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心理漫谈

我轻度抑郁了,需要调整自己的生活状态

机体死亡是由于被耗尽的机体组织不能持续地自我更新,以及通过细胞分裂来维持增殖和组织更新的能力是有限的。

August Weissmann,生物学家,1881年

我人生的第一节哲学课,是我祖母无意间给我上的,她教会了我一个字:忍。

我七岁那年,上了小学,刚学会汉语拼音,祖母就央求我借助字典,教她念经。祖母是个虔诚的佛教信徒,从附近的庙里请回来了许多手抄的经书——八十年代,佛经的流通不像现在这样发达,农村老人们得去庙里请人手抄各种经书。

祖母让我教的第一部“经书”其实不算佛经,八十年代,佛教组织不发达,寺庙里流通各种适合民间文化程度不高的人学习的通俗易懂的伪“经文”。祖母要我教她念诵的第一部伪佛经是《张公百忍歌》。

这首歌的歌词如下:

忍是大人之气量,忍是君子之根本;能忍夏不热,能忍冬不冷:能忍贫亦乐,能忍寿亦永;贵不忍则倾,富不忍则损;不忍小事变大事,不忍善事终成恨;父子不忍失慈孝,兄弟不忍失爱敬;朋友不忍失义气,夫妇不忍多争竞;刘伶败了名,只为酒不忍;陈灵灭了国,只为色不忍;石崇破了家,只为财不忍;项羽送了命,只为气不忍;如今犯罪人,都是不知忍;古来创业人,谁个不是忍。百忍歌,歌百忍;仁者忍人所难忍,智者忍人所不忍。思前想后忍之方,装聋作哑忍之准;忍字可以走天下,忍字可以结邻近;忍得淡泊可养神,忍得饥寒可立品;忍得勤苦有余积,忍得荒淫无疾病;忍得骨肉存人伦,忍得口腹全物命;忍得语言免是非,忍得争斗消仇憾;忍得人骂不回口,他的恶口自安靖;忍得人打不回手,他的毒手自没劲;须知忍让真君子,莫说忍让是愚蠢;忍时人只笑痴呆,忍过人自知修省;就是人笑也要忍,莫听人言便不忍;世间愚人笑的忍,上天神明重的忍;我若不是固要忍,人家不是更要忍;事来之时最要忍,事过之后又要忍;人生不怕百个忍,人生只怕一不忍;不忍百福皆雪消,一忍万祸皆灰烬。

但祖母带回来的《张公百忍歌》是篡改版的,它加入了许多鄂东农村地区的民俗和俚语。比如它还教我们在别人偷了我们的耕牛的时候也要忍。我祖母是用唱的方式来学习这首《张公百忍歌》的,我至今仍然记得祖母抑扬顿挫的唱诵《张公百忍歌》的情景。

祖母以夸奖与“食诱”的方式,诱导我耐心地教她念经。祖母会告诉我,在她的这么多孙儿孙女中,祖母最爱的就是我,她夸我聪明、孝顺,告诉我她真的好爱我。与此同时,祖母还会用一些小零食贿赂我。教一个农村文盲老太太背诵《张公百忍歌》和《金刚经》这类又长又拗口的诗歌和经文,难度很大,需要极大的耐心。祖母对我的笼络是成功的,我小时候顽劣不堪,贪玩得很,居然也能抽出时间来安静地教祖母背诵经文。

每次学习新的经文时,都是我比祖母先背会。我最近在反思自己的个性形成过程时,意识到祖母的这段特殊的学经经历,对我一生的影响很大。在一项关于忍耐力的心理测试中,我得了满分——这可能是万里挑一的成绩。有一段时间,我和北京某著名寺院的一众佛教信徒在天涯社区上辩论,后来参与到这场辩论的有全国各地的佛教徒,有些是出家人。他们在辩论的过程中忍不住污言秽语,唯独我一直以很强的自制力,从头至尾,不说一个脏字。遵守了佛陀的不“两舌、恶口、妄言、旖语”之戒。

我现在回忆我小时候的许多事情,才发现从小我就很能忍让,无论自己心中有多不快,我都首先考虑别人的感受。佛教六度中,忍辱波罗蜜是最难修持的,人们很难灭掉自己的嗔怒之心。但我接受的人生第一节哲学课,便是忍,所以我有非常强大的自我克制力。

但忍本身也是一把双刃剑,它既是美德,也是劣根。过度的忍耐,意味着我们给了他人伤害我们的机会,太能忍耐的人,自我保护能力不足,或者说是选择了一种消极的自我保护方式。时间久了,这种自我保护方式会产生一系列负面的效应,它会使人容易抑郁和消沉。

不过我的生命力可能比一般人旺盛许多,这辈子几乎没有精力不充沛的时刻。我曾在两个团队里与人共事过,我的同事们都赞叹我做事的专注度和效率,第一个投资人甚至对我说,我就是那种可以以一当十的人,在单位时间里,我可以完成的工作量令人叹为观止。

所以祖母教的这个忍字,在年轻时对我的负面影响也很有限。我在青春期的时候,也曾因为遇到许多忍无可忍的事情而拍案而起,甚至振臂一呼,带着一群人打架闹事。我那时候做的许多事情,是大多数人连想都不敢想的。

但是人的早期教育经常会在青年后期开始形成反刍现象,二十五岁后,早年的这种忍耐教育开始对我产生很大的影响。三十岁后,凡事我都尽量忍耐。三十五岁后,忍耐已经成为我的主要人生选择。四十岁后,我能忍耐一切,几乎再无嗔怒之心,或者即便偶尔有,也会在几秒钟内自我消化殆尽。

这好不好呢?我认为既好也不好。好就在于忍耐减少了许多是非,人来骂我,我忍耐,骂不还口,躲避他们,人家就没法继续骂了;有人侵犯了我的利益,我也忍耐,默不作声。时间长了,就变得像塞利格曼先生所说的那样,出现了习得性无助的现象。

而习得性无助正是抑郁的基础。塞利格曼先生做了一些动物实验,实验者电击狗后,不给狗逃跑的机会,狗开始的时候会挣扎,到了最后,知道自己逃跑无用,就不挣扎了,只在呜呜地哭泣,这就是一种习得性无助的现象。习得性无助,也就是抑郁了。忍耐其实就是一种对自己的一切公平与不公平的遭遇,都以不挣扎的状态来应对,时间长了,那些习惯忍耐的人,就很容易抑郁。

我这次轻度抑郁的根源正在于此。

我是个很快乐的人,也读了很多书,与抑郁症相关的知识学了不少,还帮助过一些抑郁症患者,但是最终自己还是不可避免地走向了抑郁。当抑郁量表上的分数显示我是轻度抑郁症的最高分,离中度抑郁症只有一分之差时,我非常平静,甚至比看到这个量表前要平静许多。

我在一年前是不抑郁的,甚至直到现在我的抑郁症量表中的各种关系的值都还正常,不正常的是抑郁症的症状。我以失眠、食欲减退和难以感受到人生的快乐为主要临床症状,这些导致我的抑郁症评分很高。

仔细回想,这次抑郁始于去年底的疫情大爆发,那段时间我严重透支自己的身体,因为疫情高峰期,我几乎很难有休息的时候,大脑一直在高速的运转,我知道自己的身体承受不了,但是当时的情况让人不得不选择忍耐。因为病人实在太多了,像海啸一般的涌来,许多医务工作者可能一辈子都接触不到那么多的病人。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出现神经衰弱的症状,睡眠质量很差。今年2月份,我的一个亲戚到北京来上访,结果并不美好,地方警察来北京把他逮捕了,因为当时他住在我家里,我帮他与地方官员沟通过,警察甚至威胁我要逮捕我。

他被拘留进看守所后,家人为了营救他,想尽了各种办法。我有二个多月,在工作之余,不断地为这件事情焦虑,经常彻夜不眠。因为当时家里人把主要的希望寄托在我身上,我认识的一些法官朋友还告诉我,在我的亲戚被放出来之前,不要出北京,因为有些地方警察可能滥用职权,在外地乱来。

此后,家里老人丧亡,因为担心受到牵连,出京后被抓,我没法回家奔丧。这次事件也带来了一系列的影响,包括影响到孩子的状态,影响到他的考试。再继续演变,它又诱发了许多家庭矛盾。最终就变成了一堆鸡毛的烦心事,继续影响我的睡眠。

