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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木匠到外科专家:心脏外科先驱Vivien Thomas的故事

在网上看了一部纪念一部电影,电影的中文名字叫《神迹》,英文名字《Something The Lord Made》。这是一部根据历史事实改变的电影。

故事的主角是一个名叫维维安·托马斯(Vivien Thomas)的黑人,他并非拥有执照的医生,而是一位木匠的儿子,曾经因经济大萧条被迫放弃学业,依靠自己掌握的木匠的手艺活谋生。

后来他凭借非凡的天赋和毅力,与白人医生阿尔弗雷德·布莱洛克(Alfred Blalock)共同开创了“蓝婴”症(小儿先天性心脏病)的手术疗法。他所创造的这个手术疗法每年惠及数百万人,在他之前,这种疾病是不治之症,大多数患儿只有等死的命。

Vivien Thomas生活的年代,美国还是一个种族歧视很严重的年代,黑人在路上看到白人,需要主动鞠躬让路。在同样的工作岗位上,黑人的社会地位和收入待遇也有着天壤之别。

Vivien Thomas酷爱医学,他有一个支持他的梦想的妻子,所以他拼命的攒钱,准备去医学院读书,追逐自己的梦想。但他好不容易攒够了去上医学院的钱,他存钱的银行却在一夜之间破产,他辛劳多年获取的积蓄就这样打了水漂。

1930年,他在医学院打工,做清洁工,白人医生Alfred Blalock发现了他的天赋,邀请他到他的实验室当助手。

Alfred Blalock可以说是Vivien Thomas的伯乐,但Alfred Blalock改变不了种族歧视的现状,Vivien Thomas在他的实验室里只能以最低级的三等工人的身份存在,收入微薄,难以维持家计。他的贡献也不被看见,所有的功劳最终都归于Alfred Blalock医生。不过为了自己心中热爱的医学事业,他坚持了下来。

但在那样的年代,即便是Alfred Blalock医生也免不了时时会有歧视黑人的言行。Vivien Thomas无法忍受这种歧视,在一次与Alfred Blalock医生爆发的争吵过后,他愤然离开了医学院,改行从事医药销售工作。

他所做的贡献虽然不被主流社会认可,但在黑人医疗圈里却广为人知,在黑人医疗圈里,他受到了尊重。这为他改行后的事业带来了很大的帮助,他不久便赚到了足够的钱,让家人过上了想过的生活。

不过Vivien Thomas始终无法放下自己的医学梦想,失去这位黑人助理后,Alfred Blalock医生也像失去了左膀右臂一样。最终,在分开三年后,他们两人冰释前嫌,又在一起合作了。他们在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医学院共同为攻克“蓝婴”症而日夜奋斗。

Vivien Thomas不但有高超的外科技术,还有设计和制作手术器械的天赋,他们在狗身上进行了数百次实验,摸索出所有手术步骤并改良器械,为1944年的首例人体手术成功奠定了基础。

1941年,他们共同完成了世界上首例蓝婴症手术并获得成功,孩子得救,这件事情轰动了全球医疗界。但因为种族歧视的原因,他参与创立的术式最终以两位白人医生命名,Vivien Thomas仍然只能是那个默默无闻的人。

直到1976年,随着社会的进步,种族偏见的消失,约翰·霍普金斯大学才授予Vivien Thomas荣誉法学博士学位,并任命他为外科讲师,他获得了他应得的尊重。今天,在心脏外科领域,Vivien Thomas的故事已经广为人知。

看完Vivien Thomas的故事,我深受感动。是什么驱使这位外科先驱几十年如一日的在如此不利的环境下把自己的医学梦想坚持下来了?是什么可以让他完全不在乎功利,为了攻克一种疾病而忘乎所以的工作?是个人的梦想和热爱?还是对患者的同情心?

我已经不可能再与Vivien Thomas对话,但却对这位医学先驱充满了敬意。如果有一天我有缘到美国,我想我应该会去这位前辈坟前一祭。他是真正的理想主义者,在坎坷不平的人生之路上,他从未放弃过自己的梦想,这才是我们应该学习的榜样。

一道令我这个曾经的中医学徒破防的西医习题

昨天我在刷我们专业课的习题,刷到这样一道选择题:

宫颈癌的治疗不包括:A:手术治疗,B:放射治疗,C:化疗,D:免疫治疗,E:中医治疗。

正确答案用脚趾头也能猜出来,自然是E中医治疗这个选项。

作为一名曾经的中医学徒,现在的临床医学(西医)专业的医学生,做着这道题,我的心中五味杂陈。这是临床医学专业学生在医学院学习的时候的日常练习题,从这些日常练习题中就已经充满了对中医的不信任、歧视和偏见。

这道题涉及的课程是我们的选修内容,题目在我们的学习通题库中有。由于课时有限,老师不讲宫颈癌,这部分内容供有兴趣的学生自学。我一向做癌症研究,自然会对这部分内容有兴趣,不但自学了这部分内容,还把习题做了。

做题时我在想,全国医学院校的临床医学专业不知道有多少人做过同样的题,做过这样的题目的临床医学毕业生将来走向工作岗位后,怕是从骨子里都不认可中医在治疗宫颈癌中的作用,他们又会将这一信念传播给多少患者和患者家属呢?

中医真的这么不堪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姑且不说传统中药“三品一条枪”曾经在宫颈癌的治疗上大展神威过,就连这道题目中C选项可能用到的化疗药紫杉醇、伊立替康也是从中药提纯出来的。

我是个带艺投师的临床医学专业的大龄学生,长期以来专注于癌症和中风后遗症研究。过去治疗的宫颈癌患者中,就有经手术、放疗、化疗等所谓的正规的西医治疗无效,全身转移,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的患者,经我本人而非别人用中医治疗,全身的转移肿瘤消失,至今仍然存活且未复发的案例。但在做这道题时,我还是违心的选择了答案E,原因无他,它是标准答案,不选它不得分。

中西医之间这种根深蒂固的歧视看来是很不容易消除的了,消除不了这种歧视,谈何中西医合作呢?我是一个对自己够狠的人,学过中医,在奔五之年,还能参加高考,报考西医院校去学临床医学,毕业了可以考西医的执业医师证,大概以后不会有西医敢瞧不起我这个中西合璧的人。但全国各地的注册中医师多达几十万,他们中绝大多数不可能像我一样放下家庭生活和事业,把西医也学了。学临床医学专业出身的,对他们的歧视可就没那么容易消除了。

