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名医医案赏析

朱永先老大夫治疗过敏性紫癜经验总结(1)

朱永先老大夫是皮肤病专家,擅长治疗多种皮肤病。他的医案中有26例治疗过敏性紫癜的医案,患者的用药方案虽然略有差异,但是总体思路基本相似。兹将其治疗这26例患者的处方分成几大类型逐一介绍。本文介绍这些医案中用凉血止血之法治疗的三例。

病例1:13岁的男性儿科患者。

此患者2010年10月17日初次就诊于朱老。就诊时已有2个月的病史,迭治不愈,反复发作。就诊时双下肢出现密集针尖至绿豆大小的皮下出血点,色鲜红或暗红,压之不褪色,皮疹略高于皮肤表面,部分融合成片。朱老辩证患儿属血热内蕴,为感受风热之邪,久郁成热毒,迫热妄行,当以解毒化瘀、凉血止血之法治疗。

处方:赤芍12g,生地10g,牡丹皮10g,紫草12g,紫珠草12g,仙鹤草15g,生地榆15g,旱莲草15g,女贞子20g,生槐米15g,三七粉4g,蝉衣15g,僵蚕12g,地骨皮12g,浮萍15g,白头翁15g,7付,水煎服。

患儿服药后,情况逐步改善,先后五诊,皮疹消退,随访半年未复发。

病例2:10岁的女性儿科患者黄某

患儿2007年8月10日初次就诊于朱老,就诊前曾经在朱老同院西医皮肤科主任处治疗,西医开西药复方芦丁、潘生丁、酮替芬等,治疗效果不佳。朱老也遵循清热、凉血、活血、止血的原则治疗。

处方如下:赤芍15g,生地12g,牡丹皮15g,紫草15g,紫珠草15g,仙鹤草18g,生地榆12g,旱连草15g,女贞子20g,生槐米15g,三七粉6g,蝉衣15g,地骨皮12g,白头翁12g,浮萍15g,大蓟12g,小蓟12g,金银花15g,菊花15g,僵蚕10g,太子参10g,7付。水煎服。

患儿后来也曾三诊于朱老,朱老的处方基本没有变动,仅偶尔将个别药物的剂量稍作调整,服药42剂后,患儿皮疹消失。随访半年未复发。

病例3:9岁女性患儿胡某

患儿2011年3月12日初次就诊于朱老,就诊时已病发4个月,曾在儿科住院治疗,效果欠佳,病情反复发作,故就诊于朱老。此患儿除过敏性紫癜外,还存在关节疼痛的症状。朱老仍以凉血清热、活血止血之法治疗。

初诊处方:赤芍10g,生地9g,牡丹皮10g,紫草10g,紫珠草10g,仙鹤草12g,生地榆12g,旱连草12g,女贞子12g,生槐米10g,三七粉4g,蝉衣15g,僵蚕12g,白头翁12g,地骨皮12g,土牛膝15g,金银花15g,羌活6g,独活6g,生白芍10g,炙甘草8g,8剂,水煎服。

患儿服药后紫癜明显减少,原来存在的关节疼痛也减轻,朱老遂将土牛膝改为16g,金银花改为20g。患儿前后经过四诊,皮疹消失,化验正常。此后又循序渐退的服用了几次药以巩固疗效,处方基本同前,随访一年多未复发。

以上三例患儿的处方,基本相似。都是以二至丸(成分为墨旱莲、女贞子)、升降散(成分为蝉衣、僵蚕、姜黄、大黄)和凉血解毒汤(成分为水牛角、生地、赤芍、玄参、牡丹皮)合方加减而成。

二至丸是滋阴养血的名方,升降散以治疗无名肿毒和郁热著称,凉血解毒汤是凉血消斑的代表方剂。朱老以此三方合并组方,其基本思路就是养阴、退热、凉血、止血,这种思路对过敏性紫癜的疗效不错,其基本用方能取得可重复性疗效,有参考价值。

吴一纯以平消片与汤药并用治疗癌症医案四则

吴一纯(1918-1997年)教授是陕西省兴平县人,幼年在教会学堂攻读文史,1942年就读于国防医学院,毕业后到重庆北碚医院工作。1941年回陕西,在第四军医大学任教,1956年在武汉中医研究班学习中医,学成后返回第四军医大学从事教学与临床工作。吴教授是全军中医学会常务理事,长期从事中医临床与肿瘤防治研究,创立以“行气蠲浊法”为核心的肺癌诊疗体系,提出癌症的“气滞痰瘀互结”病机理论,和贾堃教授等一起,临床研发平消片用于恶性肿瘤治疗。

平消片是一种抗癌中成药,该药组成为仙鹤草、枳壳、郁金、干漆、五灵脂、白矾、制马钱子,该方最初以“平消丹”为名,在陕西省西安市的一些医疗机构被用于临床。因对多种肿瘤有一定疗效,得到了推广,并最终获批上市,成为一种常用的抗癌中成药。

现平消片或平消胶囊已由包括西安正大制药制药有限公司、辽宁盛生药业有限公司等多家药业公司生产,该药也已列入医保甲类药品目录,患者可从自己所属的医保定点机构开出。与西黄丸等抗癌名药相比,平消片的价格很亲民,经医保报销后,患者负担很轻,多数患者即便长期服药也可负担得起。

吴一纯教授自己公开的治疗肿瘤的医案中,即有以平消片为主治疗的案例,现转载其中四则如下:

案例一:巨骨细胞瘤患者苏某

苏某,男,59岁,1963年3月17日初诊。该患者右侧小腿肿块剧痛6年,最近2年胸痛时有发作。1957年该患者右侧小腿外侧长出一个鸡蛋大包块,质硬剧痛,在长春某医院确诊为“右胫骨下端巨骨细胞瘤”。1958年6月该患者在沈阳截肢,1961年发现右肺有块状阴影,胸剧痛,在痰中找到癌细胞,被西医确诊为“肺转移瘤”。患者辗转北京、上海等地的各大医院治疗,均无有效治疗方法,最后决定试试中医药,遂求诊于吴一纯教授。就诊时神情疲惫,表情痛苦,脉沉弦,舌质色暗,苔白腻。

吴教授辨证认为患者属肾虚血瘀痰结证,拟以平消片结合汤药治疗。平消片每日3次,每次8片,连服3个月为一疗程。

汤方处方如下:补骨脂30g,何首乌30g,瓦楞子30g,鹿角霜30g,郁金30g,土贝母30g,露蜂房30g,蜈蚣2条,没药10g,山慈菇15g,莪术10g,甘草3g。