到最近暑期,我终于发现自己可能已经进入到一种漫长的失眠和郁郁寡欢的状态了。除了工作,我似乎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来兴趣,经常彻夜难眠,时不时地忧伤到流泪,经常想和家里人吵架,但是又忍耐着什么也不说,因为怕伤害到他们。

在最近一次情绪剧烈波动后,我终于意识到我自己生病了,用我掌握的诊断抑郁症的方法,做了几套量表,果然不出所料,我轻度抑郁了,所幸的是在“自杀”这一项上得分为零。我知道我应该立即给自己治疗了,于是开始吃上逍遥丸,用上甘麦大枣汤和二至丸,拯救我的食欲和睡眠。我暂时还不想用西医的抗抑郁药,因为我知道自己还没有严重到那种程度。

可是我也知道,轻度抑郁症(即便是像我这样的应激性的)如果不进行及时有效的治疗,是有可能转变为中度或重度抑郁症的,再往下发展就会有自杀的念头了。

我思之再三,最终还是决定把自己罹患轻度抑郁症的情况向亲朋好友,也向我的患者和患者家属们公开。因为我要医治自己的心灵,需要你们的配合。多年来,我一直是以一个尽职尽责的家人、医者的身份出现在大家的眼前。不惜自己呕心沥血,也要帮助他人解决痛苦。宁可牺牲自己,也要成全家人和朋友。承受了太多的压力,现在真是到了受不了的程度了。

我病了,我需要调整自己的生活状态和工作状态。我要为自己减轻负担,我的身体和心灵都需要得到足够的休息,这样我才能康复过来。我知道你们中的许多人无法理解抑郁症这种病,我希望你们不要给我无谓的安慰和问候,我需要的是一段安静的时光。

我是INFP型人格,这一型人格又被称为哲学家型人格或调解员型人格。INFP型人格的人善于思考,不但能够引领其他人走向灵魂深处,也能成为自己的心灵导师。只要给我一段安静的时间,我会把自己从这种抑郁的状态中拯救出来。

我可能要对自己做出一些改变,我过去总是过度的委屈自己,成全别人,这是不对的。长期如此,我会伤害到自身。我不是说以后不应宽容大度、与人为善,而是说,一切都要适度,我要爱我自己,要为自己建立起边界。我需要重建自己的人际关系,需要与一些会造成我身心过度消耗的人和事保持一定的距离。要是再不这样做,迟早我会转为中度或重度抑郁症。我不能倒掉了,因为那些爱我的人还需要我。

我有一些良好的基础,足以让我抵抗这种应激性抑郁症。长期以来,我保持着良好的工作和运动习惯,这些习惯现在正在拯救我。虽然我陷入抑郁状态,但是我还能高效的工作和进行高强度的运动或体力劳动,而且每天都仍然在坚持,这种坚持让我依然有足够的力量帮助自己从抑郁的深坑往外跑。所以我这算是不典型性抑郁症,纯属过度消耗造成的透支引起的情绪全面崩溃。

我对自我的评价也不像典型抑郁症那样低,我受到了不少人的认可,这与抑郁症患者的低价值感是完全不同的。我做的全方位心理健康测评显示我的人格没有任何扭曲,心理基础很好。甚至包括我写的这些文字都充满了积极的力量,与典型抑郁症患者迥然不同,所以我相信我康复起来会很快。

我只是把自己累垮了。我希望我身边的人能够考虑一下如何为我减轻负担,而不是增添我的负担。我每天与疼痛、死亡、绝症、自杀等各种负面的事情打交道,我在凝望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望我。我需要减少其他足以摧毁我的精神支柱的影响,我也需要时间,需要自己的个人空间。

我希望自己能尽快感受到山川河流的美好,感受到蓝天白云的灿烂,感受到热血沸腾的生之乐趣,看到一朵鲜花都能愉悦半天。我不希望自己再在这种阴雨绵绵的氛围中度过太长时间,不希望自己经常忧郁得不行。我要把我的哀伤情绪从我心头驱赶走,重新找回那个积极阳光的自己。

我要向所有人示弱,我不是一个坚强到不可摧毁的铁人,我只是一介凡夫,我的血肉之躯不足以让我挑起无限的负担。我还能应对我目前的工作,但更多的事务是我承受不了的了。

以上都是我的心声,我写出来,只为了被听见,但同时我也希望自己能够不被打扰。在工作之余,我希望我能得到更多的宁静的独处时光,独自去重建我的心灵。不要试图和我说理,我读了许多书,自己能想通,只是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当你们看到我在发呆的时候,我希望你们不要问我在干什么,我只是在关闭自己不必要的功能,让自己处于低能耗运转的状态,减少消耗。等到我重新恢复力量了,我自己会从这种状态中改变过来。

最后,我希望所有的人都不要担心我,我可以帮助自己或者通过专业的同仁的帮助走出来的,只是我需要一点时间。谢谢你们多年的理解和支持,我爱你们。

我们的兴趣都去哪儿了

今年劳动节前一天,我儿子说他想养只宠物。于是我们去了宠物市场转了转,孩子看中了一只猫。这只猫活泼可爱,不但儿子喜欢,我也很喜欢,最后,我们就买了这只第一眼就看中了的猫。

猫买回来后,我们要给它取个名字。因为是劳动节买的,儿子就给他取了个英文名字labor(labor day是劳动节的意思)。labor的中文发音很像我小时候看过的一部电影《第一滴血》中那个由史泰龙扮演的主角名叫“兰博”,我于是就管我们的猫叫兰博,我希望我的猫也很兰博一样生龙活虎。

不过随着猫与我越来越亲昵,兰博这个名字逐渐不常用了,我对它更常用的称呼是“猫儿子”。我一喊猫儿子,兰博便会支起耳朵来,那样子真的很可爱。兰博是一只充满了好奇心的猫,一个纸箱子,一根绳子或者一张纸,一个空药瓶子,都会让兰博玩得很嗨。

兰博也经常找我玩,我用电脑写文章,键盘打得啪啪响时,兰博就会跳到我的电脑桌子上,好奇地看着我打字,还用爪子时不时地挠挠键盘和我的手。兰博给我带来了很多快乐,它就像我儿子小时候一样天真活泼。我想它对自己的猫生应该是极为满意的,因为它那简单的生活真是其乐无穷。

我以前也养过一只叫虎妞的狗,那只狗和这只猫有很多相似之处,它们都充满了好奇心,很喜欢玩,充满了活力。不过不幸的是,我身边的好多人却不像猫和狗一样活力十足,他们似乎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也丧失了好奇心。

我有时会去思考这个问题,为什么很多人会丧失好奇心和活力,活得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很多人把幸福与财富挂钩,在他们看来,他们不快乐是因为没钱,但其实有钱而不快乐的也大有人在,所以金钱并不是快乐的决定性因素。

我这段时间在网上查了很多高等教育方面的信息,在知乎上看了许多接受过高等教育的人的帖子,看他们对教育和职业问题的讨论。我比较关注留学方面的信息,因为我儿子一直都有出国留学的念头。

我不喜欢走马观花地去了解那些最浅表的东西,比如说留学生的就业和收入问题,我喜欢静静地去观察这些留学生的每一个细节,我希望从中获取更全面的信息,好让我做出更准确的判断。

令人意外的是,绝大多数留学生的话题范围非常狭窄,CS、Package、金融、绿卡,这些是论坛中出现频率最高的词汇。CS是留学生去国外学的最热门的专业——与计算机编程相关的专业,大量人涌入到一两个专业,形成人才扎堆的现象,就连北大和清华物理系的毕业生也都挤到CS和金融业来。

我在想,他们真的个个都喜欢这两个专业吗?答案应该是未必,人世间多姿多态,这种一两个专业人才扎堆的现象显然是不合理的。唯一的原因就是CS专业和金融专业就业容易些,学这些专业的学生更容易拿到绿卡,能在美国等发达国家留下来。一些人为了显示自己明智,在给别人提建议时,不断地重复CS,让其他人无脑选择CS专业,因为这是在美国留下来的最佳选择。

我忍不住想,这么多人放弃自己既往因为兴趣而选择的专业,为了留下来而改变自己的人生方向,他们真的快乐吗?我对此是深表怀疑的。知乎上好多留学生斗口,最后也大多是争论谁比谁更有钱,谁的车更好一些。说实话,这种行为粗俗得很,和我在乡下看到的泼妇骂街的架势没啥两样。