癌症这种世界医学难题之所以是难题,就是因为它难,还没有可靠的解决方案。我还是希望,在医学难题面前,不管是中医还是西医,都谦虚一点,彼此多点合作,少点偏见和歧视,求真务实,这样才能造福患者。

非常值得纪念的一天

昨天傍晚在上康复医学的实训课时,我忽然收到了我们学校创新实验室的老师发给我的信息。他告知我,我申请在学校开展的一项药理实验可以做了,他约我去实验室面谈一下。

这个消息令我非常开心,从我萌生这种在学校实验室做药理试验的念头,到和任课的微生物老师交流,再到与学校实验室的主管老师交流,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我本以为这个申请不会通过,但想不到最后的结果令人满意。

上完实训课后,我去学校创新实验室和老师聊了一个多小时,我们探讨了试验的设计思路和执行的计划。因为晚上还有另一项生理学方面的试验要做,所以虽然我们谈得意犹未尽,最后还是结束了交谈。为了尽快促进这项试验的开展,我承诺承担这项试验的一些费用,因为如果向上申请资金的支持,这项试验不知道要拖到何时,甚至根本没有开展的希望。

结束后,我在赶往食堂的路上,给岳母打了个祝贺电话,因为昨天是她的生日。我顺便问了一下她的身体状况,岳母告诉我,我为她设计的新的治疗方案见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

老人家为多种与衰老相关的慢性病折磨着,但又难坚持服药。受此前不久我尝试的安神枕头的思路的启发,我为她配制了一个特殊的药枕。用药枕的第一夜,她就看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这种改善现在正在持续。

她很高兴,我也很高兴。这是我在今年开始尝试的一种新的治疗疾病的思路,我将继续在这个方向上探索下去,争取用它来解决更多的疾病问题。

作为一个有丰富营商经验的人,我也从这里看到了一条新的创收之路。我目前已经把我的一些创新性的研究在小范围内开展试验,待到看到更为确切的效果后,我会把它推广开。

我有一个成熟的商业执行团队会把我的一系列计划执行好,后半生我想以商养医,靠着商业利润支撑我的医学研究,成为一个真正的gentleman scientist。

作为一个体制外的人,我无法获取政策资源上的支持。要想实现自己的一些医学研究梦想,就要靠自己创收来提供经济上的支撑。

从下周开始,我的药理实验就将开始往前推进了。我希望在试验的过程中跟着带我做试验的老师,好好学习一些科研方面的技能,同时也探索出一种将来可以运转的试验模式。

因为我还有许多医学试验想开展,用试验的方法去验证和修正自己的研究,是我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目标。但过去我没有这样的机会,现在有了这样的机会,我一定会好好把握。

我无比庆幸自己能在这个年纪重返校园,学习临床医学这个专业。这次人生转变点燃了我的激情,使我再次焕发出巨大的精神力量。

在过去近二十年的临床实践中,我积累了太多的需要去寻找答案的问题,我想在有生之年,解决这些问题中的一部分,莫使此生虚度。

昨夜我心潮澎湃,久久不能入睡。我因为母亲的疾病而发奋学医,母亲已经离开我十四年整了,我仍然难以放下这一情怀。我来学校上学的前两个月,几度梦到母亲。其中有一次梦到她垂泪站在我眼前,希望我能解除掉她的痛苦,醒来泪水打湿了我的枕巾。

在学校也有许多人问我这么大年龄来学校读书的原因,最初,他们每一次这样问都会刺痛我的心,使我想起母亲。后来渐渐的,就像磨出了老茧一样,我对这样的问题有了一定的免疫力。但其实在内心深处,那依然是不能触碰的痛。

这个学期开学后没多久,一个大龄神经母细胞瘤患者选了个周末时间,到北京找我。她带着她的女儿,她的女儿还很小,应该不到十岁,并不懂得自己的妈妈正在为绝症折磨着,抱着妈妈的脖子撒娇。

看到这一幕,我心中暗想,我一定竭尽全力帮助这个小姑娘留住她的母爱。我三十多岁丧母之时,尚且不能承受丧母之痛,又怎忍心眼睁睁地看着这样的孩子丧失母爱?

所幸的是,这个患者已经初见疗效。而且我为她筹划的一个综合的医保治疗方案也在她的经济承受能力范围之内,对她正常的生活不构成太大的影响。我希望她能够陪着她女儿好好长大,不要让她的女儿过早地去体验人世间最痛苦的“爱别离”。

有许多危及人的生命的疾病都还是医学难题,但我心怀希望,认为它们有可能被攻克。就像天花、狂犬病、肺结核这些过去曾是绝症的疾病,如今也被攻克了一样。因为这一信念,即将年过半百的我愿意在这条路上奋斗终身。

或许我这一生并不能取得多大的成就,但我做的尝试却不一定没有意义。在前行的路上,并不只有成功的经验值得后人借鉴,失败的教训也一样值得后人借鉴。因为只要有人去探索,就总有希望在。没有人去探索,就永远不会有新的道路被闯出来。

应被重视的康复医学

二十年前,我的外公去世,母亲悲痛过度,加上高血压,突发脑溢血。在医院里被抢救过来后,留下了一些后遗症。母亲当时在我们县城第一人民医院神经内科住院,主治医师是同济医学院毕业的硕士毕业生,这个医生人很好,科室主任人也很好,但是他们都不懂康复医学。科室主任是个性格保守的老医生,因为担心我母亲二次脑出血,他要求我母亲半个月内不能下床。

那个科室里唯一对康复医学有点儿了解的是我哥哥的一个校友,他们是同一届的毕业生,我管他叫师哥。他私下对我说,康复治疗介入得越早越好,介入得越早,我母亲后面的后遗症越少。

神经内科的病人来来往往,有许多是中风很久又到医院住院的病人,他们或偏瘫,或存在语言障碍,或明显的性格偏执,生活质量很低。在农村,中风后遗症患者的日子不好过,时间长了,家里人照顾他们也不会那么有耐心,这导致他们身上经常脏兮兮、臭烘烘的。

亲眼目睹其他患者的状况,我毫不犹豫地采纳了师兄的建议。师兄为我母亲制定了一个包括针灸、按摩以及运动康复的计划,在他的帮助下,我母亲中风后几乎没有肉眼可见的后遗症。但肉眼不可见的后遗症还是有的,她存在偏身感觉障碍,每逢变天,半身会感觉火烧火辣。这导致性格一向开朗活泼的母亲变得有些抑郁了。

