算太差又酷爱读书和写作的学生为什么会精神错乱。如今我知道这是因为人的大脑在快速发育的过程中,在现实因素(如贫穷和疾病等)的影响下,出现了不能均衡发展的现象。

大多数精神疾患的发病原因都与此相关,若他们在成长的过程中能够受到良好的照顾——得到智慧的指引和真心的关爱,即便他们一度处于危险的状态,但最后还是会协调起来,甚至可能会因此而成为天才。不幸的是人间有许多人缺乏这样的机遇,所以才会有些人最终因为精神错乱而自残或自杀。那些以损毁自己的身体(如燃烧掉自己的手指头)来供佛的人就是如此。我相信佛陀这么慈悲为怀的人,绝对不喜欢看到有人因为崇拜他而燃烧掉自己的手指头或斩断自己的手臂。至于玄奘法师记载的他在西行的途中见闻到的僧侣集体自杀现象,则更非佛陀所乐见。这些不幸自残或自杀的人,在现代医学看来大多数属于中度或重度抑郁症患者,因为他们有罪恶妄想。

我对这个世界饱含热爱,对所有生命体遭受的苦难都很同情,爱因斯坦说宇宙的美好在于其可理解性,当我们经常进行深度思考,积累了许多深刻的认知,理解了这个世界上的各种行为背后的逻辑时,我们便不由自主的会产生出慈悲心,渴望世界充满爱和和平。对自己、他人和世界都能抱持一种理解和同情的心理,并最终与自我、与他人、与世界达成深度的和解。

人的心智成长与数学的微积分有异曲同工之妙——费曼说微积分是上帝的语言,不过这里需要说明一下,费曼是个无神论者,他所说的上帝只是一个比喻,他真正想表达的是微积分是宇宙的语言。

微积分可以分为两个步骤:切分和重组,切分是将复杂的问题简单化,用数学的语言来说,切分过程涉及无限精细的减法运算,用于量化各部分之间的差异,这个部分叫作微分学。而重组则是将无数简单的问题组合起来复杂化,是数学中的涉及无限的加法运算,是将切分的各个部分整合成原来的整体,这个部分叫做积分学。我们的大脑也是分块儿或同步或不同步的发育,最终整合成一个整体协同运作,它的原理与微积分并无二致。

假如我现在没有研究医学的话,我可能是一个数学家或物理学家,因为我在中学时代对这两门课最感兴趣,也学得最好,基本上都可以考满分。而且还被我数学老师误以为是数学天才。话说回来,我在高中时在数学这门课上的表现也的确只有少数数学天才才能达到。

我如今研究医学后,发现人的大脑的发育最终可能也只能用微积分的方法来解决,才有可能找到正确的答案。不要感到奇怪,生物学中的很多规律就是一个简单的数学问题。比如孟德尔发现的遗传定理就是一个简单的二分之一的n次幂的数学题。因为我们人这种两性繁殖的生物体是一个二倍体,我们从父亲和母亲身上各继承一半的基因,这些等位基因组合的时候,就像是数学中的排列组合题一样。

大脑中那些复杂的神经元不断的在放电,也产生磁现象,还会发生化学反应,它们运行的规律一定是符合数学规律的,只是目前在这一领域还没有出现像麦克斯韦这样的天才,所以我们暂时还无法揭晓人脑发育的终极规则而已。​

疗愈,从认识自我开始

在《苏菲的世界》一书中,小女孩苏菲有一天突然收到了一封莫名其妙的来信,这封信没有发件人,也没有发件地址,不知道是谁送来的,只是突然就被送到了苏菲的眼前,信中只有三个字:“你是谁?”不久后她又收到了第二封信:“世界从哪里来?”

苏菲莫名其妙的陷入“我是谁?”和“世界从哪里来”的思考之中,因此而开启了一场哲学之旅。《苏菲的世界》是挪威作家贾德创作的一本关于西方哲学史的长篇小说,是一本很好的西方哲学普及读物。如果你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本书,又恰好对这些问题感兴趣,不妨读一读。

很多人自信满满的认为自己对“我是谁”这个问题有确切的答案,日本医生兼作家日野原重明活到105岁的时候仍然说,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未知是自己,他对自己还不够了解。每个人可能都只了解自己的一部分,了解自己越多者,对自己的命运掌控能力越强。

也许病人能够比正常人更了解自己。一辆完好无损的汽车在马路上呼啸而过的时候,我们对它的某个部件能起什么作用并无太大的概念。但如果它的某个零件突然坏了,我们马上便知道这个零件起什么作用,因为没有它,汽车便不能正常工作。病人也是如此,他们的身体或心理出问题了,那些出问题的地方能告诉他们,这些部位在我们生命中能发挥什么作用。

《潜水钟和蝴蝶》是法国作家让-多米尼克·鲍比创作的随笔,这本随笔与其他作家创作的作品最大不同之处在于,它是让-多米尼克·鲍比在罹患了一种叫闭锁综合征的疾病后创作的。让-多米尼克·鲍比曾经是一名记者,1995年他突然脑中风,之后昏迷20天。当他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成了木头人,全身上下除了眼球,其余地方都不能动弹。

他得了一种叫闭锁综合征的疾病,他与外界的交流全靠眨眼来实现。护理人员向他展示字母,如果是他想要的字母的时候,他就眨一下眼睛。这些字母再组成单词,单词组成句子,他就用这种方式与外界沟通,也用这种方式写完了他的随笔集《潜水钟与蝴蝶》。这本书的名字寓意深刻,他的身体像被封在潜水钟里一样不能动弹,而思维则像蝴蝶一样灵活,他因此也看到了许多正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博尔赫斯是被读书界公认的一位学识渊博的作家,但他从小就受眼疾困扰,后来甚至失明,他失明后还当上了图书馆馆长。博尔赫斯因为看不到这个五光十色的世界,所以沉浸在阅读和写作中,反而成为了思想深邃的学者。他的失明让他的思考更专注,也更独特。

华裔学者许倬云先生也是如此,他从小就患小儿麻痹症,站立和走路都成问题。年轻时赴美留学,在海上遇到风暴时,船摇晃得厉害,船员不得不把他绑在船体上,以免他被海浪颠簸到水里去了。他一辈子无法像正常人一样自由活动,但是他的思想因此而更发达。

在我们身心健康的情况下,我们很少去思考过“我是谁”的问题,去想我们身体的每个部件有什么作用,我们大脑的每个分区有什么作用。那些失去健康的人,他们丧失了部分功能,因此而不得不思考这些问题,并且发展出新的功能来替代丧失的功能。

失去双臂的人逐渐学会了用脚趾头写字和吃饭;左脑不发达的人,通过右脑的发达来弥补左脑的不足。天才不一定是健全的,不但存在像霍金这样的身体残疾的天才,也存在像牛顿这样的得了精神分裂症的天才,像海明威和丘吉尔这样的被抑郁症纠缠的天才。或许这是因为丧失的功能促进了人在某方面的进化,所以导致他们比一般人更聪明。

我们一直在努力了解自己,只是多数人无法察觉这一点而已。我很迟钝,直到四十岁后才了解到自己很迟钝。迟钝的人难以觉察出其他人的心机,所以我进化出了一般人不具备的律己能力,我用这种律己能力来防范自己栽跟头。比如,我不会允许自己卷入另一个医生和他的患者的诊疗中去,也不会允许自己轻率的接收一个根本不认真求诊的人。因为前者是多疑敏感的人,他们心口不一,对我和他正在就诊的医生都缺乏信任。卷入这种是非往往不是给我自己,便是给另一个医生带来麻烦。而后者则根本无法完成有效的诊疗。我的迟钝不足以处理这些复杂的事情,所以干脆坚守原则。

我可能还存在很多其他的问题,我通过阅读书籍和与其他人的交往来觉察自己的不足。近年来更多的是通过阅读书籍,如我在阅读Daniel Schacter主编的《心理学》一书时,就知道自己的迟钝是因为已经习惯了反应延迟的行为模式,更重视思考而忽视了日常观察;我在阅读斯瓦伯的《我即我脑》时就知道了自己的血管紧张素存在问题,所以会尿频;我在阅读日野原重明的《活好》时就知道自己对另一半还没做到像他那样的完全接纳和温柔。

在阅读的过程中,总有一些文字会跳入我们大脑深处,唤醒我们的灵魂,让我们更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几十年来我坚持每天都阅读,所以虽然我比大多数人迟钝,但是却也积累了很多人望尘莫及的知识储备。我的老师曾经对我说,我适合走的路是“厚积薄发,大器晚成”,我如今才明白,我这种只有一般智力水平的人要想有所成就,只能靠毅力,靠日积月累。

我们脑子中可能有一堆错误的垃圾认知,但是我们却并不自知,这都是因为我们对自己还不够了解,也未努力学习。比如有人对我说爱因斯坦和牛顿晚年研究神学是因为最终大道都要归于神秘主义,这种以讹传讹的错误就是如此。爱因斯坦没有研究神学,牛顿只是因为精神分类症的折磨而陷入了精神错乱的状态而已。要想获取正确的认知是需要耗费一些时间和精力的,大多数人比较懒惰,不愿意去耗费这个时间和精力。

在一个医生的眼里,患者的生活方式和认知存在许多问题,正是这些问题造成了他们罹患各种各样的疾病。但患者本人却不一定知晓,或者虽然知晓但是不一定愿意接受。比如我之前写文章谈到香烟的危害时,就有人告诉我坚持吃饭的人最终会100%的死亡。这是不惜偷换概念来对自己的不良习惯坐视不管,这些人有一天真正的患病了,对家人的折磨就尤其深重。

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也是人认识自我的最好的镜子。但是适合此人的书籍并不一定适合彼人。所以经常有人找我开书单,我都藏拙不肯,原因无他,适合我读的书,不一定适合他们读。如果一个人喜欢阅读,不需要任何人开书单,直接就会在阅读的过程中,找到自己真正喜欢也适合自己的书籍。我选书的原则是喜欢加按图索骥,而非请任何人开书单。