我只有一个儿子,我不想委屈他,不希望他放弃自己的爱好,我更希望他就像他自己买的兰博一样,始终都有好奇心,能快乐地过完这一生。如果有一天他放弃了自己热爱的事业,因为收入和绿卡的问题,选择了CS专业或者金融专业,我想我会很难过的。

看着这些在海外的华人们的状况,我有些犹豫,不太像之前那样认为出国留学是一件很必要的事情。我儿子的性格我知之甚深,他深居简出,不爱交际。他不缺乏与人交往的能力,但是却更愿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我挺担心有一天他会因为考虑钱和绿卡的问题,而不得不放弃让自己感到舒适的生活,过着一种身心分离的生活。

现在很多人在说,人应该走出自己的舒适圈,去努力拼搏,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我对这种观点充满了不解,为什么一个人非要放弃自己感觉舒适的生活,去折磨自己,这辈子才算有意义?是因为人天天性喜欢被虐吗?猫绝对不会蠢到折磨自己来让自己的猫生更有“意义”,只有人才会那么蠢。

我一直都对流行的各种观念都保持一种敬而远之的态度,未经深思熟虑,我不打算接受大多数人认同的观点,所以人世间的种种潮流很难席卷到我。我只愿意过一种由兴趣引导的生活,不说每天,起码大多数时间得是在从事我自己热爱的工作,坚决不为五斗米而委屈自己,更不愿意走出我自己的舒适圈——舒适圈意味着它对某个人来说是高度适配的,为什么人要放弃一种与自己高度适配的生活,去过一种别扭的生活?是吃错药了抽风吗?

我是一个习惯了慢思考的人,这大概是因为我年轻时在冲动时做的很多决策,最后都付出了痛苦的代价,所以现在凡事都习惯了三思而后行。我认为这是一种可取的态度,这样做,起码不至于让自己掉进身心俱疲的深渊。二十多岁时,我总有一种感觉,觉得自己的人生往后退一步就好会好很多。如今这些年,这种感觉不再有了,这说明我现在犯的傻比以前少了许多。

人是生物界中的一员,我们的本能与猫和狗没什么两样。我们本来也是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心,在这种好奇心的驱动下,我们活力充沛,喜欢探索,这一切让我们很开心。但不幸的是,从小我们就被教诲凡事要考虑利弊,久而久之,我们便被训练成了只会考虑利弊,不再在乎个人兴趣的社会工具人。那种由兴趣与探索带来的沉浸式的快乐,也就逐渐与我们无缘,取而代之的是口腹之欲和虚荣的满足带来的短暂的快感。

前几天我去参加了某教培机构组织的一场与留学相关的活动,那个公司的总裁在讲台上炫耀他的孩子在事业上是如何如何的成功,读了好几个学位,获得了google公司的职位。这位父亲时面有得色,我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中途尿遁,出门就把他送给我的宣扬他的教育理念的书丢进垃圾桶了,我想这样的父母是不太可能理解得了自己孩子内心真实的感受。当然,我也理解这位父亲,可能他这么讲背后的原因正如《教父》中那句经典的台词所说的那样——这一切都是为了生意。

能长久使一个人身心愉悦的事情往往是最简单的事情,尽管在外行看来,那些事情可能非常复杂。我之说它简单,是因为这种事情通常就像我家兰博的玩具一样,容易获得和保持,没有太多的附加在其上面的东西。如果人生被附加了太多的与内心感受无关,只与现实有关的东西,那样的人生只能是索然无味。

眼前即是理想人生,一切皆我所热爱

1998年,我因为上大学,第一次来北京,背着一个破旧的牛仔包,包里装着我的换洗衣服。站在北京的大街上,晕头转向,分辨不出东南西北,对北京城那些富丽堂皇的建筑赞叹不已。一个此前几乎从没出过远门的农家子弟,站在马路边上欣赏这座城市里的一切的时候,有种自惭形秽的感觉。

1999年,我对自己的专业不感兴趣,加上家里太穷,大一下学期便从大学出来了。在北京上地树村租了一间平房,月租50元。房子大概有五六平方米,床是用砖块和木板搭建的,床底下放着我的各种杂物。我又在外面找了些砖头和木板,自己搭建了一个简易的书架,把我的书放在那里。

我还在早市上买了两棵便宜的绿植,一棵小的放在简易书架的顶上,一棵大的放在房门口。做饭的灶是放在门口的,下雨天搬回来。那个大杂院住了好几个像我一样的租户,房东一家住在正房。把这个简易的家张罗好后,我的心里洋溢着幸福感。我很知足,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我就心满意足了。

如今树村建起了许多高楼,昔日的平房不复存在。我还记得那时候的树村有一个大的农贸市场,那里的蔬菜和水果很便宜,一块钱能买一大堆的叶菜。再买些鸡蛋和挂面回来,煮青菜面的时候加一个鸡蛋,这就算丰盛的大餐了。树村住了许多文艺青年,那时的我也算是一个,我靠打些零工维持生计,没有工作做的时候就到国家图书馆读书,自学包括医学在内的各种知识。

从树村骑自行车到国家图书馆要不了多少时间,那时候的北京城还有许多二手自行车卖,我淘到了一辆品相还算不错的二手自行车,那车就成了我的主要交通工具。

我当时做得最多的工作是文字工作,我为出版社、报社、杂志社、广告公司、图书编辑公司以及有需求的个人撰写各种稿件。记得有一次我花了几个小时的时间,给一家广告公司写了一篇文案,公司老板对稿件的质量很满意,一下子付给我1500元的稿酬。这笔钱足够我交30个月的房租,那时的我觉得这就是一笔巨款。有了这样的收入,我才能安心在北京这座居不易的城市里呆下去。公道的说,我们这代人当北漂的时候,生活压力比现在的北漂小多了。那时的房租不高,生活费也不高。

从大学出来的大多数日子,我都很满足于当下的生活状态。无论是住在下雨天公厕里的蛆虫能跑到我们家门口的农村小院里,还是住在高楼大厦里,我都很满意。我搬了很多次家,从树村搬到国家图书馆对面的五塔寺,又从五塔寺搬到北京大学中关园,再从中关园搬到昌平沙河,又从昌平沙河搬回国家图书馆附近。直到自己在国家图书馆不远处买了一套小房子,才算安定下来,没再搬家过。

在我住过的所有的地方,我都会养些绿植。到北京25年了,我种过许多绿植,有些绿植甚至伴随了我十多年。室内有盆栽,不但可以净化空气,还能让我时不时地觉得自己就像住在深山老林之中。不管是在几平米的小平房里,还是在后来的公寓楼里,关门闭户,坐在几盆绿植环绕的书桌前,读书或写作时,我都会感觉自己像回到了家乡,回到了郁郁葱葱的田野之中,内心始终都是满足而幸福的。

前不久有个年轻人问我,要读些什么样的书,人才能平和而又幸福。我告诉他,要想平和幸福,不需要读书,我的母亲大字不识一个,她就是一个很平和幸福的人。与知识相比,可能性格对人一生的幸福的影响更重要。幸福很难被定义,什么样的生活才算幸福的生活?一千个人会有一千个答案。但知足常乐的人更容易幸福一些,这是毋庸置疑的。

一个人一生过得幸不幸福,与他拥有的物质财富是没有关系的,但与这个人有无幸福感有很大的关系。幸福感看起来很虚很唯心,但实际上却是很实在的一种东西,它是人的性格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一个从小就很有幸福感的人,他的一生无论是穷通富贵,他都能活得很幸福,这幸福几乎是每时每刻都伴随着他的。在路上他看到一只蜜蜂在采蜜,他很好奇,仔细观察这只蜜蜂是如何采蜜的,这让他忘记了身外的一切,这都能让他感到很幸福。

现在我知道,这样的性格也是由基因和后天的家庭环境决定的。我继承了我母亲乐天知命的性格,我母亲的言行对我的影响很大,她总是很容易看到事物乐观的一面,所以她一辈子都很快乐。虽然我外公家很穷,养的儿女又多,我母亲小时总是过着饱一顿饿一顿的日子(我也曾过过一段这样的日子),但这并没有让她觉得生活很痛苦很艰难。

我母亲几乎从没有向我哀叹过生活多么艰难,尽管我们家是我们村最穷的一个家庭。我父母既聪明能干又勤劳,他们的创收能力在全村算上等,但我父母把自己赚的所有的钱都花在子女教育上,所以我们家的房子破旧得很,也没啥电器。