我因为母亲的病,突然一下子就觉得自己过去的追求毫无意义。我那时候是个小有成就的生意人,不到三十岁,在北京买房安家,也几乎可以提前退休了。从那以后,我开始了学医之路。

我母亲的童年是在大饥荒中度过的,那些年饿死了不少人,外公生了五个儿女,居然一个都没有饿死,已是很不容易了。但母亲姐妹几个都留下了因为饥荒而留下的病根,长期的饥饿导致她们胃溃疡——这是胃癌的癌前病变之一,靠野菜和腌菜度日也留下了高血压的病根,这导致母亲最后得了脑溢血和胃癌。

我现在通过学习,知道母亲当年脑溢血后,大脑的豆状核受损了,所以留下了偏身感觉障碍,也知道了母亲的病原本是可以预防的。如果那时候我懂得更丰富的医学知识,她不至于中风,也可能不会得胃癌,或最起码胃癌会迟发很多年而且能够在早期被发现。

但这一切都悔之晚矣,我现在虽然在癌症和中风后遗症方面都有很多的研究,甚至能够解决许多其他医生解决不了的顽固的问题,却再也无法为我的母亲缓解痛苦和延长寿命了。她在十三年前就已经去世了。

我母亲脑卒中的那一年,我们县最好的医院没有康复科,我们省最好的医院有康复科的也没有几个。那时候懂康复医学的临床医生寥寥无几,我师哥是因为到同济医院培训的时候接触到了康复医学,他又是个特别爱学习的人,所以自己花了些精力去研究康复医学。

这些年医学教育有了很大的进步,如今我在学校学医,我们专业就专门开设了康复医学这门课。康复医学是医学的重要组成部分,是医学四大类别之一,是针对功能障碍,促进患者、残疾人、老年人身心功能改善的医学。脑卒中、脊髓损伤、小儿脑瘫、骨折、慢阻肺、冠心病患者,都需要康复医学的帮助,以恢复因病致残的各种功能,提高生活质量。

但康复医学的理念仍然有待进一步推广,对大多数普通人来说,康复医学还是一个闻所未闻的词。我这些年接触到许多中风后遗症患者和他们的家人,显然,他们对康复医学仍然是一无所知,也不知道可以通过康复医学来部分或全部地恢复受损的功能,提高病人的生活质量,减轻家属照顾病人的负担。

我喜欢康复医学这门课,教我们康复医学的老师知识渊博、见闻甚广、性格和蔼,上她的课是一种享受。也是通过她,我才知道直至今日,康复医生的缺口依然很大。听她的课后,我心中颇有所动,挺希望今后能够在康复医学方面有所发展。

我也希望患者朋友们能够去了解一下康复医学方面的知识,这门学科发展到今天,从理念和技术上来说已经很成熟了,只是在推广和应用方面尚存不足。国家现在也在重视康复医学,康复医学已经成为临床医学专业的学生们的必修课之一。

有些疾病,是没有完全治愈的希望的,但可以通过综合的康复医学技术,帮助病人提高生活质量。我们国家的老龄化问题越来越严重,需要进行康复治疗的患者只会越来越多。我们不要刻板地认为医学就是单纯的药物和手术的治疗,综合运用物理、运动、心理、康复器具等手段,改善病人的功能障碍,也是医学的重要组成部分。

革新中医基础理论才能使中医焕发出新的生命力

中医基础理论存在了两千多年,在历史的发展中,又不断地改进和更新,逐渐变成了一个庞大的理论体系。这个理论体系中既有精华,也有糟粕。

由于历史条件所限,绝大多数的中医理论都出于唯心的“臆测”或“内观”。唐代名医孙思邈说“医者意也,善于用意,即为良医”,重视“意”成为中医的一大特色。这种倾向逐渐发展为一种过度的唯心主义,以至于后来又出现了“医易不分家”的说法。将中医理论与《周易》所构建起来的中国古代朴素且错讹百出的逻辑思维体系挂钩,搞出了许多脱离临床实效的花架子。更有甚者,把这种花架子发展为文字游戏。遂使中医理论成为脱缰野马,不切实际。

直到现在,这些花架子还在中医界和民间有极大的影响力。我个人认为,这是阻碍中医发展的一大绊脚石。中医源自于民间的经验医学,还应回归到经验医学的本质中去。重视临床实践数据,不受中医基础理论束缚,用新思维和新方法研究中医药和针灸等传统治疗方法治病的真正原理,总结新经验,为临床实践提供更可靠的临证指南,使中医药理论体系能够朝着更精准、更有操作性的方向发展,这样才能使中医药在新时代焕发出新的生命力。

我遇到一些中医博士,他们在学了多年的中医后,对中医越来越绝望。因为他们学的理论听起来很雄辩,但到临床实践中,却发现不能获得理想的疗效。不但他们自己治病治不出疗效,他们所跟的导师也没有多好的疗效。有几个博士想跟我做临床,他们想看看中医治病究竟有没有疗效。

这种心情我很能理解,把博士学位读下来,付出的精力和心血都是非常多的。最后如果发现自己所学的知识在临床实践中不实用,这是一件令人极为沮丧的事情。我有时也会看看中医期刊杂志的论文,看这些论文时总是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中医论文大多既不像纯粹的学术论文,又不像传统中医的玄谈,而是把二者杂糅在一起后产生的一种怪胎。作者在写作时,似乎觉得没有那些华而不实的中医行业的“漂亮话”,就不足以说服同行似的。

学生通常是没有实践经验的,老师在授课时讲什么就信什么。如果没有重大的变故,老师所教授的一套思维方法,也会在他们学术生涯中扎下根来。无论中医还是西医教育,都存在这个问题。西医授课老师和中医授课老师,许多都是做基础研究的,而非经验丰富的临床工作者。他们容易把一种理论理想化,忽视了临床实践的复杂性。凡是理想化的理论,本质上其实都是一种偏执而又有缺陷的认知。

举例来说,我学西医过程中,听到最多的话就是实在不行就手术,我只听过我的一个解剖实验老师在课堂上极力反对手术,他说人体的各器官是进化多年的产物,可不能随便切掉。其他的老师(无论是实践中接触到的还是在上网课时接触到的)都很容易将手术二字脱口而出。这显然是教学上形成的一种惰性思维,把手术过度理想化,忽视了手术能解决的问题也极为有限的现实。