有时我会去图书馆或书店的书架前呆上一上午,翻翻新书,喜欢的就买下来。如果某个作者我很喜欢,他在文章中提到的书我就会去了解一下。了解过后如果想读,我就也买下来,这就叫按图索骥。久而久之,我的知识就自成体系了。这是一种根据个人兴趣来进行的网状学习法,可能是最高效的学习方法,因为它将人的个性和理解记忆原理融合在一起了,而且也是最自由和最愉快的学习方法。不过这样学习的人需要一定的勇气,要敢于放弃许多世俗社会里的东西,比如我就没把学历和职称当回事。

人都应该在学习中更多的了解自己,我将了解自己的过程视为“治愚”的过程。因为我很愚昧,需要借助别人的智慧之光来照亮我自己的心灵。心灵被照亮了,许多身心的疾病也就不治而愈了。

同样,与人的交往也能促进我们更深入地了解自己。“见贤思齐”和“见不贤内自省”都能更深入的了解自己,除此之外,听取别人的批评也是一种了解自己的好办法,不过遗憾的是太多的人听不得半句批评。当然,对那些自我评价本身就很低的精神障碍患者来说,批评只会加剧他们的疾病,他们更需要的是对自我的肯定而非否定,他们过低的自我评价与其他人的自以为是一样,都是对自我的错误认知。

人对自我的了解还受限于科学发展水平,过去我们可能认为某个人脾气急躁,是因为这个人不好相处,是其主观上的故意。但随着脑科学的发展,我们便知道这只是因为他们在各种因素的作用下(如感染病毒和细菌或家庭教育影响),大脑发生了损伤,这种损伤可以通过药物和认知行为疗法改善。每个人的大脑都不同程度地发生了损伤,有本书叫《大脑修复术》,书中介绍了各种各样的脑损伤导致的情绪障碍问题,有兴趣的读者可以阅读一下,对照着看看自己是否存在某方面的问题。

所有的认识自我的方法都是个性化的。我们要做的是努力去了解自己,而不是寻找一个一成不变的了解自我的方法,这世间没有一种认识自我的方法通用于一切人。当我们对自己的了解更深入了一些的时候,我们便会发现许多过去很执着的东西,不再会纠缠我们了,许多坏习惯也可以戒掉。

知人既以为难,自知诚亦不易。有些心理学家认为,人不存在所谓的心灵自由,每个人都只是自己把自己禁锢在某种错误的理念之中的囚徒而已。要想解放自我,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爱与使命的感召,以及疾病的痊愈与精神的解脱

强大的感召力有治愈作用,这是确切无疑的。

周有光抑郁成疾,投身事业,收获爱情后,不治而愈;张允和抑郁成疾,而且经历丧女之痛,和周有光相爱,不治而愈;费曼抑郁成疾,但因为热爱量子力学,并和妻子相爱,不治而愈;罗素抑郁成疾,因为突然有一天发现数学的美妙,醉心于数理逻辑研究,不治而愈;美国前总统卡特癌症晚期,治疗后热情似火,投入到为穷人建房的事业之中,癌细胞消失;如果仔细研究佛陀释迦牟尼出家前的成长经历和思维特点,也可以知道他抑郁了,但是后来他沉浸在思考和布道的事业之中,从抑郁情绪中解脱出来了。

我不否认现在的医学和心理学研究成果,但相对于复杂的人体而言,目前的医学还不发达,心理学则更不完美。医学和心理学研究的治病方法有辅助作用,但与大自然的进化力量相比,这些不值一提。爱情和对事业的热爱可以产生强大的感召力,足以摧枯拉朽,使人新生。而这些只是进化力量的一部分,进化力量无处不在。

进化的力量是无穷的,我们人类总是在恶劣的生存环境中顽强拼搏,进化出新的能力,战胜各种困难和疾病。所以当我们追求痊愈的时候,要有大开大阖的思路,只有这样才能突破内心深处的无能为力。我见过很多人愁容满面,忧虑重重,但是他们若擦干泪水,站起身来,忍着痛投入到一场爱情或他所热爱的事业之中,他们所忧虑的问题或将迎刃而解。

人的内心要蓄积能量,要相信爱和自然进化的力量,疾病往往能促使一个人新生。无论是身体还是大脑,都有新生的希望。我们在与精神痛苦搏斗的过程中,大脑发育了,佛教常说烦恼即菩提,这符合大脑发育的生物学规律;我们在与身体痛苦搏斗的过程中,身体再次发育了。人作为生物体,天生具备在恶劣的环境中调整自己的能力。生命在地球上的演化史正是在各种环境挑战中不断调整自我的过程,旧的我会离去,新的我会产生。新生是真实不欺的,不管你对生命的新生有无感知,它都无时无刻不在发生着。

我认识一个脑转移的癌症患者,她的案例我曾多次提及。她的网名叫考拉,北京人,是新浪癌友圈的知名网友之一。我曾经在新浪癌友圈在河南新乡组织的一次圈庆活动中抢救过当时突然进入昏迷状态的她。五年后我们再次在天津召开的另一次圈庆活动中相遇时,她特地感谢我对她的救命之恩并告诉我过去五年她没有做任何治疗,但是她的病情被控制住了,她的身体状况平稳。到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这个患者仍然活着,而我抢救她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我曾觉得她的经历不可思议,但是在我学习了脑科学的有关知识后,我知道这是因为她新生了。她笃信佛法,念经拜佛,这种虔诚的信仰确实让她得到了平静。五年后我们再次相遇的时候,她的面容比五年前平和了许多,这种巨大的改变不容忽视。她的大脑产生了一些以前缺少的神经递质,因此诱发神经元发生了一系列的改变,并且最终也诱发了她的遗传密码发生了改变。被甲基化的基因组出现了逆转现象,成功的去甲基化了,抑癌基因被激活,所以癌灶被控制,这种改变正是生物学中的表观遗传现象。

我如今也逐渐了解到一些神经母细胞瘤患儿在医院放弃治疗后,奇迹般痊愈背后的生物学原理。他们同样可能是大脑里的神经递质发生了变化,这些变化最终诱发他们的神经元新生了。当神经元新生时,这种神经系统的肿瘤便不再能发挥儿童肿瘤之王的邪恶力量,摧毁这些小生命。这些自愈的案例告诉我们,细胞的癌变也许是可逆的,癌变并非一条单向公路。同样,其他病变也可能是可逆的,认为其不可逆转或许只是因为我们太缺乏想象力。

庄孔韶教授在《人类学概论》中提到我国云南地区某些少数民族用本民族的传统宗教来为族中吸毒成瘾的成员戒毒,戒毒效果并不比戒毒所差,而且副作用小。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古老的宗教中蕴藏着强大的精神摄受力,足以让被损害的大脑得到新生,重新恢复健康。其他宗教(如基督教和道教等)也许也有同样的作用,但是我对那些没有深入的研究和实践,不便妄言。

如果你也像我一样阅读过这些书籍,阅历过这些世事,你的大脑中也会对这些现象有了新认识。这认识会让你突破大多数人心中的成见,更接近事物的真相。毕竟生命科学领域还存在太多未知,人类已了解到的生命奥秘只是冰山一角,我们丰富的想象力可以帮我们探索出更多的新方向来,当然这些需要更严谨的验证。

现代医学提倡的是生物-心理-社会医学模式,但真正能运用这一模式对患者进行身心灵全方位的治疗的医生寥若晨星,这是因为每个医生的所知太有限。我每年约读50-100本书,完成40-80万字的写作,从大学出来后在国家图书馆读书二十载,以至于不知不觉间,国家图书馆的一位副馆长也成了我的读者。以我的学习速度,我认为我在55岁后有可能初步实现能同时对患者的身心灵发挥作用的目标,至于把这一综合的医疗手段用到炉火纯青,则终我一生亦不能做到。当然,更为关键的是患者自己要有意识地从这一医学模式中去疗愈自己,任何医生的努力都代替不了患者本人。

所以每天早上起来时,要记得微笑着对自己说:身边的这一切多美好啊。阳光明媚,春暖花开,人们大都很友善,身边可交的朋友也很多,值得阅读的书籍和令人心旷神怡的风景都不少,感谢父母给了我们生命,让我们能欣赏这一切美好,这样想我们的内心会有平静的幸福感流淌。这种积极的心理力量在积累了一段日子后,便会产生不可思议的作用——当然所谓的不可思议只是因为我们的知识还存在缺陷,想象力也不够丰富,当我们不缺乏知识和想象力时,过去那些不可思议的事情便会得到合理的解释。

脑科学研究的成果告诉我们,即便我们只是在假装微笑,但是当我们做出了微笑的动作的时候,我们大脑中的神经递质也能发生改变,那些主管快乐的神经递质会分泌出来,驱除我们内心的烦恼和忧伤。

平静可以治愈焦虑,喜悦可以治愈忧伤。当我们心头涌起一种焦虑和忧伤的念头时,试着让自己冷静三秒,在心中平缓的默数一二三并深呼吸,在这三秒钟想一想,对同一件事,是不是可以有另一种视角让我们平静和喜悦?如果我们想不出来,可以向身边朋友求教,或者暂时搁置这件事情,等到今后再来想。换个时间段,对同一件事情,我们会有与现在不同的看法。《金刚经》中说“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人的想法和感受瞬息万变,没有什么是不可以改变的。

周有光百岁时已经不能外出太远,但他坐在家里,透过阳台,看窗外的一棵大树上百鸟齐鸣,猜测那些鸟儿都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它们飞行的路上都看到了什么。这种联想让他兴趣盎然,愉快得不得了。快乐是如此的简单,幸福随时笼罩他的内心。