我父亲不像我母亲那样乐观和豁达,但他很自信,只是他的忧患意识总是很强,容易不开心。小时候他总是在我莫名其妙的快乐的时候呵斥我,指责我缺乏忧患意识。造物主很奇妙,它让我同时继承了我母亲的乐观知命和我父亲的忧患意识,而且将这看似矛盾的二者糅合得极好。这或许就是生物进化的过程,后代对自己的父母取长补短,产生了既优于父亲,又优于母亲的基因。基因只有经过这样一代代的改良,生物才能不断进化。

乐观知命和忧患意识是可以相得益彰的,人只有具备忧患意识,知道避开人生风险,才能更好的保持乐观知命的状态。人生意外无处不在,我们要想相对平安地度过这一生,适度的忧患意识是必不可少的。中国有句成语叫有备无患,这个成语恰到好处地表达了这一点。

古罗马有个思想家叫塔西佗,我很喜欢他的人生态度,他总是让自己保持既乐观又清醒的状态,他享受着当下的一切,对未来可能遇到的灾难既不欢迎亦不畏惧。他说他做足了思想准备,即便他失去一切,他还是会依然故我的快乐——外在的一切不一定会长久地属于我们自己,但那个内在的知足常乐的自我却永远都不会失去。我们知道在中国也有这样一个伟大的人物,他的名字叫苏东坡。

我母亲临终前,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她固然难过,但却也并不十分悲伤。她催促家人为她准备好棺木和寿衣,笑着和我大姨讨论自己的寿衣是否好看,她几乎是以从容赴死的心态去对待死亡的。不能对抗死神时,她接纳了死亡。

母亲去世后,我陷入极度悲伤状态三年多,但时间渐渐磨平了我的悲伤,如今我想起母亲,不再为她感到难过。死亡没那么可怕,也没那么痛苦,它是所有人的归宿。这道理很简单,但要轻松自然地接纳这一点却很困难,如今我自己对待自己死亡的态度和我母亲差不多了。

在生死的问题上通达一些,人的幸福感又会高许多,因为我们不再会因为恐惧死亡而忧愁痛苦。当我们有充足的幸福感时,几乎每一个当下,我们都会感到生活是幸福的。住在高楼大厦里感到很幸福,住在茅棚里也会感到很幸福;吃大餐时感到很幸福,啃馒头时也能感到很幸福。

很多人都劝慰自己活在当下,其实一个自足圆满的人根本不用劝慰自己,因为他每一个当下都能自然而然的处在幸福的状态之中。幸福感不但与学识无关,与年龄也无关,它靠的不是思考和历练,而是内生于心或内化于心的精神力量。对生死、得失、富贵与贫贱淡然处之,才会拥有这种力量。

幸福感是绝大多数人类与生俱来的一种内在的精神力量,但不幸的是许多人因为种种原因失去了它。我在养育下一代时,最注重的就是让他的幸福感得到充分地发展。我们不用种种陈见去束缚它,它便可以得到充分地发展。如果我们告诉我们的子孙后代,生活必须得怎么样过才是正确的,那一定会把他们的幸福感阉割掉。自然、丰满、多姿多态的人生才能让一个人始终保持着旺盛的生命力和充盈的幸福感,所以,爱他,就给他充足的空间,让他保留幸福感。

因为再没有什么礼物,会比这种礼物更珍贵。

所遇皆好

拔掉智齿,过了几天龇牙咧嘴的日子后,右侧搁置不用了半年多的牙齿,居然基本恢复正常,可以咀嚼食物了。如此看来,拔掉智齿还真是利大于弊,避免了牙齿反复作痛。今天又去我的那家医保定点医院看了一次牙医,这次找的是补牙的。牙医仔细看了看我的牙齿后,微笑着对我说,如果你能接受补完牙后过几天就掉了,那就补吧!如果不能接受,就不用搭理你那崩掉一小块的恒牙。

我太喜欢这个牙医的沟通方式了,很幽默,又很合乎我的心意,我是不打算再动我的牙了。若非阃令大于军令,我连这一趟医院都不会跑。满口的牙齿虽然不再像以前那样好用,但所幸的是基本功能都已恢复。补牙的牙医和我交流了一会儿,按照她的说法,这崩掉的牙齿再适应一两年,基本就不再敏感,和以前差不多好用了。因为崩掉的是牙尖的部分,日常使用频率较高,简单修补后,补上去的部分吃几次饭就会掉下来,还不如不补。若要装个牙冠,就得做根管治疗,照她看,目前我的牙还没有损坏到需要做根管治疗的程度,所以她建议我不要大动干戈。

从牙医那里出来后,我骑着自行车,一路飞奔回家了,牙痛的事情暂时就算告一段落。回家的路上,我的心情很愉快,路过一彩票店,花了十二块钱,投注了三注双色球,二倍投。为什么二倍投呢?因为投一倍中奖了在北京也买不起别墅,投两注就可以做两日中奖后到郊区买别墅的春秋大梦。

随着年龄一年比一年大,我越来越喜欢乡下或郊区的生活了。我希望十年内能够从城里搬到乡村或远郊去居住,要么回老家,要么在北京远郊寻觅一租金便宜的农家院。安居于乡下,种花、种菜、养猫、工作、读书、写作、弹琴,过几年神仙般的日子。

身体的问题比以前多了一些,但是这些新增的问题并没有像过去纠缠过我的那些疾病那样令我烦恼,我渐渐地适应了与各种各样的慢性病共存的生活。生老病死是上苍的安排,倘若无老病,人该多留恋这人间,死亡又会何其残酷。衰老和疾病是上苍送给我们的礼物,它们让我们一步步地接受死亡是人生最好的归宿这一现实,不至于那么留恋尘世。苦乐年华,只有乐,没有苦,人生也不完整。

我认为我所遇到的一切都很美好,疾病和疼痛也是如此。痛过了,也就更能抱残守缺地生活了,有些伤口不去碰,疼痛就会少很多。有些困难我们可以攻克,有些我们攻克不了,攻克不了的时候就学会去接受它们。生活中总还有一些令人快乐的事情,足以让我们转移注意力,忘记那些痛。

比如路边的一丛蔷薇,蔷薇丛中的一只猫,都足以让我快乐好半天。这个季节蔷薇开得密密麻麻,就像一面花墙,花墙之下,一只不知品种的花猫在那里闲逛。自从我也养了猫之后,我的口袋里就会老有猫粮,走到哪里,看到流浪猫就会给它们喂点猫粮。吃了猫粮的流浪猫会与我对视好一会儿,尽可能地走近我,那是它表示好感的一种方式。

蔷薇和猫和我们一样都是生物,猫甚至与人类有90%以上的相同基因。在我静静地欣赏蔷薇,陪伴猫咪的时刻,我能感受到它们也正在和我进行某种意识上的交流。当我们远离人类世界,深入到生物的世界之中,与生物产生某种共鸣之时,那些疼痛和烦恼便会离我们很远很远。

我难以用言语去形容这种感受,蔷薇、猫和我们人类这些由多细胞组成的生命体,都在遵循大自然的终极法则。蔷薇和猫没有焦虑,没有急躁,它们顺其自然地生老病死,唯独我们人类有太多的烦恼,不甘于顺从生物学的基本规律。人应该多与自然界中的其他生命体接触,在这种接触中去感受更原始的生命,感受得越多,我们越能接近生命的真相。久而久之,生活会美好许多。

你很难去定义美好,因为它的标准是那么的模糊。但我从自己的人生阅历中知道,有一天,当我们与生命达成某种默契之时,我们的人生中便不再有不美好,因为那些被定义为不美好的事情不会困扰我们,我们很容易从这些事情中寻找到它们美好的一面。这种默契是什么呢?我很难用精确的语言去表达,只能大概地说我们和生活彼此接纳了——它接纳了我们的平凡,我们也接纳了它的不足。彼此接纳了,也便不会再有怨言。没有怨言,一切可不就都美好了吗?