而且手术带来的并发症和医患纠纷这种复杂的问题,专事教学的老师其实是不用面对的,一些教师直言不讳地说自己就是怕临床纠纷而选择教书育人。但一线临床医生就不得不面对,处理不好,甚至会酿成重大的医疗纠纷。如果各医学院校的老师们就是这样教学生,那现在基层医疗界动辄手术的现状就不难理解了。

所以我最近有时候听课会听得心灰意冷,怀疑这样的学习是否真的对我有帮助。毕竟我46岁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见过的手术制造的医源性创伤问题,恐怕比学校的老师多多了,对手术不像他们那样热心。

而中医学院的老师则过度理想化六经辨证、八纲辨证、阴阳五行、脏腑学说等理论,学生在学校接受的就是这一套。但其实一到临床实践,中医学生就会发现,没有几个病人是照着课本上描述的经典症状来生病的。问诊过程中,新医生自己脑子就已经凌乱了,这病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应该诊断为何种证型?该用哪种方剂作为基础方?似乎诊断为左也行,诊断为右也可以。

传统中医理论大多是一群秀才或落第秀才出身的中医师造出来的,这句话不是我胡编乱造的,各位去看历史上那些有名的中医大家的简介,他们几乎都是这样的背景。他们前半生不学医,而是学写八股文,学儒学,科举失利后改而学医,所以他们自然而然地就习惯性的将他们前半生学习儒学形成的思维习惯带进了中医。

古代有句话说“秀才学医,笼内捉鸡”,这句话极贴切地道明了儒学与中医之间的关系。秀才学儒家经典,再去看其他儒生写作的医学著作,可不就像笼内捉急一样容易吗?但儒生或落第儒生们的加入,对中医学的发展,恐怕是过大于功。因为他们所钟爱的儒家理论,渐渐地让中医脱离了实践。

日本汉方医学(日本人管中医叫汉方医学)界有个学派叫“古方派”,他的代表人物是吉益东洞。他毕生最大的贡献是将中医从复杂的儒学理论体系中剥离出来,将中医还原为经验医学。他的代表作是《药征》一书,该书主要阐明各药的用药指征。

近代日本最有名的汉方医学家汤本求真是吉益东洞思想的重要继承者,汤本求真本来是个西医,毕业于日本著名的金泽医学院。他的女儿因为肠伤寒经西医抢救无效,夭折了。这件事情对汤本求真打击很大,他改而学习中医。他做了一件与吉益东洞差不多的事情,他总结了以张仲景《伤寒论》和《金匮要略》中的方剂为主的许多中医经典方剂的用药指征。他的代表作是《皇汉医学》一书,写作这样的书需要良好的西医基础。

我国著名的方证学派大家胡希恕教授就深受汤本求真的影响,胡老生前说,他以前对中医很迷茫,后来无意间看到汤本求真的《皇汉医学》后,反复翻阅研读,临床疗效大增。胡希恕的著作中,有汤本求真《皇汉医学》的影子,他几乎完全继承了汤本求真的万病起源于自身的食物中毒、血毒、水毒等学说,而汤本求真的这一理论又是在吉益东洞的”万病皆一毒“学说中演化而来的。胡希恕先生的著作,主要是他在北京中医药大学当教授期间的讲义,由其弟子们整理出版的《胡希恕伤寒论讲义》、《胡希恕金匮要略讲义》等书。

这三位中医大家的著作,现在都有中文版书籍在出售,各位对中医感兴趣者,可以自己购买来看一看。家兄以往对中医不屑一顾,后来我给了他一本胡希恕的著作,他读完后,对中医的看法大为改观。胡老虽姓胡,讲学却很不喜欢胡说八道,确实令人信服。

吉益东洞、汤本求真、胡希恕等人所做的努力,是在极力地把中医的精华从大量的玄谈糟粕中捞出来,以临床实际数据为依据,指导临床实践,这颇像现代医学中的“循证医学”理念。但他们只做了部分工作,并未完成中医新理论的创建,更未能将中医治疗各个病种的有效方法及其原理系统化地整理出来。甚至他们还不可避免地存在一些错讹之处,也存在门户偏见,但他们的这种求真务实的精神是极为可贵的。

药王孙思邈说过一句话:”学医三年,便谓天下无病可治;治病三年,便谓天下无方可用“,这句话非常形象地描述了医学生们的心境。学的时候,都觉得原来治病如此简单,治病后,才发现既往学过的教科书尽在扯淡——绝大多数医学书籍真的是这么令人失望的。

我以前觉得中医界自古至今,所谓的医学家,每个基本都是抄书大王。中医类医书看起来很多,其实基本都是重复性的。唐代某个名医著作中的内容,宋代某个名医写书时会照抄一遍,到明代的另一个名医著书立说时,又会照抄一遍,以此类推,代代相传。

我过去喜欢买书,买着买着,渐渐地觉得这样的投入价值不大,基本都是重复性内容反复购买,阅读还要花费大量的时间。买回来扔了又可惜,最后都堆在书架里,积满灰尘,占了家里大量的地方,害得我老婆老是抱怨我一个人的藏书占了家里太多的空间。

如今我在图书馆查西医文献,发现西医也这样,医学著作基本都存在抄书现象,真正有启发性思维的著作不多。所以有时候,一些医学博士看我的文章,大呼过瘾。他们觉得我写的文章比他们读的医学专著好多了,比他们自己写的医学八股文式的论文也好很多,因为我很不喜欢抄书。虽然偶尔我也抄抄,但是抄的比例还是很少。我也敢于提出自己的看法,而非人云亦云。抄书抄出来的文章,是会让人读着读着就昏昏欲睡的。套话和空话说多了听多了,离实际可不就越来越远么?

