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心理漫谈

研究显示过度使用社交媒体对人的心理健康产生不良影响

牛津大学领导的全球团队在星期四(3月19日)发布于《世界幸福报告》的研究报告中,对美国市场调研公司盖洛普(Gallup)和其他数据作出分析,结果发现,过度使用社交媒体可能降低幸福感。

参与这份报告撰写工作的牛津大学经济学教授内夫接受采访时表示,虽然社交媒体对幸福感的影响十分复杂,但综合数据显示,每天使用社交媒体超过五小时的15岁女孩,生活满意度低于同龄使用社交媒体时间较少的女孩。

过度使用社交媒体将会显著减少现实世界中的社会支持,而社会支持是幸福感最强的预测指标之一。在大数据时代,社交媒体推送信息时存在的“信息茧房”现象也在影响着人们的心理健康,许多人从社媒中收获的信息都存在不同程度的片面性和偏激性,这也会影响社交媒体使用者的认知。

在我们这个时代,完全脱离社交媒体是不现实的,但沉迷于社交媒体,也将意味着我们会被一堆过滤过的信息包围着,这些不可避免地会影响到我们在现实中的社交。社交媒体上的许多信息存在煽动性,它们容易使受众产生焦虑与抑郁情绪。

一只猫与一个小女孩的一场情绪拉扯

嗨,克拉丽丝,羔羊停止尖叫了吗?

如果你的回答既肯定又否定,我是不会感到惊讶的。羔羊目前是不会再尖叫了。但是,克拉丽丝,你是以那地牢的种种标准来衡量自己的,可衡量自己不能太苛刻了;要获得神圣的宁静,你得一次又一次地去争取。因为鞭策你前进的是苦难,看到苦难,苦难就不会有尽头,永远也不会有尽头。

我不打算拜访你,克拉丽丝,有你在,这个世界更精彩。务必同样善意地待我。

——摘自《沉默的羔羊》

对我的猫来说,上个周末有点不一样。它有了一个新的小伙伴,那是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她是我的一个近亲,很爱猫,但自己家里没有养猫,她经常去别人的家里撸猫。

刚开始的时候,猫和小姑娘相处得很融洽。小姑娘把她所有的温柔和爱意都给了猫咪,逗猫玩,给猫梳毛,找猫粮和猫罐头喂猫,抚摸猫咪。猫是人类最好的陪伴动物,它能够感知到人类对它的爱,所以它也非常享受,这从它的神情中可以看出来。

但接下来,情况渐渐地发生了一些改变。小姑娘的想法很奇怪,她为猫搭建了一个在她看来很舒适的猫窝。她开始逼着猫往猫窝里钻,她禁止猫以它自己感到舒适的方式躺在沙发上或床上,也禁止猫透过玻璃看窗外的世界,她要求猫按照她的想法去跟她做游戏。

猫毕竟是猫,她听不懂小姑娘的命令,小姑娘一遍又一遍地把猫抱离猫感到舒适的地方,逼着它钻进猫窝,甚至开始使用暴力。猫有些不胜其烦,最后摆出自卫的架势,再到后来在它遭受到攻击的时候,它开始试图反击和逃离。

我劝说小姑娘猫听不懂人话,不要那样招惹猫咪。否则一旦它抓伤了她,她不但会很痛,还需要打狂犬疫苗,很麻烦。小姑娘非常生气地斥责我,你不是说你的猫是神猫吗?为什么它听不懂我的话?它怎么那么笨?接着她非常生气地对猫大发雷霆,把猫贬得一钱不值,发誓再也不跟这只猫玩了。

这一幕对我来说是如此的熟悉,这与我在研究的人的情绪失控问题密切相关。这孩子还小,目前我尚不能确定她究竟是我们俗话说的孩子脾气还是存在情绪控制问题。但我对她有所了解,她确实比身边其他的小孩更容易闹脾气一些。晚上她睡觉的时候,经常在梦中哭泣,她似乎存在一些惊恐不安。

通常,一个存在情绪控制问题的人从小就会和周边的人不太一样,他们与人的关系极易破裂,与宠物的关系也如此。关系不断破裂又会使得他们自己倍感困扰,当他们与其他人在情感链接上出现问题时,他们会变得比一般人更敏感、多疑和缺乏安全感,他们更容易遭受焦虑和抑郁情绪的困扰。

当他们长大后,他们与自己的婚恋对象和子女相处时,这种状况会更严重。他们经常会处于两种极端情况之中:要么爱意绵绵,要么暴怒如狂。他们的行为让他们的伴侣和孩子会体验到上一秒钟在天堂,下一秒钟在地狱的感受。时间一长,这会令人极为不适,所以这样的亲密关系也很难长久。

因为从小到大,类似的情感纽带突然断裂的故事在他们身上一再发生,每次发生这样的事情都会让人痛不欲生。所以他们非常敏感,只要关系中出现有可能破裂的蛛丝马迹,他们自己就会率先结束关系,以求自保。他们害怕自己遭受被抛弃的打击,所以每次他们都会率先抛弃别人。

但每次抛弃他人的时候,他们都不是真心的。他们会继续在一个较远的地方观察他们身边人的反应,如果他们被强烈的挽留,他们会与伴侣和好如初。如果他们意识到自己小题大作了,他们也会自己回头寻找伴侣和解。不过这种分分合合的次数多了之后,彼此就会疲惫不堪,关系最后会以破裂告终。

我读过很多这方面的著作,许多浅薄一些的文献会将这种现象归因于父母的教育和家庭环境的影响,有一些作者甚至极端地认为这些人都是在幼年时缺爱所致。但实际上,我在身边观察到的绝大多数情绪失调者并非如此,他们是天生的就与众不同。

他们有着比常人敏感得多的神经,通常,他们也会存在躯体症状——有些医生可能会认为这些躯体症状是精神压力造成的,实际上并非如此。他们的神经系统出问题了,这是一个生理性问题,而非心理性问题。严重者会共病神经系统的一些常见疾病,比如强直性脊柱炎、神经性呕吐、神经性偏头痛等。我起码观察到3例此类人士在睡梦中不自觉地发出痛苦的叫喊声,所以他们的痛苦绝非虚假。

新冠发生后,一些以前不存在这种问题的人突然变成了这样的人,这使得我意识到,当一种病毒能够损害人的神经系统时,它也会造成这样的问题。所以将此类问题单纯地归因于原生家庭的教育,是肤浅且错误的。

情绪失调问题的确可能在一个家族中多发,因为这个问题确实存在遗传性。一些研究显示,患者的21号染色体短臂上的一组基因存在问题,这导致他们的一些关键性神经递质,比如5羟色胺的分泌紊乱。另一些研究则显示,患者在母亲的子宫内就存在催产素不足的问题,通常他们会早产或出生时低体重。

现在,大多数学者都认为,情绪失调与基因、环境以及人的一些创伤性遭遇都有关系,情绪失调通常会伴随着认知失调和情感失调。与此类人士沟通的时候需要掌握许多专业技巧,大多数此类人士最终都可能出现心理问题或精神问题。一些严重者会发展为重型精神疾病,如双向情感障碍、边缘性人格障碍、狂躁症、偏执型精神病、精神分裂症等。这不但会给他们自己带来巨大的痛苦,也会让他们的家人们很痛苦。

通常,与这类人建立起较深的情感链接者,本身也可能存在一些需要处理的心智方面的问题。我自己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我在五岁的时候第一次经历了自己身边最重要的亲人自杀未遂事件,在13岁的时候又经历了一次亲人自杀事件,这两次事件对我的打击都很大,给我心灵留下的创伤直到四十多岁的时候,我自己反复研究精神医学与脑科学后,才算是基本清除掉。

我的成长经历可以为精神医学提供一些值得借鉴的资料,但鉴于许多关键人还在世,我不打算细谈,以免对他们造成伤害。或许我晚年会写回忆录,为精神医学研究留下一份有价值的文献。

我小时候受过的创伤对我的影响非常深,它让我显得与众不同——确切说就是对人有过度的同情心和包容心,也过度追求完美,所以我的前半生卷进了许多人的苦难之中。我在高中二年级的时候,我的恩师有一次在教室走廊外,苦口婆心地对我说,志远,我们都不是救世主,你不要太悲天悯人。

我二十岁的时候,我哥哥对我说,我的同情心泛滥成灾,他觉得我终将为自己过度泛滥的同情心所累。事实也确实如他所言,我过去的十年,有九年深陷在这种泥潭之中,甚至差点把自己的命丢掉。对我来说,一场车祸不是伤害了我,而是拯救了我,它启动了我的一次大反思,让我心智成熟了。

我的母系家族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家族,我的母亲情绪调控能力很好,她很会爱人,而我又是她最宠爱的孩子,我也继承了母亲的这些优良的基因。但是我的父系家族存在很严重的情绪失调的问题,甚至在我祖父辈还出现过精神疾病患者,所以我小时候的成长环境严格来说不是太好。

而我家又是全村的矛盾处理中心,我从小就看到村里那些成年人到我家里找我父亲主持公道,他们大声咆哮着扯皮,一个个都处于情绪失控状态,面目狰狞。那种激烈的争吵场面对我的刺激一定不小,所以我从小就厌倦与任何人发生争执,长大后成了一个和平主义者。

我从小亲眼目睹了这些人是如何小肚鸡肠,为了一点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而大打出手,需要我父亲调解,他们甚至是至亲骨肉的关系。从我十八岁开始,我父亲的这个角色戏剧性地迁移到我身上了,那时村里就有人开始找我调解纠纷,到现在我回老家依然需要调解家族纠纷。这就不难理解为什么我的MBTI性格测试结果是INFP(调停者)人格类型了。实际上更确切地说是从我进入初中开始,我的身上便出现了父亲的影子,我在学校一直都是处于旋涡中心的问题解决者。