医心要趁早

前两天,一个38岁的中晚期肺癌患者的爱人来北京找我,见到我的时候,她未语泪先流。PET-CT报告显示,患者肺部的肿瘤已经转移到全身多处淋巴组织,也疑似出现骨转移,肺部的原发灶其实算不上特别大,但转移病灶特别多。见过的医生们都告诉她,她的爱人预后很差。

面对这样的病人,医疗系统只能按照常规流程来处理。忙碌的医生们没有时间去关心病人和病人家属的喜怒哀乐,也没有人关心病人的家庭条件,只是不断开出新的检查单,病人家里的金钱哗啦啦的花出去了。

这个患者的爱人了解我已经有一段时间,她相信我能指点她做出最好的选择,所以特地来见我。我问了问他们有几个孩子,她告诉我有两个,一个在上幼儿园,一个在上小学。我又问了问他们家里老人的情况,她告诉我她的公公婆婆不久前遭遇车祸,虽然捡回一条命,但是伤残很重。

她今后的生活其实不难想象到,她极大可能在不久后便会失去爱人,需要独自抚养两个孩子,还要照顾两个伤残老人。他们的收入有限,而癌症的治疗是个无底洞,花多少钱都是有可能的。如果他们不顾一切地去治疗,势必倾家荡产,甚至负债累累。患者一旦去世,孩子的成长将会很成问题。

在看患者的各项检查报告时,我一直在心中思考着,该如何安抚患者的妻子,同时该如何给这个不幸的家庭一些最好的建议和在不伤害他们自尊的前提下减免他们的费用。

我可以体会到她心中的悲伤,也可以想象到她在做各种决定时的茫然失措、焦虑痛苦和内疚自责,也能体会到她在医院缴纳不菲的检查和治疗费时,内心深处的挣扎。因为这一切我都经历过。她的痛苦、无奈和悲伤都写在脸上,在今后的一段日子里,她将会承受更多的煎熬。如果她的丈夫不幸去世,她和她的孩子将会有很长一段时间要过着比较艰难的日子。

因为病理报告还没有出来,我无法判断这个患者究竟该如何治疗。但病情发展到这种程度,可选的方案并不多。无非不过化疗、放疗、靶向治疗、免疫治疗、中医治疗等几条路,是否要做靶向治疗需要根据基因检测报告来做决定。内科治疗如果有可能将他的病情降期,还会有机会进行手术治疗。

这些治疗方案中的大多数都花费不低,有效率有限,众所周知,中晚期的肺癌预后很不好。每个患者的背后都是一个家庭,甚至是一个大家庭。此时此刻,知道他的病情的所有亲人们都可能已经在多方联络医生们,咨询他们下一步该如何做,每个医生会给出不同的意见。

我向患者家属详细讲解影像报告、血象报告、肿瘤标志物、病理报告和基因检测报告各自的意义,以及这些报告在制定治疗方案过程中的作用。也告诉她肺癌的常见类型,告诉她哪些类型的肺癌需要做基因检测以确定有无靶向药可用,哪些类型的肺癌做基因检测的意义不大,等病理检查结果出来后就可以判断。同时告诉她,如果有医生建议他们使用PD-1或PD-L1等免疫制剂,她该如何去查中英文文献(患者妻子的英文水平很高),根据这些文献来判断是否接受PD-1或PD-L1治疗。

她将是各种医疗方案最终的决策者,我告诉她在做决策的过程中,如何学会像医生们一样去寻找循证医学依据,用自己的理性去做抉择,而非依赖情感或为外界的压力和各种真假难辨的信息绑架着去做决定。如此决策,可以减少误判,也可以减少日后的内疚感。

许多患者家属,包括我自己在内,在做完医疗决策后,会很自责和内疚,特别是在病人病情进展的情况下。曾经有个专门研究靶向药的医学博士在自己家人患癌后,跟我说过一句话,只要结果是不好的,无论所选的方案是什么,我们这些癌症患者的家人就都会很内疚,觉得是自己的误判,导致患者的疗效不够好。实际上,治疗癌症很难有完美的方案,内疚只是家属们正常的情感反应。

我还告诉这个患者的爱人,如果她为家里的孩子和老人着想,放弃一些昂贵但是循证医学证据不足的治疗方案(比如进口的免疫治疗药物)并没有错,不要因此而给自己施加太大的精神压力。我向她推荐了流沙河先生写的《庄子现代版》,给她讲了庄子在自己的配偶去世时的心路历程,也给她推荐了另外的几本书。这些书很适合遭遇人生挫折的人阅读,我希望她在未来的漫长人生中不要垮掉。

今年是我正式进入医疗行业的第十二年,我的人生轨迹因为我母亲因癌去世而发生了巨大的转变。我和她分享了我自己适应这种人生轨迹转变的心路历程,告诉她我母亲在世的最后几年以及弥留之际,我是如何熬过来,以及如何去做抉择的。

这次交谈持续了三个多小时,交谈结束时,这个患者的爱人对肺癌的相关知识和各种治疗方案的利弊都已经有所了解。我只象征性的收了不到六分之一的费用,完全不收费将会让患者家属心里很不安,下次需要求助时不敢再来找我,我经常遇到这样的情况。

自我跟师临床实践以来,我已经见过了太多的这种茫然失措的患者和患者家属,对初闻噩耗的患者和患者家属,我现在都是尽量帮他们理顺思路,安抚好他们的情绪,指导他们利用各种能查询到的科研数据来做选择。同时也对他们将会面临的精神困境有所预判,提前给他们打一下预防针,指导他们更好的应对未来的痛苦和困惑。所以有时第一次和患者与患者家属面谈,会耗费很多时间。

有时候,我们多费点时间帮助患者家人理清头绪,平复情绪,拯救的将不只是患者一个人,而是患者整个家庭。有人把癌症比做死刑判决书,在我看来,癌症比死刑更残酷。死刑还有可能争取死缓,争取不了死缓的也会有个确定的执行日期。癌症比死刑更折磨人,癌症会让整个家庭因为对死亡的恐惧而苦苦煎熬很长一段时间,一线渺茫的治愈希望往往又会把患者家庭的财富洗劫一空。

癌症甚至会让患者家属在患者去世后很长一段时间走不出来,悲伤、自责、懊悔交织在一起,让他们常常以泪洗面。如果现实生活的困难也在这个时候折磨患者的家人,那这个家庭的苦难就不会那么快结束。

这一切我都经历过,我并不相信自己的一些言语可以完全消除其他患者家属的心理痛苦——人在身临其境时的情绪反应来自于生物本能,很难避免。但我知道自己对患者家属的一些指导,或多或少可以减轻他们内心的痛苦,我推荐的书也可以在未来许多个漫漫长夜陪伴这些遭遇人生挫折的家人。

虽然说人的悲欢并不相通,但在某些特殊的情景下,经历相同的人还是会有许多共鸣的。总有一些文字会让我们知道,我们并不孤单。我们会从这些文字中获取些许温暖和亮光,当我们在冰冷和黑暗中前行时,这些来自陌生人的温暖和亮光会让我们的心不那么痛苦。

我遇到过许多深陷精神痛苦,难以自拔的人,有时总是为他们感到惋惜。我想假如有人在这些人遭遇漫长的精神折磨之前,就能为这些人做些开导,告诉他们如何去应对人生的困境,或许他们也不至于要沦落至此——医心也是要趁早的,到了情志过极之时,就不好挽回了。

我常常觉得自己是个特别幸运的人,在我上高中时,我的老师便为我打开了眼界,让我读了各种各样的精神哲学方面的著作。我曾阅读过的这些书在我人生的不同阶段,不断地哺育我,它们让我无论遭遇什么样的挫折,都能够很快释然。我以前很仰慕苏东坡,觉得他的豁达世间少有。如今则能平视他,因为他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也就不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了。

有个老师在少年时代开启我们的心灵之窗,为我们铸造一个不容易被摧毁的灵魂,的确很幸运。有福之人总愿意把自己的福气分给别人一些,所以如今我也很愿意在别人滑向痛苦的深渊之际,为他们点亮一盏灯,让他们不必在黑暗中无尽期的煎熬。