二诊后患者胸痛消失,咯痰量少,肺部阴影显著缩小。吴教授嘱患者停用汤药,继续服用平消片。此后五年,患者情况稳定,自行停药。停药半年后,1969年2月6日,患者再次感到胸痛剧烈,咯痰量多,气促乏力,全身不适,胸片显示患者“右肺门阴影增大如拳头,有密实影”。遂再次就诊于吴教授。吴教授嘱其以原方案治疗,汤方和平消片并用,汤方也用初诊处方。

患者服药3月后,症状缓解,胸片显示“右肺门肿块明显吸收缩小”,自觉无不适感,遂嘱其恢复工作后继续服用平消片。患者服药至1972年3月5日复查,胸片显示“原肿瘤阴影基本消散”。此后随访至1992年2月27日,复查胸片和三大常规及肝肾功能,均无异常。至此,患者已坚持服用平消片20年。

**点评:**巨骨细胞瘤术后复发,经纯中医治疗,转移瘤消失,并且生存了20年仍然健在,这是一个相当了不起的成就。但患者之毅力,也是令人佩服的,此患者能够持续服药20年以控制肿瘤,一般人也做不到。对这种需要长期服药的患者,平消片这样的中成药制剂,比汤药要好很多,长期服用汤药,多数患者无法忍受和坚持,而且长期服用汤药的副作用也很大,可能会伤胃伤肝伤肾。

平消片中的马钱子其实是一种剧毒的中药,过量使用或者使用不当,可能造成致命的副作用。但微量使用经炮制过的马钱子,却可以抗癌。马钱子对骨科疾病有很好的疗效,中医历来有“没有马钱子,就没有好骨科”的说法,这个患者的肿瘤为巨骨细胞瘤,用平消片很对症。

另外,吴教授的这张汤方开得也是可圈可点,其所用的补骨脂、何首乌、鹿角霜等均属中医补肾壮骨之品,瓦楞子、土贝母、山慈菇软坚散结、抗癌消肿,郁金、莪术、没药活血化瘀,露蜂房、蜈蚣以毒攻毒,甘草调和诸药,用量极轻。这张汤方对患者的巨骨细胞瘤也是有治疗作用的。

案例二:支气管色素细胞癌患者王某

王某,男,1964年5月29日初诊。

患者自1963年12月初开始,无明确原因出现胸痛、呛咳、咯痰带血、胸闷气促等症状,经胸片及痰脱落细胞检查,确诊为“右支气管色素细胞癌”。服氮芥20mg,再放疗后,出现严重的放射性肺炎,无法继续完成西医治疗,遂被迫求诊于中医。就诊时面色紫暗,舌色绛紫,呼吸急促,脉细数略滑。

吴教授辨证认为患者属肺经气滞血瘀痰阻证,拟以宣肺理气、化瘀祛痰法治疗,同时按照辨病施治的原则,以平消片抗癌。

初诊处方如下:生艾叶20g,大蒜20瓣,百部12g,陈皮10g,木瓜12g,蛰虫10g,瓦楞子30g,山豆根10g,露蜂房10g,生姜10g,三七5g,甘草3g。同时服用平消片,日三次,每次8片。

患者遵医嘱服药一年余,1965年2月12日复诊,症状基本消失,精神好转,胸片显示“右肺上部密度增高,胸膜增厚”。此后患者恢复工作,停用汤药,但坚持一直服用平消片预防癌症的转移和复发,直至1992年2月16日在家中突然因心梗去世,此患者药后存活29年。

**点评:**此患者放疗后出现放射性肺炎,西医治疗已经难以继续,吴教授所开的汤方中既有缓解期放射性肺炎的用药,如生艾叶、大蒜、百部、陈皮、生姜、木瓜等,又有抗癌消肿的蛰虫、瓦楞子、山豆根、露蜂房、三七等。这则医案中比较有意思的用药是大蒜,大蒜不但有杀菌止咳之功,也有一定的抗癌作用,但很少有中医直接将大蒜入药。吴教授将大蒜入药,是一种不拘一格的用药方法。

案例三:脑胶质细胞瘤患者周某

周某,女,23岁,1965年1月15日初诊。

患者从1964年3月开始出现剧烈头痛、恶心呕吐、复视等症状,眼底检查见视乳头水肿,在神经外科行减压手术,对切片组织行病理检查,确诊为“右大脑胶质细胞瘤”,伴见胶质小结形成,脑组织神经细胞退行性变,不具有手术指征,无法手术,遂选择了放疗缓解症状,并于放疗后选用中药抗癌。就诊时烦躁不安,舌质色红,苔黄腻,脉弦数。

吴教授辨证认为患者属肝胆湿热,血瘀痰结,辨证施治与辨病施治相结合,拟以清肝利胆祛湿热,祛瘀化痰法结合平消片治疗。

汤方:龙胆草15g,山栀子10g,柴胡10g,生地黄15g,车前子15g,泽泻10g,元胡15g,蛰虫10g,僵蚕15g,旋复花10g(包煎),代赭石30g(包煎),石决明30g(先煎),白花蛇舌草30g。同时服用平消片,每日3次,每次8片。

患者坚持服药一年余,1966年2月3日二诊时,症状基本消除,仅时觉头昏,其余一切如常,已恢复正常工作。吴教授嘱其停用汤药,坚持服用平消片。患者此后一直服用平消片,随访至1991年3月17日,此患者已经服药27年,无不良反应,仍在继续服用平消片。

**点评:**脑胶质细胞瘤患者除了肿瘤压迫脑神经外,通常还伴随脑水肿等并发症,这些会导致患者出现恶心、呕吐、头痛、复视等症状,这在中医属少阳证。吴教授的汤方是治疗少阳证的柴胡汤系列方剂,用柴胡、栀子、龙胆草等清热利胆以降逆止吐,以车前子、泽泻利水消肿,减轻脑水肿的症状,再用旋复花代赭石汤中的旋复花和代赭石止呕吐,以元胡和石决明治头痛,这些能快速减轻患者的临床症状,缓解其痛苦。在对症支持治疗的同时,再以平消片抗癌消肿。这样的治疗标本兼顾,容易帮助患者建立起信心,提高患者对医生的依从性。

案例四:右上肺未分化癌患者冯某

冯某,男,34岁。1964年3月28日初诊。

患者自1964年1月初出现咳嗽、咯血、右肩剧痛等症状,经胸片及胸穿刺病理检测,确诊为“右上肺未分化癌”,颈脉怒张,背部剧痛,上肢麻木,故未行手术。就诊时消瘦神疲,舌淡,苔白腻,脉细弱。

吴教授辨证为肺气不足,痰凝血瘀证,辨证施治与辨病施治相结合,拟以汤方加平消片治疗。

汤方处方如下:生黄芪30g,太子参30g,茯苓12g,半夏10g,半枝莲15g,半边莲15g,陈皮10g,全蝎5g,丹参25g,郁金15g,山蓝根15g,露蜂房10g,瓦楞子30g,甘草3g,元胡15g。