我在看《沉默的羔羊》这部小说时,很为书里最后的那一段话所触动,我在本文开始引用的就是那段话。那是克莱特医生写给女警官克拉丽丝的一段话,克拉丽丝正是因为小时候遭受过心理创伤,这创伤一直未曾愈合,这种成长经历导致她成年后有强烈的正义感和同情心,她甚至为此不惜冒着生命危险去调查连环凶杀案。克莱特医生是一个精神科医生,同时自己也是一个精神失常者,他利用自己掌握的专业知识去分析克拉丽丝,最后试图在精神上操控她。

荷兰脑科学家施瓦伯在其《我即我脑》这本书中提到过,一个人的一生,所经历的所有的重大的事件都不是偶然的,比如遭遇了某种意外,或和某个人一见钟情陷入爱河,或做了某个影响自己终生的决定——这一切看似偶然,但仔细研究,其背后都有非常深层的原因,这通常都是我们的大脑在发育的过程中受到某种因素的影响,存在某些需要解决的问题。

我在读到这本书的时候,霍然惊醒,开始对自己一生中所遭遇的各种事情进行深刻的反思。最终发现确实如他所言,我们犯下的所有错误,以及我们与外界的种种冲突,其因皆不是来自于外界,而是我们自己心智不成熟造成的。

人类尚未进化到完美的状态,人类社会也存在各种各样的问题,我们继承了什么样的基因,我们幼年的成长环境都不是我们自己能决定的。整个人类社会实际上时不时地处于情绪失控的状态,大多数人的内心都不会那么强大,外界的风吹草动会让许多人倍感压力,战争和瘟疫这种极具摧毁性的大事件更是会导致很多人精神失常。

即便我们自己不是情绪失控者,我们也很难完全摆脱情绪失控者的影响。因为我们的亲人或我们的恋人中可能会有情绪失控者,即便我们身边的所有人都不存在这类问题,我们在生活或工作中还是难免会遇到这样的人。

我这几年常常在思考一个问题:如何解决人类的情绪失调问题?如何减轻情绪失调者和他们身边的人的痛苦?如何避免情绪失调者对这个世界的破坏和伤害?据我所知,现有的医学手段对这个问题所能发挥的作用很有限,而且我们目前在用的心境稳定剂大多存在不同程度的副作用。可能我们更需要促进社会大众对这个问题的理解和认知,探索更合情合理的不同类型的人的相处之道。

我心中的羔羊停止尖叫了吗?也许正如克莱德医生所说的那样,我和克拉丽丝这类人总是以过度严苛的标准来要求自己,我们在人类的苦难的鞭策下前行,我们心中的羔羊在某一段时间看似停止尖叫了,但是到了危急时刻,那凄厉的叫声又会重新响起。没有谁能真正彻底地抹掉那些印在脑海深处的记忆,我们所有的遗忘都是有条件的发生的。

注:在《沉默的羔羊》中,克拉丽丝小时候与羔羊为伴,但有一次却不得不亲眼目睹自己的伙伴被送上屠宰场,所以她的脑海中总是不断地回旋着被送往屠宰场时羔羊的尖叫声。

团结友爱的家庭环境是一生最宝贵的财富

我母亲兄弟姊妹五个一辈子相亲相爱,在我40多年的记忆中,他们兄弟姊妹从未吵过一次架,真的保持了零记录。我二姨和我母亲嫁到同一个村,我小时候,我母亲几乎每天都去二姨家坐坐。姐妹俩聊天聊得没完没了,经常咯咯笑个不停,真不知道她们怎么会那么能聊。我以前不觉得这有多宝贵,但是我现在从事的工作让我得以接触大量的存在心理问题或精神问题的患者,这才意识到我母系家族的这种氛围是多么的难得。因为那些患者们基本都有一个共同特征,就是他们家人之间很不和睦。

母亲去世的时候,我四叔从外地匆匆赶回老家参加葬礼。葬礼上四叔很难过的对我说,志远,我这一生不是把你母亲当嫂子,而是当娘看待的。你父亲虽然是我二哥,但是我和他没有和你母亲亲近。

母亲的慈悲、乐观、随和、风趣和智慧受到了所有邻居的称赞。我回到老家的时候,邻居们和我提起我母亲,总是无限惋惜地说她是大家共同的开心果,她的早逝是大家最大的损失,她走了,邻居们的生活乐趣都减少了。深厚的邻里情谊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一笔无形的财富,至今我回到老家,左邻右舍还经常把他们家的一些好吃的送到我家里让我品尝,因为母亲在世时经常和他们这样互动。

终我母亲一生,她都没有跟我配偶发生过一次口角。拙荆曾说,母亲在世时,大概是嫌自己儿媳妇用洗衣机洗的衣服不干净,偷偷摸摸地把那些衣服又手洗了一遍,有一次不小心被自己儿媳妇看见了,很难为情的憨笑了一下,那神情特别可爱和有趣。她们婆媳两人相处得就像亲母女一样,这为我省下了许多麻烦。毕竟,我母亲和我在北京在一个小蜗居里共同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如果我家存在婆媳不和的问题,我会很头大。

母亲兄弟姊妹间的这种亲和并没有因为母亲的去世而消失,我的小姨、二姨和舅舅还在世,他们互相之间仍然亲密无间,而且他们和我也依然亲密无间。母亲去世后的前三年,我看见母亲的兄弟姊妹时,就忍不住想起母亲,一想起母亲眼泪就止不住地流。

我的小姨和二姨一看见我哭,就会或抚摸着我,或搂着我,陪着我流泪的同时,抚慰我,她们口中念叨着:“儿啊,不要哭,你娘在那边不会希望你这么难过的”。我难受时,我姨不是叫我外甥或叫我的小名,而是称呼我为儿啊心肝宝贝啊,我都人到中年了,但是却一点也不觉得这些称呼很肉麻。

我小姨一家现在生活在上海,偶尔春节我们都同时回老家过年的时候,她会像个孩子一样兴奋地带着一家老小,浩浩荡荡地去我家里聚会。我们那里春节亲戚间的拜年已经流于形式,一个家庭派一个代表去各亲戚家走动走动,一个上午走动完十几个亲戚家,就算拜年了。但我小姨是带着小姨父、表妹、表妹夫、表弟、表弟媳妇、表外甥们一起到我家拜年的,那真是倾巢而动。小外甥们到了就像是土匪进村一样,翻箱倒柜,在院子里放肆地各种撒野,大大小小的破坏是免不了的。

据说我小时候,小姨在她们村里开小卖部,我就爱去小姨家蹭吃蹭喝。小姨问我爱不爱她,我会大声地说,小姨给零食吃就爱,大人们会因为这种有趣的童言童语而哈哈大笑。如今表弟和表妹的孩子们到了我那里,也是如此地放松和放肆。他们会爬在我身上缠着我,做各种游戏,要我陪他们玩。这些孩子长大,毫无疑问,心理都会是健全的。

我母亲兄弟姊妹没有一个不是乐天派,他们的嗓门都大,时不时地发出爽朗的大笑声。或许城里人会嫌他们吵闹,但我很喜欢这样的家庭环境。因为兄弟姊妹们团结友爱,所以他们似乎一个个的活得都毫无畏惧之心,即便生活再怎么艰难,他们都不会觉得日子苦,也不焦虑抑郁。

我舅舅和我二姨家在别人看来是真的很困难,但我从未听他们唉声叹气过,非但如此,他们还过得都无比开心。母亲临终前的一个月,给我交代遗言似的讲了一大堆话,其中就特别提到,你二姨和舅舅家庭条件不好。我知道她心中放不下,马上一口答应,今后他们有困难,我绝不会袖手旁观。

我舅妈跟着舅舅过了一辈子的苦日子,临终前对我舅舅说如果有来生,她还想跟我舅舅做夫妻。我想这大概与我舅舅的性格有关,舅舅待人厚道,总是一副笑呵呵的乐天派,对家庭尽职尽责,对体弱多病的舅妈不离不弃,一辈子不吵架。这样的男人尽管穷了点,还是很得爱人欢心的。

这种家风也传到我这里来了,我和我的伴侣和家人也几乎不吵架。偶尔的一次口角会令其他人感到好奇,有一次我对我小舅子说,我和你姐吵架了,她心情不好。话还没说完,小舅子说,姐夫,你居然会和我姐吵架?吵架时为什么不叫我来看看热闹?这多么的难得一见,应该叫我来看看稀奇。

我外公去世得早,我对他了解不深,但我母亲兄弟姊妹们能如此和睦,我想我外公一定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人。

前两年有一次我骑着自行车去我外公村里故地重游了一下,我有三十多年没去那里,因为我舅舅很早就从村里搬出来了。舅舅一家开始的时候是借住在大姨家在县城的一套房子里,后来自己在县城附近的一个村子里盖了一套房,所以外公留下的那套老房子已经破败不堪。我沿着外公的旧房子转悠的时候,村里的几个老人围上来问我找谁,我就告诉他们我母亲是谁,他们一下子就和我亲热得很。

有个老人对我外公印象很深刻,我请她告诉我,我外公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讲了外公的许多往事,她说我外公是村里最聪明的人,很爱读书,精通易经,宽容大度,随和可亲。说着说着她还告诉我,你长得可像你外公了。后来我在舅舅家用外公的照片与我自己的照片对比,发现我真的如她所说,长相上太像我外公了。

我哥哥很早前就说我是个无可救药的盲目的乐观主义者,虽然我的人生中有过一两段低谷,但我确实很快就走出来了。而且即便在低谷期,也不容易彻底崩溃,这得益于这种遗传基因上的优势和我母系家族的这种亲密无间的家庭氛围。我如今在工作中被称赞得最多的一点是我有很强的亲和力,这种亲和力既与遗传基因有关,又与后天的家庭环境有关,母亲兄弟姊妹们的示范作用是巨大的。