说说失落这种情绪

最近的大新闻挺多,其中最能引起我关注的是数学家张益唐先生的新闻——因为我儿子的理想是成为一个数学家。这个晚年才成名的华裔数学家引用了杜甫的一句诗“庾信平生最萧瑟,暮年诗赋动江关”来形容自己的一生。张益唐先生是大器晚成的典范,早年默默无闻,暮年名满天下,和庾信的经历颇为相似。其实在理想主义者中,张益唐先生算是幸运的,因为他还有“暮年诗赋动江关”的时候。绝大多数理想主义者一辈子都没能实现自己的理想,没有作出惊天动地的事业,到死都默默无闻。比如我自己,就很有可能如此。我一生都奉行理想主义,但最终也许会一事无成。从我父亲给我取的这个名字就可以看出,他对我的期望很高,但我很有可能实现不了他的心愿。还有我那酷爱数学和物理的儿子,立志要在数学和物理上有所成就,但他这辈子也可能要默默无闻。因为实事求是的说,我们不是那种特别有天赋的人,很难做出大成就,也许只能当个普通人而已。所以我们可能连用“庾信平生最萧瑟,暮年诗赋动江关”来自喻的机会都没有。这样尴尬的一生,会不会令人失落呢?当然会。我在少年时代,是绝不可能接受自己这辈子默默无闻的,那时候的我真是有鸿鹄之志。人生之一大不幸就是志大才疏,因为那样的人很容易落得个郁郁不得志的下场。在青年时期,我就曾经郁郁不得志过好几年。现在看起来风淡云轻的我,在年轻时也曾经不那么平静过。虽然人一生有许多失落,但窃以为壮志难酬带来的失落感可能是最令人难受的。古往今来有许多伟大的诗人或词人,他们本来的志向不在于写诗填词,而是建功立业。结果因为壮志难酬,写的郁郁寡欢的诗词居然很能打动人心,最后他们意外的成了文学大师——杜甫和辛弃疾就是这样的,这也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了。但像我这样的凡夫俗子,虽然也能写点文章,但文学天赋并不出类拔萃,所以这种无心插柳柳成荫的好事也落不到我头上来。幸好达尔文先生为我这样的人指出了一条明路,达尔文说,在漫长的进化史中,最后能生存并繁衍不息的生物,并非同类中最聪明或最强壮的,而是适应能力最强的。我学习了达尔文的进化论后,就对自己这令人失落的人生释然了。原来要想生存下来,并非一定要出人头地,而是要有很强的适应能力。这适应能力当然也包括适应自己的人生挫败,一个人若能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即便不如别人有成就,也能很好的过一辈子。也许是因为经历过太多的失落——像我这样的志大才疏者遭受挫败是家常便饭,也许是因为读了一些类似达尔文的进化论这样的文章或书籍,到了现在这个年龄——或者说早在十多年前,我就对令人失落的挫折有了很好的免疫力。人生无非不过如此,不能少年成名又如何?不能“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又如何?不能“暮年诗赋动江关”又如何?杜甫不是还有一句诗“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也足以令我们这些灰不溜秋的家伙释怀的吗?我这些年一直在给我儿子打各种各样的心理预防针,总是在告诉他失败了没什么了不起的,不值得我们为之失落不已。也不要为了声誉和成就去做一件事情,跟着自己的感觉走,热爱什么样的生活就去过什么样的生活,喜欢钻研什么就去钻研什么,最终一事无成也没关系,只要身心健康就好。谁生下来就是为了有成就呢?我们作为生物界的一员,来此世界一趟,最重要的事情是把自己这辈子过得有趣一些,快乐一些,自在一些,而非追求功成名就。再往前走一步,我们不但要对自己最终的成就不必太在意,就连对日常生活中的各种得失也不必太在意。失落这种情绪固然不可避免,但是我们却可以尽可能的淡化它,不让它影响我们的生活。对付失落这种不良情绪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心中不存任何期待,一辈子沉浸在自己热爱的事业之中就足够了,别为自己设置目标,更不必和其他人攀比。人生充其量只不过一个从生到死的过程而已,外在的一切不重要,只要找到自己的乐趣,一生沉浸其中就足够了。我们也不必给这样的人生贴任何诸如“成功的一生”、“幸福的一生”之类的标签,只要自己满意就好,何必在乎其他呢?

心中莫存多少事,案头常置数本书

被夜幕笼罩的北京玉泉山脚下,静谧安详。一弯新月高高地挂在天上,昏黄的路灯下,三三两两的行人悠闲地散着步,几个夜钓者在金河边聚精会神的钓鱼。水泊和滩涂中的芦苇荡都隐入夜色之中,成了黑乎乎的一片,玉泉山上的佛塔则依然清晰可见。皓月当空,繁星满天,虫鸣唧唧,凉风习习,郊野公园里的夜色与市区大不相同。

​假如这一天很忙,我便会选择在夜晚骑着自行车到玉泉山脚下的那片郊野公园里转一转。有时骑行一个多小时,有时骑行两个多小时。一是为了锻炼身体,二是为了放空大脑,把白天遇到的种种令人难过的事情,都清洗一空。

有时孩妈会和我一起,有时只有我一个人。我们会从四海桥开始进入专门的骑行和步行道,然后一直沿着骑行和步行道,途径船营公园、中坞公园、北坞公园、玉东郊野公园、功德寺公园,再沿着颐和园西路,折返到来时的那条骑行道上,骑行回家。

​这条路上人烟稀少,尤其是颐和园西路段,经常只能看到一两个人。路两边的风景极佳,因为这一带在过去都是皇家园林,到处都有康熙、乾隆、雍正、道光等皇帝的题诗。这条路上的景观是可以与杭州西湖周边的景观相媲美的,而且春夏秋冬,随着植物的生长和凋零,还会变幻出不同的景观来。

孩妈说我简直是一辈子都在给她做幸福催眠,因为每次我带着她出来骑行或游玩,都会不厌其烦地一路上向她赞叹一切都是多么的美好。每天都走着同一条路,说着同样的话,也毫不厌倦。哪怕路边的一株蔷薇花开,都会引起我的许多赞叹。

每一声赞叹都发自我的内心,我只是不由自主地把它说出来而已,丝毫不觉得这样说车轱辘话有什么不好。这种语言居然极具感染力,孩妈在工作中承受的压力和焦虑也得到了大幅度的缓解。她说,和一个快乐的人在一起,她也很容易快乐起来。

​我想,我最大的能耐或许是在日复一日地过着同一种简单的生活的过程中,依然能快乐无比。如果能让我去黄山和西湖边玩玩,能让我见识一下祖国的大好山河,甚至周游列国,四处欣赏美景,那当然是一件美好的事情。但如果只能欣赏自己家门口一年四季的风光,我也会很满足。

在山光水色中骑行和在家中或健身场所中运动的感觉完全不一样,秀美的风光能让人心中万虑尽空,夜晚的虫鸣和夜莺的歌声也令人心情愉悦,春天的时候还能听到阵阵蛙鸣声。北京的郊区空气质量很好,所以夜空中的月亮和星星都清晰可见,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香味,有时是稻香,有时是花香,有时是青草的香味。

​这两三年在郊区的骑行让我爱上了北京,不再像以前那样老是挂念着家乡。运动结束,回到家中,洗完澡后,我会坐在书桌前看一会儿纸质书。

传统的阅读模式有现代化的电子阅读无法媲美的优势,沐浴更衣后,坐在桌前,闻着纸张发出的淡淡香味,读上几页,学习一点新知识,用铅笔在书上做些笔记。不必逼着自己熬夜看太多东西,阵阵困意袭来时,就可以顺其自然的入睡了。

​人生要如行云流水,又如鸿雁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不复计东西。心中莫存多少事,案头常置数本书,烦恼便会少许多。忘记不快的速度要快,感受美好的心要长久。如此,幸福才能常在。

无限风光夕照中,悲喜人间难大同

北京玉泉山脚下的稻子熟了,金灿灿的稻穗在落日余晖的映照下,格外耀眼。快秋收了,田埂上的杂草都被清除了,露出一条条的田埂。走在这田埂上,闻着稻子特有的香味,乡愁被一扫而空。

晚霞为青黛色的远山披上一层薄薄的金纱,秋风掀起阵阵稻浪,也掠过片片芦苇荡和荷塘,芦苇荡一起一伏,荷塘泛起阵阵涟漪。此情此景,足以洗净心中一切烦恼。

一个在南方农村长大的人,对秋收季节的稻田会有特殊的记忆,这记忆已经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夕照中的稻田里的一草一木,都是那么的亲切。无论他的工作有多辛苦,内心有多疲惫,到了这里,看到儿时熟悉的一幕幕,他都会快乐起来。

如果儿时记忆可以疗愈一个人的内心,说明这个人有一个幸福的童年,在他成长的过程中,他受到了父母足够的保护,他有充足的安全感,所以童年给他的印象始终是欢乐的。我们必须得承认,成年人的世界里有太多不如意的事情,许多事情都会令人悲伤或烦恼,所以童年记忆才显得弥足珍贵。