看的抄的书多了,我们容易产生一种错觉,觉得既然这么多医生都这样说,那肯定就是对的。实际上,我们忽视了他们的懒惰,他们不是对的,他们只是懒惰,惰于思考,以抄代作,人云亦云。中国有个成语叫“三人成虎”,这个成语的意思是说,说的人多了,谣言也会被当成事实。在医学问题上,三人成虎的现象广泛存在。人云亦云的人多了,大家也都觉得一种存在多年的医学学说好像就是对的,于是乎就不对其产生质疑。实际上真理是在质疑中产生的,没有质疑,就不存在进步。

但社会大众历来对质疑权威者都不怎么宽容,布鲁诺因为宣扬所谓的异端邪说被教会烧死了;遗传学鼻祖孟德尔提出他的遗传学说时,曾遭到当时顶流学术界的嘲讽;大科学家普朗克甚至说过,要想改变社会成见,只能靠一代代人死亡的自然法则来实现。我写作的文章,实际上也经常遭遇各种各样的攻击,我以前在公开渠道发布文章,现在懒得去招惹是非了,就在个人自媒体上发布,和人争吵太浪费生命了。

中医要在新时代得到更好的发展,靠沿袭旧的中医理论是行不通的。这种话不止我一个人这样说过,几十年前,中医临床大家施今墨、赵绍琴等人也这么说过。

我这些年在研究神经系统疾病和肿瘤类疾病的治疗的过程中,对此深有感触。过去的中医著作我也看了不少,但真正能帮我解决实际问题的书籍还没有。最终能帮我解决实际问题的,是我自己在不断地进行一些非常规的尝试,试出来的新办法。我曾把我治疗此类疾病的心得撰成篇幅很长的论文,有意者可以在我过去的旧作中去翻阅。

但我本人要强调的是,这些文章也存在很多不足,读者不可过度依赖它们。若能从中借鉴我思考问题的方式,我认为这收获会比我的文章本身能带来的收获更大。须知,解决实际问题时,最需要的就是形成自己解决问题的能力,而非照抄他人解决问题的方案。

我接受完几年院校教育后,最想做的事情是带着几个医学博士一起做中医理论的创新工作。这种工作需要在长期的实践中去观察和总结,也需要很强的系统化思维的能力。我相信我这一生在这一方面,多少会有点建树的。

她从西医来,我向西医去

周六,一个消化科医生为她孩子的病找我。她是学西医的,我过去学中医,现在也在学西医,不过只是刚刚开始。我们就医学问题攀谈了一会儿,她参加过西医学中医培训,但没有以中医为业。

干了多年的临床后,她对西医有点失望。用她的话说,太多疾病西医可以诊断得很准确,但是却治疗不了,反而是中医还有点办法。我学了这么多年的中医,现在在学西医,心情和她也有相似之处。老实说,我对中医也有点失望,在太多疾病面前,中医也是无能为力的。

但因为我有中医的基础,也有丰富的临床经验,所以我在听西医课时,也与纯粹学西医的心情不一样。我在学校上了一段时间的专业课后,有点理解为什么我们老家基层医院的那些医生们动不动就要求病人做手术。因为在医学院校里,老师讲课的时候就是老把手术挂在嘴边。不但我们老师讲课时是这样,我听网上那些来自全国各顶级医学院校的名师讲的课,感觉他们也是如此。

假如我没有学过中医,那么用手术来治疗这些疾病的理念就会根深蒂固地印在我的脑海中。但我学过中医,而且老师讲的许多疾病,我不但治疗过,还治疗了不少,基本都用中医保守治疗把病人治好了。所以我在听老师这样讲课时,脑子里就会打许多问号:“真的就只有手术可以解决问题吗?难道就不该想想手术会给病人带来多么痛苦的后遗症吗?”

我们学校的附属医院和我们学校只有一墙之隔,里面有一些医生是我们学校的毕业生。前几天,我们班有个女生牙痛,去校附属医院治疗。医生开了甲硝唑,女生服用后效果欠佳。最后呢,就有我校毕业的医生把这个女生的牙神经“切断”了。我的这位女同学和我说,自从牙神经切断后,她就不再牙痛了。这种治疗方法简单粗暴有效,但是我听后觉得很不对劲。

因为这种牙痛我也处理过不少,包括我自己之前也牙痛到难以忍受的地步。我按照中医的风火牙痛,用中西药结合治疗,外用中药冰片塞鼻止痛,内服牛黄甲硝唑、二至丸和知柏地黄丸,没有切断牙神经,牙痛也好了。我父亲今年春节也是牙痛,本地医生建议进行根管治疗,我断然反对,也用类似的方法治好了,到现在也没有复发过。

我这位女同学刚满18岁,一生还很长。她的牙神经被处理掉后会有一系列的后遗症,她的牙齿会变脆,颜色会变暗,可能以后早早就要拔牙换牙。

我可以想见,这些单纯学西医的同学将来走向工作岗位的时候,遇到同样的问题时,也会用这种简单粗暴有效的方法来处理,至于后续会给病人带来什么样的后遗症,就管不了了。

我如果不是先学中医,再学西医,而是相反,那我可能接受不了中医的那一套。但现在,我就能以一种更全面的眼光来看待我眼前的各种教材。我这里不是说西医不如中医,或者西医就绝对的不好。如果西医没有可取之处,我不会花费心血,在这样的年纪来学西医。

我只是想表达这样一种想法:学医不应偏执,不应片面地只相信西医或只相信中医。如有条件,完全可以把二者都好好学一学。遇到具体的临床问题的时候,择其善者而用之。

学习西医后的一些零碎的思考

过去我是学中医的,现在在学西医。上了两周课,进过一次实验室。学校的课程安排得很紧凑,所以这两周的时间过得倒是也挺充裕的。专业课程我都很喜欢,我们上第一次实验课是观摩和学习人体的躯干骨(颅骨和胸椎、腰椎、颈椎等),标本都是大体老师的真实骨头。进实验室前,我想着也许会有些紧张,但进去后发现没有人感到紧张,大概是此前的理论课已经在图片上大量的接触了类似的信息。

西医和中医有很大的不同,我们这一学期主要学习基础的解剖学知识,从巨视解剖学(人体解剖学)和微视解剖学(组织与胚胎学)两个角度去学习人体的解剖知识。西医将人体研究得非常的仔细,随着科技的不断发展,解剖学也取得了长足的发展,现在的解剖学已经结合了许多当下最新的前沿科技,能进一步地从分子生物学的基础上去认识人体。西医的这种精细很容易让人产生信心。

相比之下,中医虽然历史悠久,但是其理论结构存在太多的模糊不清的地方,说不清道不明的时候,便会用一些玄学的概念来解释其原理,这些解释中有许多是错误的。所以在西医的竞争下,中医的话语权越来越弱。中医要想在未来取得更大的发展,有必要重视理论的创新,创建出更符合人类基本认知能力和科学常识的理论体系来。

但是上面这段话需要做进一步的说明,正如日本汉方医学家汤本求真所言,中医在人体上所做的数千年的实验,不是那么轻易就可以被否定掉的,中医之所以在今天仍然很有生命力,是因为其临床疗效比它的理论更有说服力。在许多疾病上,中医有非常出色的疗效,汤本求真本人原来是学习西医的,后来因为女儿死于肠伤寒而改学中医,最后成为中医大家,他对中西医各自的优劣有深刻的认识。