其实我母亲兄弟姊妹们如此地团结友爱与随和可亲,似乎根本没有啥秘诀。我没有听他们中的任何一个说过脏话粗话,他们之间也从不吹毛求疵,不盯着别人的缺点看,总是念着彼此的好。我和我母亲娘家人打交道非常的轻松自在,因为我永远听不到他们中有谁会怨天尤人,他们不会宣泄自己对他人和生活的不满。即便旁人都觉得我舅舅过得挺辛苦的,我每年到我舅舅家拜年,我舅舅依然是向我展望各种美好,和表述他对生活的无比满足之情,他有一种与他的年龄完全不相符的自信和勇敢。

这种家庭内部的良性循环影响着全家族几乎所有的后代,我和我的表兄弟表姐妹们大多豁达乐观,也都很有亲和力——我表妹的嘴巴简直甜得可以齁死人,小时候她是我的跟屁虫,如今人过中年依然如此。她喜欢跟在我屁股后头哥前哥后地叽叽呱呱个不停,各种拍马屁,她吹的彩虹屁真的是天花板级别的。我毫不怀疑如果我们在一起呆上几天,她可以把自己的表哥吹上天。

如果我在外面被谁用刻薄言辞锤击得自尊碎一地,我相信我去找我表妹呆一上午,她就可以把我修复得完好如初,她完全可以胜任心理医生这活儿。我三个表姐也都如此,只不过因为和我存在年龄隔阂,在我面前没我表妹那么亲密无间,活泼可爱。

我如今会与许多抑郁症和焦虑症患者打交道,令我感受最深刻的是他们家庭内部都陷入了一种难以自拔的恶性循环,家族成员之间经常用极其刻薄的语言互相攻击和伤害,非暴力沟通对他们来说太难了。这种习惯使得他们在与外人接触时,也经常不自觉地与人爆粗口。所以他们的人际关系都很紧张,很难与人维持长久不衰的情感链接。心理医生或精神科医生们大多会有这样的同感。

如果能够斩断这类患者家庭内部的这种恶性循环,他们的症状会减轻很多,甚至最终能痊愈。人在这种恶意环境中长大,会变得敏感、脆弱,很难信任他人,害怕与人交往,害怕被评价,害怕与人建立亲密无间的关系。

我们常说安全型伴侣可以医治各种各样的心理疾病,大大改善此类患者的生活质量。原因无他,一个安全型伴侣所提供的正是我母系家族那样的融洽的人际关系环境,他们能够极大程度的缓解患者承受的心理和精神压力。假以时日就会改变这类患者的语言和行为习惯,修复他们恶劣的心境。

遗忘也是一种良药

比起回忆,有时我们更需要遗忘。

——题记

有些患者的家属在其家人们去世后,久久走不出悲伤。我一般都是建议他们从把逝者的遗物一点一点的扔掉开始,渐渐遗忘和释怀。因为如果他们总是留着这些遗物,难免会睹物思人。其实这并不是一种好的做法,生离死别常使人心灵上遭受巨大创伤,过度沉湎其中,很影响自己的健康,甚至会造成猝死。时刻记忆着已经失去的亲人,会因为过度痛苦而造成心脑血管病变。

我有过这方面的亲身体验,我母亲去世的时候,我因为悲伤过度而昏厥。所幸的是当时我身边有一个学医的堂哥,他急救了我。当然,我那时的昏厥本身也不致命,只是看起来确实很吓人和危险。我和我母亲的感情非常深,她生病后我照料了她多年,她去世时,我既劳累又悲伤,所幸的是当时我才30出头,身体的各器官还扛得住。如果那样的悲痛发生在五十岁后,就很难保证不会猝死。

我还有一次因为情感上的刺激,半夜做梦时心惊肉跳,从梦中醒来时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颤抖。刚开始时想不明白其中的道理,过了几天后,我感觉左侧心脏不适,左手抖动,这才知道梦中心惊肉跳是因为情绪反应过度所致的反应。伤心过度确实会导致人的心脏出现问题,如果不加以注意,甚至会诱发猝死。自古至今,因为肝肠寸断之伤痛而猝然离世者大有人在,这就是为什么古人说情深不寿。

所以我们确实要避免过度悲伤,人世间大多数人的过度悲伤,基本上都是因为生离和死别这两件事情引起。从小接受死亡教育是很有必要的,因为我们每个人的一生都避免不了要经历多次死别。情感上的挫折也是在年轻的时候去经历更好一些,毕竟年轻时身体还扛得住。年龄大了,心脑血管不如年轻时那么有弹性,遭受类似痛苦时会脆弱一些,容易诱发急性的心脑血管病变,严重者就会猝死。

悲伤也不能持续太长时间,更不能人为的延长悲伤。过去我们民间有传统,家里人过世后,要请和尚道士超度,一共要做七次七,每隔七天做一次,每次把逝者的遗物扔掉一部分。这样循序渐进地扔掉逝者的遗物,就会把痛苦一次次的减轻。这既能避免一下子扔掉逝者所有的遗物,亲人们受不了,又能逐渐减少睹物思人的机会,缓慢地减轻亲人们的伤痛。

恋人分手时,其实也可以照此办法进行。两性之爱为天然的最强烈的情感之一,一对恋人因为种种原因不能继续在一起,两颗心都会破碎。过度痴情者甚至会殉情自杀——这当然是不宜提倡的,生命只有一次,每个人的生命也不仅仅只是自己的,我们还要对我们的亲人们负责,不能随便轻生。

而我们在这世上活着,又无法完全避免失恋的发生,这就需要我们学会减轻痛苦的办法。失恋后,也要循序渐进的减少睹物思人和见景思情的机会,把恋人赠送的礼物要渐渐地扔掉,同时逐渐减少到过去与恋人一起同游的地方。这种方法有助于我们更快地走出痛苦,迎来新生。

如果一段恋情不可能挽回,那么在一段时间内要避免与昔日的恋人接触——这个时间段要因人而异,长情者需要的时间长一些,薄情者很快就能走出。这样的做法是对彼此的一种慈悲,因为只有彼此隔离才能更好的在时间的帮助下疗伤。即使彼此以后还要接触,也需要等待伤口愈合后再接触。否则的话,继续接触很容易导致情伤反复发作,非常折磨人,这就是俗话说的慢刀子割肉。伤口好不容易结痂又被撕开,重新受一次罪,真不亚于凌迟之苦。

我们常说时间是疗愈伤痛最好的良药,是因为时间能帮助我们遗忘许多东西。假如现在不能立即减轻眼前的痛苦,我们要相信时间。相信在时间的帮助下,我们会遗忘掉。不要刻意地去强化自己的记忆,遗忘的速度就会更快。我们是如何强化自己的记忆的,当我们要遗忘时,就反其道而行就行了。

这种方可以通用于解决各种常见的精神痛苦。

重读《张公百忍歌》有感

忍是大人之气量,忍是君子之根本; 不忍小事变大事,不忍善事终成恨; 父子不忍失慈孝,兄弟不忍失爱敬; 朋友不忍失义气,夫妇不忍多争竞; 刘伶败了名,只为酒不忍; 陈灵灭了国,只为色不忍; 石崇破了家,只为财不忍; 项羽送了命,只为气不忍; 如今犯罪人,都是不知忍; 古来创业人,谁个不是忍。 忍字可以走天下,忍字可以结邻近; 忍得语言免是非,忍得争斗消仇憾; 忍得人骂不回口,他的恶口自安靖; 忍得人打不回手,他的毒手自没劲; 须知忍让真君子,莫说忍让是愚蠢; 世间愚人笑的忍,上天神明重的忍; 我若不是固要忍,人家不是更要忍; 事来之时最要忍,事过之后又要忍; 人生不怕百个忍,人生只怕一不忍; 不忍百福皆雪消,一忍万祸皆灰烬。

——摘自《旧唐书》

《张公百忍歌》是我人生的第一节哲学课,我七岁入学,学会汉语拼音和查字典后,我的祖母便开始让我就着汉语拼音教她背诵《张公百忍歌》。我的祖母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但是她不识字。每逢初一十五,她便靠着自己的一双小脚(因为时代的原因,我祖母儿时是裹足了),翻山越岭,到我们村周边几个庙里烧香拜佛。她经常从庙里带回来各种经文,那时候大家的经济条件很有限,庙里流通的经文多数为一张纸,庙里的庙祝或道友将一段经文抄写在纸上,给熟悉的香客带回去念诵。

我祖母虽然拜佛,但是却根本分不清拿回来的是不是佛经。我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祖母从庙里拿回了《张公百忍经》,人家告诉她,念诵这经文,会对自己和家人有很大的福报,我祖母便深信不疑。但她需要儿孙们帮助她,她才能背下来。儿子们都很忙,肯定是没时间陪她老人家背诵经文。我祖母的孙子和孙女挺多的,她的四个儿子,每个儿子都生了孩子,所以她就央求自己的孙子孙女教她。

我哥哥和堂兄弟们大多嫌这活儿烦,所以总是躲着祖母。我小时候应该是很好哄的一个孩子了,祖母总在我面前甜言蜜语,说什么这么多孙子孙女中,奶奶最爱你了,你是最乖的好孩子。我哥哥说同样的话祖母也跟他说了很多遍,但是祖母这一套对我哥哥他们能起到的作用很有限,最后大多数时候,是我在教祖母背诵经文。再到最后,祖母可能真的就是最爱我了。她外出烧香,带回来的零食总是偷偷地塞给我,孙子太多了,不够分的,所以她给自己最疼的孙子开小灶的机会最多。

小时候我并不大懂得《张公百忍歌》的含义,但是要说完全不懂那也不一定,毕竟这些歌词很口语化,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大抵也是懂这是在教人忍耐。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因为受到了《张公百忍歌》的影响,才这么能忍耐——我这一生的确非常能忍耐,无论身处何种逆境,都能忍耐过去。

