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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呼吸化为空气

读完美国医生保罗 · 卡拉尼什(Paul Kalanithi)的《当呼吸化为空气》后,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静。保罗 · 卡拉尼什的这本书在微信读书App上推荐值为95.3%,被誉为神作。截止到我写这篇文章为止,有5.5万读者阅读,3000多读者点评。

我不知道这5.5万读者中,有多少人是医生,又有多少人是患者或患者家属,但我想无论是医生还是患者或患者家属,读完这本书大概都或多或少地会像我一样,难以平静。

保罗 · 卡拉尼什是美国耶鲁大学医学博士,斯坦福大学的一位天才神经外科医生兼神经学科学家。他是一位印度裔美国人,曾获得美国斯坦福大学英语文学及人体生物学双料学位,又在英国剑桥大学获得科学史与哲学研究硕士学位,再以优异的成绩获得美国耶鲁大学医学博士学位。

常青藤学校的跨学科教育背景让这位神经外科专家身上有着与其他医生大不一样的东西。他是一位理想主义者,受到了至高无上的人道主义精神的感召,投身医学,成为临床医生,并希望在工作中将科学与道德融为一体。

2013年,年仅36岁的保罗 · 卡拉尼什被确诊为肺癌晚期,从此有了双重身份,他既是医生,又是癌症患者。保罗 · 卡拉尼什曾经的梦想是当一个文学家,在行医之余,他也不断地反思和写作。他的文笔优美,文章中透露着他对人性、生死、道德和医疗问题的深沉思考。《华盛顿邮报》和《纽约时报》刊登了他的文章,这让他成为了享誉全球的作家。

我读了他的《当呼吸化为空气》,几次都有落泪的冲动。他作为医生的所思所想,我都曾经历过;他作为患者的所思所想,我虽然未能亲身经历,但是当我母亲遭遇癌症折磨时,那锥心之痛又何曾放过我呢?我母亲的病彻底的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关于生命的沉思》,那篇文章写于我母亲刚刚离开人间时,那段文字详细地记录了我的思想转变历程。

相似的人生经历让我对对保罗 · 卡拉尼什有非常深刻的理解,我们都想努力当好一个医生,竭诚为患者守护他们的生命,但是有时候我们无法做到。正如保罗 · 卡拉尼什所言,人会追求完美主义,但是现实世界并不完美。

杰米是保罗 · 卡拉尼什的一位好朋友,他也是一位临床医生。年纪轻轻的杰米在一次次失败的拯救生命的过程中耗尽了自己的心理能量,带着对患者的深深歉疚,他纵身一跃,从楼顶上跳下来,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这件事情让保罗 · 卡拉尼什很难过,很多医生都曾有与杰米同样的想法,当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在我们眼前流逝时,那种无力感和歉疚之情,确实足以击垮大多数人。临床医生要熬过这个坎儿,化蛹成蝶,才能长久地为患者服务。

我在大概五年前处于杰米医生的状态,内心充满了对患者的歉疚之情,有时甚至想结束自己的生命。但这种状态持续的时间并不长久,我很快就扛过去了,但是我的两个医生朋友自杀过,所幸未成功。还有一个水平不错的同行受不了肿瘤医生要承受的压力,转行去做医疗美容了。

保罗 · 卡拉尼什也曾经历过这样的一个过程,所以他的好友杰米的自杀令他非常难过。他的那段文字令我既感动又得到了抚慰,这个世界上,文化和国度存在不同,但是医生们面临的问题没有不同,要经历的心路历程也没有什么不同,他的文字就这样让我产生了共鸣。

作为一个肺癌患者和一个神经外科医生,保罗 · 卡拉尼什深知医生对于病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他一直在思考如何尽好一个医生的职责,才能让病人和病人家属好受一些。他真实的记录了自己在工作中不断发生的变化,从一个经验尚浅的新手,到一个逐渐成熟的专家,在这一路上,他从未放弃过对人性的思考。

什么样的医生才是一个合格的医生?我在复习备考时,看着执业医师考试大纲细则,有时忍不住在想,现在的医生们如果重温这些考试大纲时,会不会感到愧疚?因为考试大纲细则要求一个医生做到的许多东西,我在现实中几乎看不到一个医生能做到,有几个医生敢问心无愧地说自己完全没有违背自己学医时立下的初心和誓言呢?

保罗 · 卡拉尼什在临床工作中也一直在问自己这些问题,其中最关键的一个问题是,我们是不是把病人当作有血有肉的人来看待了。保罗 · 卡拉尼什说过的一段话令我感触很深,他说最初他看病人,是把病人与病历术语等同起来,后来逐渐看一个病人的病历,眼前出现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现代医生们已经习惯了流水线作业,医疗对很多病人来说是冰冷和无情的。有些医生甚至为了个人利益,罔顾病人死活,为了赚钱给病人制造更多的痛苦,甚至残害他们的生命。这已经不再是医生在治病,而是恶魔在犯罪。

我曾在一个病人的博客中,看到她自述自己靠卖淫来赚取治疗费用,那个病人刚好我还很熟悉,那一刻我就像被雷电击打了一样,内心难受到了极点。那个患者去世了,我为她的遭遇而默默地哭过。当我深入去了解她所在的那个群体时,发现了另一些病人的家属为了给亲人治病,也去卖淫筹措治疗费用,这让我非常难过,怀疑医疗究竟是在作恶还是在行善。我们中国人常常说医者仁心,但是在现实中,我们的医疗已经扭曲得令人厌恶。

一千个人阅读保罗 · 卡拉尼什的《当呼吸化为空气》时,会有一千种感受,对我来说,这本薄薄的书给我带来的是巨大的心理冲击。它触发了我对医疗和人性的又一次深入的思考,最近湖南某医院的一位医生被舆论推向了风口浪尖,我很震惊曾经在中国那么有名的医学院校怎么会培养出这样的医生来,与此同时也惕惕然的自我反省自己是不是有些做法和他性质差不多。

人文思想的匮乏导致的人道主义精神的缺失已经成了当前医疗界的痼疾,医学教育不能缺少医生的灵魂教育这一课。倘若我们把病人当作一份份冰冷的病历,而不是把一份份病历当作一个个有血有肉,有家人牵挂着,甚至有至亲骨肉宁愿牺牲自己的一切去拯救的人,我们就与医学的初衷背离得太远了。日益高发的医患纠纷,与医疗服务不再能温暖人心有太大的关系。