然而中医的临床疗效却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获得的,大量的中医学习者治病是低效甚至无效的。中国当代中医大家施今墨先生曾经很忧虑中医会不会在一百年内消失掉,为了让中医适应新时代的发展,施今墨先生高瞻远瞩地想到,中医应与现代科学相结合,走理论创新之路,所以他把他的得意弟子(也是他的女婿)祝谌予和他的女儿送到日本去学习了几年西医。祝先生学成回国后,医术有很大的提升,后来任北京协和医院中医科主任,在中医的教科研之路上做了大量开创性的工作。

我现在在走与祝谌予先生同样的人生之路,只是起步比他晚了许多。祝先生高中毕业便师从施今墨先生学习中医,出师后,二十多岁就去日本学习西医,他求学之年正是人生最好的年华,在年龄上占有很大的优势。我虽然起步晚了点,但也想努力在这个方向上往前再走几步。

在西医占据绝对话语权的当下,中医其实正面临着存亡危机。人类对医学的要求越来越高,西医正在朝着精准医学的方向蓬勃发展。中医要想在新时代生存下来并且得到发展,也应有主动革新的意识,要在生存中求发展,在发展中谋取更长远的生存之道。

中医是有朝着精准医学的方向发展的潜力的,屠呦呦教授从中医古籍的记载中受到启发,研究出来的青蒿素证据了数百万人的生命,中药砒霜(三氧化二砷)治疗白血病被世卫组织列为白血病治疗的标准方案之一,这些都是从中医药这个伟大宝库中发掘出来的宝贵财富。但中医药的价值远远不止于此,中医的许多经验方都有非常不错的疗效,而且其伤害性还比较小,这些都需要我们借助新技术去进一步的研究和发扬光大。

中医有必要将现代医学的许多有价值的东西纳入到自身的理论体系中来,要想完成这样的目标,就要对中西医都抱有持久的热情,且对二者均不怀有偏见,需要持续不断地研究,这种研究可能会历时很久,并且需要一个庞大的群体共同去努力。我生在这个时代,很愿意将自己投身到这一事业之中去,乐此不疲地一直研究下去。乐而忘忧,乐而忘老,这就是最大的人生收获。

大量阅读医案是提高中医临床疗效的关键

这些年,经常有一些中医界的朋友和我探讨如何提高中医临床疗效。我根据我自己的个人经验,给出的答复是大量阅读医案。从古至今,许多医生留下了不少珍贵的医案,这些医案可以说是学习中医的最为宝贵的教材。但遗憾的是,很多人不读医案,他们更倾向于去琢磨各种各样的理论,希望找到捷径。

实践出真知,中医的生命力一直都在临床实效。理论再好,没有疗效,也是空谈。我们在学医初期,是不可能接触到大量病人的,尤其是患同一种病的病人。这就导致我们很难快速积累临床经验,但阅读其他医生的医案可以帮我们弥补这一不足。

我每天都阅读医案,这一习惯坚持了十多年。而且最近几年,我还喜欢写作医案赏析类文章。学完中医药的基础理论后,我们要将之运用到实践之中去,医案向我们展示了其他医生运用中医基础理论治病的全过程。就像学生刷题刷多了后解题思路会很丰富一样,我们学习医案多了后也会慢慢地形成良好的临证思维。

虽然跟师也能帮我们积累一些实际的临床经验,但是跟师抄方的一个最大的不足是效率低下。许多医师在临床实践中接诊的病人五花八门,刚刚出道的医学生跟师抄方容易学得云里雾里。而且现在的跟师方式很难接触到单个病人完整的治疗历程,跟着跟着就因为工作调动,跟丢了。更不用说有些老师的临床水平有限,好多病人只看一诊就没有下文,治疗究竟有效还是无效,不容易搞清楚。

阅读医案就不存在这个问题,我们可以系统学习某个病种的大量医案,比如阅读《外科医案》这样的医案,我们可以集中学习中医师们是如何治疗外科疾病的。《古今医案按》这类著作则可以分门别类地将各种疾病的医案罗列在一起,有利于我们学习全科疾病的治疗思路。我们也可以系统地学习某个医生的所有有效医案,比如通过阅读《祝选施今墨医案》、《丁甘仁医案》或《谢映庐医案》这样的个人医案专著,我们就可以学习相应医生治疗多种疾病的临床经验。

传统的师承模式下,中医学徒是会全日制地跟着师父学习如何治病的,这种教学模式其实比现在的医学院校教育更有效。我自己是这种教育模式的受益者,我们师承出身的中医学徒从一开始就要接触临床,在接触临床的同时学习理论,将理论与临床相对照,学得就更有的放失了。

当代学院派的教学方式是大锅饭式教学,一大堆的学生跟着老师学理论,临床带教上弱了许多。到了规培阶段,又是各个科室快速轮转,学得有些走马观花,不如传统师承模式长期跟一个老师那么专注和深入。所以现在有种奇怪的现象,许多医学博士考完证五六年后,仍然缺乏临床实操的经验。他们自己给人治病的时候,治疗不出疗效来,就很容易灰心丧气,觉得自己所学的东西不实用。我遇到一些医学博士找老师,重走我们这些中医学徒的师承之路。这是很有勇气和魄力的事情,这样的博士假以时日,会成为好医生。

师承模式下,老师指导学生进行大量的实际操作,我们通常是三个月内就要实际操作。我刚开始跟师的时候,我师父要求我每天用厚厚一沓纸练习针灸,要求我们将针穿透这沓纸来练腕力和指力。我的另一个老师则是要求我买猪肉练习针灸。练习到一定的程度时,他们就安排我给自己扎针,扎着扎着就要求我们给科室里的病人扎针灸。这样一来二去,我们在老师的指导下就克服了恐惧心理。

给腰腿痛的病人扎一次委中穴,病人疼痛立竿见影的缓解后,“腰腿痛,委中求“这样的口诀不用背就能记住一辈子了。师承模式是将理论与实际结合得很好的一种教学模式,所以我们国家法律规定,传统师承模式是合法的学医途径,我国允许中医学徒像中医类大学毕业生一样考医师资格证,这不是没有道理的。

师承是可以学到真本事的,甚至师承的教学效果比院校教学效果更好,我国当代许多仍然活跃在医学界的中医泰斗,包括一些院士都是师承出身的,比如国医大师贺普仁教授。我们国家现在在职业教育领域大力推广学徒制,这也是因为教育界已经认识到了,现代的课堂教学在技能教育上不如传统师承教育有效。