但有时我也怀疑我之所以能忍耐,可能跟我母系的家族基因有关。因为我母亲天性就宽宏大量,她一辈子没有和自己的婆婆,也没有和自己的儿媳发生过哪怕是一次的冲突,她总是乐呵呵的,与人为善,自己也以宽为怀。这当然和我生命中的另外两个女性——我的祖母和我的爱人的宽宏大量也有一定的关系,她们二位也是很和善的人。一个男人,如果自己生命中的这三个至关重要的女性都很宽容,那他这一辈子是很有福气的,起码比许多人耳根清静。

我对外祖父印象不深,因为我很小的时候他就去世了。但我从他人口中得知,我的外祖父也是极为宽厚的一个人,他几乎从不与人发生冲突,而且他天资聪颖,精研易经,擅长思辨,分析问题的能力很强,他在我们那一带因此而颇有点小名气。我舅舅家有我外祖父的遗照,我看他的遗照的时候,发现我和我母亲跟我外祖父从长相上来说,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性格相似也就不足为怪了。

按照现代生物学的观点,基因和环境是在共同发挥作用的,人的性格的形成既与基因有关,也与成长和生活的环境有一定的关系。我大体上说是一个很平和淡定的人,能很快的适应新的环境,也能很快的适应生活中的新变化,我想这与我继承的基因和我小时候的成长环境都有一定的关系。

我祖母在我的幼年对我发挥了很大的影响,因为我是她带大的。我至今仍然记得小时候父母在田地里干活儿,我们这些孩子被祖母照顾的一些往事。我记得我爷爷有一次抓住一只燕子,用燕子逗孙儿孙女开心,被我祖母呵斥了一顿,祖母说,那是一条生命,你这是在残害生灵。爷爷惧内,讪笑着把燕子放了。我还记得烈日炎炎的夏天,我们把祖母的门板卸下来当凉床,躺在上面午休,醒来的时候,祖母在旁边摇着蒲扇给我们扇风的情景。我没有任何祖母打骂我们的记忆,只记得满头白发的她总是眉花眼笑的。她的人缘很好,村里信佛的老太太和中年妇女很多,她是这个群体的重要领袖。

我记忆最深刻的是祖母一篇接着一篇地背诵她从庙里带回来的各种各样的“经文”。祖母的记忆力实在是不好,但是她极有毅力,一遍又一遍地唱诵着——她背经文的方式就是唱诵。我对她的唱诵声印象是那么的深刻,以至于我现在四十六岁,祖母离开人世二十多年了,我的脑海里还时不时地响起她那抑扬顿挫的唱诵声。

我教我祖母背诵过很多经文,这种童子功让我有一段时间去庙里寻僧访道时,颇令人吃惊,因为那些专职的佛教徒是想不到我对佛经的记忆比他们还深刻的。儿时背过的各种经文中,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张公百忍歌》。《张公百忍歌》是张公艺留下来的,据说曾到访他家的唐高宗向他讨教他们五世同堂的幸福秘诀时,他一连给唐高宗写了一百个忍字,这首俚语歌因此而得名《张公百忍歌》。

《张公百忍歌》在中国民间流传甚广,它在宋元明清时代都曾广为流传,我小时候见证过它在鄂东民间的流传状况。而我是在童稚之年就因为家庭的原因,开始背诵它的。而立之年后,我经常会反刍《张公百忍歌》,它也成了我和祖母之间最深的一根纽带,即便祖母在九泉之下,我仍然经常会因为这首歌而想起儿时的那些往事,感受到祖母的爱。在我的信念体系中,宽容和忍耐是最基础的信念,我认为这应该与我幼时的这种经历有很大的关系,尽管我应该也继承了家族的崇尚宽容的基因。

我做了一系列的心理测试,测试结果显示我消化负面情绪的能力非常好,我的大五人格测试结果中,神经质这一项得分非常低。我即便遭受了重大的打击和挫折,只要给我一点时间,我就能靠着自己,彻底恢复平静,再度回忆往事时,不会再有任何执着、不甘和怨念。

我和人即时交流时,很少会有冲突,我身边的师长和同学对我提出的批评意见,我总是能认真地去听,诚恳地接纳。中学时代,我的老师和同学们公推我为班长、学生会主席,我其实很不喜欢这样的角色。因为这导致我不得不经常去做化解矛盾和制止校园暴力的工作,很容易被学校里的一些爱霸凌其他同学的同学惦记上,他们有时会想办法报复我,给我点颜色瞧瞧,这肯定对我的学习有影响,我那会儿只想考大学。但这种经历也锻炼了我的勇气和处理各种矛盾的能力,让我遇事沉着不慌。

不过我觉得这些也都可能与我从小接受的这种忍耐教育有关,忍耐这种品格很容易与懦弱、忍气吞声等同起来,也很容易与和稀泥、犬儒主义等给人观感不大好的词相连接,尽管我以亲身经历知道真正的宽容和忍耐与这些有天壤之别。

我知道有许多人从小接受的是另一种教育:以直报怨。这种教育发展到极端的情况,就是主张一报还一报,以口还口,以牙还牙,血债血偿。这两种教育各有其存在的道理,受这两种教育影响的人长大后形成的人生观和世界观截然不同。前者容易发展为悲天悯人的宗教家,后者可能发展成推翻旧世界的革命家,谈不上谁好谁坏,社会需要各色人等。

还有一种基础教育在我看来有点糟糕,那就是既不宽容,又不敢以直报怨,受到不公的待遇爱生闷气。受这种教育的人长大后,就很容易产生各种各样不良的情绪,而且其情绪还久久不能散去。用现在流行的话来说,就是比较内耗。

宽容者能将一切恩怨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后都化作云烟,心中不留丝毫波澜;以直报怨者爱憎分明,有怨气当场发泄了,也不至于有长久的不快,尽管这种做法很可能遭致他人的仇恨,使自己与家人容易处在潜在的危险状态,但好歹落了个一时爽;内耗者日复一日的折磨自己,最不划算,偏偏这种人在人间是最多的,他们中有些人很容易积郁成疾,生活得很不开心。

人的底色是在幼年就被固化了的,大多数人只不过是在重复自己固有的形成于童年时期的情感和思维模式,成年后很难改变过来。只有遭遇到痛到不能再痛的挫折,而且自己也恰好有了迫切地内省和改变自我的意愿了,才可能发生一些质的改变。

但即便是这样的人,也很难彻底改变基因在其生命中刻下的烙印和惯性的力量。人格在中年时代是最有可能重塑的,因为这个年龄段的人在人间吃尽了苦头,开始学会了反思,学会了内省,学会了重新认识自己家族基因和文化传承的影响,最终有可能修复自己的那些与社会不相适应的地方。

我们在人生中遇到的绝大多数问题都不是外在世界的问题,而是我们自己精神世界的问题,是我们继承的生物神经系统和我们从我们的家庭教育中接受的基本的信念的问题。我已经脱离了用好坏、善恶、是非、高下这种简单但却不靠谱的标准来评判一个人的阶段了,作为一个致力于改善他人身心之痛的学医之人,我只看重人对环境的适应性。

我一直在努力提升求助者适应环境的能力,以此来减少环境刺激给他们带来的身心之苦,改善他们的生活质量。我不揣冒昧地说一句,人类的医学最终将会发展到这样的境界:我们将不会再区分有病和无病,不会再给形形色色的病人贴上疾病的标签,而是用尽各种办法,让出现种种不适者能更好地适应环境,适应生活。医学的终极目的(也是最切实际的目的)不会再是打败疾病和战胜死亡,而是帮助不适者减轻内外环境对其造成的各种刺激和影响,让其生命质量得到改善。

或许,当这种认知较为流行之日,我们会意识到忍耐的巨大作用,会意识到先民们在这个星球上生存时,探索的这种生存经验有其内在的价值。无论是谁,训练自己在逆境中的忍耐力,训练自己消化不良情绪的能力,都不会是一件坏事,尤其是在社会环境变得恶劣之时。

此外,还有一点非常重要,生而为人,我们要放弃我们的生存环境会很美好的幻想。翻开历史书,我们能从字里行间看到的是无穷无尽的挑战和苦难。生存从来都是一件充满挑战的事情,地球上的物种已经经历了五次大灭绝,可见任何物种都难逃逆境,谁都无法生活在自己的理想国之中,唯有能耐岁寒者可长青。我们可以尝试着将那些波涛汹涌的情绪化为涓涓细流,这样能让我们好受许多。

敏感的神经,放大的情绪,失控的人生

鲁迅先生有一句经典名言:“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他的这句话有独特的语境,结合上下文,我猜他想表达的大概是每个人因为当下的现状不相同,所以无法与其他人形成共情。但这句话本身还可以有其他的意思,其中之一就是每个人的神经系统不一样,经历相同的事情时,其情绪反应也不一样。

人和人之间有许多区别,但在意识层面上的区别可能是最大的。而决定人的意识的最重要的因素,或许不是教育,而是人的生物神经系统。医院输液室里儿童打针时的反应各不相同,我们可以看到有些孩子天生脆弱,还没开始打针,仅仅看到打针的护士,就吓得哇哇大哭;而另一些孩子则相对镇定许多,即便是针扎进他们的身体,他们依然能够镇定自若。儿童的反应有那么大的区别,让我们不得不相信,神经系统决定的一些特质是与生俱来的,是由先天的基因而非教育决定的。

神经系统对我们的一生具有至关重要的作用,普通人喜欢谈论情商,但对生物学家和医学家们来说,情商这样的词汇纯属伪科学产物。我们知道,人的情绪是人对环境刺激做出的若干反应之一,是由人类的神经系统决定的。我们的神经系统在我们认知外界时,发挥了关键性的作用。它们帮助我们接收来自外界的各种信号,并把这些信号传递给我们的大脑,我们的大脑再对这些信息进行研判,甄别环境是安全的还是不安全的,然后做出应该如何回应外界的决策。

这一系列的工作,是在一瞬间完成的,我们习惯上称之为本能反应。我们一生中绝大多数反应和决定,其实都只是本能反应,即便我们成年了依然如此。而我们的本能反应,则是在神经系统的协调下完成的。一个人与另一个人在神经系统上的差异,甚至可能会比一个人与一只猫在神经系统上的差异还要大,猫敢于信任人,但好多人却不敢。正因为人的神经系统有如此之大的差异,所以人的行为习惯和性格特征才会有如此巨大的差别,这些差别会影响人的人生观和世界观。