保罗 · 卡拉尼什的父亲也是一个医生,保罗 · 卡拉尼什讲述了他父亲为病人服务的一个细节。当病人情绪不佳时,他的父亲问病人,要不要他给她点个餐,先填饱肚子,病人同意了。他的父亲又问病人想吃点什么呢,病人说随便点点什么都可以。于是他父亲给了病人一些点餐的建议,取得病人同意后为病人点餐了。看到这里我有些感动了,当然我们国内的医生工作量比美国医生大多了,可能很难做到这么细致。但是医生要想在细节上温暖病人,舒缓病人的不适,建立起更牢固的医患之间的信任关系,是不会缺乏机会的,可能我们真正缺乏的是善待病人的那份心。

我是怀着自我检讨的心情来读这本书的,因为在读这本书的过程中,我发现了自己身上存在的许多问题,发现自己在工作中有许多的不到位之处。我在阅读这本书的同时,也在阅读《医患关系》这样的教科书。但教科书是冰冷和生硬的,有些教条甚至纯属无法实施的官话套话,而《当呼吸化为空气》则是一份鲜活的教材,它让我收获更多。

保罗 · 卡拉尼什的这本书让我非常想对我的有些读者和患者说一声对不起,我在与他们沟通的过程中,本可以做得更好,但我没能够做到,这一切都只是因为我还不够成熟。

保罗 · 卡拉尼什已经因为癌症不幸去世了,但他留下的这份精神遗产并没有随着他生命的终结而消失。我的读者中有许多医生同仁,我希望大家有空的时候阅读一下这本书,读完想一想,我们该如何做,才算得上一个称职的医者。

医事札记五则

​1

一间皮瘤患者术后很久,原手术疤痕附近,忽生一赘物,肿瘤患者每见肿物,都不可避免的忐忑不安。患者生怕是肿瘤复发,我见其形态尚规则,认为是恶性肿瘤的可能性不大,时值夏季,皮肤上长出赘物也算常见,遂建议先服用一周左右的皮肤病血毒丸,观察赘物会否缩小,颜色是否会发生改变。

患者听从了我的建议,服用皮肤病血毒丸数日后,赘物明显缩小,颜色也发生了改变。基本可排除系恶性,患者放下心来,又接着服用皮肤病血毒丸。

今日早晨,患者突然告诉我,赘物破了,她从中抽出黑色线头一段,流了一些血,自己好了。原来此赘物是由手术中缝的线引起,患者补充说明了一点,术后她没去拆线。这就不难理解为什么会有异物所致的赘生物了。有意思的是皮肤病血毒丸对这种情况也有作用,大概是因为皮肤病血毒丸有消炎抗菌的效果吧!

世间无奇不有,奇病怪症非常多,行医久了,多闻多见,能少些误判。

2

我有一患者很有钱,自己无儿无女,找我治病后,颇想资助我做研究。后因为想彻底治愈自己的癌症,赴美治疗,在美治疗无效,病情迅速恶化。他自知将不久于人世,有一日与我视频,想将其一大笔财产赠予我,以资助我做研究。

我婉然谢绝,一来我的研究和生活都无需太多金钱,二来他在世上尚有亲人,会有亲人希望继承其遗产,我不想卷入他的遗产争夺战中。后来他去世,出殡时我去送行,在灵堂里就听他的前妻说,要把他的金钱往来帐目查得清清楚楚,把那些从他那里有不当得利者都查出来,该打官司的打官司,一定不能放过那些骗他钱财的人。

我很庆幸自己没有贪图他的钱财,至今我与他的亲人们还是很好的朋友,他的母亲和姐姐们生病求医,也是第一时间来找我。古人云,做人要“财上平如水,人中直如衡”,这句古训蕴藏着深刻的哲理,不知道有多少人是因为不遵循这一守则而栽跟头。

很多医生是在钱财问题上栽跟头的,医疗风险和人情世故风险都不容小觑,一个人行医,若不能遏制自己的欲望,是很容易栽跟头的。这些年想资助我做研究的好心人很多,我一概都拒绝了,仅有时会和熟人一起资助一下贫困的患者。

肯资助我们者,都是对我们充满了好感的人。但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好感,一旦卷入金钱因素,可能就要变味,日子久了,好朋友也可能要变成冤家。我的恩师总是不肯在金钱上让我吃亏,常常对我说,亲兄弟,明算帐,让我相信他的人生阅历,听从他的安排。二十多年过去了,我们感情越来越深,没发生过任何矛盾。他以身作则,教会了我如何做人,一个好老师很重要。

3近日一宫颈癌患者咨询我,我询问其患病经历和治疗过程时,患者告诉我,大约于半年前因为妇科出血而确诊为宫颈癌,确诊后惶惶不可终日。一些卖保健品的朋友们趁机向她推销保健品,告诉她保健品的神奇功效,把患者洗脑成功。患者确诊后竟然什么治疗都不做,一门心思只吃保健品。

一边吃着一边出血越来越严重,卖保健品的告诉她这是在“排毒”,是身体好转前要经历的一个阶段。患者遂信以为真,加上卖保健品的又极力渲染正规的中西医治疗癌症的副作用有多大,吓得患者不敢就医。

患者近期频繁大出血,终于体力不支,于是向我咨询。我要求她尽快停止这种愚昧的行为,迅速做一些复查,看看病情进展如何,争取早日正规治疗。熟料患者没挺过几天就去世了,其家属在朋友圈发讣告。

前几天新闻报道,某黑心企业家用糖果冒充保健品,夸大宣传其功效,敛财2个多亿。保健品市场鱼目混珠,夸大失实的居多,卖保健品的很多是用传销的手段在销售,这些人巧舌如簧,颇能蛊惑人心,实在是防不胜防。

一切宣传能抗癌的保健品都具有欺骗性质,这是一条黄金法则,希望癌症患者少上当,不要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机。

4

一乳腺癌患者找我咨询她的病情,之前她已经找中医就诊了一年多,接诊的中医师没有一个不以现代医学治疗乳腺癌的副作用来吓唬她,她自己多年来也排斥西医,与这些中医师一拍即合。

只是这一年多她的身体每况愈下,肿瘤日渐增大,但这大姐仍然执迷不悟,还是在不断地寻求更好的中医师。找到我的时候,我了解了一下她的情况,认为她的身体虽然越来越不好,病情发展可能还不是那么快,应该去医院复查评估一下肿瘤进展到什么程度,然后再做决定。