师承教育要想出大师,需要师承人员多跟几个师父。仅仅跟一个老师能学到的临床经验有限,所以过去的一些名医,会跟随多个师父学医。赵绍琴教授就是这样的,他父亲赵文魁是清代太医院院正(相当于现在的国家卫健委主任),是清代末年最有名的中医大家。他跟随父亲学医的同时,还跟随汪逢春、翟文楼等大名医学医。跟了多个名医后,赵绍琴二十岁左右就有很好的临床疗效,医名不胫而走。

我们现在想跟多个老师有些困难,但是读多个医生的医案就容易得多。图书馆、书店、网上书店,这些地方寻找医案类专著都很容易,我们可以多买一些医案类的专著来反复翻看,体会和学习这些医生治病的思路。我们从一份份的医案中,不但能够看出其他医生治疗的思路,还能强化我们对病理、方剂和中药的记忆。

所以这样的阅读就像我们通过阅读理解学习语言一样,不但能逐渐培养出语感,还能不知不觉间就记住大量的词汇,学好语法。中药和方剂这些知识点如果要靠死记硬背,那实在是枯燥无味,记忆效率低下。但看多了医案,那些方剂和中药老在我们眼前出现,我们就能记忆深刻了——医案比药性赋和汤头歌诀有趣多了。

我除了阅读医案外,还收集其他医生的医案。我怎么收集呢?我认识不少病人,有些病人找其他医生看病,治疗的效果很好,我就央求这些病人或者他们的家属把他们治疗的处方都复制一份给我。我把他们治疗全程的处方都妥善保存,时不时翻一翻,这样我就能够学到其他医生治病的思路了。当然这需要我们对中医的基础理论、中药学和方剂学有一定的功底,要不然我们看不懂别人是如何组方的。

在现代,许多病人是中西医结合的,那么我们不但要多看医案,还要多看病历。看病人是如何通过中西医合作治疗,缓解他们的痛苦,延长他们的寿命的。有个客观现实是,现代绝大多数病人不可能单纯依靠中医治疗他们的疾病,随着社会发展,未来更加不可能。所以中医要有一定的西医基础,要了解西医常识,这样有利于提升我们为病人服务的水平。中西医互相诋毁毫无意义,我本人现在重新高考,去学临床医学,也是为了全面提升自己。

阅读医案和病历很需要耐心,这项工作需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坚持。但是如果决定了一辈子投身医学,那就要有当书虫的思想准备。

十年笔耕沉思录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在自己的个人博客和公众号上笔耕了十年。从2015年8月开始,到现在,刚好满十年。这十年,我前后写作了3000篇左右的文章,总字数当在1000万字左右。也因为时时检视过去的文章和观点,而删除了其中的一半左右。

今年夏季,我又参加了一次高考,准备再次上大学。考完后我花了些时间再次检视自己过去写作的文章,打算把它们好好整理一下。并在未来的十年里,沉淀下来,写出一些更有价值的文章来,寻个合适的时间出版一部分。十年时间,如今回头去看,感觉只是弹指一挥间。但中国有句老话说得好,长路无轻担,再轻的担子,挑十年,其实也不轻松,这需要毅力。

我最初打算坚持每日写作,是受到日本汉方医学家浅田宗伯的影响。浅田宗伯为了督促自己更好地学医,数十年如一日地坚持每天写作。到他去世时,他留下了80多部著作。我看到他的传记后,甚为佩服,遂生效仿之心。后来我知道日本的另一个医生日野原重明也是如此。日野原重明一生共出版了200多部著作,到105岁,他依然有新著作出版。

我们中国也有不少这样杰出的医学家,比如我的故乡黄冈,就有李时珍这样伟大的医学家。我曾多次去李时珍陵园游览过,李时珍的家乡离我们村也就三四十里路,有时我选择骑自行车去李时珍陵园。我初中的很多同学告诉我,他们小学的时候,学校组织他们徒步去李时珍陵园。

李时珍陵园坐落在一个很大的湖泊旁边,那个湖叫雨湖,他的陵园濒湖而建。李时珍最为人所熟知的著作是《本草纲目》,但他其实还有一本书《濒湖脉学》在中医史上也有一定的地位。只有到过雨湖,在湖边漫步过,见识过雨湖那烟雨朦胧的湖景,看过雨湖的波涛,听过雨湖的水轻轻拍打湖岸的声音,我们才能明白李时珍为什么给自己的这本书取名为《濒湖脉学》。

我想李时珍一定非常热爱这种濒湖而居的生活,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有很深的感情。雨湖的周边,丛林掩映,湖岸零零落落地分布着一些小村庄,不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峦和古老的蕲州城。在蕲州城通往雨湖的路边,有一座道观,李时珍和他的父亲李言闻都经常在这座道观给人看病。与此同时,他们家还有些农田,李时珍在这里过着亦耕亦读亦医的生活。他四十岁后沉潜下来,在自己的故乡安静地著述,花了将近三十年的时间,终于完成了举世闻名的《本草纲目》。

李时珍年轻的时候,也曾希望博取功名过,为此他一度离开家乡去外面寻找发展机会。直到过了不惑之年,他才真正沉下心来研究学问,所以他其实是一个大器晚成的典型。实事求是地说,很少有人能在年轻时就能完全沉下来。《本草纲目》超越了它的时代,英国科学史家李约瑟评价李时珍“达到了与伽利略、维萨里的科学活动所隔绝的、任何科学家所不能达到的最高水平”。

过去十年的笔耕,证明了我也是一个能沉潜下来的人。而且,在过去十年,我一边笔耕,一边阅历世事,心态愈益平和,性格也愈亦沉稳。这些年我渐渐地从年轻时的躁动走向了中年期的沉着冷静,见惯了人间百态后,内心已如古井之水,达到了波澜不惊的状态。

我也在四十岁后,渐渐地把自己从一地鸡毛的生活琐事中解脱出来了。此生余下的日子里,我想效仿李时珍,完成一些有价值的写作。

北京海淀和黄冈雨湖有许多相似之处,随着时代的发展,我的老家现在已不再是静谧的村庄。工业化和城市化的浪潮,把中国农村的大多数地区带进了一个非常物质的时代之中。乡下也诱惑众多,人心浮躁,县城、小镇乃至乡村到处都弥漫着吃喝嫖赌毒之风。