当然,这种说法有些过于强调人的神经系统的差别了,实际上社会上大多数人的神经系统基本保持在人类的均值水平区间,这让我们的社会能够基本正常的运转。但也有少数人的神经系统与社会均值水平差异很大,这些人的神经系统要么明显更敏锐,要么明显更迟钝,这决定了他们对外界刺激的反应呈现一种独特的状况。

更敏锐者对外界刺激的反应往往比一般人更强烈,而更迟钝者对外界的刺激往往反应不足。过度反应和反应不足都会导致人呈现明显的不适感,前者会造成更多的人际冲突,后者则因为反应迟钝而可能遭受更多的危险。

神经系统过度敏锐者的一生会饱受情绪问题的困扰,他们就像被安装了情绪放大器一样,他们的爱、恨、情、仇、喜、怒、哀、乐、悲、忧、恐均过于强烈,且其情绪变化的速度较一般人快许多,这让他们在人际交往中非常苦恼。他们的人际关系经常会因为过度情绪化而破裂,他们的人生因此也经常处于一种失控的状态,他们会遭遇更多的财务危机和情感危机。

我们通常习惯地说这样的人的情商低或性格不合群,但其实他们无比希望自己能像正常人一样融入群体之中,能正常地与其他人建立稳定而长久的情感连接。只是他们过度灵敏的神经系统让他们从成为受精卵的那一刻开始,便注定了会与外界不断地磕磕碰碰。

最新的医学研究显示,他们在胎儿期就存在异常,他们在母胎之中就无法像正常胎儿一样,吸收到合适的营养。这导致部分此类胎儿可能会早产,长大后他们患抑郁症、双相情感障碍、精神分裂症的概率显著高于普通胎儿。

医学界将这种较为严重的情况命名为精神疾病,但精神疾病这种说法正在精神医学专家中间产生纷争。正如珀斯卡所言,我们不能用将我们的邻人当成疯子的方式来证明自己是正常人,我们将神经系统过度敏锐者视为精神疾病患者,可能也是一种源自于社会大多数人心中的偏见。

地球生命从诞生的那一刻开始,便不断地朝着多样化的方向上进化,人类神经系统的差异化也是这种自然演化的结果,这种演化不一定就是病态的。我们在为少数人群下定义时,应慎重行事,不应随便贴上污名化的标签,因为一旦社会形成了刻板的印象,就会导致少数群体的生存更为艰难。

我如今也甚为怀疑现在的医疗界对神经系统过度敏锐者的治疗是否恰当,我也在思考我们是否有更好的办法来改进这类同胞的生活质量,使他们能够更好地适应社会和掌控自己的人生,同时改善他们的家属面临的经济和精神困境。

神经系统过度敏锐的确会造成一个人出现适应不良的现象,许多神经系统过度敏锐者最终会出现社交退缩的现象,他们害怕与人接触,无法正常工作,唯有离群索居才能让他们稍感放松和舒适。一旦进入社交或工作状态,他们就会处于高度紧张状态,最终甚至可能会自残自杀。

社会大众有一种刻板的印象,我们可能会本能地认为这类神经过度敏锐者容易伤害其他人,实际上,他们更多的是把矛头指向自己而非外人,会伤害他人者只占5%左右。他们长期生活在抑郁、恐惧、焦虑与自责之中,超过90%的神经过度敏锐者能够意识到自己有着与其他人不一样的感知,他们也为此而感到困惑,但却无法摆脱这样的困扰。

我们有另一种刻板的印象,我们可能认为这些人的认知错误。我近年来与此类人士接触颇多,当我静下心来验证和分析他们的认知时,我发现他们的那些认知并非完全是空穴来风。他们中有些人的听觉比一般人灵敏许多,他们能听到我们大多数人听不到的轻微的声音,我们如果仔细去验证,会发现他们听到的声音的确真实的存在。他们中的另一些人的嗅觉异常发达,能闻到其他人闻不到的味道。他们的观察能力也非常强,对环境中的一些细节的洞察力甚至可以达到电影中特工的水平。

这些人看起来似乎有着超人一等的天赋,但实际上这也是一种错觉。因为过度敏锐往往会让他们对外界的刺激产生与危险程度不相匹配的反应,他们的神经系统经常为他们吹响警告性的口哨,导致他们非常紧张。最为典型的就是他们在人际交往中,很容易过度解读其他人的言行,使得他们自己在他人的眼中显得太过吹毛求疵。或在生活中,过度关注自己身体的不适反应,深陷疑病困扰之中。

他们很容易发现其他人言谈中的漏洞——如果普通人静下心来倾听他们的心声,我们的确能够意识到我们的言谈中的这些漏洞,只是这些漏洞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无心之过,但这些言谈对神经过度敏感者却能产生强烈甚至致命的刺激。这种刺激会导致他们出现非常强烈的情绪反应,或悲伤,或绝望,或恐惧,他们也会用激烈的言行来回应,通常他们会用愤怒、逃避来表达自己的恐惧和绝望。

但在事后,他们又开始陷入反刍性思维之中,对他人的言行进行再分析和再认识,对自己的言行也进行再评估,当他们意识到自己误解了他人的意思,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度激烈,对其他人(尤其是关系亲近之人)造成了伤害时,他们又陷入到自责、抑郁与羞耻感中。

这样的循环就像是一种永无止境的轮回,大多数神经敏锐者绝不喜欢自己的过度敏锐,也不会把这当做一种天赋而津津乐道,他们在人间不断碰壁的经历让他们饱受痛苦的折磨。通常,他们不会认为自己是天赋异禀之人,而是把自己的这种敏锐当作一种缺陷,认为自己是有缺陷的人,这种认知让他们有根深蒂固的自卑心理和弥久不散的羞耻感。

绝大多数人(甚至包括那些专业的心理咨询师和精神科医生)都无法与这些人进行深入到灵魂的对话,因为这些人已经产生了一种独特且本能的防御机制,他们很难相信有人能够完全理解、包容并接纳他们。通常他们对灵魂伴侣有着超越常人的渴求,内在的深切的孤独让他们迫切地希望有人能够成为拯救他们的一束光。但遗憾的是,一切感情都是建立在信任的基础之上的,缺乏信任的情感纽带是不牢固的,而他们天然地难以信任他人,这导致他们就像陷入了死循环一样,无法与其他人建立起长久而深在的情感链接,他们的情感经常是短暂且易破裂的。

我把改善这些人的生活质量的希望寄托在社会的进步之上,只有当人道主义精神成为普世的核心价值观之一,且社会对这些少数人群的刻板的认知被改变了的时候,他们的生存境况才有可能得到改善。我们应接受这样的观念,我们每个人来到这个世上,就像是买彩票一样的全凭运气继承了各具特色的基因。我们中有些人继承了一些会导致他们的神经系统过度敏锐的基因,他们因此而显得比其他人更加的情绪化,这让他们的生活很容易失控,也让他们的内心很痛苦,我们理应帮助他们而不是歧视和排斥他们。只有当这样的信念成为一种社会共识的时候,人间悲剧才会大幅度地减少。

遗憾的是,在当下,我们还不能达到这种理想的状态。我在网络上看到大量的视频或文章,在对这些本应得到我们的同情和帮助的同胞进行口诛笔伐,许多人因为不能理解这是一种自然现象,而转向道德的角度去指责他人。

窃以为,能够接纳同道并不代表一个人修养很高,能够接纳异己的人才是真正胸怀宽广且道德高尚之人。一个文明发达的社会最大的特色应该是宽容而慈悲,大众对不正常的社会现象应有深度的思考和讨论,而非动辄群情激愤。我们不能一直把无知当高尚,视愚昧为有趣。

拆除心灵之墙

1998年,我高考结束,暑期在家乡呆着。有一天晚上,我们村的一个长辈对我说,志远,你是村里的秀才,有件事情需要你出力了。村里有个年轻媳妇要自杀,你口才好,你去做做她的思想工作。

她所说的那个年轻媳妇之所以要自杀,是因为她一下子失去了两个年幼的儿子。村里另一位村民用炒米拌毒鼠强除田地里的鼠害,村里三个不到十岁的小孩不懂事,把他放在田间地头的炒米分了吃了,结果三个孩子全部被毒死,无一幸免于难。

这三个孩子中有两个孩子是这个年轻媳妇的儿子,她也只有这两个孩子,一场意外夺走了她两个儿子。这个女人精神一下子就崩溃了,无论谁都无法安抚住她的情绪。那天晚上,她一定要寻死觅活,她的丈夫、我,还有好几个村民都在她家里尽力安抚她。她的丈夫论辈分是我的一个族兄,我的这位族兄笨嘴拙舌,加上自己也悲恸过度,完全不知道如何安抚自己的爱人。

我也不记得那天晚上我们是如何把这个嫂子安抚下来的,我只记得当时大家寄希望于我,希望我能开导她,而我也确实陪着她说了许多话。我们大家陪了她好几天,她才终于从那种极端的悲痛中慢慢平复下来,能够睡一会儿觉了。之后,她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我没有再听说过她有自杀的行为。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一直难以忘记这件事情。那一年我十八岁,刚好成人,这一幕就像给我上了一堂成人课。此后,我离开家乡,外出求学,再没有去接触这对夫妇。时间或能慢慢愈合他们心中的伤疤,但那锥心刺骨之痛一定还会经常折磨他们。

我在幼年时经历过两起亲人自杀事件,一个亲人自杀身亡,一个亲人自杀未遂,这两件事情对我的影响很深远。我哥哥曾说我同情心泛滥成灾,根源其实在于这两次自杀事件。上苍安排我在非常幼小的年龄就经历了如此惨烈的人间悲剧,又给了我一颗善解人意的心,这注定了我的性格要受此影响。