成年人终究是成年人,儿童无法体会的痛苦和悲伤会时不时地袭击我们。当我们看到垂死的病人,或看到为了生活不得不受尽苦楚甚至屈辱,从事各种各样有损身体和尊严的工作的同胞时,内心很难无动于衷。

这两类人,我几乎每天都会遇到。有时可以帮到他们,有时爱莫能助——爱莫能助时,就会有一种无力感。我希望每一个人都幸福,希望这世间没有苦难,但事实上,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苦难无处不在。

命运并不公平,从人出生的那一刻开始,就没有公平可言。我们的特性首先由我们的基因决定,人类基因组有两万五千多条基因,再加上许多突变基因,就更加数不胜数了。我们从父母那里继承什么基因,完全是一种随机的现象。这就像抽签一样,又像是在做一道与排列组合相关的数学题。

有的人生而聪明、乐观、健康,这些幸运儿的一生固然是幸福的。但是有些人却是带着各种有缺陷的基因来到这个世界的,他们携带的家族遗传基因可能会让他们无法摆脱癌症、抑郁症、精神分裂症、糖尿病等顽疾,他们的一生是不幸的。

造物主用爱来弥补这一缺陷,所以就连爱因斯坦也说,爱是唯一的救赎。当一个不幸的人被他人所爱时,他(她)的苦难会被减轻,因为爱他(她)的人会照顾他(她)。但不是所有人都那么幸运,能够得到爱——有时爱也与机缘有关。所以我们经常会遇到被家人和爱人抛弃的病人,也经常遇到孤立无援的孤儿寡母。在那样的时刻,我总想努力温暖他们,但却经常力不从心。

我是一个幸运的人,从我父母那里继承了良好的基因,积极乐观,很容易满足,虽然天资不高,但却勤奋好学,所以能以勤补拙,取得一点小成就。我的一生虽然也曾有过困顿的日子,但是大多数时间都是顺风顺水。而且我的机缘很好,总能遇到很好的人帮我,我的恩师、伴侣、朋友都待我极好,这让我无论是在求学还是在生活中,总是能很幸福。

若按照塞利格曼教授的说法,我属于天生的幸福感很强的人。在《真实的幸福》一书中,塞利格曼教授研究了大量的案例后,得出这样的结论:一个人的幸福指数起码有一半是天生的,而且一个人的幸福程度似乎是恒定的状态,由他的幸福感所决定。天生的乐观主义者,即便到了癌症晚期,仍然活得很幸福;而天生的悲观主义者,即便身体健康,腰缠万贯,仍然郁郁寡欢。

塞利格曼教授说,抑郁的人看起来似乎比快乐的人更准确,因为快乐的人往往对自己遭遇的困难、失败和挫折视而不见,而抑郁的人则对生活中的不幸看得更清楚。这句话我只能同意一半,起码,我对自己身体的残缺是一清二楚的,只是这些并没有影响到我。

我从记事起就有耳鸣耳聋的毛病,我外婆和我母亲也有这样的问题,我姨表哥家的孩子也这样,所以这肯定是一种家族遗传基因造成的疾病。我高中毕业的时候就被检查出是乙肝病毒携带者,我还有哮喘。我父系这边存在先天性的前列腺问题,我父亲兄弟几个以及我们兄弟几个,都存在这样的问题。小时候我尿床到上小学,尿频也一直是我无法摆脱的顽疾,伴随了我几十年。

我对这一切都了如指掌,但是它们却未能困扰过我,我与这些疾病和谐共存几十年,大多数时候都懒得去治疗,除非生活受到了很大影响。反倒是我的两个也在高考体检时查出乙肝的同学,积极治疗,吃药把身体吃垮了。

所以,乐观的人并非无知,只不过无视了那些无法战胜的困难而已——接纳不幸是幸福生活必备的能力之一。在人力无法改变的困难面前,哀叹和愤怒无济于事,接纳它们,与它们共存,它们对我们的伤害就能减到最少。人只有学会止损,关掉内耗程序,才能在不幸的人生中幸福地活着。如果要十全十美才能幸福,那古往今来不会有一个人是幸福的。

我期望有一个大同的世界,在这大同世界中,人人都可以幸福地活着。但这样的期望是无法实现的,这悲喜人间很难有大同的那一天。总有一些不幸的人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也总有一些贪婪成性的人,拥有太多,还会去盘剥那些不幸的人。我们有责任努力改进社会,让它变得更美好。但在这社会变得更美好之前,也有必要提升自己感知幸福的能力,不被不幸困扰。这不是什么阿Q精神,这是人实实在在的需求。

我如今从事的这份职业,其根本目的在于提升人类的福祉——不仅让人类身体更健康,也要努力让人类精神更愉悦,解除他人的身心之苦是医者的天职。如果有一天,这世界上的每个人都能心旷神怡地欣赏这夕照中的风光,愉悦地生活,我就心满意足了。

热爱眼前的生活

昨夜北京下了一夜的秋雨,早晨起来,天气凉爽,窗台上的栀子花又开了一朵,打开窗户,栀子的清香飘进家里来,满室清香。我的种菜盆里的盆土也松软了很多,我趁着这个机会把种菜盆里的黄瓜、西红柿和茄子都拔秧了。​露出盆土,好好地晒几天,然后再施上一次肥,准备种点大白菜和萝卜。顺便也摘了一篮子的盆栽蔬菜,这篮蔬菜够一家人吃上一两天。

阳台上的蔬菜的产出并不丰盛,每个月只能摘上一两次蔬菜,每次最多摘一篮子,但是阳台菜园能给我带来的快乐却远胜过它的产出。今年我们小区里所有有空隙的地方,都有人开荒种菜。

似乎这两年许多城里人和我一样,爱上了骑行与种菜。听说现在自行车店的生意火得不得了,好点的山地车和公路车都是一车难求。受到防疫政策的影响,许多人的生活被局限在一座孤城之中。种菜和骑行是人被困在一座孤城时的两种不错休闲与娱乐方式。热爱生活的人大同小异,总是能够随遇而安,随时都可以找到让自己开心的生活方式。

人生唯一不变的主题就是要不断的应对世事的变化,过去的生活已经无法回来,未来的生活值得憧憬,但是也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只有眼前的生活才是我们时时刻刻都要去面对的。在我看来,最好的生存哲学就是热爱眼前的生活,这道理其实无须读多少书才能明白,农村人生来就懂得这一点。

热爱眼前的生活的人,会十分投入地去经营眼前的一切,不会为过去懊悔,也不会为未来担忧。我们在成长的道路上,总是会不断地失去一些东西,也会得到一些东西——哪怕得到的只是教训,那也是一种收获。

周有光老先生的文章中,我最喜欢的是他一百多岁的时候写的那篇以他窗外的一棵大树为主题的散文。疾病和衰老让这位年过百岁的老人只能生活在自己的斗室之中,但是斗室的窗外有一棵大树,大树的枝叶间,常有鸟儿来聚会。就这一点窗外风景,都能让这位百岁老人每天都其乐无穷,不厌其烦地一次又一次地去欣赏这片风景,想象这些鸟儿从哪里来,又将飞到哪里去。

对一个精神世界很丰盈的人来说,躯体所受的局限和物质的匮乏都不足以让人悲伤和沮丧。我想假如有一天我也像周有光老先生那样,已经老迈得不能自由行动了的时候,我肯定也会和他一样,仍然有新的“眼前的生活”让我热爱——也许是几盆种在阳台上的蔬菜,也许是一株盆栽,也许是一朵盛开的栀子花,或者是几本颇有趣的书。

按我的理解,富足是一种心态,而不是银行账户中的存款数,也不是由豪宅豪车构成的豪华阵容。我这一生大概是不会成为大富豪的,住的可能一直都只会是几十平米的蜗居,总是会缺少再放一个书架的地方,一辈子大概也都要安步当车。但我一直都觉得自己很富足,富足到马云和马化腾都未能超越我。

二十岁那年的春节,我在北京通州租了一间平房,临近年关,我身无分文,不但下个月的房租没有着落,就连第二天的饭钱也没有着落。不过我没有着急,仍然在院子里晒太阳、玩飞镖和看小说,无忧无虑,嬉笑如常,我总是相信天无绝人之路——后来果然就迎来了转机,有人付稿酬找我写文章。

这种乐天和淡定的态度居然让房东的女儿对我心生爱慕,当时对我心生爱慕的女孩还不止她一个,只可惜我那时已名草有主,不能再三心二意了。这说明很多人在选择伴侣的时候,更看重的是伴侣的性格,而不是财富。一个人若是性格上有可取之处,不会孤独一生。因为这世界上还有许多人爱慕的是另一个人身上那些积极阳光的东西,他们相信这才是人生快乐和幸福的源泉。

也许你正在困难中,也许疾病让你很难受,也许衰老让你感到沮丧,但我希望,无论你遭遇了什么,你都能把注意力从对过去的懊悔和对未来的恐惧,转移到眼前的生活中来,并且热爱眼前这​真实的生活。生活是治愈我们心灵的良药,当我们热爱它的时候,我们浑身上下​都会散发出生命的活力来。

最后我想说一句,任何一种生活都有可爱之处,只要我们热爱生活,一定能发现它蕴藏着无穷乐趣。快乐是可以用我们自己的双手创造出来的,孩子们用泥巴捏一个泥人,都能快乐大半天,我们为什么做不到​?