每个新的一天,都愿你有好心情,去欣赏生活的美好。当你走在路上,看到情侣们手牵着手走在一起,心中默默的祝福并感谢他们吧,而不是对他们的行为产生厌恶心理。因为我们期望自己有幸福美满的爱情,我们理所当然也希望别人幸福美满。看到别人幸福了,我们为他们感到高兴。同时这也使我们想起自己美好的爱情,我们因为相爱而忘我的投入,也曾和自己的恋人这样手牵手走在一起,并希望永远都能如此。所以我们也应理解并祝福其他的有情人,并感谢他们让我们心中涌起了对自己爱人的绵绵爱意。

爱是幸福的,也是温暖的,爱给人带来内心的愉悦和安宁。如果我们也有一个知心爱人,我们想和对方倾心相爱,白首不分离,那么就更不用羡慕、嫉妒别人,因为我们是满足的。如果没有,那就勇敢地去寻找一个。如果已经失去了爱人,而那爱人值得我们珍惜,那就在脑海中继续与他(她)相伴。如果那失去的爱人给我们带来了痛苦,那么我们就反省一下自己在相爱的过程中是不是也有问题,是不是对另一半的要求太多,不懂得尊重他们,未曾接纳他们本来的样子?如果还可挽回,改变自己去挽回恋人。如果不可挽回,勇敢的开启下一段恋情,以爱疗伤。

如果有伟大的使命感在感召你,那真是要恭喜你了。因为你已经从一个只关注自己个人的爱恨情仇的小我升华到一个关爱众生的博爱主义者,就如美国前总统卡特和佛陀一样,有了牺牲精神,愿意为众生的福利去奋斗。毫无疑问,这种博爱精神将疗愈你精神和肉体上的痛苦。因为当你把自己的时间奉献给帮助他人的事业时,你的大脑已无闲暇为自己的那些小烦恼发愁。而且,在为大众奉献的过程中,你内心的力量会变得非常强大,不再有困难能战胜你。

我不是智者,不是心理治疗师,不能给你太多的启迪和陪伴;我也不是手到病除的神医,无法疗愈你的疾病。但是我相信你内心中一定有足够的智慧和力量,只是它们在沉睡,一旦唤醒了这智慧和力量,你便能疗愈自己。所有的疗愈都是靠自我完成的,佛陀说这叫自渡。

陪伴、疗愈和共同成长

​我不只是以一个医者的身份,同时也是以一个患者家属的身份来写这篇文章。

我的母亲生命最后几年深受三种疾病折磨:脑溢血后遗症、继发性抑郁症和晚期胃癌。她的继发性抑郁症,以前没有医生给出过这样的诊断,我自己当时也对抑郁症所知非常有限,只是近年来我在临床实践中接触到越来越多的继发性抑郁症患者,我才知道我母亲也患有这种疾病。

大多数在脑血管意外中幸存下来的病人都留有后遗症,但陈旧的神经内科教材中一般只关注三种后遗症:偏瘫、语言障碍和偏身感觉障碍,我母亲的后遗症属于偏身感觉障碍。这种后遗症主要是因为脑神经受损造成的,我母亲第一次脑出血的位置在丘脑,出血量15毫升。抢救过来后,我给她做了精心的后续治疗,避免她出现偏瘫等严重影响生活质量的后遗症。但是不幸的是,她还是出现了偏身感觉障碍,她的右脑受损,左侧身体整天像被火烤着似的难受,天气变化时症状更加严重,我们去摸她的皮肤的时候,并未感觉到任何异常。我用中医的方法给她治疗,略微有好转,但是不如打牌的效果好。

打牌是我母亲最大的爱好,在乡下的时候,她总是喜欢和村里的邻居们打牌。在北京住的时候,我们隔壁小区有一个阿姨,是我们同一个县的。有一次我父母去菜市场买菜,在路上用家乡话聊天时,那个阿姨听见了,然后他们三人就这样攀谈起来了。从此以后,他们三个人成了每天都会见面的好朋友,三个人凑在一起打牌,打着打着我母亲就忘记了偏身感觉障碍。我特别感激那个阿姨,因为她的陪伴,我父母在北京少了许多孤独,当然她自己也不再孤独了。我母亲受益最大,医学解决不了的问题,扑克牌帮她缓解了。

但天气变化剧烈的时候,打牌也解决不了我母亲的问题,她总是有一种生不如死的感觉,脸上很少见到笑容——生病前她是我们村最开朗的人之一,左邻右舍都喜欢跟她打牌聊天,她天生有一种抗抑郁的气质,再烦恼的事情都不会让她发愁。但是疾病把她打败了,她总是唉声叹气,很多次跟我说她不想再拖累我,她想自杀但是又觉得如果真的自杀了,别人将戳着我的脊梁骨骂我不孝顺,说我没照顾好她才导致她自杀。

我和我母亲非常的亲密,我到了三十岁还经常赖在我母亲的床上,躺在她的脚边,和她闲聊。每天我都会牵着她的手,带她出去散步一次,因为我怕她一个人出去,马路上车来车往不安全。有一次在河边,我母亲对我说,儿啊,你让娘解脱了吧!我泪流满面的跪下来求她,请她让我再想想办法。多年来,我们四处求医问诊,我们甚至向美国和日本的医生求助,都无能力解决我母亲的问题。我们看过很多“大师”的文章,他们把治疗疾病写得轻描淡写,就如探囊取物一样简单,我不惜重金去求助他们,结果一点效果都没有。所以如今我自己学医和写文章都非常谨慎,不愿意再仿效这些夸大其词的人。

母亲郁郁寡欢,经常想自杀,这些是典型的抑郁症症状。有一次她对我二姨说,我的儿子那么孝顺,如果不是怕自杀了玷污了他的名声,我早就不想活了,想死都想了无数回。

我母亲去世前两天还在外看人打牌,但是不幸的是,她在去世前一天再次发生脑血管意外,我赶到家里的时候,她已经人事不知,除了我,谁都不认识了。在她生命垂危的时候,我是唯一对她的生死能发挥决定性作用的亲人,我可以带她去抢救,也可以放弃。那时刻我的心非常痛,我在回家的路上,我小姨就在电话中哭着问我:“外甥啊,该怎么办呀?”那一刻我非常冷静,决定放弃抢救,因为母亲的癌症已经到了终末期,只是还没有出现临终前的那些痛苦的症状,如果抢救过来了,二次中风的后遗症加上第一次中风的后遗症,再加上不久后的癌症晚期的各种问题,只会让她更加的痛不欲生,所以我主张顺其自然的接受她的离去。

母亲弥留之际,不认识任何人,但是我回家了的时候,母亲认出了我——在这人世间,我是她最牵挂的人。我搂着她痛哭,母亲也哭了,她知道她要和我诀别了,可惜的是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在回光返照时看了看我,又喊了我父亲一声。

2011年大年三十,母亲胃出血,经我抢救度过了危机。正月初五,母亲要从北京回家。原以为回家后她的身体会崩溃,但没想到的是回家后她好转了许多,到家的第二天就能出去串门,看人家打牌。那段时间我经常留在老家照顾她,但是这让我母亲有很大的压力,她觉得自己已经成了我的一个沉重的包袱,所以她希望我离开家,回到北京工作去。我赖在家里不肯走,她后来就变得焦躁和粗暴,撵我走,看到我就更加的不愉快。我只好一半时间在家照顾她,一半时间回北京工作了。母亲一点也不喜欢这样,她只愿意让我父亲照顾她,不愿意再牺牲我的事业和家庭。

后来我从我妹妹口中得知,我父亲没有我那么会照顾我母亲,我不在家的日子里,我母亲其实非常想念我。有一次母亲的药迟迟没有熬好,饭也没有做好,母亲就哭着说,儿子在家,这一切早已把我准备好了。我每天都给她打电话问候她,她从来不告诉我这些,只告诉我她的情况在好转,她把她的难过之情向我隐藏。等我下次回家后,没住几天,她就朝我发怒,赶我走。我如今知道这是医学上的假怒,是抑郁症患者缺乏价值感,觉得自己是家人的负担时,想少拖累自己所爱的人时的表现,并不是他们内心真的感情淡漠。亲人们的关怀会让抑郁症患者感到很大的重压,但实际上他们很需要亲人的关怀,所以他们总是处在这种矛盾的状态,焦虑而挣扎,压力重重。

继发性抑郁症并不好治疗,因为这需要解决患者的躯体症状,而超过一半的疾病是无法解决的。所以患者总是消沉悲观,觉得前途暗淡无光,这不是几篇心灵鸡汤文章可以解决得了的问题。内源性的抑郁症也很难治疗,所以很多抑郁症患者不管生活过得在外人看来多么光鲜,实际上一点都不快乐,每年全球有约70万人因为抑郁症自杀身亡。

许多疾病都会带来继发性抑郁症,恶性肿瘤、中风、糖尿病以及各种其他难治的慢性病和疑难杂症都会引发抑郁症。这些患者心灵上的痛苦和他们身体上的痛苦都很大,而且他们大多活在悲观和歉疚的情绪之中,觉得自己活着没用,给家人带来负担。有些心理素质不好,情感不够细腻的家人在与这些患者相处的时候,很难理解他们的痛苦,时间长了就会出现久病床前无孝子的现象,成了病人新的痛苦之源,有些甚至会虐待病人。

这类患者时间长了大多想独处,或者想自杀。由于与人的交流减少,他们的性格会一步步的发生改变,变得沉默寡言,表情冷漠,懒得运动,久而久之就进入麻木的状态。再往前发展的话,就很容易罹患上阿尔兹海默症(老年痴呆症)。抑郁症、焦虑症、精神分裂症和难治性的慢性病患者是阿尔兹海默症的高危人群。

病人之所以会出现这一系列的问题,主要是他们的脑细胞受到了损害。我们的大脑中有1000亿个脑细胞(神经元),还有1000亿个脑胶质细胞,它们中总有一些不正常。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大脑是完全健康的,就算爱因斯坦和费曼这样聪明的人的大脑也存在问题,爱因斯坦的亲密关系处理得一塌糊涂,费曼抑郁了好几年。我们所谓的大脑正常的人,只不过是大脑的问题没有严重到影响生活而已,所以不要轻易说人家脑子有病,我们人人脑子都有病。有些历史上的伟人发动了惨无人道的运动或战争,导致生灵涂炭,实际上也是因为他们随着年龄的增大或遭遇了某些意外,脑神经受损,导致他们处于精神不正常的状态,无法正确认知世界,才酿成惨绝人寰的悲剧。