所幸的是检查结果显示她的肿瘤虽然长大了,但是还没有发生远端转移,可以采用根治术。术后发现情况比预料的更好一些,她的肿瘤仍是早期癌症——有些癌种在早期阶段会停留好几年,早期癌症手术根治率可以达到90%以上,错过了就追悔莫及。

在新加坡,中医师在接诊癌症患者时,若敢用各种话术吓唬和误导患者,让患者错失了最佳的手术机会,医生是会被判刑的。设置这样的法律,正是为了保障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早期癌症的首选方案就是根治性手术,这是全球正规的中西医从大量的案例中总结出来的经验,但仍然有不少人因为各种原因而吓唬和误导患者,让患者不敢手术。

我们行医心术要正,心胸和眼界要宽,要遵循患者的生命至上原则,不能因为一己之私,或因自己的无知与偏见而耽误了患者的治疗时机。如果罔顾这一原则,误导患者多了,总会碰上一些大麻烦的。

5

前几天我发了一篇文章,提到乳腺癌内分泌治疗期间可以考虑用二至丸与二妙丸配合治疗,马上有学中医者留言给我,说应该还加上逍遥丸。我就让他先去学习一下什么叫内分泌治疗,这种抑制雌激素的治疗方案与逍遥丸这种有通经和调节雌激素分泌的药是完全相左的,加上去岂不害人?

在现实中常常有人读文献不多,靠臆测和一己之见来指导患者做选择或用药,这都是要力戒的草率作风。我劝说这位学中医者多学多闻,也是想督促他成长,毕竟将来他也可能会成为很多患者依赖的靠山,若因自己的孤陋寡闻和想当然而害了患者,岂不有愧?

生命重逾千金,在生命面前,任何医者都应小心谨慎,兢兢业业,多学多闻,努力提高自己,庶几可以少伤人命矣!现在医患纠纷这么多,如果不抱持这种敬畏之心,则不宜行医,否则终难免要误人害己。

医疗行业风险高,医生不好当。见识和阅历的不足,性情上的偏差都可能会让我们栽跟头。古往今来,当医生的都是如履薄冰,毕竟我们大家是在与生命打交道,所以无论多么小心都不算过头。

因为懂得,所以我会一直和您们在一起

我每天大概要见证3-10个癌症患者的死亡,这是因为我的文章在癌症患者群体中的影响力较大,所以加我微信的癌症患者和患者家属很多。我经常在朋友圈里看到一些人发讣告,每条讣告都意味着一条生命的流逝。有少数人加我微信但是从未和我交谈过,有些人已经和我很熟悉了,有时我会安慰一下那些熟悉的逝者的家人, 劝慰他们“节哀顺变”。

我的朋友圈里水滴筹等大病筹款的信息也很多,每次打开朋友圈,都会有一大堆这样的求助信息。因为绝大多数微信好友是癌症病人或他们的家属,所以这样的信息我几乎从来都不转发。原因很简单,癌症家庭都不容易。如果我每天转发这些信息,会让我微信上的好友疲惫和焦虑。

有很多患者家庭经济困顿,我只能对其中的部分人给予力所能及的帮助。癌症是个无底洞,好几个人一起救助一个癌症家庭都会感到费力,而我要面对的是成千上万的癌症家庭,所以只能硬下心肠。

非但如此,我还会向一些有支付能力的咨询者收费,如果不如此,我自己生存不了,也无法继续开展相关的研究。偶尔我会治疗一些熟悉的支付能力很强的疑难杂症患者,从他们那里收到的报酬可以为我增加点收入。我不缺钱,但是需要钱去做我想做的事情,我很感谢他们的信任和帮助。

疫情后,我渐渐的把其他的和我一起资助部分特困家庭的朋友的帮助谢绝掉了,因为他们的生活也变得艰难了。7月份我接收到我的老同学最后的一笔资助款时,得知他在今年又生了个儿子。他自己开了个小公司,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几乎没有休息日。我让孩妈给他送了一份大礼,8月份,他坚持要继续通过我去资助一些特别困难的患者,直到他支撑不住时,他自己再告诉我。我拒绝了他的好意,他已经很不容易了,我不能等到我的老朋友真的累到精疲力尽的时候再向我诉苦,那样会让我很不安,知己贵在能够互相换位思考。过去由他帮助的患者,现在由我自己来承担了。

有几个病情控制得较好的老患者因为家庭收入受到了影响,我默默的为他们提供了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我只能为这样的已经知根知底的病人做一些事情,因为我了解他们的病情。他们的治疗方案是我出的,一路都是我在照顾着他们的身体,我也了解他们的疗效,只要不断药,他们就能活下来。我的能力有限,我只能将自己有限的能力用在刀刃上。

我知道我的文章已经成了一些癌症患者和患属每日必需的精神食粮,我的存在会让他们安心一些,这是我的社会责任和我的使命,我从不敢有丝毫懈怠。有些患者已经去世,他们的家属仍然在阅读我的文章,这是因为他们内心中的伤痛尚未抚平,他们需要在我的文章中寻找安慰。

还有一些人在生死诀别之际需要从我这里汲取点力量,人在生离死别之际是最痛苦的,情感和理性的堤坝都会崩溃,确实需要有个相同的经历的人给点精神支撑。这份心情,只有癌症患者的家人们懂得,我的文章也是为他们而写。虽然并不是每个人都喜欢我的文章,有些人甚至厌恶我写的每一个字,还诅咒我,但是只要有需要我的人在,我就不会停下来。只好委屈那些反感我的文字的人,继续在仇恨和愤怒中痛苦下去了。

癌症家庭正在经历的,我都经历过,而我貌似比一般人精神强大点——也就仅仅貌似而已,我母亲去世后,我躲在一个角落里舔了三年的伤口。那段日子我停止了大部分的工作,恰好因为丧母之痛导致精神恍惚,把手机丢了,我三年没有再买手机,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只有我的家人知道时不时失控的我有多悲伤。帮助我从丧母之痛中走出来的,是时间,不是其他。

前几天,我儿子的一个初中同学的妈妈和我说,她希望我能把她的生命维持到她的女儿高考结束,这件事情确实有困难,因为她做了肝移植手术,肿瘤多次复发,棘手得很,但是我还是决定硬着头皮试试。此刻,她的女儿和我的儿子一样,正在上高二,我不忍心看到这么小的孩子要经历我三十多岁时所经历的丧母之痛。每个癌症患者的家庭都在煎熬之中度日,病人离开人世间时,他们的直系亲属中总会有些人沉湎在哀痛之中难以自拔。

实际上比她更艰难的大有人在,有些患者的孩子刚刚出生,有些患者本人就是孩子,他们的求生欲都很强。在他们殷切的眼光中,我读得出他们心中的“爱别离”之苦。有个患属昨天以禅宗的方式问我,我的苦是什么?乐又是什么?他当然觉得答案应该是空无一物。其实对一个主要治疗晚期癌症的医者来说,日常生活就是呆在地狱门口见证生离死别,苦乐清晰真实,绝非空无一物。救活了一个人,皆大欢喜;离世了一个,谁又不难过呢?