人心中没有深在性疼痛,是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的。而人心灵深处的痛苦,大多数来自于爱、失去爱和各种创伤。长期不能缓解,又无处可倾诉的心灵之痛会导致一个人形成压迫性情绪,造成精神障碍。一旦形成精神障碍,这个人的生活就会受到很大的影响。

精神障碍患者会在无意识间给身旁的人带来很大的压力,他们的亲人和朋友对他们的精神障碍形成的机制和解决他们的精神障碍问题的方法都缺乏了解,不知如何陪伴和照顾他们,反而经常受到他们的伤害,久而久之,亲友们也会疲惫不堪。

我经常接触到各种各样的精神障碍患者,统计数据显示,整体人群中有接近20%的人存在精神障碍问题,也就是说每五个人中约有一个人存在精神障碍问题。而到医院就诊的各类患者中,有约40%的人存在精神障碍问题。到肿瘤科就诊的患者和他们的家属中,则有超过60%的人存在精神障碍问题。到精神科就诊的人中,接近100%存在精神障碍问题。也就是说我打交道的对象中,有超过一半的人存在精神障碍问题。

精神障碍会导致人敏感多疑、易怒、易焦虑、易抑郁、易惊恐、易激惹,经常失去现实检验力,有夸大性认知,还有可能有幻听幻觉,存在攻击性,这都是可以理解的事情。

让我的那位失去两个孩子的族嫂再去看炒米,她可能会抑制不住的悲伤和尖叫,即便这炒米里没有毒鼠强。对于不了解她的这段悲伤的经历的人来说,她的反应就像一个疯女人一样不可理喻。但对我们这些能深切地体会她的悲痛的亲友来说,她的这些反应会令我们落泪。

创伤会损害人的大脑,让人在今后的生活中,形成与现实不相符的认知,而且患者在产生这些认知的当下时刻,并不会察觉到自己有什么异常。他们的恐惧、焦虑和悲痛是如此的深切,以至于他们会误认为外界在刺激和伤害他们。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会采取错误的防御方式进行自我保护,比如攻击他人、回避他人或自我攻击、自残自杀。

正常人和精神障碍患者就像隔了一堵心灵之墙一样,彼此看不见对方,所以他们的相处非常艰难。理想状态下,精神科医生和心理咨询师要有能力将这堵墙拆除掉,让他们看见彼此。有些精神创伤是可以疗愈的,另一些则终生难愈。对于存在精神障碍问题的家庭来说,最现实的解决方案不是彻底治愈患者,而是他们要学会看见彼此、理解彼此,用一种特殊的方式相处,改善大家的生活质量。

但在现实中,我们往往很难达到这种理想的效果。为什么呢?因为一个有经验的精神科医生或心理咨询师可能会发现,在一个家庭中,精神障碍问题往往不是单发的,可能就诊的那一个是他们一家中精神障碍问题最为轻微的一个,其他自认为自己没有问题的家庭成员的问题更严重,与患者家属的沟通会非常困难,希望患者家庭环境改善的愿望经常要落空。

之所以会出现这种现象是因为精神障碍与遗传和环境都有关系,遗传和环境就像是扳机和扣动扳机的手。单独有扳机,子弹不会发射,单独有扣动扳机的手,子弹也不会发射。只有当扳机和扣动扳机的手都存在,而且那只手去扣动了扳机,子弹才会发射。遗传和后天的成长环境的共同作用,是形成精神障碍的根本原因。

有些人天生的就敏感脆弱,他们继承了一些不好的基因,据说他们的21号染色体上有些基因发生了突变,所以导致他们控制情绪的能力很差。这些人如果再遇上一个糟糕的养育环境,频繁地受到虐待、溺爱或二者交替出现的对待,他们就会形成创伤型人格。

创伤型人格会衍生出种种精神疾病:偏执型精神疾病、精神分裂症、双相情感障碍(躁郁症)、自恋型人格障碍、边缘型人格障碍、抑郁症、狂躁症、焦虑症、恐惧症等等。创伤型人格者的认知、行为、语言与一般人有差异,这导致他们生活在人群中总容易受到各种各样的指责和辱骂,他们自己只能用愤怒或逃避来应对。

我们仍然不能科学的对待精神障碍患者,我们为他们贴了许多令他们很难受的标签,我们说他们人品渣、性格差、脾气臭、道德败坏。殊不知,他们自己也为大脑损伤给他们带来的种种折磨而痛苦不堪。大多数突发的爆炸性的看似不可理喻的社会新闻的背后,都存在精神障碍问题,一些本已生病的人在遭受无数人的网暴。

我从不参与到任何关于某个个人的热点事件的讨论之中,因为我掌握的信息不够全面,我无法判断这个人是否存在精神障碍问题。如果我义正词严的去讨伐他们,结果却是在以群体狂欢的方式去虐待一个精神障碍患者,我会觉得自己双手沾满了鲜血,罪孽深重——道德标兵往往是一群愚昧无知的人。我有一个基本的判断,一个正常的人不会做出不可理喻之事。一旦一件事情不可理喻,要么就是有人在说谎,搬弄是非,要么就是背后存在精神障碍问题。这个基本的判断让我不轻易批评他人。

我也支持废除死刑,因为大多数死刑犯也是创伤型人格,他们的背后有许多令人肝肠寸断的悲惨故事。我们需要的是促进社会朝着更文明、更健康的方向发展,减少这些创伤事件的发生,让受创伤的人早日得到治疗,避免进一步酝酿更多的恶性事件,而不是用杀戮来报复。

如果我们不从根源上清除人类的心灵之苦,我们将永无解决此类社会问题的可能。人类只有拆除各种心灵之墙,看见彼此,理解他人,才可能建立起相对而言更和平、更友善的社会,也才可能最大程度的为众生谋取幸福。

总有些人要承担起帮助大家看见彼此的使命,提高社会大众的科学素养,改变社会大众的认知。要想建设起一个理性的社会,需要无数理性的人承担起自己的使命,推着社会往前发展。也许你就是其中一位,如果你意识到自己有使命这样去做,那就行动吧!

学会与疾病和各种难题共生

我在年轻气盛的时候有过许多不切实际的幻想,比如我相信通过努力,我们一定能够战胜疾病,我也相信那些困扰着我们所有人的社会问题终究会有彻底消失的那一天。更离谱的是,我怀抱着远大理想,相信通过革命和奋斗,可以建设一个大同世界。

我父亲给我取了一个寓意“志向远大”的名字,这个名字恰如其分地表达了我少年时期的理想。心智不够成熟的我相信自己可以像孙中山、华盛顿等人一样,在人间建设好一个理想国。我今年45岁了,回头看这个少年时代的梦想时,会发自内心地觉得它幼稚可笑。

姑且不论我能否成为孙中山或华盛顿这样的人物,单就我想建设理想国这一梦想而言,自古至今,包括孙中山和华盛顿在内的所有人都未能成功。大同世界遥不可及,芸芸众生还不知道要在一个充满了各种令人头痛的问题的社会中生存和繁衍多少世代,才能进入理想国。

或许,这种理想国永不可能实现,只会是一些理想主义者脑中的空中楼阁。孙中山先生临终遗言为“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这个遗言估计再过一千年甚至一万年还用得上。

我曾经看过关于作家张贤亮的一篇文章,这篇文章提到有位女记者采访张贤亮时,对张贤亮取得的成功称赞不已。张贤亮却对自己的所谓成就不屑一顾,他说和他自己年轻时的梦想比起来,这些所谓的成就不值一提。张贤亮说他年轻时的梦想是当国家元首之类的大人物,改造整个社会,建立理想国。我看完后忍俊不禁,终于看到有个人和我一样年少疯狂而不只是轻狂过。

这篇文章的作者后来话锋一转,提到张贤亮在接受完采访后,向采访他的女记者提出要和她谈恋爱。看到这里我又忍俊不禁,如果这件事情是真的而不是那个作者杜撰的话,那么张贤亮先生也太可爱了。他终于从理想回到现实,不去想他的理想国问题,而是去关注现实的食色性也了。

张贤亮先生只是一个极端,我相信所有人的心中都对社会和家庭有一种理想化的期待。但这个期待也终究会有泡沫破裂的那一天,用我一个老同学的话说叫“理想去泡沫化”。绝大多数人能够接受“理想去泡沫化”,但总有少数人无法接受“理想去泡沫化”。他们在理想去泡沫化后,陷入深深的失落之中,郁郁寡欢,难以自拔,最终出现了心理问题或发展为精神疾病。

“不如意”实际上是人生之常态,古人有言:“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大到整个社会,小到我们每个蝼蚁般的众生的日常,真正能如人所愿的事情真是少得可怜。每天的新闻报道中都充满了战争、犯罪和各种各样的灾害事件,医院里,身患身心之顽疾,抱着一线希望去求生的人数不胜数。人类期盼的安宁、健康、富足、和谐就像一个永不可能实现的白日梦一样虚无缥缈。

如果我们只盯着这些负面内容,我们整个心都会是晦暗无光的。我曾立志扫荡一切不公和不幸,扫荡掉各种罪恶和苦难,让人类生活在幸福之中。因为这个原因,二十岁上下的我热衷于各种社会运动,指点江山,激扬文字,希望重新打造一个美好人间。这个愿望未能实现后,我受古人“不为良相,即为良医”这句话激发,一头钻进医学研究之中,希望救死扶伤,帮助人们从疾病的魔爪中逃脱。

最后我发现,这两个愿望一个也实现不了。不但大同世界建立不起来,疾病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能被治愈的基本都是自限性疾病,这类疾病有无医学的帮助,都有可能自愈。非自限性疾病的治愈只是一种偶然现象,大多数时候,我们最终得向疾病屈服而非疾病向我们屈服。

如今我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作为生物,我们来到这个世界,必须得学会与疾病和问题共生。疾病和社会问题、家庭问题一样,基本都很难有完美的解决方案,我们只能与它们妥协,接受它们存在的必然性,很难与它们泾渭分明的决裂。