患者持续服药至1964年12月3日复诊,症状逐渐缓解,精神体力恢复,已返回工作岗位,二诊后嘱其停用汤药,长期用平消片预防癌症的复发与转移。后此患者每年找吴教授复诊一次,连续19年,一直坚持服用平消片。1984年患者因工作调动,失去联系,至此已随访20年。

**点评:**年轻的肺未分化癌患者的新陈代谢速度快,癌细胞恶性程度高,肿瘤进展速度快,此患者未行全身性检查,但根据其症状来看,或许已经出现了骨转移。吴教授的汤方是针对患者出现的症状开的,患者就诊时咯血,故以山蓝根(应为板蓝根)、露蜂房、瓦楞子等止血,生黄芪、太子参扶正固本,陈皮、茯苓、半夏祛痰止咳,半枝莲、半边莲清热解毒抗癌,全蝎以毒攻毒,丹参、郁金祛瘀抗癌。再以平消片长期服用以抗癌消肿,这样的用药标本兼治,故能缓解患者的病情。

吴一纯教授的这四则医案都有很好的参考价值,吴教授治疗癌症患者,一是坚持辨证施治与辨病施治相结合,针对患者的临床症状,开出相应汤方进行对症治疗,针对癌症则统一使用平消片“专病专治”。症状减轻,即停用汤药,后续坚持服用平消片以抗癌和预防癌症复发。

如果一种药物治疗某种疾病,其疗效不具有可重复性,那么这种药物的科研价值就很有限,真正有效的药物的疗效是具有一定的可重复性的,虽然这种有效率不会是100%。吴一纯教授的四则医案,所用的专病专治药物一致,疗效可重复,所以这样的药物是有一定的价值的。国家药监部门最终能批准平消片上市销售,也是需要这样的临床数据支撑的。

吴一纯教授治疗癌症,很少频繁更换药方,其用汤药多属暂时性,患者症状减轻后就会停用汤药。但他不会让患者停用平消片,他的医案中的四个患者,都坚持服平消片超过20年。癌症是一种慢性疾病,极易复发,所以需要“一朝患癌,终身抗癌”,有效的方案应该终身坚持。

但是实事求是的说,平消片对癌症的有效率也是很有限的。笔者多年来经常用平消片,真正有效的患者也不到10%,更遑论治愈率。研发专病专治的抗癌方剂,提高中医药抗癌的有效率,还是一个需要中医界全体同仁共同努力去实现的课题。

张锡纯治噎膈(食道癌或贲门癌)医案

天津盛某,年五旬,得噎膈证。

病因:处境恒多不顺,且有秉性偏急,易动肝火,遂得斯证。

证候:得病之初期,觉饮食有不顺时,后则常常如此,始延医为调治,服药半年,更医十余人皆无效验。转觉病势增剧,自以为病在不治,已停药不服矣。适其友人何某劝其求愚为之延医,其六脉细弱无力,强食饼干少许,必嚼成稀糜方能下咽,咽时偶觉龃龉即作呕吐,带出痰涎若干。唯饮粳米所煮稠汤无阻碍,其大便燥结如羊屎,不易下行。

从张锡纯对患者的症候记载来看,这个患者所患的是食道癌。张锡纯系民国时期名医,当时西医已经引进中国,张锡纯判断患者所患的是胃癌,但其症状更像食道癌。以此患者的经济条件,靠当时很昂贵的西医治疗不太现实,所以他之前求医问诊,基本都是找的中医。但食道癌这种疾病,中医内服药治疗向来效果有限,清朝名医徐灵胎就曾说“真噎膈”是不可治的。且许多医生囿于成见,对食道癌的病机认识都是错误的,用药混乱,所以这个患者此前的医生治疗不出疗效亦不足为怪。

张锡纯当时名声很大,患者的亲友也是因为这名医效应而求诊于张锡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理,请求张锡纯为其处一方。

张锡纯引用杨素圃对噎膈的论述“此病与失血异证同源,血之来也暴,将胃壁之膜冲开则为吐血;其来也缓,不能冲开胃膜,遂瘀于上脘之处,致食管窄隘即成噎膈”。杨素圃是一个名气并不大的医生,但是其人的见识却非一般中医所可比拟,笔者曾撰写过另一篇文章《<古今医案按>中记载的两则很有意思的食道癌案例》介绍过杨素圃在文章中提及的两则噎膈病人治疗的情况。

杨素圃原文如下:“予乡有治此者,于赤日中缚病人于柱,以物撬其口,抑其舌,即见喉间有物如赘瘤然。正阻食管,以利刃锄而去之,出血甚多。病者亦困顿累日始愈……..。又有一无赖垂老患此,人皆幸其必死,其人恨极,以紫藤鞭柄探入喉,以求速死。呕血数升,所患竟愈。此二人虽不可为法,然食管中的系有形之物,阻遏其间,而非无故窄隘也明矣!”

杨素圃所记载的两则案例,记录详尽,治疗方法类似于今日之手术,但其安全性与现代手术不可同日而语。杨素圃对噎膈的认知迥异于历代中医,他应该是亲眼目睹了噎膈患者喉间存在肿瘤,所以他认识到噎膈并不像其他医生所说的那样是情志失调所致。

我国古代的许多名医对噎膈的病因的描述真的是错得离谱,比如朱丹溪认为噎膈“盖因脉虚火气,气虚火炽,血液既耗,肠胃精涸,传化失宜”。再如张景岳对噎膈的著名论断:“噎膈一证,必以忧愁思虑,积劳积郁,或酒色过度,损伤而成。盖忧思过度则气结,气结则施化不行,酒色过度则伤阴,阴伤则精血枯涸,气不行则噎膈病于上,精血枯涸则燥结病于下”。这样的论述与事实相距十万八千里,故其疗效都堪忧。

张锡纯见识过人,朱丹溪为金元四大家之一,张景岳是明代名声显赫的大名医,他们对噎膈的论述,张锡纯都不认可,反而对杨素圃的论述更为信服。但张锡纯无法像杨素圃记载的那两个患者一样,用如此骇人听闻的方式去治疗患者,因为那样很容易出医疗事故。张锡纯认可杨素圃对噎膈的病机的论述,遂在此病机的基础上,根据中医药理论,开出有的放矢的方剂进行治疗。

张锡纯的处方如下:生赭石一两(轧细),野台参五钱,淮山药六钱,天花粉六钱,天冬四钱,桃仁三钱(去皮捣碎),红花二钱,土鳖虫五枚(捣碎),三七二钱(捣细末冲服)。除三七外,其余药共煎汤一大盅,以药汤送服三七。