我的微信经常会删除一些人,因为加我的人太多,不删除一部分与癌症无关的或已经不再需要我的帮助的人,新的想加我的人就加不了我的微信。有人劝说我多申请几个微信号,被我拒绝了。一个人的精力非常有限,我没有助理,凡事都是我一个人在做。美国的家庭医生最多的服务对象是六百人,我们生活在发展中国家,无法与他们相比,中国的医生累点很正常。但我最多也只能同时为1000-2000人提供服务,再多了我的身体就要崩溃。微信好友上限是5000人,5000以上的服务对象对任何一个医生来说都是一场灾难。所以我坚决只用一个微信号,而且把微信好友控制在3000人左右,超过了3500人,我就会削减一批。多一个人就意味着多一份负担。

我也会为咨询设置一道收费门槛,倘若没有这道门槛,每天咨询我的人不会少于三百人。这种工作量意味着我不可能有精力为他们中的任何人提供真正有意义的帮助,也意味着我的身体支撑不了这么大的工作量。其实设置了这道门槛,我的工作量依然很大。我尽量保证每天都有运动时间,但是经常做不到这一点。我把骑自行车去种菜当作我的运动方式,但是今年我种的菜很糟糕,因为疫情减缓后,我就没有太多的时间去打理我的小菜园了。

有很多患者被我拒绝了,因为他们的病情太重,我已经没有能力帮助到他们,甚至连安慰性的临终关怀治疗都做不到,只会给他们家庭带来经济损失。等待死亡虽然残忍,但是也是人生不得不面临的现实问题之一,让患者家庭认识到这一现实,避免人财两空的下场,也是在帮助他们。

也有一些明显存在信任问题的患者被我婉拒,治疗癌症患者(而且找我的大多数是晚期癌症患者)是一件责任、风险和压力都很大的事情,当患者和患属还没决定好完全信任我的时候,我不会贸然同意为他们服务。

有很多人在争取延长生存期,等待医疗技术的进步,希望新技术的出现可以让他们活下来。我也在想尽办法给患者们延长寿命,但是这个愿望不太容易实现。每个生存期超过了预期的患者都会令我感到很鼓舞,我维持的部分患者癌后存活的时间已经超过了十年,他们一路的艰辛非言语所能形容。治疗他们的医生们也是在呕心沥血的努力,和平时期,只有医生每天需要面对生死问题,精神力量不够强大的人是当不了肿瘤医生的。

医疗与宗教密切相关,世界上最好的医疗机构之一梅奥医学中心,就是梅奥医生和一个修女在战争时期共同创立的。当代的大多数医生们毫无疑问是信奉科学的,但是他们不像任何专门搞科学的人那样对宗教存在偏见,斥之为迷信。因为医生们非常清楚,许多人在临终之时有宗教需求,宗教信仰可以帮助他们安详的离开人间,减轻他们的身心之苦。同样,宗教信仰也可以让部分宗教徒患者获得非凡的精神力量,帮助他们战胜疾病,创造奇迹。宗教的悲悯情怀和医疗的人道主义关怀精神是殊途同归的。

我还会在这条路上走下去,也许这一生都不可能退休了。刚刚看着我的一个当教师的患者退休了,我在心中羡慕了她一秒钟,旋即便知道自己这辈子大概不会有这样的时刻。人生在世,没有一个正常人真的可以脱离社会独立存在,更何况我这样勤勉的一个人。只要社会继续需要我们,我们就应该继续努力。只是无论是谁,在与其他人交互的过程中,彼此之间互相理解和体谅都会更美好一些。

我的七条行医自保守则

有些中医界的青年才俊希望我讲讲自己在医疗实践过程中自我保护的经验。我是个半路出家的中医学徒出身的中医人,主要靠自学成才的。我从事中医实践工作十余年,德薄能鲜,建树甚少,但是在工作中也经历了一些事情,积累了一些教训。因为个人能力的问题,没有资格谈经验,只能谈谈自己受到的一些教训,以供其他同仁参考。我把自己在教训中想明白的一些道理,总结为七条自保守则写出来,不当之处,还望方家指正。

一、韬光养晦,莫唱高调

这条自保守则出自我口,真是讽刺,这些年我写了很多文章,读者甚众,我个人实在是高调得很。但也正因为高调过,所以我才深切的体会到作为一个医者,最需要的就是“韬光养晦,莫唱高调”。高调给我惹了不少的麻烦,我的能力和名气是不相配的,总有人从各种渠道听到我的名字后,对我寄予很高的期望,我不得不经常向人家贬损我自己,告诉他们,我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厉害,以求矫枉过正。

我如今退出了很多网络平台,只留下一个公众号和一个自建的个人网站,只想把我的文章的传播范围尽量限制在我的患者和他们的亲友之间,不希望对这个社会造成更多的干扰,更不希望哗众取宠——据我个人亲身感受,哗众取宠的文章往往也会给作者本人带来无穷的烦恼。以前年轻的时候我也写过哗众取宠的文章,并为之付出了代价。如今我的这些想法其实也只是一厢情愿,我现在想不影响其他人都难,因为各个平台上传播我的文章的人很多,已经非我所能控制得了的。

我一直是把写作当作和我的患者们进行沟通的一种方式,写作的内容之所以很杂,也与此有关。因为我的患者们不只存在疾病的问题,他们也还存在家庭问题和个人心理问题,有时我写作的文章只是对他们中的某个人在进行心理疏导而已。但是我活在这个社会上的另一大教训就是,可以议论自己,不能议论别人,议论别人是会得罪人的。所以最后这些本为劝解患者的文章,都转变为自己的反思性的文章。不是我有多愿意反思,是我不想得罪别人,只敢得罪自己而已。