与那些伤害其他人的人相比,这些脑神经受损后郁郁寡欢的人实在是好太多了,而且他们大多生活在歉疚与自责中,并没有对其他人和社会有怨恨之情。有些家属可能痛恨他们生病了不积极治疗,但实际上医学能给他们提供的帮助很有限,而且花费很高,药物副作用也不小,所以患者宁可忍受着或自杀解脱,也不愿意到医院去。况且现在医院里的医生实在太忙,每天要面临许多有负面情绪的患者,他们大多对病人内心的痛苦感到麻木不仁了,不能给这样的患者提供温情的照顾。

最终真正能够帮助这些患者的,还是患者自己和他们最重要的亲人。当然,亲人们也很辛苦,有些亲人自身的心理素质不好,照顾患者就更疲惫不堪——实际上所谓的心理素质不好,大多数也是脑发育不好造成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样的亲人本身也存在心理障碍,需要得到专业的心理咨询师的帮助。

而那些学习能力强,与患者亲密关系牢固的家属则可以在照顾患者的过程中与患者一起实现心灵上的成长。爱需要包容,更需要理解和换位思考,这一切都需要通过学习得来。虽然我们不能完全的解决患者的问题,但是通过温情的照顾,我们也能帮到患者很多。而且,在给予爱的过程中,我们自己的大脑再次发育了,心胸变得比以前更开阔,心智更成熟了。这需要学习很多的专业知识,在学习这些专业知识的过程中,我们会发现自己过去的认知存在太多的狭隘之处。

对一个医生来说,如果他能够深入的去理解病人,不但专业水平会有很大的提升,自己的心灵同样能够得到成长。我在治疗癌症患者的过程中,遇到很多心境障碍问题,有患者的心境障碍,也有患者家属的心境障碍,甚至还有我自己的心境障碍。这些心境障碍逼着我去学习和思考,我希望知道自己怎么做才能更好的帮助到患者。在恋爱中,我是个付出型的爱人,我总是在付出爱的过程中得到快乐和满足,收获被爱人细腻的呵护。在工作中,我也总喜欢付出更多的精力和心血去学习更全面的知识,以对自己服务的对象更有益。

这几年我对精神医学有了深入的了解,对大脑各部分的功能有了全面的认识,通过学习,从患者和患者家属的一个面部表情和几句话便能判断出他们的性格特征和他们大致的处事方式。要达到这一点并不难,我除广泛的阅读精神医学和心理学方面的著作,还经常去了解书本之外的东西。比如我学习一种病,我会去各种论坛上看这些病人是如何谈恋爱和如何和家人相处的,了解他们的成长经历,去看这些患者的家属是如何谈论他们与患者相处时的困惑的。这样就对这种病有了非常全面的认识,这些是医学教材里没有的东西。医生只有完整的了解某种患者群体对待婚恋和亲子关系的态度,以及他们和家人相处时的种种问题,才能说真正的了解了一种疾病,也能给患者和患者家属更为准确的指导。

在学习的过程中,我们也可以看到很多有意思的东西,比如治疗精神疾病的许多专著中,专业医生的建议中有大量的让患者进行腹式呼吸和冥想,以放松神经的建议,这不就是中国古代的打坐和古印度医学中的瑜伽之一种吗?还有认知疗法和暴露疗法,与佛教中的八正道和发露忏悔是多么的相似啊!所以看似高大上的治疗手段,都在前辈们留给我们的文化遗产中能找到清晰的影子。久而久之,我们便不会成为一个偏执的科学主义者,而对传统持蔑视的态度。

人为什么会焦虑和恐惧?

一条蛇在地上蜿蜒前行,发出嘶嘶的响声,一个被妈妈抱在怀里的小女孩吓得哭起来了,她的妈妈对她说,蛇有毒,蛇咬了人后,人就会死,你以后看到蛇了要躲得远远的。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也刚好路过那里,这个男孩二话没说,追上蛇,抓住蛇的尾巴,并迅速的将蛇在空中甩啊甩,甩了几圈后,蛇就晕了,男孩从容不迫的把蛇装进一个袋子里,带到收蛇的小贩那里,卖给人家了,喜滋滋的拿着卖蛇得到的钱去买自己想要的东西。

那个怕蛇的小女孩的妈妈每天都给女孩零花钱,女孩从来不必为了零花钱而发愁,自己根本不会去想着要去抓蛇卖赚零花钱。她的父母活得很精致,追求完美,把小女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稍有瑕疵的地方都会觉得是一种遗憾。

那个抓蛇的小男孩野得很,不但抓蛇,还抓甲鱼、乌龟,他只要跳进池塘里,池塘里的生物就倒霉了,没有什么东西是他不敢抓的。他经常浑身泥巴,脏兮兮的。

小女孩长大后不但怕蛇,所有的长得像蛇的东西都会让她害怕得发出尖叫声,她妈妈总是告诉她,这些东西很危险,所以她已经在潜意识中对这些产生了恐惧心理。因为从小被有完美主义倾向的父母过度保护,长大后,她不但对蛇感到恐惧,而且许多事情都会令她感到恐惧。她从小就觉得这世界不够安全,她总是觉得自己还不够完美,只要同龄人中有谁在某项成绩上超过了她,她就会感到沮丧。

久而久之,小女孩感到自己很无力,对一切都很害怕,经常因为心中突然产生了某种惊恐的念头而启动自我保护模式。她经常因为这个原因而疏离身边的朋友和亲人,想自己一个人躲在某个角落里,与任何人都不接触,她觉得这才让她感到轻松自在。但是当她真的一个人独居的时候,又有许多莫名其妙的惊恐念头袭来,当她看到蟑螂、老鼠、蜘蛛时,她发出一阵阵的尖叫声,外面的雷声很大的时候,她也心惊肉跳。她开始变得烦躁不安,又想再找个人保护自己,但是当她再去接近人的时候,过去与人接触的烦恼又开始困扰她了。

她身边的人被她折磨得疲惫不堪,她也意识到了这是自己的问题,心中很歉疚,于是不愿意去给别人带来压力,即便别人从来没觉得她的某种行为是压力,但是她自己也会在自己的脑海中形成这样的念头:我这样做是在给他加重负担,我这样做让他压力重重,他终究会因此而厌倦我,离开我,我不能折磨他。她的心思越来越细腻,越来越能为他人着想,当她接近其他人的时候,那些人为她的温暖而感动,但是也为她多变的情绪而苦恼,不知道为什么她变幻莫测。

长大后,有一天抓蛇的男孩和怕蛇的女孩相遇了。男孩为女孩的温柔细腻打动,女孩为男孩的勇敢吸引,两个人走在一起,觉得就像找到了彼此的灵魂伴侣。但是不久后,女孩反覆无常的情况再次出现。热情而又勇往直前的男孩经常受到女孩的冷淡,男孩饱受打击,每次被女孩毫无征兆的冷淡时都在想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两个人因此而不敢谈婚论嫁,不敢共享一个未来的计划。可是又发现彼此是如此的互相吸引,谁都不愿意离开对方。于是总是这样若即若离的相恋着,女孩等待男孩去打开她的心扉,男孩粗心大意,不知道如何去打开女孩的心扉,一次次的碰一鼻子灰。但是每次他的热情和勇敢又能化开女孩心中的坚冰,与他和好。只是他始终都无法理解女孩内心深处的想法,女孩焦虑而孤独。

终于有一天,男孩认出了女孩就是那个小时候躲在妈妈怀里哭泣的小女孩,突然明白了女孩为什么如此反覆无常。女孩非常期待这一天,但是这一天真的来临的时候,她又一次被恐惧攫取,她在想,她认出了我的本来面目,会不会因为我的懦弱而离开我?她很难对男孩对她的爱产生信心,总是容易莫名其妙的产生满脑子的消极念头。

在医学上,这个女孩是一个典型的焦虑症和恐惧症患者,她还有轻度的抑郁症。焦虑症和恐惧症是遗传因素和环境共同作用的结果。通常,焦虑症患者的父母具备以下三个特点:1.是求全责备的完美主义者;2.对孩子过度保护;3.过于急切的告诉孩子世界的阴暗面。所以他们的孩子长大后活得很不放松,这些焦虑症和恐惧症患者会随时被恐惧、焦虑、抑郁情绪攫取。

虽然他们已经非常美好,但是他们总是感觉不到自己的美好。他们走在桥上的时候,看到刚刚有个孩子还在桥上,一转眼就没看见了,他们心中就升起了一种不祥的念头,他们在想孩子是不是从桥上掉下去了。当人家谈论杀人事件时,他们会本能的厌恶,觉得你们谈这些是希望这些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吗?走在广场上,他们内心也会有种莫名的恐惧,生怕自己出洋相或者有什么危险的事情发生。走在高处,他们总觉得有股力量把他们往下推,这让他们有种想干脆就这样跳下去的冲动。他们特别害怕听到阴暗面,他们自己脑海中经常浮现出令人恐怖的阴暗面。

我们的生命发源于一个受精卵细胞,这个受精卵细胞中有来自我们父母双方的遗传信息,对于焦虑症和恐惧症患者来说,他们身上具备他们父母的三个特征:1.是求全责备的完美主义者;2.对孩子过度保护;3.过于急切的告诉孩子世界的阴暗面。在焦虑症和抑郁症患者的世界里,只有黑白两色,没有灰色地带,他们总是追求完美主义,稍有不如意他们便会发怒——医学上管这种怒叫“假怒”,它与会对其他人造成伤害的怒不一样,他们只是用发怒的形式来呼唤被理解。当这些焦虑症和恐惧症患者为人父母后,他们又完整的继承了他们父母的教育模式,他们对自己的孩子也过度保护并且急切的告诉孩子世界的阴暗面。