张锡纯自己对自己的处方做了解释,他说他的处方中的桃仁、红花、土鳖虫、三七等,均为消瘀血之药。重用生赭石一两,是引血下行。用野台参、山药,是为了培养胃中气化能力,不使胃因服用开破之药而有伤损。用天冬、天花粉是恐胃液枯槁,导致所瘀之血更加干结。

张锡纯的这个解释,我们今天来看,存在时代局限性。实际他的处方思路没错,解释也基本靠谱,但限于当时的条件,不够科学。他方中的红花、桃仁、土鳖虫、三七等,均有活血化瘀和抗肿瘤的作用。尤其是三七,单次用量超过3克,是可以将肿瘤缩小或分成小块的。但单独使用三七也容易导致癌栓的出现,以三七与桃仁、红花、土鳖虫等活血化瘀药并用,则可以降低癌栓出现的概率。野台参、淮山药都有扶正固本的作用,晚期的食道癌患者正气衰微,需要扶正固本的治疗,否则其免疫力低下,将加速癌症的发展。生赭石有镇逆止呕的作用,汉代张仲景《伤寒论》中的旋复花代赭石汤即用其治疗反胃呕吐。天冬、天花粉都有抗肿瘤作用,且能润肠通便,晚期的食管癌患者十有八九存在便秘现象。张锡纯这样组方,达到了扶正、祛邪与对症治疗相结合的目的。

这个患者服药两剂后,可以少量进食;服药五剂后,便秘缓解。张锡纯二诊时,将生赭石减为八钱,让患者继续服用,患者服药后,饮食渐渐增多。张锡纯后来再将患者所用的三七加倍到四钱,分两次冲服。此患者遵其医嘱服药后,从大便泻下脓血若干,病竟痊愈。

这里笔者要对张锡纯的记载做进一步的说明,因为此患者未做后续的随访,我们不知道患者的病后来有没有复发。一般来说,食管癌也好,贲门癌也好,出现了大便如羊粪球的症状时,都不会那么容易就痊愈的。患者可能只是症状得到了一时的缓解,后续会复发并转移。

但即便此患者后续有复发或转移,能够将患者的症状完全缓解,也足以延长患者的生命和改善患者的生活质量。若是现代患者,在采用这样的方法来治疗时,应与西医相结合,充分利用综合治疗的优势来取得更好的疗效。

注:1.张锡纯时的一钱约合现在的3.75克;2.生赭石即现在的代赭石,代赭石久用有致突变和致癌的副作用,也会伤肝,使用时当小心,吞咽困难的症状消失后应停用;3.野台参即产于山西五台山的党参,非野山参。

万文谟治疗肝硬化恶变伴牙龈出血不止医案一则

万文谟(1923-2008年)教授生前任武汉市第九医院中医科主任,他一生临证50余年,中医学术造诣深厚,临床经验丰富,晚年专攻疑难杂症,擅长治疗肝、胃、肾等脏疾病,尤其在肝病上有专长。

1980年11月27日,万老接诊过一例肝硬化伴牙龈出血不止的患者。该患者姚某,就诊时50岁,既往有慢性肝炎、丹毒、高血压等病史。就诊时两目微黄,面颊有红斑赤缕,舌苔黄腻,舌质红紫,口中有血腥臭味,肝脾肿大,肝功异常,血小板偏低。西医诊断为肝硬化恶变,针对其牙龈出血,西医给予糊剂止血,但效果不佳。

万老辨证认为患者属湿热毒邪久羁,痰凝血瘀,脾失运化,阴虚火旺,血热妄行。应以清热解毒、育阴止血、化瘀散结、调理脾胃的原则进行标本同治。

初诊处方如下:旱莲草30g,女贞子30g,白茅根30g,小蓟30g,生牡蛎30g,虎杖15g,茵陈15g,夏枯草15g,生地黄15g,鳖甲15g,阿胶10g,牡丹皮10g,陈皮10g,茯苓10g,三七末6g(冲),6剂,水煎服,每日1剂。

初诊处方是在二至丸(由旱莲草与女贞子组成)的基础上加味白茅根、小蓟、三七末等止血药而成,鳖甲、牡丹皮、生地黄、阿胶等属滋阴凉血之品,陈皮理气健脾,茯苓化湿健脾,虎杖、茵陈利水退黄,生牡蛎、夏枯草、鳖甲又能软坚散结。万老这样的组方全面兼顾了治标与治本。

患者服药至12月4日,牙龈不再出血,牙龈中的糊剂已去掉,口中干苦及腥臭的症状也消除,大便通畅,精神较佳。于是嘱其将初诊方去掉生地,继续服用6剂。

二诊时,患者便秘的症状已经缓解,生地含有致泻的大黄蒽醌,久用容易便溏或腹泻,故在前方基础上减去生地,继续服用,以巩固疗效。

患者遵照医嘱服药,12月24日三诊时告诉万老,前日经西医B超复查,发现右半肝形态失常,可见多个大小不等低回声区,最大范围7.8x5.6cm,提示为肝占位性病变。甲胎蛋白阳性,血沉94mm/1h,血小板有所恢复。西医诊断为肝硬化恶变,症见肝区隐隐胀痛,大便成型,小便仍黄,口苦微干,舌脉如前。万老拟以解毒化症、调理脾胃的方法治疗。

三诊处方如下:虎杖30g,茵陈30g,白花蛇舌草30g,半枝莲30g,龙葵30g,女贞子30g,太子参30g,生鳖甲30g,藤梨根15g,天花粉15g,丹参15g,阿胶10g,白术10g,陈皮10g,干蟾6g,三七6g,45剂,水煎服。另嘱患者每日2次,每次吞服3g西黄丸。并以蟾蜍油(活蟾蜍1只,去内脏洗净,用麻油500g煎枯去渣备用)炒菜佐餐。

万老这第三诊的处方,加大了清热解毒的力度,白花蛇舌草、半枝莲、龙葵、藤梨根、天花粉等均属清热解毒之品。西黄丸解毒抗癌、软坚消肿,干蟾和蟾酥油均含有华蟾素,对肝炎、肝硬化和肝癌均有一定的疗效。鳖甲为治疗肝硬化和肝癌的常用药,所以继续使用且用量加大。不过现代患者大多服用不了干蟾和蟾蜍油,因为其恶臭难闻,令人作呕,可以用华蟾素来代替这样的方案。

患者服药至1984年3月2日,目黄已退,大便成型,小便或清或黄,精神食欲转好,夜寐欠佳,舌苔薄黄,脉滑。血沉、血小板恢复正常,甲胎蛋白阴性。万老认为前方已经见效,后续可遵照其基本思路,略作调整继续治疗。