但是偶尔还是会有一两篇文章经某些影响力较大的人的转发而成为热门文章。新冠肺炎疫情初期,我公众号里的系列文章的传播量动辄10万+,个人网站的服务器因为访客太多而一再崩溃,这给我带来了不少的困扰,有一段时间,针对我的网络暴力很多。我不希望其他的同仁重走我的这条路。

医生这份职业在外人看来似乎光鲜亮丽,但是我相信绝大多数干这行的同仁切身的体会不是这样的,我们过得其实是灰头土脸的。医疗问题是世界上最复杂的问题,我们解决不了的问题永远比我们能够解决的问题多得多,一个医生越是高调,死得越快。前段日子我的一个淋巴瘤患者告诉我,她在医院住院时,亲眼目睹了一个患者家属在医院的走廊里追打医生的情景,听到她讲这件事,我心有戚戚焉。社会公众对医疗的理解与医生对医疗的理解出入很大,医生们不要走向舞台中心,更不要走上神坛,低调点更安全。

偶尔有个把病人恭维我,说我是当世华佗,我可没有因此而有丝毫自豪感,而是本能的觉得有压力。华佗可不就是因为太高调而死于非命的么?清代有个名医叫徐灵胎,他写过一篇文章叫《名医不可为论》,这篇文章详述了高调医生吃的各种苦头。徐灵胎写的这篇文章是他的肺腑之言,他本人是声震朝野的一代名医,但是他一辈子都活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二、吃亏是福,莫与人争

医生们打交道的对象,很多存在情绪问题,或压抑或激动,不可以用常理去度之。我以前觉得当医生不应该吃哑巴亏,有时候也想与患者和患属讲讲理,结果就招来了不少麻烦。如今意识到吃亏是福,不能与人相争。

不要把医生吃亏理解为当孙子,这样理解就很难平复自己的内心,而是要深入的去理解我们的这份工作的基本任务之一就是得学会宽容、理解和忍让。我们服务的对象正处在无法心情愉悦的状态之中,尽管我们一再呼吁患者心情放松,这样对他们的康复有利,但是我们也应该明白人在受到疾病折磨和死亡的威胁的时候,不太可能真正的放松下来。况且很多病人还存在各种各样的其他问题,比如经济问题、情感问题、子女教育问题等等,这些问题都可能会让他们不堪重负,他们随时都可能会向身边的包括医护人员在内的人发泄他们的情绪,我们只能是尽量同情和理解他们。

我也是经历了许多磨砺,直到今年初才开始真正的做到这一点的。结果最近的半年,我这里没有任何口舌之争了。起码没有患者和患者家属当面来埋怨我,我也没有和他们有过任何摩擦。我想我在这方面现在可能确实成熟了许多,过去是存在一些小摩擦的。虽然没有任何一起小摩擦最终发展为医患纠纷,但是多多少少还是给自己,也给其他人带来了不快。

三、事实求是,少惹是非

无论是对患者的病情,还是对预期疗效和医疗风险的介绍,都需要遵循实事求是的原则。这一点非常重要,如果我们对患者的某些疾病不内行,就要坦言相告,请他们另寻高明。我特别反感那种说一个中医师就相当于一家全科医院的说法,这种说法纯属胡扯。据统计这世界上总共有20000-25000多种疾病,每个医生精力有限,哪能什么病都懂。无限的夸大医学的能力,无限的夸大自我的能力,只能给医生带来麻烦,甚至招惹杀身之祸。

我带了几个学生,他们从上小学开始就跟着我学医,我一再告诉他们今后行医时不要夸大失实,要实事求是。我们要有敬畏心,如果没有敬畏心,就很容易死于非命。从华佗开始,一直就有医生死于非命。华佗是个失败的医生,他连自己的命都没保住,没有守住医疗安全的底线,不值得学习。

我偶尔也治愈了几个非肿瘤患者的疾病,但是绝不敢说自己在这些疾病上有多内行。我一直都谨小慎微的应对各种各样的求诊者,对自己在他们疾病问题上的不专业坦言相告,即便如此,以前还是有少数其他疾病患者在求诊无效后骂我,所幸他们的反应只停留在骂上。这种教训很深刻,我们不知道自己遇到的会不会是一个报复心很强的人,如果是,我们就会倒霉。所以宁可贬损自己,不要夸大自己,这是我现在常做的事情。我岂是好自污自嘲之人?为自保不得已尔。

四、与人为善,但莫迂腐

对待患者和患者家属,尽量与人为善,但是也不要迂腐到认为自己就是圣人。我在讲授药王孙思邈的《大医精诚篇》时,对我的学生们说,孙思邈提倡的这种大医精诚的精神值得我们学习,我们毕生都应该尽量做到这些,但是千万不要学迂腐了,认为在现实中我们做到了这些就不会有职业风险。

当医生,一定要有很高的警惕性,帮助他人的同时,必须有所防范。听到患者和患者家属的恭维之词的时候,不要飘飘然。他们有求于医生时,都会说各种各样好听的话,但是翻脸无情的时候,也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医生的心里若没有这根弦,就很难保证不出意外。

爱可以化解仇恨,但我们要在这句话里加个定语,爱可以化解大多数的仇恨,而非全部。现实世界中,尚有许多人心中的愤怒情绪是他人的关爱化解不了的。生老病死是重要关头,人性中的善和恶都会在这种时刻得到放大,没有良好的警惕性,莫作临床医生。

五、量力而为,勿贪大功

有些疾病,我们只能缓解患者的痛苦,无法根治他们的疾病。要尽量跟患者家属多沟通,告诉他们这一事实,不要硬着头皮试着去根治患者。往前进一步,往往就从坦途滑向深渊。我在实践中多次碰到一些已经缓解了的患者因为急于求成,希望有进一步的疗效而做了更多的努力,结果把命送了。比如有些患者的疼痛减轻,胃纳增加了,本应该继续调养一段时间,身体恢复一点后再做其他治疗,但是患者家属往往急于求成,硬着头皮采取一些有风险的治疗方案,结果就前功尽弃。

作为临床医生,要尽量避免把患者推向这种境地。医疗界有句经典名言:有时什么都不做比做什么更有益。贪功冒进的医生,是最容易出医疗事故的。如果患者和患者家属贪功冒进,我们要及时的告诉他们,我们没有他们想要的能力。我以前年轻时可能抵触保守做法,但是如今觉得适度的保守给病人带来的利大于弊,因为见多了激进的医疗造成的惨剧。始终要牢记,病人安全了,医生才能安全。