与此同时,如果我们能够,也尽量给其他人创造一些小快乐。每次我收发快递,都不忘在APP上给快递员打赏两块钱,我想在收到打赏的那一刻,他的心情多少也会有些高兴。我总是希望自己遇到的每个人都能活得开心一些,而不是被生活压垮,不是在一地鸡毛的生活中烦恼不已。

过极简生活,享易得之福

君特 · 格拉斯写过一本名为《铁皮鼓》的小说,小说的主人公奥斯卡一直在拒绝长大。严格说来,我们每个人从骨子里都与奥斯卡有点像,很多人一辈子都活在童年中。

这从生物学中可以得到解释,生命早期的一些环境影响能给人带来表观遗传改变,在生命早期,基因型与环境共同作用,产生的一些特征会影响一个人一辈子。比如,人的消费观念、饮食习惯、运动习惯、阅读习惯都深受儿童期生活的影响。有些疾病的根源也可以追溯到儿童期的生活习惯,举例来说,胃癌、鼻咽癌等癌症就与儿童期食用过多的腌制食品有一定的关系。

君特 · 格拉斯笔下的奥斯卡是希望通过拒绝成长来揭示现实世界的荒谬,在儿童的眼中,成年人的世界的确是极为令人费解的,存在很多荒谬的东西。我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我哥哥上初一。我父亲非常重视子女的教育,我和我哥哥本来应该在我们村的村立中学读书,但是我父亲坚持送我们到学风更好的另一个镇子的镇中心中学读初中。我哥哥要到那里读书就要寄宿,他很恋家,刚开始去那里上学时总是哭闹着不肯去,但是又拗不过我父母。

我哥哥每个周末回家,周日下午就要背着米袋翻山越岭的步行十几里从家里去学校。每次我都送他翻山,我们在山岭上分手,他继续去学校,我则返回家里。分手前我哥哥总要和我在山岭上坐一会儿,有一次我哥哥坐在山岭上对我说:“这个世界上的一切规则都是对的吗?我们凭什么要听人家的安排?”

我哥哥的这个问题,一直拒绝长大的奥斯卡也问过。我现在四十多岁了,对我哥哥当时问的这个问题依然记忆犹新,而且我在人生的不同阶段,会时不时地向自己问这个问题。我哥哥上初中时既聪明又有些叛逆,他上初三的时候甚至失踪了三个多月,家里和学校里都找不到他。但是当他再次回来参加中考时,他依然考第一名。

后来我上初中,也品尝到了我哥哥刚开始离家上寄宿学校时的分离之苦,但我没有像我哥哥那样叛逆,我只是上学的第一天,上完晚自习,半夜翻山越岭,穿过不少坟地,跑回自己家里,把我父母吓了一跳,第二天早上我父亲又把我送回学校了。我们兄弟两个都是如此的恋家。

直到现在,我似乎还没有完全走出童年时代,仍然恋家,仍然在追问我哥哥在初一时候问的那个问题。我们兄弟两个从小共用一个房间和一张床铺,感情很深厚,性格也很像。我们的成长之路与大多数人有些不一样,直到现在我仍然在怀疑自己并没有长大。

我这辈子的饮食习惯、兴趣爱好似乎一直都没变。童年时,我们家里穷,只能粗茶淡饭,我自己工作后,收入还算不错,但是饮食习惯依旧没有丝毫改变,如今的我仍然以清淡饮食为主。

阅读和写作这两种爱好,也是从小学阶段就如此,持续至今,估计这辈子都会如此。这么多年来,我几乎没有一天不是在重复童年时的这种简单生活。我很恋旧,能把一种生活从小过到老,也能把岁月过得波澜不惊,这是很多人做不到的。大多数人不愿意过一成不变的生活,但是我不会觉得一成不变的生活枯燥无味,恰恰相反,我很享受这种生活带来的宁静。

金庸的《射雕英雄传》中有一个包惜弱,她是杨康的母亲,她改嫁给完颜洪烈做了王妃后,把自己在农村的家搬到了王府里,一辈子就在这个小屋子里活着。这世上确实有这类人,他们一辈子不管生活在哪里,最怀念的都是自己小时候的旧居,过的也是过去的生活。我如今生活在北京城,但是却对这座城市的繁华丝毫无感,我只不过尽量在这座城市里过一个乡下人的生活而已。

我一直都觉得农村好,觉得乡下的生活比城里的生活舒服多了,童年生活打在我脑海里的烙印实在太深,以至于我到现在还没打算改变。当然并非每个乡下长大的人都如此,很多乡下人更喜欢丰富多彩的城市生活,只不过我的天性更喜欢简单朴素的乡下生活而已。

我一生都极易被满足。小时候我总是活蹦乱跳,我很喜欢唱戏,每天都在家里咿咿呀呀的唱,莫名其妙的开心。我父亲很容易焦虑,他总是责怪我不知道着急,有时候他看到我太高兴了,还会喝斥我消停点。我记得我小时候我父亲质问我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志远,你怎么一点都不知道着急?”而我母亲在世时经常说的一句话是:“我这个小儿子,吃了上顿就不愁下顿有没有吃的”。

这几年有个词在心理学界比较流行,这个词叫“延迟满足”,因为有很多焦虑症和抑郁症患者比较急躁,所以这个词在心理咨询界和时尚读书界出现的频率比较高。不过我觉得那种认为“延迟满足”是一种难得的品质的观点纯属胡说八道,这个词本身反应了西方心理学界对心理疾病的无能为力。

其实我们中国传统文化中早已有治愈这类心理疾病的文化因素,那就是我们每个中国人都能脱口而出的一个成语——知足常乐。在中国文化环境中长大的一些人天生的就极易满足,他们用不着延迟满足,当下的一切——蓝天上漂浮的白云、风吹树林时的沙沙声、路边的一朵野花、花丛中的一只蝴蝶,都能让他们极为满足。如此容易满足的人,又怎么会焦虑和抑郁呢?

幸福只有平易到不能再平易的程度才是可靠的。家常便饭能令人愉悦,蓝天白云也能令人愉悦,天伦之乐能令人愉悦,清风明月也能令人愉悦。如此,我们才时时刻刻都能感受到自己是幸福的。人一定要设置一个目标,追求成就一番事业后收获的“延迟满足”吗?当然不是!在我看来,追求延迟满足是一种强迫症行为。禅宗说“日日是好日,时时是好时”才是最佳的境界,人若能获得这种随时都快乐的幸福感,实乃人生之最大幸。

我很感谢我母亲,因为我的这种极易满足的天性是继承于她的,这是我娘给我的最好的礼物。我在与很多抑郁症和焦虑症患者打过交道后,才意识到这种天性是全世界所有财富加起来都买不到的宝藏。这种天性让我即便一无所有,依然圆满自足。具备这种天性的人,从娘胎里便受到了上苍的眷顾。

我如今四十三岁了,正在从“不惑"走向“知天命”,我仍然时不时的像不肯长大的奥斯卡一样,也像我哥哥上初一时那样,追问这个世界上的那些被大家认为是合理的观念是否真的正确和合理,不肯轻易被这些理念俘虏。

我的恩师说我的成长就是一个天马行空的历程,不肯与现实和世俗做丝毫的妥协。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我依旧能在极简生活中自得其乐,一辈子都在享受各种易得之福。我认为这很好,我的生活只能由我自己来定义,不劳任何人教我该如何去活,这样生活才会轻松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