四诊处方如下:生黄芪30g,太子参30g,白花蛇舌草30g,半枝莲30g,白英30g,龙葵30g,女贞子30g,墨旱莲30g,龟版30g,鳖甲30g,生牡蛎30g,陈皮10g,甘草10g,茯苓10g,阿胶10g。26剂,水煎服。

四诊时,患者的症状改善,相关指标也都恢复正常。西黄丸价格昂贵且久用伤胃,蟾蜍油和干蟾恶臭难闻,影响胃口,久用会对胃口产生很不好的影响,故万老去掉这些药。保留清热解毒、凉血消肿之品,同时加生黄芪和太子参扶正固本,以防患者久病与久服药后,身体正气受损。这样用药,进退有度,稳健可靠,不失为大家风范。

1984年6月初,患者恢复工作。工作后按照原方略有增损,又服药一年左右。1986年8月26日,患者复查,占位性病变消失,肝功能、血小板、血沉、甲胎蛋白等均正常。但肝脾仍然轻度增大且质硬,万老嘱患者以后常以龙葵、白花蛇舌草、丹参、黄芪、茯苓、女贞子各30g,煎汁代茶饮。直至20世纪90年代,患者自觉一般情况尚好,能坚持全日工作,随访至1991年3月5日复查B超和肝功能等,均未见明显异常。

肝占位性病变能用纯中药治疗至消失,这确实很不容易。中医讲究中病即止,用药不宜过度。但是肝硬化恶变不同于一般的小毛病,必须得有一段时间的巩固治疗,才能防止病情反复。万老根据病人病情的变化情况,再次减少用药,仅以少量药物煎汤代茶,巩固疗效的药方中既有清热解毒的龙葵和白花蛇舌草以及活血化瘀的丹参,又有扶正固本的黄芪、茯苓和女贞子,兼顾了扶正与祛邪。这是一种徐徐而退的稳固疗效的治法,可以降低患者复发的风险。

患者经万老如此井然有序的治疗后,取得了良好的疗效。此医案中的患者经历的是一个很长的疗程,若非对万老信任有加,大概也很难坚持到底,所以他们彼此之间的医患互信亦是疗效的保证。

王鹏教授治疗腹水医案赏析

王鹏教授为湖北省中医药大学内科学教授,1985-1998年他先后任湖北省中医学院(现湖北省中医药大学)附属医院大内科副主任、主任。他从事中医内科临床工作30余年,临床经验丰富,又有30年的教学经验,是非常出色的双师型人才。

1984年5月,王鹏教授接诊了一名腹水患者彭某。患者就诊时已经64岁,腹大如鼓,胀满难忍,形体消瘦,大肉枯槁,毛发憔悴,表情痛苦,目光晦暗,面色苍黄无华,不断呻吟喘气,语声低微,气促,下肢浮肿,按压则重度凹陷,脉细弦,舌质暗淡。

患者就诊前曾经用中西医多种方法治疗,尝试过内服的中西利尿剂,也尝试过外敷的利尿方法,偶尔小便增多,但效果都不能持久。腹水进展迅速,就诊时腹围达到103cm。

王鹏教授辨证此患者属气虚蓄水,正虚邪实,拟以扶正祛邪之法治疗。

处方:每日用甘遂末胶囊(每粒装入0.5g甘遂末)4-8粒,同时内服大补气血方。内服方剂如下:生黄芪300g,党参15g,当归12g,白芍12g,陈皮10g。

如此联合用药10天后,患者每日大小便十数次,腹围缩小至80cm,双下肢肿胀消失,胃口转好,精神转佳。遂出院,出院后一直未曾复发。

王鹏教授治疗腹水的方法别具一格,其扶正与祛邪的力度都大。甘遂末用到2-4g,甘遂属峻下利水药,中医认为其有大毒,就连张仲景用甘遂时也不敢用大剂量。这样用甘遂,如果把握不好,患者可能就会出现急性肠胃炎,严重时可能会出现器官衰竭。

但王鹏教授以大剂量的生黄芪佐助甘遂末,这样用药就安全很多。他的内服方剂中,生黄芪的用量高达300克,这是很少见的用法。现代医学研究显示生黄芪能提高血红蛋白的含量,而腹水患者很多血液中的血红蛋白偏低,这样大剂量用生黄芪,在中医看来是在健脾补气,脾虚不能化湿,健脾后就能化湿利水。但在现代医学看来,这是在补蛋白。所以这种用法能够快速消除腹水,既与传统中医的药理相符,也与现代医学中的药理相符。

党参、当归、白芍也都是补益气血之品,但在本方中用量较小,其用量均为常规用量。这些药虽然能扶正,但并不像生黄芪一样有健脾利水作用,故用量不宜像生黄芪一样过大。陈皮理气,用少量陈皮既可理气散结,又可防止生黄芪导致胀气,减轻其副作用,是一举两得。

治疗腹水向来都很困难,每个医生在行医过程中都形成了自己独特的用药经验,王鹏教授的这种经验有其独到之处,很值得我们借鉴。

卢芳治疗肝硬化腹水医案赏析

卢芳教授是黑龙江中医药大学的中医教授,曾任哈尔滨市中医医院院长和黑龙江省中医药管理局副局长。他是全国名老中医药专家导师,国家级名中医,享有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卢教授出身中医世家,1961年毕业于黑龙江中医学院,因品学兼优而留校任教,曾出版过《卢芳临床思维》等专著。

卢教授擅长治疗各种疑难杂症和重大疾病,1990年11月15日,他曾接诊过一名36岁的男性肝硬化患者张某。就诊时张某因为肝腹水而出现腹大胀满,左肋下积聚,口渴,活动受限等症状。该患者既往有20余年的乙型肝炎病史,此前在其他医院诊断为肝硬化、肝脾大和肝腹水。就诊时呈慢性重病容,舌质紫暗,舌苔白腻,脉细弦而数,腹壁静脉曲张,腹部呈蛙型,移动性浊音阳性。

卢教授辨证认为该患者属热毒蕴结,肝脾血瘀证,遂以其自拟的蛇半汤治疗。初诊处方如下:半枝莲50g,白花蛇舌草50g,炙鳖甲15g,丹参50g,车前子50g(单包),茯苓50g,白术15g。7剂,水煎服,每日1剂。

患者服完7剂后复诊时反馈,服药后无不适,尿量增多。卢教授遵循效不更方的古训,嘱患者继续前方服用7剂。再次服用7剂后,患者腹部明显轻松,尿量增多。舌质依然暗,苔薄白,腹部柔软,腹水减少。于是在上方基础上加大贝母15g、夏枯草15g,当归15g,以清热凉血,活血软坚,7剂,水煎服。