六、谨言慎行,牢守底线

医生不得对患者或患者家属进行性骚扰,最好是不要随便和服务对象开玩笑,尤其是开两性关系方面的玩笑;医生也不得向患者或患者家属索要合理的医疗收费之外的财物,遇人送礼或送红包也应婉拒;医生还不得随意评价同行,以免因为不了解对方的思路而给人带来医患纠纷的困扰。这些底线是要坚守住的。

人心易变,而且对同样的一句话或同样的一件事情,不同的人的理解也迥异,所以我们不知道我们开过的某句玩笑会不会成为他们指责我们的把柄。我是个很活泼很调皮的人,头些年经常在群聊中和病友们开玩笑,现在退了一切群,与服务对象说话时也尽量严谨。因为有那么几次,我看到别人把我的聊天内容截图,发到网上去骂我说话随便。我以前不大理解为什么上了年纪的医生们大多板着脸孔,一本正经,如今自己正在成为这样的人。职业要求我们严肃和检点自己的言行,那我们就要谨言慎行。

有经验的医生都是被骂出来的,医院里的前辈们骂,病人骂,患者家属骂,挨的骂多了,棱角自然就磨平了。挨骂就挨骂吧!别太爱惜自己的羽毛。医疗事业注定了是不完美的事业,古今从医者无一人堪称完人,对自己的要求不要太高,否则容易精神崩溃。

脱了职业装,回到生活中去,再和自己的亲友们尽情的说笑吧!在工作状态中,幽默细胞一定要用对地方,与病人和患者家属说话要讲究分寸。

七、冷静理智,随机应变

医务工作变数很多,病人的病情随时都可能发生变化,患者和患者家属的情绪也随时可能会爆发,当医生一定要冷静理智,要有良好的应变能力。同时也要劳逸结合,人在过度疲劳的状态下,反应速度会慢很多。

不要觉得谈自保可耻,也别真的认为社会大众都是发自内心的尊重医生。我看现在的网络评论中,对医生们不利的评论远多于对医生们的好评。这种社会大环境的形成有非常复杂的原因,不是一两句话可以讲得清楚的,也不是一两个人可以改变得过来的。千万别觉得自己比其他医生高明和幸运,受人爱戴不受人嫉恨。如果那样想,​就离摔跟头不远了。​

社会既然已经是这样的现实,我们就要学会适应它,而非抱怨。不要为嘹亮的口号冲昏了头脑,热血沸腾过后,头脑要尽快清醒,时刻保持冷静理智,保持警惕。每个从医者都应该努力让医疗事故和医患纠纷不要发生在自己的身上。治病救人的同时,自己也要平安的活着,别光顾着喊高尚的口号,除了我们自己,没人真的能够保护我们。

并不是所有的疾病都需要治疗

今天,一个与我认识很长一段时间的癌症患者家属通过视频就她母亲的身体状况咨询我。她的母亲患了白血病、胆结石、病毒疣等多种疾病,做儿女的总是免不了会担忧父母的身体状况,每次医院里为她母亲确诊了一种新的疾病或者老人出现了一种新的症状时,她总是感到很紧张。

很多时候他们本地医生无法解决她母亲的问题,所以她总是找我来帮她解决一些问题。有些问题我能解决,有些问题我也不能解决。但我会尽量向她解释哪些疾病需要治疗,哪些疾病不需要治疗。让她和家人不必过度焦虑,比如对她母亲来说,没有明显的症状的胆结石和病毒疣都不是当务之急,不需要去在意。

这些疾病既不会危及患者的生命,也不会影响患者的生活质量,只要在生活方式上做些调整,避免食用刺激性食物和高胆固醇食物,就不会恶化。而治疗这类疾病反而可能会存在各种各样的副作用,造成各种医源性问题,严重时甚至可能会影响患者的生存质量,缩短患者的生存期。

有些患者和患者家属过度在意自己的身体状况,很希望把自己的身体调整到完全无病的状态,结果就成了药罐子,每天吃大把大把的药物。能治疗到无病的状态也还罢了,关键是大多数时候,这种把自己当药罐子的做法也治不出那么好的效果来。我经常做的一件事情是把患者的服药清单大幅度的削减,仅用一些简单的药物或给出一些生活上的建议,来解决患者的问题。把患者的部分问题向患者和家属讲解透彻,让他们对这种疾病充分了解,消除他们的焦虑情绪。

这是我从我认识的一个美国医生那里学来的经验,他到中国来,有些人找他看病,他就把患者正在服用的药物清单检查一遍,最后基本上不开新药,反而是把患者正在服用的药物种类削减一半以上,有时甚至削减80%多。同时告诉患者什么疾病是不会影响生活质量和寿命的,这些需要终身服药的慢性病也是无法根治掉的,终身服药又会带来很多坏处。经他一讲解,患者和家属就意识到与这些坏处相比,服药的益处不那么诱人。

前几天,一个老年癌症患者和我视频时也告诉我她正在服用一种降血脂药,这种降血脂药是社区医院的小医生开给她的,副作用蛮大。我让她把这药停掉,高血脂症并非她当下最关键的问题,而且她的血脂也没有高到会危及她的生命的程度。但她的癌指标很高,这是需要控制的,如果不控制的话,就会危及她的生命。服用降血脂药物已经影响到抗肿瘤药的使用,抗肿瘤药物加上降血脂药降低了她的生活质量。如何用药需要站在全局的角度去统筹安排,这种依据检查数据来不断的加药的行为是很不理智的。

类似的这种不需要去操心的疾病很多,许多慢性病都成了药厂牟利的工具,也成了医生们养家糊口的饭碗。大型的临床数据显示很多慢性病服药的益处并不大,只是一般的老百姓对这些缺乏了解,所以他们在看到各种检查报告后,就乖乖的遵循医嘱服药。

比如,通过调整生活方式,戒烟限酒,降低中风的高危因素后,高血压病致死的概率就会降低很多,而终身服用降压药的副作用却不容忽视。多数肾结石可以通过多喝水和运动把结石排出来,不需要冒着风险去碎石,也无须服药。如果不调整生活方式,服药或碎石把结石排出后,肾结石还会复发,这种治疗取得的效果就只是一过性的。它只是短暂的解决了患者的痛苦,而不是解决了他们长远的问题。