我们生命源头的那个受精卵细胞中有二十三条染色体,每条染色体中都记录着我们祖先在这个星球上遭遇的各种生物事件,根据细胞理论,所有的生物都是由最初的某个细胞分裂产生的。所以染色体中记录的最早的生物事件可以追溯到地球生命的伊始,在漫长的地球生命史中发生的每件重要的事情,都在我们的染色体中留下了痕迹。我们的基因就在我们的染色体上,每个基因对应的都是一系列的生物事件。比如我们人类基因库中的某基因可能是某种病毒片段,这意味着我们的祖先感染过这种病毒,他们的免疫系统击退了病毒,并在免疫系统中留下了病毒的痕迹——病毒的某些片段,这样下次这种病毒再来袭击他们的子孙时,基因中的这些片段就能帮助子孙后代击退病毒。

一个人为什么会成为求全责备的完美主义者?原因可能在于他们的祖先遭遇过许多危险,所以他们总是充满了防范意识,试图把每件事情做到最好。也正因为这个原因,他们总是希望保护好自己的孩子,并且提醒他们外界有风险。他们的孩子长大后便会带有焦虑症和恐惧症患者的气质,善良细腻但是敏感多疑,很难对其他人建立信心,但又非常希望能依赖自己的爱人,得到他的保护。

单个的受精卵细胞为什么会发展为一个生命体?因为受精卵细胞中的那些遗传物质就像程序员写下来的一行行命令一样,让受精卵细胞在发育的过程历经分裂、分化和生长,形成了一个独特的生命体。我们的脑细胞也是由受精卵细胞逐步分化出来的,在我们的大脑中,有个叫杏仁体的部位,它是负责对恐惧做出反应的。焦虑症和恐惧症患者的杏仁体对恐惧的反应是过度的,所以他们总是对现实和未来做出比真实情况可怕的判断,这些判断吓得他们魂不附体,总是忐忑不安,很不放松。有时他们会认为是某个人身上的某种特征让他很不放松,实际上再换一个人相处的时候,他还是会发现其他人身上也有某种特征让他很不放松。焦虑症患者不但杏仁体异常,他们的下丘脑和海马体也异常,这会影响他们激素的分泌,也会影响他们的记忆和学习能力。

激素分泌紊乱会导致焦虑症和恐惧症患者的身心充满了各种各样令人苦恼的问题。根据用进废退的自然法则,焦虑症和恐惧症患者的下丘脑、海马体和杏仁体在长期的异常状态中逐渐退化,他们会出现嗜睡、暴饮暴食、头痛、易悲伤哭泣、性无能、下丘脑性甲亢或甲减、肥胖等一系列的问题,老年后也更容易患阿尔兹海默症、糖尿病和心脑血管疾病等。

到神经内科去求助时,可以通过系列检查查出下丘脑、杏仁体和海马体等部位是否受损以及受损的程度,但是这种受损通常很难有特别有效的药物治疗。但好消息是最近的一些研究表明,人的大脑直到老年时期仍然在不断发育,人完全可以通过自己的行动来改变自己的大脑。焦虑症和恐惧症患者要想降低各种老年疾病的风险,需要服用一些对脑组织有帮助的药物,同时也要有意识的训练自己的大脑,促进下丘脑、杏仁体和海马体的发育。

比如,可以用暴露疗法和脱敏疗法来促进杏仁体的发育,逐步去面对过去自己比较害怕的事物。如果我们对小动物感到恐惧的话,可以在自己信任的人的陪同下,逐渐接触和靠近小动物,最终发展到敢去抚摸他们。如果我们有广泛性的焦虑症和恐惧症,对许多问题感到害怕的话,那么我们可以试着把这些问题列出来,然后在自己的心中告诉自己,那些令人恐惧的想法都是错误的想法。我们甚至可以养成一种新的习惯,每次一种新的恐惧念头在大脑中升起的时候,都提醒自己三遍:这些恐怖的事情都是假的,是我想象出来的,不是真实的。久而久之,杏仁体的正常功能就能恢复。

通常,焦虑症与恐惧症患者的防御意识都很强,也许他们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这使得焦虑症与恐惧症患者很难与其他人建立起长久的亲密关系,焦虑症与恐惧症患者在恋爱时要努力克服自己不由自主产生的焦虑和恐惧情绪带来的防御心理,避免疏离自己心中真正所爱的人。而他们的恋人也应该体谅和照顾他们,舒缓他们的紧张情绪而非加重,等待他们自己好转——通常焦虑症和恐惧症患者会有自然康复的时候。

经过这样的药物和行为治疗后,大多数焦虑症和恐惧症患者的病情能够得到缓解,过上基本正常的生活,而且大脑的功能也可以逐步恢复正常,老年时罹患各种相关疾病的风险也能降低许多。

在我们教育自己的孩子的时候,我们也要避免做求全责备的完美主义父母,避免对孩子过多的保护和干涉,尽量少用吓唬的语言去教育孩子规避风险,而是教会他们如何正确的面对危险并解决问题。

推荐一篇正在更新的长篇《生而为了超越——跨越26年的抑郁》

“仅仅活着,就已经耗尽了我全部的力量。”这句话是抑郁症患者共同的心声,还有一些抑郁症患者没有力量活着,选择了自杀。比如昨天的热搜中就有一条:“说唱歌手安大魂因抑郁症去世”,这个31岁的女歌手和前不久自杀的寻亲少年刘学洲一样为抑郁症困扰已久。

在豆瓣阅读上,有个网名叫“顺天姐姐”的作者正在更新她与抑郁症和癌症抗争的一部长篇《生而为了超越——跨越26年的抑郁》。

在这部长篇中,作者顺天姐姐详细描述了一个抑郁症患者的日常生活和心路历程,以及她艰难的自救过程。

正常人很难想象一个人同时患上抑郁症和癌症这两种顽疾会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情。这个作者从11岁开始就为“抑郁发作”(双相情感障碍)所纠缠,无法在学校里正常的学习。但她有一种超强的自救意志力,一直在想尽办法提升自己和改变自己,希望回到正常状态中来。她曾经每天哭泣好几个小时,无法与人正常交流,也无法正常生活和学习。

抑郁是一种很难摆脱的情感障碍,当一个人被抑郁控制时,她的正常生活几乎完全毁掉。关于抑郁症的病因,迄今为止尚未有明确的说法——90%以上的精神疾患,人类还没有找到它们的病因。

有些学者认为,生命就是一系列的化学反应,像抑郁症这样的疾病,是因为人体的某项或多项机能失调,导致有些必需的物质缺乏,以至于无法像正常人一样通过某些化学反应来调控自己的情绪。也有些学者认为,抑郁症的病因是多方面的,既有生物学因素,也有社会因素。

在真实世界中,每个抑郁症患者的病因可能都不一样。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世间众生千人千面,不存在完全相同的两个人。生物学常识告诉我们,生物体内蛋白质的种类数有100亿到10000亿之多,由于遗传物质、生活条件的不一样,加上表观遗传因素的影响,导致每个人的蛋白质组与其他人都不完全一样。所以理论上说生命体的整个生命过程的确是一些化学反应,但是每个生命体的化学反应又各不相同,一个人是如何生病的,很难找到正确答案。

像这位作者这样11岁被抑郁症困扰,32岁确诊为癌症的患者,肯定有生物学因素存在,她的基因组存在某些不为人所知的缺陷,绝非一些不学无术而又夸夸其谈的江湖人士解释的那样,简单的认为她的病只是由童年创伤和不良情绪造成的。她的不良情绪首先是基因缺陷造成的果,然后才是其他疾病的部分因。她的癌症也存在生物学因素,不良情绪也只是部分因,甚至连部分因可能都算不上。

抑郁症这种病被太多人误解,在很多人看来抑郁症患者只是思想太偏执,是患者本人太“作”,想不开,无病呻吟。有些人甚至会觉得抑郁症患者只不过是懦弱或懒惰成性、脾气不好。

再加上长期以来,我们的文化歧视精神疾患——比如我们常常骂人神经病或精神不正常,这种大多数人一辈子会脱口而出很多次的话就包含着对精神疾患的歧视和偏见。因为整个社会都对精神疾患存有偏见,所以患者和患者家属也存在病耻感,这导致很少有抑郁症患者能够得到有效的帮助。

但现在抑郁症发病率越来越高,以至于世卫组织预测到2030年,抑郁症将超越癌症、糖尿病等慢性病,成为全球疾病负担排行榜的第一名。或许未来许多家庭将会为抑郁症所困扰,这已经是一个不容忽视的社会问题了。

为什么现在抑郁症患者那么多?学者的解释非常多,但是也难有确论。我个人比较倾向于认为这是我们人自身进化的速度跟不上社会发展和自然环境变化的速度,所以导致很多人不能适应当下的生存环境。

如果按照进化论的观点,大自然存在优胜劣汰,适者生存的法则,那么抑郁症患者也可以说是大自然准备淘汰掉的对象。但是人类社会是一个文明社会,我们之所以要建立起一个文明社会,最大的目的就是让那些在野蛮社会中会被淘汰掉的同胞,在我们的社会中也能生存下去。一个社会的文明程度是由这个社会对待弱者的态度决定的。

老弱病残孕是毫无疑问的弱者,抑郁症患者应该得到社会更多的理解和关怀。这个叫“顺天姐姐”的作者写这部长篇的目的之一也是为了呼吁社会对抑郁症患者有更多的理解和关怀,不过由于她的影响力有限,她辛苦的更新了许多文字,到目前为止,只不过区区一千多点击量,而且大多数看她文章的人也是抑郁症患者或关注这个群体的医生。我为这个作者正在更新的长篇做推荐,目的和她相同,也是希望社会对这个群体有更多的了解和关怀。