患者再次服用完7剂后,复查B超发现腹水已消失,脾缩小,唯肝硬化仍未痊愈。舌质暗,苔薄白,脉弦。卢教授认为腹水既已消失,不宜继续利用强利尿剂,遂停上方,改为益气活血软坚之法治疗。

处方如下:黄芪50g,赤芍50g,丹参50g,炙鳖甲15g,王不留行25g,泽兰50g。7剂,水煎服。

患者再服用7剂后B超复查,肝脾已经恢复正常。遂嘱其按照最后方剂继续服用7剂善后。

此患者所患的肝硬化是由慢性乙肝逐渐演变而来,肝硬化是大病,如果任其发展,则此患者可能会发展为肝癌,治疗难度更大。卢教授处方别具一格,他用药不多,但是所用的药物的剂量都很大。半枝莲、白花蛇舌草、丹参、车前子、茯苓、赤芍、黄芪等用量均达到了一两,这样的用量已经超出了常规用量,但却迅速起效。患者服药后症状减轻,很快便对卢教授的用药思路建立了信心。这在治疗重大疾病时非常关键,快速见效能在医患之间建立起牢固的信任,后续的治疗工作就能顺利很多。

中医历来有“重剂起沉疴”的说法,但是何时用重剂,何时用轻剂,却不好把握。如果用方不当,药用重了不但达不到治病的效果,反而会出现严重的副作用。所以用重剂需要医生本人有很深的功底,辨证用方无误才可以用重剂。

初诊时,患者腹水严重,当以利水为重,车前子、茯苓等利水药就要大剂量使用。但这只是治标之举,患者的病是由乙肝引起,所以也要重剂抗击病毒,故半枝莲和白花蛇舌草等清热解毒之品也用到了50g。患者已呈血瘀之证,活血化瘀的丹参也要用到50g的重剂。既然用到如此大的用量,方剂就不宜大,方大量大,病人的身体吃不消。所以卢教授的方子都仅仅只有几味药,精简得很。

从卢教授的这种用药思路中,可以看到张仲景的遗风。张仲景用药就很精当,张仲景的方子大多不大,但是他所用药物的剂量都大,动辄几两(一汉两约合现在的15g)。这样用药力大效专,故每每能起到立竿见影的效果。

学习中医,不能刻板地只学习一种思路,我们要海纳百川,多学几种处方思路,用药时才不至于思路枯竭。

张家鹏治疗肺腺癌引起的胸腔积液医案赏析

张家鹏(1925-1992)系中国中医研究院(现中国中医科学院)研究员,曾师从冉雪峰、岳美中、赵锡武等中医名家。他临床四十余年,擅长治疗多种疑难杂症。其用药精简有效,颇具特色。他也是《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典》、《中医内科学简编》、《中医常见疾病验方手册》等书籍的编委人员。

1988年6月3日,张教授曾接诊一位肺腺癌胸腔积液患者,该患者张某经张教授以小方剂治疗后,效果显著。患者5个月前因为气急息促、心悸及微咳少痰,去医院就诊,确诊为肺腺癌。并因为胸腔积液过多而住院,但治疗后胸水并未消退。面诊前2个月,患者每隔7-10天抽取胸水一次,每次500-1100ml,抽后不久即复发。患者希望试试用中医的方法治疗其胸水,遂就诊于张教授。

初诊时患者胸胁胀满疼痛,小便不利,祛寒肢冷,舌体胖大,苔白,脉沉弦,一派肾阳衰弱的迹象。张教授拟以温阳逐饮的治则治疗。

初诊处方如下:制附子10g,白芍12g,茯苓10g,炒白术10g,全瓜蒌20g,姜半夏10g,葶苈子15g,生姜10g,大枣10枚(掰碎)。10剂,水煎服。

患者服药后症状改善,遂又自行加了4剂,连续服药14剂后才复诊。这次半个月才抽水一次,抽水量450ml,小便量增多,各种症状都减轻了。张教授遵效不更方的古训,只在上方基础上加陈皮10g,让患者继续服用。半年后随访得知,患者从那以后一直没再抽液,体力恢复,已经能够从事一般家务,西医复查,胸腔积液已经消除。

张教授的处方用药少,但是组方精巧。他的这张方剂中含有真武汤、葶苈大枣泻肺汤和瓜蒌薤白半夏汤三张经方,这些方剂都是汉代张仲景的《伤寒论》和《金匮要略》中的方剂。真武汤温阳化饮,葶苈大枣泻肺汤泻肺逐饮,瓜蒌薤白半夏汤宽胸消痞,三方合用,辨证施治与辨病施治相结合,标本兼治,完美的解决了患者的问题。用药不多而效果显著,充分展示了经方的魅力。

需要注意的是,按照中医的十八反和十九畏理论,半夏和附子是不能同时使用的。但是十八反和十九畏并不科学,而是金元时期的一些医家穿凿附会的一些用药禁忌。比如附子、乌头和半夏、白蔹这些之所以会构成十八反,竟是因为前者是黑色的,后者是白色的,古人认为黑白不能共用,这种用药禁忌颇为荒唐。汉代张仲景就将附子和半夏同用,现代药理实验也显示附子和半夏同用并无致命的剧毒,所以这样的用药禁忌与迷信无异。张教授不受这种迂腐的观念影响,反倒有较好的疗效。

但是能否这样用也要因人而异,如果有些患者在意这一点,我们在临床上能避开就要避开,这样可以规避不少不必要的医疗纠纷。

冯志荣治舌侧龈瘤医案赏析

原自贡市中医院院长冯志荣教授曾治疗一例舌侧龈瘤患者,该患者刘某,62岁,已婚,1999年4月16日初次找冯志荣教授治疗其舌侧龈瘤。

患者左侧牙龈肿痛已经4年多,伴间断牙龈出血,血色鲜红,口臭,喜冷饮。牙龈红肿糜烂,稍触即痛。舌淡红,苔白腻,脉缓。患者此前多方治疗无效,西医诊断为左舌侧龈瘤(肉芽肿型),服用抗生素无效。冯教授辨证认为患者属热毒壅积,气滞血瘀湿阻,宜以清热解毒、凉血活血、化湿除浊之法治疗。

初诊处方如下:生地15g,牡丹皮10g,赤芍10g,玄参15g,枸杞子30g,云茯苓15g,薏苡仁30g,白茅根30g,藕节30g,栀子10g,佩兰15g,金银花藤30g,苍术15g,黄柏15g,桃仁10g。4剂,水煎服,早晚各一次。