所以我本人在给高血压患者调理时,通常会花很多的时间告诉他们哪些行为是诱发中风的高危行为——比如熬夜打牌,久坐猛起,用力排便,情绪激动和抽烟喝酒等,告诉他们在生活中避免这些高危行为,同时用一些简单的有降压作用的药食两用的中药(如薄荷、钩藤、玉米须之类)泡茶,结果很多患者的血压反而彻底降下来了。我给肾结石患者也很少用药,都是尽量靠喝水和运动来排石。我自己就是肾结石患者,每十年复发一次,基本上都是靠喝水和打球把结石排出来的。同时坚持多喝水和多运动,预防复发。

医生的价值不仅仅是他们能开药治病,更重要的是他们能向社会大众,尤其是向他们的患者进行充分的科普教育,指导患者正确的应对疾病。不过当下我国医疗事业畸形发展,医生的专业价值不被承认,最后大多数医生和医疗机构要靠开检查单和卖药来创收,这些不但给患者带来了负担和副作用,还造成了无数的医疗纠纷。病人的病没有治好,新的医源性问题却不断的冒出来,一线医生的职业风险飙升,这是一个双输的局面。

如果医生的劳务价值不被承认——实际上我国大多数老百姓不认可医生的时间是有价值的,他们更认可药物和检查的价值,医生不得不靠灰色收入来养家糊口。这与我国长期以来对医疗服务的定价太低有关,医生要学的知识是其他专业的好几倍,而且医学知识更新换代的速度非常快,医生只有不断的阅读最新的医学文献才能跟上医学发展的步伐。医生的时间理所当然的应该值钱。

数百万医生都是需要养家糊口的,他们不可能每个人都当圣人。我国医生的医疗服务费在全球各国中是垫底的,这直接导致了我国医疗朝着畸形的以药养医的方向发展,现在这个问题尾大不掉,很难解决。尽管如此,我还是期望中国医疗事业能正常起来,患者们对待疾病的态度能正常起来,医生们的阳光收入能养家糊口,不必靠着过度用药来赚钱。

面对慢性病,要认识它,接受它,适应它

中国学术界最长寿的两位老先生周有光和郑集教授都是肺结核病患者,他们分别活了112岁和111岁。在我们这个时代,百岁老人不罕见,但是活过110岁的还是不多的。周有光除了肺结核外,还曾经患过抑郁症和前列腺疾病,60多岁的时候他的前列腺切除了。郑集教授除了肺结核外,还患有慢性胃病,60多岁的时候他做了三次手术,住院14个月。可这些都没影响他们的寿命。

有许多患者在确诊了某种慢性病后惶惶不可终日,仿佛自己将不久于人世似的。我碰到的大多数真正的绝症患者(比如癌症患者)反而没有那些不足以致死的慢性病患者那么恐慌。有的患者仅仅患了鼻炎,就经常的怨天怨地,动辄一句:“难道叫我等死么?”很多患者被焦虑情绪所控制,严重时无法正常生活。一半以上的慢性病是无法治愈的,穷尽中西医的各种手段都治愈不了,与其折腾着治疗它们,不如学会与之共存。

现代科技很先进,所以过去检测不出来的许多问题现在都能检测出来,这有好处,也有坏处。因为有许多问题在医生们看来并不是大问题,但是患者看到报告单后,就再也无法正常生活。比如很多小的肺结节、甲状腺结节、乳腺结节等,用过去的检查设备是查不出来的,但是现在的CT、PET/CT和MRI等仪器就能查出来。

这些结节大多数是良性结节,不会对人体有任何不良影响,但是对人的心理的影响却不容小视。我在工作中接触到很多人看到体检报告上的结节后,就再也无法淡定了,我的一个熟人最近因为体检报告单上的一个结节,直接吓晕了,被救护车送进医院急救。他们的生活就这样被一张体检报告毁掉了。

同样,还有一些患者被乙肝病毒、幽门螺杆菌、HPV病毒、EB病毒吓得不轻。我国有1亿多的乙肝病毒携带者,有接近一半的人幽门螺杆菌阳性,这些人中的大多数都能平安无事的活满天年。那些被确诊后便忧心忡忡的人大多会很折腾,最后缩短他们的寿命的往往是他们欠佳的精神状态。

前不久美国硅谷做了一项调查,硅谷高科技公司的员工中约有40%的人认为现代高科技对生活的影响是负面的。现代医疗中的高科技元素很多,这些高科技元素对许多心理脆弱的人来说还真是有害无益。当然,心理脆弱者不仅仅容易受高科技的负面影响,他们还会受到生活中其他的东西的不良影响。所以这些人需要训练自己的适应能力,提高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不要太过计较生活中的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人是离不开环境的,站在科学的立场上来看,地球确实已经不再宜居,我们可以对环境不满,并努力改造它,但是在把它改造得十分完美之前,还是得适应环境。生物界的法则是适者生存,如果我们不能适应社会大环境,就注定会被淘汰掉。要在问题不断的环境中生存下来,就得把自己锻炼得皮糙肉厚,扛得住各种压力。所以我一直把训练孩子的适应能力当作亲子教育的头等大事来抓。

我们已经进入到一个科学技术高度发达的时代,新的医学设备和医学发现层出不穷,人类对自己的身体和对疾病的认识越来越清晰,许多过去无法诊断的疾病现在能诊断出来。我们很难回到蛮荒的古代去,既然如此,那就只能适应这个新时代。大多数人不可能一点病都没有,人类认识疾病是为了更好的生活,而不是为了把生活搞得一塌糊涂。

得了病并不可怕,我们人体是病菌等微生物的家园,寄居了大量的病毒和细菌。在长期的演化过程中,这些病毒和细菌已经与宿主和谐共存了。病菌的目的并不是想杀死宿主,它们只想找张长期的饭票,我们就是它们的长期饭票,它们希望依赖我们为生。所以任何一种病菌都是会朝着与宿主和睦相处的方向演化,否则的话,宿主死了,它们自己也完蛋了。作为宿主,我们要想活长点,也要学会妥协,学会与病菌和谐共处。

大多数慢性病不具有致死性,没有必要因为查出我们身体内存在的病菌而惶惶不可终日。学生物的都知道,我们基因组中最少有一千种基因是病菌,有些病菌对人体非但无害,反而有益,比如肠道益生菌。随着分子生物学的进一步发展,将来还会有许多新的已经与人类共存了千万年的病菌被发现,我们应理性的认识它,适应它,而非恐惧它。