身为生物界的一员,适应环境,在充满挑战的环境中提高自己的生存质量,是我们与生俱来的责任与使命。即便是父母,也无法为我们提供完美无瑕的成长和生存环境。如果我们不主动应对环境的挑战,我们就只能遵循“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规则,被大自然淘汰掉。

所幸的是,自然界给了每个生物应对环境挑战的天性,这个天性就是生物学中的专业术语“应激性”(或曰适应性),应激性是生物对外界刺激的本能性反应能力。如果我们能好好地利用这一天性,我们就可以为我们自己争取更长的生存期和更好的生存质量。

我个人认为,停止不切实际的幻想,接受不得不接受的现实,退而求其次,学会与疾病和问题共生,是提升我们的生命质量的关键之关键。如果我们依然不停地在抱怨,在懊悔,在幻想,我们将沉浸在无休无止的内耗之中,不断地折磨自己,浪费光阴。并很容易被别有用心者趁虚而入,惨遭他们洗脑,损失巨大。

人的情绪可以被鼓动起来,也具有“人传人”的能力,自古至今,蛊惑人心的事情层出不穷。别有用心的政客、骗子、广告商基本都是一丘之貉,他们都在利用人心易被蛊惑这一特点,谋取自己的利益,罔顾他人之生死。通过深入的学习,提升自己的智慧和鉴别能力,是避免被人蛊惑的最好办法。

我们在不美好的人间也可以生活得很幸福,我们在遭遇疾病和人生难题的困扰的情况下,也可以高质量的活着。我们不必追求十全十美,也不必追求完全的健康——完全健康的人是不存在的。追求完美,追求绝对的健康,是一种竹篮打水和水中捞月的行为。带着问题和疾病生存,才是我们的常态。

接纳不完美,无惧失去,坦然面对生死,这样做不但能让我们的内心平静,也能让我们的行动更具理性。因为当我们这样做的时候,我们摆脱了焦虑、抑郁和恐慌,我们把自己内心的空洞修补好了,不再容易冲动,人家就不好趁虚而入了。

打败我们的,不但有不可预料之意外,也有我们自己的脆弱和无知。世事无常,但再多的不如意,也干扰不了一颗不受外界影响的心。当一个人不再恐惧和焦虑时,他就能最理性的用自己拥有的资源去最大程度地提升自己的生活质量。不要不切实际的幻想我们能万事如意,尽力而为然后顺其自然不是更好吗?

电动车后座上那个哭泣的小姑娘

我身上全是两极分化,绝望与希望,爱与恨,冷漠与热情,安静与动感,自卑与自信,太多了。就像蹦极一样的落差感,任意模式随意切换。我是和平主义者,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与人发生)冲突,碰到底线时,我连自己都害怕,毁灭会成为一件有正义感的事情,(我会)让对方付出侵犯的代价。

——某心理疾病患者在知乎上的自述

人在青春期要与别人建立感情,而我青春期的大部分精力放在怎样与身心疾病和疼痛作斗争上,(错过了与人建立感情的最佳时机)。

——某长期罹患身心疾病的女性医务人员和我说的一句话

周日我去菜地干活儿回来,在路上,遇到一对母女。母亲骑着电动车,载着她的女儿去上英语课。小姑娘大概十来岁,母亲一路上在考女儿英语单词。女儿背错了一个,母亲咆哮如雷,指责她不用心,辜负了父母对她的期望。小姑娘可怜巴巴的,一声也不敢吭。

母亲的情绪实在太炸裂,小姑娘可能已经忍受过很多次,不敢反抗。因为反抗的话,母亲的咆哮一定会不断升级。即便她如此战战兢兢,她的母亲的情绪仍然不断升级,最后骂得小姑娘哭泣起来。

我骑着自行车,离他们不远,听到母亲咆哮一顿后,又是无休无止的唠叨和指责,指责小姑娘不努力,告诉她如果再不努力,未来多么可怕。母亲大概觉得这样做,能激发小姑娘学习的积极性。

我们一起在四海桥附近等红灯的时候,我真的很想和这个母亲交流几句,劝说她不要如此对待自己的女儿。但我知道这个母亲在当下是无法听从他人的劝说的,而且一次劝说也无济于事,改变不了她对待女儿的方式,所以我选择了闭嘴。

但从周日到现在过去了三天,我的心依然不能完全平静,总觉得对这个小姑娘很愧疚,当时应该去劝说她母亲,即便明知这劝说效果不大。因为接触到太多的双相情感障碍、抑郁症和人格障碍患者,熟悉他们的成长经历,所以我非常同情这个小姑娘。如果她继续遭受她母亲这样的精神虐待的话,她过了青春期后,很可能会为双相情感障碍或边缘型人格障碍之类的非常痛苦的心理或精神疾病折磨,了无生趣,甚至自杀。

她的学习应该也很吃力,因为她的母亲不知道,这孩子坐在教室里,内心经常会处于难以遏制的痛苦与绝望的状态,无法平静和集中注意力。

我们姑且管这个小姑娘叫苏苏。我可以想象到,苏苏在许多时候,一想起母亲对她的种种不堪入耳的辱骂之词时,都会发自心底里地感到羞愧、自卑、愤怒和痛苦。她感受不到母亲对她的爱,或者说她能感受到的是本来最应该爱她的那个人对她的爱的方式就像刀子扎在她身上一样,令她痛苦。

这会让苏苏对所有人失去信心,她不敢信任任何人,因为就连她最亲近的妈妈都会肆无忌惮地伤害她,所以她非常担心其他人会变本加厉地伤害她。苏苏也会非常敏感,别人和她在一起会觉得苏苏太过小心眼儿,随便一句根本不是指责或批评苏苏的话,都会引起苏苏强烈的反弹。有时苏苏会蜷缩在一个角落,郁郁寡欢;有时她又会非常愤怒,抨击其他对他并无恶意的人,令人莫名其妙,一头雾水,不知道怎么得罪了这位姑娘。

在知乎上,许多双相和边缘患者对自己的父母充满了恨意,非常希望他们的父母遭受意外死亡,部分这类患者甚至真的会做出弑父弑母的行为来。比如弑母的北大学生吴谢宇,他就像极了边缘型人格共病双相情感障碍的精神疾病患者。但令我感到遗憾的是根据我国的法律他最终还是被判了死刑,其实他可能更应该得到的是同情和宽恕。

根据我对这类患者的了解,我甚至可以预料到苏苏这一生坎坷的情感经历。她也像其他女孩一样渴望爱情,她非常容易因为某个同性或异性对她的一点好意而感动不已,希望与他或她建立起最深挚的感情。一旦他们建立起了某种友谊或恋爱关系,苏苏就特别有占有欲,希望对方的眼里只有自己一个人,排斥他(她)与任何其他人交往,同时饱受患得患失心理摧残。

通常,头一两个月,苏苏与人的感情极为甜蜜,苏苏会费尽心思去研究如何让他人感到开心和幸福,同时也会在心底里认为这个人就是自己的救星。但这个理想化期不会持续太久,过了这个理想化期,苏苏便极容易从对方的一言一行,甚至一个眼神中感受到自己有被嫌弃的危险。

这会让苏苏极为恐惧,母亲严厉的指责和辱骂已经让她产生条件反射,不断地在潜意识中闪回。苏苏甚至能感受到躯体上的不适,因为紧张和恐慌,她的某处肌肉经常僵硬、疼痛,她也可能头痛欲裂。她陷入到极度恐惧之中,她感受到自己即将被严厉伤害,为了避免被伤害,她或哭泣或大喊大叫,她愤怒莫名,她推开自己的朋友或恋人,指责他们,辱骂他们,就像她母亲骂她一样令人不堪入耳。

一段关系可能就此破裂了,朋友或恋人远离苏苏而去的时候,苏苏意识到了自己的反应过度,无论知道或不知道自己误解了对方,她可能都会拼命地向对方道歉,希望挽留对方。也可能会自残或自杀,或一个人嚎啕大哭。这个过程在她的一生中反复发生,她开启一段关系,然后在痛苦中结束这段关系。她内心深处积压的痛苦的体验越来越多,每当她回首往事时,她泣不成声。

有时苏苏会想,我就是个祸害,我拖累了所有人,我什么都不是,我不值得任何人爱我,我妈妈对我的批评都是对的,我平庸无能,容貌丑陋,性格可憎,我真该死;有时苏苏又会想,你们都误解我,伤害我,你们都该死,你们发现不了我的优点,你们不配和我交往。

苏苏善于发现别人身上的各种缺点,总能挑出别人的毛病来,并觉得这些毛病令她难以忍受。苏苏的情绪很难像正常人一样,快速地恢复到基线水平。时间长了,苏苏也知道自己的情绪、情感和认知都存在问题,她恐惧与人接触。但苏苏和其他人一样,也是社会化动物,如果长期不与人接触,她又感觉空虚和体验到另一种恐惧。最后,只有麻木不仁才能让苏苏的脑子不那么沉重。

有时苏苏会通过自残来缓解自己心中那些挥之不去的难受,当她用小刀划破自己的手腕,看着鲜血从中流出时,她内心的痛苦得到舒缓,她的手腕上因此而留下道道疤痕。夏天的时候她都不敢穿短袖,生怕被人看见这些自残的痕迹。

苏苏是那么渴望有一个人来解救她,渴望有个不用她说一句话,便知道她的全部感受的人。但苏苏的感受瞬息万变,就连她自己也无法捕捉。她总是希望通过讨好别人来与人建立起深厚的情感,所以有时她会说自己是讨好型人格。她不吝于付出,她和刚认识不久的异性发生性关系,因为她渴望与人建立情感,她愿意满足那些对她有好感的人,她觉得他可能就是自己生命中的那道光,可以照亮她。