至4月22日,患者服药4剂后复诊时反馈,牙龈出血已经停止,肿痛有所好转。诊得其舌与脉象同前。既已见效,冯老认为宜谨守病机,不对用药思路做大的变动。仅根据其出血症状减轻,减去凉血止血的藕节和白茅根,加活血消肿的当归10g,红花15g。患者服用调整后的处方12日,肿痛全消。

此患者之牙龈肿痛病史较长,前后拖延了4年,多方医治无效,遂成顽疾。冯老据其症状分析,认为口臭、喜冷饮,说明患者内热炽盛,故治疗应清热,是以方中重用金银花藤、栀子、黄柏等清热解毒之品;热毒壅塞日久,必至血瘀,所以在清热的同时,也要化瘀,故又以生地、牡丹皮、赤芍、桃仁等活血化瘀;牙龈出血不止,兼以热象显著,需要用一些凉血止血之药以治标,所以选白茅根、藕节治标;口腔内的热毒多与脾虚湿阻有关,故以苍术、佩兰芳香化湿,云茯苓、薏苡仁健脾利水;内热炽盛,必至肾阴亦亏虚,所以又用枸杞子和玄参滋补肾阴,玄参且能凉血消肿,一药二用。

这样的处方思路,面面俱到,所以患者用药后,收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4剂药用完后,持续4年多的牙龈出血就已经停止。这不但给患者带来了信心和希望,也让医生很受鼓舞。医患之间的互信建立起来了,治疗的方向也摸索出来了,后期的治疗就顺利了许多。

实事求是的说,这样的疗效也是可遇不可求的。每个医生在一生的行医过程中,都会遇到许多病情棘手的患者。初诊治疗是否能够见到迅速的疗效,决定了患者在后续治疗过程中对医生的信任和依从度,所以初诊的疗效往往是医患之间建立信任的关键。医生应尽力在第一诊就让患者看到疗效,哪怕是部分疗效。

梁贻俊教授治疗淋巴瘤医案二则赏析

梁贻俊教授1927年生于北京中医世家,梁教授曾任中日友好医院中医内科主任,是国家级专家,1990年被两部一局评定为全国首批名老中医,是国家指定继承学术经验导师,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她擅长用中医治疗血液病、内科疑难杂症和妇科病等。本文摘录其治疗两例淋巴瘤(痰毒型)的医案,从中学习梁教授治疗淋巴瘤的思路。

病例一

徐某,女,52岁。1988年5月14日初诊。患者上腹部疼痛1年,1987年5月份无明显诱因出现上腹部疼痛,6月份发现腹部包块,腹部B超检查显示腹腔内存在占位性病变。7月5日患者在中日友好医院行剖腹探查术,因肿物位于小肠系膜根部,无法切除。取样病理活检,确诊为非霍奇金氏淋巴瘤4B期,经血液科用COAP方案化疗及腹部局部放疗,1987年12月腹腔内肿块消失,巩固化疗2次,自1988年初,因为神疲无力向梁教授求诊。

面诊时,患者面色晦暗无光泽,气短神疲无力,手足麻木,行走时下肢疲软无力。口淡无味,不思饮食,大便干,小便正常。舌质淡,苔白,脉沉滑细。梁教授诊断其为痰毒核,辨证属症积日久,正气受损,瘀毒未尽,拟以益气扶正、养阴和解毒化瘀的治则治疗。

初诊处方:太子参20g,麦冬15g,五味子10g,当归15g,白芍20g,首乌30g,石斛15g,半枝莲30g,白花蛇舌草30g,龙葵20g,王不留行20g,赤芍10g。

二诊时,患者反馈服用上方后一般情况得以改善,心慌、气短、手足麻木等症状消失。1988年7月、12月分别在用中药扶正的同时,完成COAP化疗2次。自1989年后一直坚持中药治疗,以健脾益气、补肾生血、解毒散结为原则。

基本方药如下:黄芪40g,当归15g,白芍15g,党参20g,女贞子25g,墨旱莲20g,香附10g,青皮15g,土贝母20g,猫爪草25g,生牡蛎25g(先煎),山楂20g,枳壳10g,陈皮15g,白花蛇舌草20g。

1991年7月5日患者复查,B超显示脾稍大,骨穿显示“幼淋占4%”,诊断为非霍奇金氏淋巴瘤轻度浸润,仍以中药健脾补肾以扶正,解毒散结以祛邪。

处方如下:党参20g,当归15g,白芍15g,首乌30g,鸡血藤15g,黄芩6g,生黄芪15g,菟丝子20g,熟地15g,紫河车15g,牛膝15g,苦参20g,半枝莲30g,白花蛇舌草60g,夏枯草20g。

同时配合服用小金丹3粒/次,3次/日。

治疗数月后复查,骨髓象已经正常,腹部CT正常,治疗至1992年4月,一般情况良好,查体无阳性所见。停汤药,改用六味地黄丸与西黄丸、小金丹交替服用,以巩固疗效。1993年底患者停药,每年复查。追访十年,一切正常。

本案中,患者确诊为非霍奇金淋巴瘤4B期,这是晚期淋巴瘤,治疗时应采用中西医结合的方案治疗。西医放化疗伤正气,宜以中医扶正固本,且兼抗癌。但单纯依靠中医,风险亦大,故中日友好医院为患者制定了中西医结合的治疗方案。

梁教授初以生脉散加味治疗,继之以二至丸、消瘰丸合方加减治疗,扶正和祛邪并用,辨证论治与辨病论治同施,既用到对症治疗的中医方剂,也将时下中医界用得较多的抗癌中药白花蛇舌草、半枝莲、土贝母、猫爪草、夏枯草、苦参等纳入药方,且剂量都较大。还用到了清代王洪绪祖传的西黄丸与小金丸等抗癌名方。

这样组方,充分体现了梁教授治疗肿瘤的整体观与重视中西医结合的精神。此患者虽经化疗和放疗后,病情有所减轻,但是到后来仍然复发并出现了骨转移。这之后患者以纯中医治疗,效果亦不错。这与患者在梁教授处诊疗时间较长,梁教授已经熟悉了患者的体质状况,对该患者的治疗思路成熟有关。医患互信,长期坚持,有问题时认真解决问题,这也是疗效的重要保障。

病例二

尹某,女,18岁。2004年11月27日初次找梁教授就诊。患者颈部、锁骨下、腋窝淋巴肿大3个月,2004年8月26日开始,以上各处淋巴结出现无明显诱因的肿大与疼痛,继而高热,体温最高40摄氏度。9月5日在协和医院住院治疗,出院诊断为“淋巴结肿大,病毒感染可能性大”,未作淋巴结病理检查,具体治疗不详,退烧后未再继续治疗。