倾听他人的心声是我工作的一部分,因为深入了解过各种人的内心世界,所以我几乎能包容一切人和一切在其他人看起来难以接受的行为。在一个医生的眼中,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都存在不同程度的身心疾病——甚至可以这样说,世上不存在完全没有任何身心疾病的人。我们的天职是帮助人们减轻痛苦,而不是因为他们有病而歧视他们。只是因为我们人类这个物种的寿命和能力都非常有限,所以每个医生穷一生的心血,也只能在医学的某个细小的分支中有所成就,而无法包治百病。

我的人生经历告诉我,倾听他人的心声越多者,心胸越开阔,同理心也越强,越容易理解和体谅其他人。我还不够尽善尽美,还不能完全理解所有人,所以我仍然在不断倾听,在倾听的过程中修正自己过去的看法,让自己变得更包容。我也推荐其他人采用这种方法来帮助别人和提升自己。

附带一提,在《生而为了超越——跨越26年的抑郁》这篇长文中,作者无意中讲述了一种非常高效的学习方法——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我的学习方法和她相同,我用这种方法获益良多。这位作者由于抑郁发作的影响,无法正常完成学业,但是她又顽强的想上最好的高中和最好的大学,甚至还读完了研究生。这在大多数医生看来是难以想象的,或者起码在很多医生看来,这说明这个患者的抑郁症还不是特别严重,因为她还能完成自己的学业。

不过我觉得她是因祸得福,她因为疾病而无法正常的接受教育,所以捅了现代教育一刀,靠自学完成了自己的学业。而她由于很难集中自己的注意力,所以她自学时不按照套路出牌,她是集中时间去学习一科知识,经常一两周时间全神贯注于某一科,而不是像学校教育那样,把学生每天的时间分割成若干小块,每天学好几科。如果单纯从学习来说,她应该感谢她的疾病,因为据我亲身体验,她所采用的学习方法是比现代学校教育高效许多的学习方法。

我和她不一样,我学习从来不存在障碍,我的学习能力很强,而且从高中开始就因为学习成绩优异而被特许不必按部就班的上课,完全靠自学来完成学业——这实在要感谢我的恩师们对我网开一面了,我的所有老师都对我独立特行的做法闭上了两只眼,而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在自学的过程中就和她一样,经常一两周只学一门课,直到如今仍然如此。

许多搞教育的人可能会认为我们这种学习方法不科学,但实际上并非如此,长时间高度专注的学习比把时间分割得零零碎碎的学习高效太多。我在高中时不知天高地厚,有时和同学们开玩笑说我并不是追求考第一,只不过是追求考满分而已。这句话也不完全是玩笑,因为我用这种方法学习,数理化确实经常考满分。这个抑郁症作者在学校完全跟不上老师的进度,经常只考几分,但是她用了这样的学习方法后,居然在抑郁症的纠缠下,也能考过一本线。这说明现代教育单从教育效果来说是很糟糕的。

在《生而为了超越——跨越26年的抑郁》一书中,作者也讲述了她的认知转变的过程。抑郁症患者是极度敏感和缺乏价值感的一群人,他们对别人对他们的评价很敏感,所以他们总处于一种易激惹的状态。也许旁人一句不经意的话就能让他们哭好几天,沉浸在自我否定中不可自拔。

这与过敏症患者有些相似,我儿子的数学老师对面粉过敏,有一天晚上她因为肚饿加嘴馋,偷偷吃了一块小面包,引发了严重的过敏反应,送到医院急救,并在医院里住了两个多月。我们可能对这类过敏更加的包容,因为这些患者在器质上会出现明显的病理反应,但是却对抑郁症患者的情绪易激惹很难接受,因为我们肉眼看不到这些抑郁症患者有什么样的病理反应。

实际上这二者高度相似,易被激惹是情感障碍患者的典型反应。去年有条新闻讲述到某个女子在高铁上与人发生矛盾后情绪激动,她在高铁车厢里的表现被人拍摄了发在网上。我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一个躁郁症患者,但是我们这个无知的社会用道德鞭子对这个患者进行无情的挞伐,参与到对这种精神疾患残酷无情的网暴中的网民们个个都觉得自己是正义的化身,恨不得用唾沫星子淹死这个患者,深恐她不能马上自杀似的。

恩格斯说过一句经典名言:“愚昧就是灾星。”起码在精神疾患问题上,我们中国社会目前是处于很愚昧和低级的状态,所以很多人手上沾满了鲜血仍然得意洋洋地认为自己在做善事。科普工作者应该义不容辞的为提高全社会的科学素养而努力,唯有更多的人有更高的科学素养,理解这些疾病现象,宽容并关爱这些患者,我们的社会才能更文明。

所以这篇长文的作者在她的自述中讲述了自己对那些批评她的人的看法的转变过程,转变过后,仍然难以摆脱冤冤相报的味道。我对此很理解,因为她的一生都处于紧张和对抗状态之中,还未能达到澄明与平和之境界。也因为这段文字,我知道她还没能完全康复。她还需要加深自己对这个世界的理解和同情,进一步的将与批评者的对立情绪转变为完全的宽容,要看到在她看来不够完美的批评者在某种程度上和她一样,也是因为各种机缘而存在这样或那样的缺陷,所以认知和处世都不够完美,是值得同情的,不必对他们心怀怨恨。也许到了她能做到这一点的那一日,她的病就痊愈了。

我在《论精神修炼》一文中提到精神修炼的最终目的是达成三个和解:与自己的和解,与他人的和解,以及与这个世界的和解。和解并非和稀泥,和解不等同于认为一切已经尽善尽美,和解是宽容和体谅,和解过后,如果发现有不足,我们仍然要努力去改善。

危险的青春期和复杂的网络江湖

早上起来看到河北邢台寻亲少年刘学州自杀身亡的新闻,心被刺痛了一下。这个十五岁的少年比我儿子小一岁,正好处于青春期。他的身世坎坷,短暂的一生中经历了被亲生父母卖掉、养父母身亡、校园欺凌、性侵害和网络暴力等多种不幸事件,对他来说,人生是不美好的。所以他抑郁成疾,在多种外缘的刺激下,选择了自杀。

倘若他没有自杀,他的余生大概也一直需要进行艰难的心灵修复工作。我看了一下他写的遗书,文采不错,感情细腻,只是走不出经济压力和情感困惑带来的精神困境。加上正值青春期,本身就存在许多青春期问题,所以很容易走上极端。自杀是青少年排名第一的死因,每年有大量的青少年像他一样,因为自杀身亡,这特别令人痛心。

我很少评论这种热点事件,一是因为自己不想卷入热门事件,扰乱自己的工作和生活;二是因为我二十多岁的时候,在天涯社区也曾经是一个影响力较大的写作者,曾经亲眼目睹了网络暴力如何将活人变成死人,将一个本来正常的人搞得精神失常。

我在天涯上的经历让我意识到,参与到一些热门话题中的所有人,无论是所谓的支持者还是反对者,最终手上都难免要沾上别人的鲜血。对这类事情最好的处置方法莫过于大家都少说几句,让事态平息,让漩涡中的那些脆弱的人回归平静。有心者私下去给他们一些关怀,帮助他们走出阴影。我用这种方法帮助过好几个深受网络暴力伤害的人走过了最艰难的​那段路,他们需要的不是群体的呐喊式的支持或反对,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真正关心他们的人的细腻的关怀,一段时间即可。

所以我现在一直与网络保持比较安全的距离,尽可能的独处于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避免卷入舆论的漩涡。有许多人问我为什么不给自己的文章开放评论和留言功能,我今天可以回答这些人,这是因为我已经深深的领略了网络上那些非理性的声音对人的伤害有多大。

作为一个成年人,我都承受不了这复杂的网络江湖中的各种暴力,一个命运坎坷的十五岁少年身陷于这样一场席卷全国的网络舆论漩涡之中,死亡就是很难避免的结局。究竟有多少自杀事件与网络暴力有关,我没有去统计过,但是我所亲见的已经有好几例了,所以我对这个问题很关心。

网络并不是一个公正的地方,前几天我给某位脂肪肉瘤患者家属推荐了一个很好的外科医生,他通过互联网查了这位大夫之后对我说,该医生的风评似乎不怎么样。我告诉他,如果你仔细查,我的风评可能也不怎么样。

各种人都可以轻而易举的通过网络发表他们的看法,这些看法中有真实的,也有虚假的,有些是一些极端的人发泄的不属实的不满之词,还有些甚至不排除是竞争对手发出的恶意诽谤。大量的垃圾信息混杂在有用的信息之间,导致我们很难依靠网络信息去分辨是非。就连联合国秘书长最近都表示,人类建立的这条信息高速公路上已经充满了各种仇恨言论和假新闻。

我在研究癌症的同时,偶尔也为一些青春期家长提供亲子教育方面的咨询服务——承蒙他们看得起,认为我可能有能力在这方面帮助到他们。前不久就有个孩子和他的父母由于网络原因处于紧张和对立状态,他的母亲咨询我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并为占用我的时间付了费。经过两次谈话,我缓解了他们亲子间的关系,也顺便用甘麦大枣汤减轻了这个孩子的焦虑和失眠的症状。这让我感到很开心,我特别希望这些和我儿子差不多大小的孩子们都能够快乐和幸福的成长,不希望悲剧发生在他们任何一个人身上。

刘学州这个孩子的不幸具有特殊性,他的身世太过坎坷​,缺乏基本的爱和关怀。但是如果没有网络上这些乱七八糟的语言攻击,大概他还不至于自杀,时间或许可以弥合他的伤口。毕竟在​苦难中长大的人有很多,有一些最后还变得特别坚强。不幸的是他陷进了这样的一场漩涡之中,​葬送了自己的生命。

我们生活在信息时代,享受信息时代的便利的同时,也遭遇了信息时代的各种弊端的困扰。如何才能避免这些困扰​成为我们的噩梦呢?我个人认为最佳的方法是与网络保持安全距离。