为了那个人,苏苏可以不要自我,完全根据那个人的需要来定义自己。刚开始时,苏苏的恋人会觉得自己找到了灵魂伴侣,自己所思所想完全被苏苏捕捉到,苏苏体贴入微,完全满足了恋人的情感需求。但当感情往深水区发展时,苏苏的另一面露出来了,她敏感多疑,经常暴躁如雷或很冷漠。

苏苏的每一任男友都对苏苏有同样的感受,她既温柔又暴躁,既宽容又挑剔,既体贴又绝情,她是如此的阴晴不定,难以捉摸。随着与苏苏交往的时间越来越长,她的男友越来越不敢触怒她,在她面前说话小心翼翼。但即便如此,敏锐的苏苏还是能从对方的眼神和动作中捕捉到不友好的信息。

苏苏有时知道这些所谓的不友好是自己放大了的感受,与事实不相符,有时不知道。童年的记忆太痛苦了,她对人世间的恶意恐惧至极,她习惯了以恶度人,她在潜意识中告诉自己,一定要把自己保护好。任何一段关系一旦让苏苏嗅出了危险,苏苏便会率先斩断它,逃离它,避免被伤害。

这种反复发生的经历让苏苏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孤苦伶仃,无人会真正爱她,人们总会指责、批评、错误的评价她,家人或亲密对象迟早会抛弃她。苏苏也知道自己病了,但是她同样排斥医生或心理咨询师的帮助,她觉得医生和心理咨询师也对她充满了恶意的评判。

苏苏是一个没有情绪皮肤的人,她的情绪强烈,说来就来,八匹马都拉不住。她也存在各种各样的冲动行为——她可能会暴饮暴食、危险驾驶、吸毒、冲动性性行为、无节制消费,并在事后懊悔不已。但下一次当她的内心再度惊恐不安时,她仍然无法控制自己的上述行为。

只有少数像苏苏一样的人能遇到一个很温暖、稳定和平和的人,他们真的就像苏苏期待的那样,成了这类患者生命中的一道光,把像苏苏一样的人疗愈。他们善解人意,包容大度,富有同情心,能够感知到像苏苏这样的人内心深处的痛楚,在她们情绪波动时安抚她们,让她们安心。

伴侣一次又一次的重复着这种抱持的态度,可以最终融化苏苏冰封已久的心,让她逐渐正常起来。但这样的人极为罕见,而像苏苏这样的人则多如牛毛,所以苏苏们很难在茫茫人海中遇到自己的理想伴侣。即便遇到了那样的人,也不会是在对的时候。

但不断破裂的关系终究还是会让苏苏的心智逐渐成长起来,她开始认识到自己过度敏感多疑,并且反应过度,她试图慢慢的控制自己,或尽量减少与人的来往。苏苏很容易陷入各种困顿之中:贫病交加,孤立无援,能帮助自己的亲友很少。在遭遇重大挫折时,苏苏很容易自杀。

我渴望我见到的这个女孩和我描述的苏苏不一样,我期望她的人生比苏苏顺利多了,我更渴望社会各界重视精神健康问题。我所看到的这个妈妈显然也是一个心理不太健康的妈妈,她在艰难的带大她的女儿,她并不是故意想伤害自己的女儿,只是她的父母就是这样来教育和伤害她的,或者她遭遇了一些不幸让她变成这样,她无力改变自己,她需要长程的心理治疗。

过了中年后我开始意识到,向社会做科普工作,避免更多的人罹患难以治愈的身心之疾似乎比做临床一个个的去治疗病人更有社会意义。因为我在现实中接触到太多的像我妈妈这样的癌症患者和像苏苏这样的心理疾病患者,他们的身心之痛本可以避免。但遗憾的是,我们传统的生活方式、饮食习惯和教育方式中有太多愚昧的惯性化因素在制造大量的身心疾病。

如果你身边有个家长像苏苏妈妈一样,我希望你能比我有勇气一点,在日常中多与他们沟通一下,安抚一下他们炸裂的情绪,救救他们的孩子。我是个懦弱的人,不值得你们学习。如果你就是这样的家长,我希望你能去精神卫生中心看看心理医生,纠正自己的一些行为,不要再在自己后代身上制造悲剧。相信我,你生病了,需要治疗,不是你孩子有问题。

我们一起努力,让人间少些痛苦吧!

如果你觉得烦恼,那就多读点书吧

我一生都讨厌说教,更加不喜欢好为人师,因为我知道自己既浅薄,又不高尚,没有资格当任何人的老师,所以大多数时候更喜欢藏拙。但现在我的职业需要我给很多人做开导工作,这就无法避免地需要经常和人做一些思想交流和心灵沟通的工作。

我这辈子有且只有一个精神导师,他是我的恩师李立新先生。我最为佩服的是他教育人的方法,他实行的是不言之教——起码对我实行的是不言之教。他虽然职业是老师,但我看他一辈子都不好为人师,他很讨厌说教,他喜欢默默无声地给人拿书看,让学生们在阅读中自己去明白事理。

我跟他读书的时候,他源源不断地给我提供各种各样的课外读物,这些书都是经过他精挑细选的精品书,是他自己的藏书。他根据我不同阶段的状态,给我提供不同的书,他选的书我都很爱看。我的性格源自于我父母的基因和家教,我的灵魂则是我的恩师塑造的。

他这套方法真是非常有效,他不但提升了我的认知,还给我培养了非常好的阅读习惯。我受他的影响,喜欢看各种各样的书,涉猎的范围很广。因为涉猎的范围广,所以不容易狭隘和偏执,灵活性强的人往往更加快乐。我在为人处世方面,也有我的恩师的影子。我也不喜欢下结论,不喜欢好为人师,不喜欢和人争论。世界很复杂,我们所知和所学很有限,谦卑点不是坏事,还有许多东西等着我们去探索。

我见到过许多人仗着自己学了点知识,就以为自己了不起,以为自己掌握了真理。殊不知他们只是在知识的海洋里攫取了几滴水,学的那点东西不但没能开阔他们的心胸,反而导致他们陷入了佛教所说的“意识障”和“知见障”中,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先入为主和狭隘偏见会导致我们不够包容,容易和外界产生对立情绪,接受新事物有障碍,很难形成完整全面的认知。

一个人越理性,越不容易烦恼。烦恼是一种复杂的不良情绪,对我们的生活质量有较大的破坏作用。理性是控制情绪和减少烦恼的最好的武器,如何才能让我们变得理性些呢?只能靠阅历和阅读。我们可以从我们的人生阅历中去学到许多东西,但是那点东西远远不够,我们还需要阅读很多书才能让我们的大脑变得越来越理性。

好多事我们可能暂时看不开,放不下,这时不妨试试多读点书——开卷有益,不用问读什么书,也不需要找人开书单,自己去书店或图书馆转转,当下最能吸引我们的那些书,一定会映入我们的眼帘。我现在大多数时候的阅读都是在当下所遇到的问题驱使下进行的,这种为寻求解决问题的方法而进行的阅读效率很高。不分类别的进行阅读,爱读的就读下去,不爱读的随时放下不读。这样读着读着,以前不懂的慢慢就懂了,以前看不开的慢慢的也看开了,以前放不下的慢慢的就放下了。

书读多了,我们就会发现这世上的人和事都没什么了不起的,学问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我们所经历的一切都会变得自然而然——我们会知道这一切背后的原因,自然而然了就会觉得什么都合适了,心中再无波澜——心安就是这样的一种状态。

我从19岁开始就花了许多时间泡在国家图书馆里,也经常去西单图书大厦、王府井图书大厦、海淀图书城、中关村图书大厦、协和医学出版社门市部、人文考古书店这几家书店。我经常会安排一些时间去这些地方淘书,现在也经常在微信读书这样的应用软件上淘书。

我选书是没有任何专业限制的,历史、人文、社科、哲学、宗教、考古、心理学、医学、自然科学类的科普著作,感觉什么新鲜有趣,就翻来看一看,看入迷了就买回家去。读了这么多年后,我渐渐地没了任何门户之见,不会狭隘地认为某种学问了不起,也不会觉得什么是没有价值的。

根据我个人的体验,阅读是让人情绪稳定的最好的途径。阅读不但能稳定我们的情绪,还能治愚。中老年人多读些最新出版的科普著作,对改善晚年生活,提高生活质量和延长自己的寿命还很有帮助。社会发展日新月异,中老年人会渐渐地跟不上时代的发展,但是这不妨碍我们去学习一些新知识。

如果不是中国的教育工作者们把中学生们的教材编得太枯燥无味了,我都会建议一些老年人多看看中学生的教材。许多知识都已经更新换代了,中老年人年轻时所学的东西现在就显得陈旧了,更新一下自己的认知是有好处的。

我自己比较喜欢看欧美科普作家写的科普类著作,从那些作者的书中,我们大致可以看出我们的教育为什么会落后于人家。欧美科普作家写的书看起来浅显易懂——特别适合我这种智商不高的读者,而且他们的著作还生动有趣。读了几页便让人放不下,他们似乎特别重视写作要让患者看得懂和觉得有趣。我们国内也有些学者,他们写的书枯燥乏味,让人看得昏昏欲睡。

这就是兴趣教育和应试教育在结果上的区别,兴趣教育培养的人才写作时很重视趣味,应试教育培养的人才写作时没有一点情趣,我都怀疑他们是为了凑字数在硬着头皮写作,写出来的东西味同嚼蜡。阅读和谈恋爱有类似之处,我们大都喜欢找个幽默风趣的人谈恋爱,很少有人喜欢找个死板的人谈。作者写的文章或书有趣点,对读者的亲和力会强很多。

那些有趣的科普著作会激发读者在该领域深入探索的兴趣,那些乏味的著作则会让读者对一门学问产生厌倦情绪。我们总是提倡苦学,但苦学不但学不出高水平,还可能学出抑郁症,只有乐学才能让一个人在某个领域取得突破性的成就。孔夫子早就说过:“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诚哉斯言,自古至今,为学之道理都是一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