但患者此后颈部等处淋巴结继续肿大、疼痛,劳累、生气后加重。语音低微,找梁教授面诊时上述各处均可触及肿大淋巴结,最大如鸽蛋,质中压痛。舌质淡红苔白,脉细滑。梁教授诊断其为痰毒核,辨证为气滞痰凝、气阴两虚、毒热内结证,拟以理气散结、解毒益气养阴之法治疗。

初诊处方如下:当归10g,白芍10g,柴胡6g,青蒿15g,玄参15g,生牡蛎(先煎)30g,猫爪草20g,香附10g,太子参20g,沙参20g,百部10g,连翘20g。

2004年12月4日患者二诊,颈部与锁骨下仍有结节,且疼痛,昨日低热37.3摄氏度,神疲乏力,舌脉同前,治则同前,稍作加减。

二诊处方如下:柴胡10g,黄芩10g,半夏10g,玄参20g,生牡蛎(先煎)40g,山慈菇10g,半枝莲15g,党参20g,连翘20g,猫爪草20g,黄芪20g。

2004年12月18日三诊,患者反馈服药后体力好转,食欲增加,颈部及锁骨下淋巴结仍肿大疼痛,发热已退,舌脉同前,执法同前,在上方基础上加夏枯草10g,橘核10g,海藻15g,昆布15g。

2024年12月23日四诊,患者反馈服药后颈部、颌下、锁骨下、腋窝下淋巴结肿大、疼痛均减轻,不再发热,但仍然疲乏、嗜睡,舌质红微苔,脉细滑。

2005年1月8日五诊,患者淋巴结肿痛减轻,急躁易怒的现象好转,舌脉同前,上方加赤芍20g。

2005年2月19日六诊,患者颈部及颌下淋巴结已经不能触及,疼痛已好,体力增加,面色好转,体重增加2公斤。舌微苔,脉弦滑。上方继续服药14剂后停药,追访1年,未见复发。

此患者未经病理检测,无法判断其淋巴肿大属良性还是恶性。患者年纪较轻,症状明显,梁教授根据患者的疾病与情绪有关的特点,初诊以柴胡疏肝散与消瘰丸加减组方,这可以说是辨证施治与辨病施治相结合。二诊时患者有低热,又以小柴胡汤合消瘰丸加减组方,仍然遵循辨证施治与辨病施治相结合的原则。

患者服药后,症状减轻,梁教授遵循效不更方的原则,守住基本方,随患者的具体症状不断调整用药,逐一解决患者的问题。整个治疗过程用药轻正平和,既保证了用药安全,又取得了良好的疗效,充分展示了一个老大夫用药稳重,治病不急不躁的特点,这一点很值得我们学习。

何炎燊治疗肝硬化的医案赏析

何炎燊,1922年生,广东东莞人,他是一名自学成才的中医主任医师,解放后曾任广东省东莞市中医院院长。擅长治疗中风、乙脑、肾衰竭等危重症。

1971年5月5日,何老接诊了一位45岁的女性肝硬化患者。该患者肖某系海南岛某部队机关工作人员,文革期间受审查,导致精神和肉体备受折磨。1970年患者罹患肝炎,迁延不愈,身心交瘁,1971年4月在海南岛被确诊为肝硬化。患者因此而得以休病假回原籍广东东莞调养,并找何老治疗。

就诊时,患者形体虚胖,面色晦暗,左右两侧胁下皆有痞块。肝大4.5cm,质硬,边缘厚钝,轻度压痛。脾大2-5cm,质中硬。上胸部可见蜘蛛痣七八颗,腹胀满,腹围84cm,有移动性浊音,检查显示有腹水。肝功能不正常。

患者自述短期乏力,稍有劳累即气短乏力,心悸,胁脘胀满,气逆欲吐,食欲不振,饭后脘腹不舒,大便先硬后溏,小便短涩,呈现一派中虚气滞水停的症状。眩晕、眼花、耳鸣、咽干、睡眠欠佳、盗汗,脉沉弦而涩,舌干质暗红,边缘紫晦,苔白而干,根部厚浊。

何老认为患者属脾肾两虚、肝气郁结、气滞血瘀之证,拟以补脾益肾、化气行水、活血消积之法治疗。初诊处方如下:黄芪60g,党参30g,白术15g,茯苓30g,淮山药24g,熟地黄24g,枸杞子12g,泽泻12g,砂仁4.5g,丹参15g,鳖甲24g,白背叶根30g。另以吉林人参1g,三七0.5g,珍珠层粉0.5g,研为细末,开水重复,每日3次。

患者服用此方后,症状减轻,何老此后一直以此方为基础方,根据患者的情况略作微调。因为患者服药后便溏,去过枸杞子;因患者腹胀恶心,加用过半夏、麦芽、扁豆、木瓜等中和化湿;因患者腹水严重,也加过大腹皮、车前、薏苡仁以利水消肿;腹水消退后,又在原方加当归、白芍养血补血。

如此断断续续地治疗了五个月后,患者诸恙皆平,症状消失,身体基本恢复正常。患者1971年冬季返回海南,继续工作。返回海南后一直通过信函与何老联系,何老回信调整用药,巩固治疗了半年左右停药。1981年患者调回深圳工作,拜访何老,何老得知其身体状况良好,肝硬化未再复发。

何老的方子,看起来平平无奇,只不过是在四君子汤的基础上进行了加减,用到的鳖甲属于治疗肝硬化的专用药,至今鳖甲仍然被用来治疗肝硬化(中成药鳖甲软肝片即是肝硬化常用药)。何老根据患者的症状,所做的药味加减,亦不复杂。此等大病,用此平平无奇的方剂也能治疗出如此出色的效果,实属不易。

此方中的白背叶根是一种不常见的药物,它是大戟科植物白背叶的根,具有清热、祛湿、收涩、活血之功效,常用于治疗肝炎、肠炎、淋浊、带下、脱肛、子宫下垂、肝脾肿大、跌打扭伤等疾病。这可能是何老行医时东莞地区常用的一种地方性药材,大多数地区的中药店中没有此药。

本例医案中,何老采用辨证施治与辨病施治相结合的治疗方法。四君子汤加味属对症治疗性质的辨证施治,用鳖甲软肝,用白背叶根治疗肝炎则属于辨病施治。这样治疗,既缓解了患者的临床症状,树立了患者康复的信心,又针对性的解决了患者的肝炎和因肝炎引起的肝硬化问题。其治疗方法无论是从传统中医的角度来看,还是从现代医学的角度来看,都有理有据,故其疗效好也不足为怪。

肝硬化是肝脏的重大疾病,继续发展容易进展为肝癌,肝硬化腹水亦足以致命。治疗这种疾病,疗程长,需要患者耐心配合医生。此例患者的疗程长达一年,而且基本上一直在吃汤药,患者能坚持这么久,也是不容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