人间疾苦声,声声催人泪

昨天晚上,我哥哥给我打了个电话。我们聊天时,我哥哥谈到他有一次去看舅舅时,舅舅跟他聊起了舅母临终前的事情,说舅母去世的那一天还在家里扳钢筋,做建筑构件出售以养家糊口。舅舅谈起此事时泣不成声,觉得这辈子太对不起舅母,让舅母受苦了。我以前只知道舅母死于肺气肿,是咯血而死,从来没有想过舅母在临终前还如此操劳,她的咯血必定也是因为操劳过度引起的。

放下电话,我久久不能平静。我的母亲姐妹四个,只有一个兄弟,唯一的舅母久病缠身。从我记事开始,我就没见舅母的身体健康过。舅母瘦弱不堪,因为长期咳嗽,呈现医学上说的鸡胸体征。我小的时候,我们家的亲戚大多和我家一样贫穷,所以舅母没有钱请好医生治病,也没有办法不工作。舅母临终前的遭遇成了舅舅毕生的遗憾。

舅母去世时,我还没有以医为业。如果是现在的话,我把舅母抢救过来并非一件难事。我抢救过不少咯血的患者,很少有不成功的。如果我父亲年轻时跟随他的叔父学医了,专门以医为业,而不是业余的搞两下,那么我的母亲和我的舅母可能也不至于过早的撒手人寰。但是这两个如果都不能成立,真实的人生有太多的不如意。

放下我哥哥的电话,我的老师给我打电话过来,因为我的师娘失眠,老师让我给想想办法。放下老师的电话后,另外两个患者家属联系我,也是希望我帮忙解决他们家人的问题。半夜的时候,一个危重病人的家属还给我发信息,他的母亲已经因为情况严重被120送回家等待最后时刻的来临了,他仍然心存希望我能指导他抢救他的母亲。

昨天一大早,一个卵巢癌患者联系我,向我诉苦说她没有医保,治病负担过重,让我给她想想办法减轻负担。她说她之所以厚着脸皮恳求我帮这样的忙,是因为她的钱不多,想用有限的钱多活一些日子。我告诉她求生欲是人之常情,这不是厚着脸皮,我很理解她,让她不要这样来形容自己,我会尽量为她想办法。

中午的时候我治疗的一个宫颈癌患者把她妈妈的检查报告发给我看,她的母亲有胃息肉和肠化生的问题,她很焦虑,不知道该怎么办,希望我给出出主意。这个患者在去年的时候就已经出现经济危机了,如果不是我在接济她,她已经中断治疗好几个月了。

下午的时候,另一个卵巢癌患者联系我,她口服的化疗药和中药无效,她的CA125还在快速的增长,她问我她该怎么办。虽然她的情况很棘手,我仍然得面对这样的困难,尽最大的努力帮助她。另一个神经母细胞瘤患儿的家长也在下午找我,她的孩子的血小板在采用我介绍的服用大剂量仙鹤草煎剂的办法后终于回升了,她希望我对她下一步用药做些指导。

我每一天都被这样的问题包围着,大年三十和大年初一也不例外。疾病不会在节假日像人一样的休假不折磨病人,病人有疾苦,有经济困难,只能向医生求助。我们得替他们想办法,尽量用有限的钱解决患者的问题。

有些人喜欢抨击中医,在实际工作中我接触到的来找中医治病的患者最多的是两种人:一种是西医的路已经走不通了的晚期癌症患者或疑难杂症患者,另一种是穷到用不起昂贵的现代医疗的穷人——我有个癌症病人,我给她开的药每天药费只有十几元,她还是吃不起,我想办法减少到每天药费七八块钱,她才承受得起。如果没有我们这些地位连过去的赤脚郎中都不如的中医来治疗和安抚这样的患者,我不知道他们该如何面对这凄惨的人生。

昨天是我工作量相对较少的一天,我在工作之余抽出了一些时间把我过去写的文章分类整理了一下,这是我很久之前就想完成的工作,但是一直苦于没有时间,无法静下心来做这件事情。总共整理了1500余篇文章,粗略估计在300万字以上,如果印刷出版,大概能出十几本书。这些年一直有出版商联系我,希望我整理出一些书出版了,也有一些读者希望我出书,我总是觉得自己水平不够,所以希望把出版书的事情再往后延20-30年。

我对自己写的文章评价很低,我想等到自己把中医、西医和生物学贯通后,再来进行真正的著述。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在有生之年,撰写出一本真正有时代价值的中医治疗癌症方面的专著,解决一些实际的问题,既不矮化中医,也不浮夸失实。不人云亦云的抄袭别人的观点,也不吃老祖宗的剩饭。为了达成这个目标,我还有许多东西要学,也还有许多工作要做,目前所学的知识和所完成的工作都还只是皮毛。

前两天有个肉瘤患者对我说,2019年国内召开肉瘤方面的一次专家会议时,大家才发现,中国医疗界没有人在做肉瘤方面的创新性的研究,大家都只不过是在奉行拿来主义,引进国外的医疗技术。这一方面与肉瘤仍然是难以破解的世界医学难题有关,另一方面也与我国医学总体水平太低有关。

朋友圈中几乎每天都有讣告,每天都有癌症病人不治身亡,因病致穷的家庭数不胜数,像我舅母一样病了还得为生计奔波的人也很多。疾病在人间造成的苦难或许永远都无法完全消除,但我相信每一个经历过这种痛苦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的愿望,那就是推进医学的发展,尽量解除更多疾患的痛苦。

我带的第一批学生再过两年半就要上大学了,我现在治疗的部分儿童肿瘤患者很有可能会被我治愈,如果他们中今后有人愿意学医,我希望从中找出几个来跟我学医。医学的艰难与枯燥不足为外人道也,但是品尝过疾病带来的痛苦的人是不会畏惧这种艰难和枯燥的,也不会被失败和挫折打倒。我相信患者和患者家属是最有动力学医,也最有定力潜心研究医学的。

如果他们愿意,我希望他们一辈子都不要进入体制内,也不要加入任何政治团体,在官僚主义作风中浪费自己的生命。我希望他们沉下心来,摒弃外界的干扰,好好的研究医学。哪怕我们毕生的研究只能解决一点小问题,也是值得的,亿万苍生的一点小问题加起来就是人类莫大的福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