我的读者中有一些特别热衷于把我拉到各种群里,我一次都没有同意加入,有个很熟的也爱这么做的朋友认为我太保守,不愿意通过​与人交流来学习新知识。直到后来她自己在各种群中与人辩论和争吵,出现了焦虑抑郁症状,甚至时不时的有幻听现象出现后,她才意识到原来所谓的网络交流​也有很大的害处。这时候她明白了我与网络保持安全距离的做法​并非没有来由,她在我的建议下退出了所有的群聊半年后,上述症状不治自愈。

我的癌症患者中也有一些经常睡不着觉,其实他们睡眠质量很差的最主要原因是​智能手机,而非他们的疾病。智能手机让他们受网络上那些真真假假的信息影响太大,所以他们很容易处于紧张不安​的状态。我一般是建议他们减少使用智能手机的时间,尤其是临睡前两三小时更应远离智能手机,多运动,不用或少量的使用辅助睡眠的药物​,这么做的效果比单纯的服用安眠药好很多。

我们都有问题需要求助于互联网,但是也应该看到这玩意儿在给我们带来便利的同时,​也带来了很大的害处,不要把它当作救命稻草。实践证明,互联网正在让一代人变得浅薄浮躁,让很多人智力下降,所以我们生活在这样的时代,要有自己的思考能力和​自我调节能力​。​

热爱生命,生命才会有意义

关于生命意义这个问题,古往今来不知道有多少哲学家、艺术家、文学家、科学家思考过,像我这样的普通人也会经常问自己:活着的意义何在?迄今为止,我见过的最有趣的一个回答是某位被我忘了名字的科学家的回答,他说,思考这个问题,还不如思考下顿饭吃什么更有意义。

尽管这个问题本身没有什么意义,但是还是有太多的人深陷在生命意义这个问题上,不能自拔。最典型的就是抑郁症患者,他们认为生命没有任何意义,所以他们不能看到生活中阳光的一面,总是难以遏制的想自杀。尤其在遭遇压力时,他们自杀的冲动更加强烈,有一些人甚至自杀成功。

最近我和我儿子有一次谈话,谈话的主题与学习和考试压力有关,我最深切的体会是,有压力才有动力这句话简直就是狗屁不通。所以我总是告诉孩子,不要有任何压力,如果你喜欢什么,那就去学什么,但是不要为学习和考试产生压力,考出任何成绩都无所谓。

我儿子对我说,老爹,你放心吧,我想得很开,没有压力。大不了以后考不到好的大学,你到哪里去隐居,我就跟着你去种菜和吃斋就是了。听到他说这番话,我忍不住哈哈大笑。我在他身上花费的心血总算是没有白费。

我们这一代人接受的完全是恐惧教育,小时候家长总是告诉我们,如果你以后不能考上好大学,就要一辈子和自己的父母一样,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在学校里,老师也总是用同样的方式来教育我们,吓唬我们,如果我们不努力的话,我们将来就会成为底层人。所以我从小就觉得,这样的学习真的让人生无可恋。我们有各种各样的提高考试分数的教育手段,就是没有人关注孩子们是否热爱生命。不但如此,大家还都在想着办法剥夺我们的课外兴趣。只有我的一个老师,一直在向我强调,教育不是一件急功近利的事情,心灵的培育比知识的灌输重要得多,让学生获得幸福感比考试成绩更有意义。

我遇到的最多的患者是癌症患者,其次为抑郁症患者,我向前者强调死不可怕,向后者强调活着好。正常人很难理解为什么这世界上会有一群生无可恋,经常想自杀的人。老实说,哪怕是赌徒都比抑郁症患者好,起码当他们沉迷于赌博的时候,他们还是能感受到生命的乐趣。抑郁症患者的沮丧情绪让他们的整个天空都是灰暗的,不幸的是,在我们这个年代,抑郁症患者的数量越来越多,抑郁症即将成为排名第一的病种了。

我经常劝人学点医学知识,不为别的,就为了提高自己的认知水平,预防自己和家人生病。精神障碍类的疾病的病因虽然复杂,但是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这类疾病与患者的成长环境有密切关系。人天生的是热爱生命的,对生命的厌恶大多是后天造成的。在孩子所有的天赋中,热爱生命的天赋应该被放在首位,这种天赋应该受到足够的重视。

我如今很热爱生命,做任何事情都兴致勃勃的去做,我对任何事也不会只有三分钟热血。我觉得这与我对生命的觉悟比较透彻有关,人的生命力与拥有的物质的多少和获得的社会地位的高低关系不大,当一个人洞悉了生活的所有真相,依然能热情洋溢的活着的时候,物质和社会地位对他来说虽然谈不上是累赘,但是绝非必要条件。大多数情况下,这些东西确实是累赘,季羡林老先生九十多岁时写过一篇文章,谈到自己把各种堆砌到他头上的虚衔推掉之后,立即感到浑身上下,无一处不轻松舒坦。

我对我儿子的兴趣爱好从不干涉,但是却在日常生活中不断的向他强调,生活是一件极为简单的事情,没有什么值得我们恐惧。他刚上幼儿园时,我就带着他去街上捡矿泉水瓶,并且告诉他,即便我们有一天走投无路,捡几个矿泉水瓶卖点钱,也能买到馒头充饥,只要饿不死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是不会重复上一代人对我们这代人的教育模式的,不会编造什么“倘若不努力,以后就如何如何悲惨”之类的瞎话来吓唬自己的孩子。我所见到的抑郁症患者,大多有一种根深蒂固的恐惧感,这种源自内心深处的恐惧感让他们一辈子都不得安生。

我上大学那会儿,老师们对学生的心理问题大多不在乎,粗暴的把这些问题归为学生的思想品质问题,如今有个专业术语来形容这种做法,叫对心理疾病污名化。我有个大学老师,直到自己的孩子也遭遇心理问题时,才意识到她过去教育学生的方式和方法存在问题,为此还专门向我道歉,为以前自己对学生心理问题近乎一无所知而忏悔。她过去曾经认为我品质上存在问题,所以她感到很内疚。这也是她多心了,我其实并没有意识到她以前有这种想法,我一直很感激她,因为在我最困难时,她曾不遗余力的帮助过我,她是那么好的一个老师,我打心底里一直就只感念她的好。

现在我儿子学校都配有心理老师,据说一些顶尖的中学的心理老师的数量多得吓人。我曾为我儿子的青春期逆反问题到北大医院(校医院)去找过那里的心理咨询师,我找的那个心理咨询师叫祝捷,她告诉我,我的儿子心理非常健康,只是正常的青春期逆反现象。

她经常为北大和清华的学生做心理咨询,她说北大和清华这两所学校的学生,有一些存在严重的心理问题,他们虽然上了北大清华,但是找不到人生方向,有一些完成不了学业,因为厌学了,根本学不下去。根本原因可能在于中学阶段过度的激励和压抑,导致许多人丧失了对生活的热情。今天的热搜中就有一条是一个昔日的高考状元,现在成了流浪汉的新闻。我很理解这位老兄,他只比我高一届,压力大到一定的程度时,人是会朝着反向极端走的。

如果一个人对生命的热爱被剥夺,拿再多的东西去补偿都是不值得的。所以我的人生观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把兴趣摆在第一位,其他一切都要给它让步。当一个人非常纯粹的热爱某件事情,而非对该件事情能带来的回报感兴趣时,世俗的任何东西对他都不会产生影响。

我从高中阶段就对人的身心健康问题感兴趣,直到现在,每天仍然兴致勃勃的学习一切与人的身心健康有关的知识,并且围绕着这个主题写作,从不懈怠,亦毫无厌倦之心。倘若我对生活屈从过,因为现实问题而放弃了自己的这一爱好,我相信现在的我会活得满腹牢骚,而非像现在这样的总是意气风发,斗志昂扬,春光满面。

我曾希望我儿子跟随我学医,但是他对数学更感兴趣,我没有勉强他,而是支持他学数学。那些知名数学家的个人经历和学术成就,他能如数家珍的说出来。只要有他解不开的数学难题,他便忘我的去研究如何解决它。或许他的天赋有限,不能成为最出色的数学家,但是有这样的热情去学数学,我相信数学能给他带来无穷的快乐。

所以我这些年只为他做一件事情,那就是教会他调整好自己的心态,稳定自己的情绪,爱自己之所爱,不必在乎未来的富贵贫贱和成败得失,不必非得捧上了菲尔兹奖才算告慰了自己。就像我这个做爹的,从来没有奢望过获得诺贝尔医学奖和文学奖,也没想过获得教授或院士的头衔,难道不能获奖,不能获得什么头衔,就不配热爱医学和文学吗?

我只希望无论将来生活给他浇了多少盆冷水,他都能依然故我的热爱自己所热爱的事业,热爱自己的生命。因为除了我们自己对生命的热爱,生命再无任何实质的意义存在。任何可以被列举出来的所谓的生命意义,都能被轻而易举的否定掉,只有热爱是真实不欺的。我一生都因为热爱生命而活得很纯粹,不作伪,无所畏惧,很幸福,很快乐。我希望我的孩子也能这样,并希望每个人都能通过这样的生活来获得从自己内心深处发出的,任何其他人都剥夺不了的快乐。

爱我们的孩子,从关心其心理健康做起

2021年11月初,我在老家,去岳母家探亲时,岳母告诉我,就在我去的前一天,她们村附近的一所学校里的一个16岁的孩子自杀身亡,据说自杀原因是因为手机被老师没收了。昨天晚上(2021年12月20日)我又听说她们附近村一个18岁的孩子前两天也自杀身亡,原因不明。

数里之乡,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接连两个孩子自杀身亡,真是让人痛心不已。疫情前,世卫组织曾根据流行病发展趋势,预测2030年抑郁症将会超过癌症,成为全球医疗负担排名第一的病种。现在看,疫情正在把这个时间点提前。青少年是抑郁症高发人群,因抑郁而自杀是青少年首要死亡原因。

做父母的尤其要注意疏导孩子的心理压力,不要让孩子的人生成了一场噩梦。在这个人口爆炸式增长的年代,人们的疾病与生存竞争带来的巨大压力有太大的关系。励志和鸡娃可以休矣!还是让我们的孩子好好的活着吧!

也就是在这两天,我的儿子有一次和我聊天时说到他们学校排名第一的学生最近考试名次掉下来了,老师都纷纷的劝慰他不要太有压力。这孩子和我的孩子都在学校强基班,交情较深,找他倾诉,颇有感触的对我儿子说,以后要按照自己的心愿去活,不再活在第一名的压力之中。

他的心情我是非常理解的,因为我和他有相同的人生经历。我也曾经是全校第一名,学校的光荣榜上老是有我戴着大红花的照片和简介,那可以说是我学生时代的虚荣与压力之源。我在17-21岁这四年,心理是很不健康的,徘徊在自杀的边缘。在大学读书时,我的身上常常带着一把匕首,随时想自杀。

所以如今我并不期待我儿子考全校第一。但是他是个热爱学习的孩子,学习成绩也已经很靠前了,有些单科已经是全校第一,而且在稳步前进。所以我非常重视对他的陪伴,经常开导他,让他别活得那么有压力。

我觉得自己在青少年时期是很危险的,当时之所以没有自杀,得益于我高中时代的语文老师。所有的老师之中,只有他重视我的心理健康问题,其他老师都只重视我的成绩。我高一打了一场架后转学了,转到一所新的高中,当时我们学校正初建,非常需要考出令人瞩目的成绩,我这样的所谓的好苗子正是老师们殷切希望为学校“放卫星”的对象,所以他们都希望我考入清华北大。按照我当时在全省统考中的排名,我也确实有希望考入清华北大。

只是最终这些期望都转变成我的压力,压得我透不过气来。我是一个晚慧的学生,符合荷兰脑科学家斯瓦伯先生在《我即我脑》中所说的人在青春期后期智力才发育成熟的特征,在高中阶段出现了令人不可思议的爆发式进步。我得承认,我在这个年龄段,心理是脆弱的。所以这些巨大的压力,加上家庭贫困,身体不好等原因,导致我经常想自杀。我如今特别希望我过去的老师和同学们把我当作一个反面的教材而非正面的教材,去教育其他的学生们重视心理健康问题。不幸的是,他们大多不这样做。

在我心理压力过大时,我的语文老师非常及时的给了我一本流沙河先生写的《庄子现代版》,我顿时如获至宝,这本书也扭转了我的人生。庄子善思雄辩,流沙河饱经沧桑,二者都文采斐然,诙谐多才,他们共同为我打开了一扇不同于既往的精神之门,所以由流沙河先生注解的庄子深深的吸引了我。那是我高中时最好的精神食粮,我至今仍然不能忘怀,买了好几本《庄子现代版》收藏,偶尔也将之送给内心困惑的好友。当然,我现在这个年龄再来读这本书,不会有高中时代那种如饮甘露的感觉。但这本书对我来说,就像是救命恩人一样,它让我的内心变得异常强大,所以我终生铭记它。

如今我对名利总有一种敬而远之的态度,一点也不羡慕高官达人、富商巨贾和学术权威,从不仰视和巴结他们,也不喜欢哗众取宠,选择了顺其自然的生活态度,以道家的处世哲学来教导孩子。我前些年看到我们湖北省的一个翘楚式学霸在北京龙泉寺出家了,他的名字叫柳智宇,出家后法名贤宇。他自己撰文时提到高中时代最爱读的书是《庄子》,看到他的文章时我是心有戚戚焉。贤宇法师现在热衷于心理咨询事业,我不用猜,就知道他和我有大致相同的心路历程。

我对贤宇法师出家没什么看法,出家也是一种合乎情理的选择。只是感到遗憾的是像他这么聪明的人竟看不出龙泉寺存在的问题,选择在那里出家。我在2015年曾短暂的去龙泉寺学习过一段时间,很快就看出了龙泉寺存在的问题,并写作了多篇文章质疑龙泉寺,遭到龙泉寺粉丝们的围攻。2018年龙泉寺身陷丑闻时,当初围攻我的许多人很奇怪我为什么能有那么准的预见。

其实预测一件事情的未来并不难,只要遵循事物基本的发展规律去做判断,而非人云亦云即可。那时龙泉寺正在进行声势浩大的造神运动,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个人崇拜的味道。众所周知,一切个人崇拜都是肮脏的,人造的神经不住时光的洗礼,迟早要露出贪婪和虚伪的真面目来。古往今来,无一例外。君不见袁世凯造神复辟的时候,梁启超一篇万字雄文就把他打回了原形?

我在北京龙泉寺认识了许多在各行各业中很优秀的人才,他们有从海外留学归来的,也有国内各大名校的精英,有不少人是清华和北大这样的顶级高校的博士。很多人最初接触佛教,都是因为身陷难以自拔的精神困境之中。佛教并不坏,只是经常有人利用它来欺骗和伤害别人而已。

马尔萨斯曾说,当一个物种过度繁殖的时候,便会出现恶性生存竞争,最后只有适应这种竞争者才能生存下来。达尔文在这一理论的基础上提出了进化论,提出了著名的“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理论,为现代生物学做出了奠基式的贡献。如今,我们人类这个物种存在的最大的问题便是过度繁殖(传染病流行的本质也是因为过度繁殖),所以人类陷入了各种各样的恶性竞争之中。许多人为了在这些竞争中获胜,罔顾伦理道德,也缺乏同情心,不择手段,肆意践踏其他人。所以很多人的内心都或多或少的受过伤害,有些脆弱者最后成了抑郁症患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抑郁症是一种社会性疾病。

精神自救是一件极为艰难和凶险的事情,因为自救成功者固然因此而升华了自己的人生,但是自救失败者往往会选择自杀。所以医学界最提倡的是预防心理疾病,而非在罹患心理疾病后再去治疗它。

不要逼迫孩子们成才,因为老实说,我们自己似乎也没成才(起码我没有)。自己没有做到的事情,还是不要强迫孩子们去做到吧。更何况,成才了又如何?难道会比别人多活一生?无论我们的孩子优秀还是不优秀,都接纳他们,爱他们,保护他们,在他们受伤时安慰他们,在他们失败时鼓励他们,这样才能给孩子们的一生营造出牢固的安全感来。那些望子成龙的人,我们如今只能说他们是泥古不化的老顽固了,他们真的与智慧沾不上边。

在放松的状态中前行

北京的天气变冷了,不大适合户外运动,虽然如此,我每天还是坚持在正午时分花费一个半小时骑行20公里左右。路线基本上固定不变,从紫竹桥骑行到香山,再沿着玉泉山折返。

我的时间现在安排得有点紧,每天复习6个小时的初高中课程,花2个小时研究癌症,还要花2个小时回复各种咨询。尽管如此,每天的运动依然在坚持,因为运动确实能够减轻压力,放松心情,改善睡眠。

我没打算把生活过得很有压力,要想生活没压力,关键在于不要设置太高的期望值。把生活的底线拉到最低,甚至没有底线,也就无所谓压力了。我常常对我儿子说,不管你的理想是什么,你都要明白,无论是谁,最终都要回归为一抔黄土,所以不要为了理想而压力重重。理想能实现固然好,实现不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一路向前走,不懈怠,走到哪儿算哪儿,但是绝对不为理想而活在压力之中。

我感到最遗憾的是没有在我儿子还小的时候培养起他运动的习惯——这种习惯在幼年时期更容易培养起来,可惜的是那时候的我也不爱运动,忙着工作。现在让他和我一样坚持运动真是太难了,不是孩子不肯运动,带他去运动时他也愿意去,但是他不像现在的我那样的有运动的习惯和时间,所以他的体重超标。我最近跟他说,你能否考到好大学,我并不在乎,我在乎的是自己的儿子有个健康的体魄和一颗平和的心,一辈子少病少灾少烦恼。

别人的孩子想出人头地就让他们出人头地去吧,我的孩子若能一辈子身心健康的干着自己喜欢的事业,即便不能风风光光,又有何妨?

我不知道这疫情还要多少年才能结束,也根本不去想这个问题,说不定这一辈子都要活在疫情的阴影下。前两天看到一则新闻报道提到,据世卫组织统计,全球各地的焦虑和抑郁症患者数量都因为疫情急剧飙升。美国的一些统计数据也显示,疫情导致美国的心理医生工作量暴涨,甚至许多临床医生都在预约心理医生的时间,预约者排着很长的队伍。我国的情况我不知道,因为没有看到相关的报道和数据。

前天我的一个朋友对我说,她早上上班的时候在电梯里遇到自己的同事,那个同事在电梯里哭起来,说自己身体不舒服,现在也不敢请假,因为请假就怕工作没了,工作没了,生计就成问题。听完后我内心恻然,这是我们这些升斗小民们生活的真实写照。

所以我尽量帮助自己的亲友和病友排解一下他们的心理压力,让他们学会放松,学会在放松的状态中前行,自己也通过运动和种菜来让自己活在一种放松的状态之中。学生心情不放松,考试便考不好;成年人心情不放松,工作便做不好;病人心情不放松,疾病也难痊愈。

我这里成为很多人吐槽的地方,包括很多医生朋友也在向我吐槽,大概是因为这些朋友觉得我值得信任,不管吐槽了什么内容我都不会出卖他们吧。通过这些人的吐槽我知道,这两年大家都不容易,各行各业的人生存得都很难,工作和生活都很压抑。

我只求生活能达到最低的生存标准——饿不死就行。也一直不给孩子报培训班,得益于国家的义务教育制度,孩子教育基本上没花什么钱。我自己虽然一直在坚持走自己的理想之路,但是一直秉承的是长命事业长命做的原则,并不急于求成。甚至最后能不能做成都不在乎,所以压力比较小,活得比较放松。我每天耳之所闻,目之所及,心之所感,大多是绝症患者们的悲惨故事,如果不善于放松自己,精神早就崩溃了。

生活不易,每个人的难题都不少,学会苦中作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