反倒是海淀,堪称中国最有文化气息的地方。这里密布着高校、研究院、图书馆和公园,老家县城和乡镇上随处可见的声色犬马之地,在海淀了无踪影。所以海淀就像我的雨湖,我在海淀过的也是亦耕亦读亦医的生活,我喜欢这种生活,也喜欢这里的氛围。

我在公立医院当过学徒,也在民营医院工作过,既做过临床,又做过管理工作,处理过医院里复杂的人事关系,也处理过更为复杂的医患关系,对医疗的方方面面都知之甚深。我在运用各种知识去与世人打交道时,品尝过人间所有的酸甜苦辣。我在人间吹过风,淋过雨,不再是涉世未深的愣头青。

曹雪芹有言,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我虽然不敢说自己已经世事洞明和人情练达了,但窃以为离此状态也不远了。我从小就有很强的意志力,经过生活的捶打后,这意志力就更加的像钢铁一样坚不可摧。我为自己设置的余生目标,不会因为任何挫折和外界的大环境的影响而动摇。

中年人要想有所作为,需要有快刀斩乱麻的魄力,否则必然免不了被生活中的种种琐事摧毁的命运。我们大多数人都是被生活中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扯碎的,目标分散,注意力不能集中,生活中充满了争争吵吵。最后,一生碌碌无为,临终前回想起年轻时那些绚丽多彩的梦想,空余一声叹息。

我很感激这些年我遇到的所有人和阅历过的所有事,无论这些人和事给我带来的是愉快的人生体验还是痛苦的人生体验,我都心存感激。因为正是过去所经历的一切,塑造了今天的我。美好的经历让我更加热爱生命,痛苦的经历也让我知道如何在未来规避风险,把自己的时间用在更有意义的事情上。倘若不是这一切,我的内心怎会像现在这样宠辱不惊呢?

整体来说,我是一个热爱生命,且很有好奇心的人。我在高中时代,我的恩师便鼓励我博学多闻,不要局限于任何门户之见,致成井底之蛙。他还鼓励我不要急于求成,要厚积薄发,大器晚成。这样的教诲令我受益终身,恩师依然在世,而我也依然是他的弟子,他就像高山一样,值得我一辈子仰望。

我的恩师的职业是教师,他不但是一个教师,而且是我见过的学识最渊博的人之一,但是非常幽默的是,他一辈子都不好为人师。他总以平等的态度对待学生,从不指手画脚地以师者与长者自居,我们跟他读书和学习为人处世之道,总有如沫春风的感觉。

他让我知道,唯有浅薄者才会无知者无畏,自以为是。静水流深,真正有深度的人总是谨言慎行的。他的这份涵养功夫,我至今未能学到家,但是一直在朝着这个目标努力,我不想有辱师门。

一个人涉猎的范围广一些,看问题的角度会更全面一些,也会对这个多元的世界多一份理解与宽容,这又会进一步地促进我们的内心走向更平和与更宁静,所以博学多闻是最好的养身养心之道。我们每个人在此世间都难免要经历风雨坎坷,我们所学过的种种知识,平时看似无用,但是在经历挫折时就能发挥大用场。这一感悟,或只有有此体验者才能感同身受。

今年我把自己的人生方向扭转了一下,到九月份后,我就是一名大龄大学生,从此开启三到七年的再度求学生涯。这样做不但能够让我更深入地学到一些新知识——医学知识每十年都会有一次巨大的变革,也能促进我的大脑再次发育,延缓大脑因为年龄的原因而出现的功能衰退。

根据进化论“用进废退”的观点,大脑只有越用才会越发达,停滞不用,人是会变成老顽固和老糊涂的。我不希望自己晚年的时候稀里糊涂,我更喜欢一种耳聪目明、思维正常的晚年生活。晚年依然很有创造力那当然更好,比如周有光和郑集教授他们那样的晚年生活就很令人羡慕,年过百岁还能开心的创作,谁不羡慕呢?

我不擅长设置短期目标,所以我的目标总是一个十年接着一个十年。下个十年我会有什么收获?那就再过十年后回头来看看吧。

读慈溪卫健局“劝人学医”文有感

2025年7月2日,慈溪卫健局公众号发布了一篇《高考结束了,该劝人学医了》的贴文,这篇文章在网上火了。

该文写道:对不起,医学生,一本本医学教材誓要把你培养成文化达人;对不起,你以为的社交对象,其实是实验课上的大体老师;对不起,考试月让你重温高考,超越极限,性命攸关的专业,没有重点,却处处是重点;对不起,你可能还要面对来自病患的质疑和抱怨……但,这座医学之城,值得你负重前行!是的,我们想对你说声谢谢,你熬过的夜、流过的汗、背到哭泣的知识,会变成你最厉害的“武器”,成为一名从死神手里抢人的战士。对不起,医学生,我们毁了你的轻松大学梦,但谢谢你,让人类健康的城池永远固若金汤。

与此同时,慈溪市还发布了支持医学生的系列政策。慈溪市2023年就出台了《关于加强卫生人才培养和引进若干意见》,明确从这一年起,凡被“985”、“211”工程院校正式录取的前50名医学类紧缺专业慈溪籍学生,每人每年补助2万元政府助学金,对其他被“985”、“211”工程院校和其他院校第一批正式录取的前100名医学类专业慈溪籍学生,每人每年补助1.5万元助学金。

之所以会有这些,是因为慈溪市卫生口很缺人才。慈溪市卫健局表示,卫生技术人才缺乏,在国内各省、市、地都普遍存在。慈溪市也和其他地方一样,卫生人才缺口逐年加大,而且由于近年来慈溪市医疗机构基本建设力度加强、报考医学院校学生数量较少等各方面原因,致使该市卫技人才缺口有持续加大趋势。“人才紧缺”、“引进困难”已成制约该地卫生事业发展的两大瓶颈,慈溪市出台这一政策的背景,也是为了着力缓解这种两难状况。

看到这篇文章,我心中颇有感触。今年高考结束后,好几个家长向我咨询高考志愿填报的问题,因为他们孩子也在今年高考了。有几个孩子首先就提出,绝对不报医学类专业。去年我侄子高考出分后,家里人和他商量志愿填报的问题,我侄子也是非常肯定地对父母说,绝对不报医学专业。犬子是2023年高考,考了600多分,填报志愿时,他也一口回绝了任何医学相关专业。

为什么现在这么多人恐惧学医,以至于卫生技术人才如此紧缺?慈溪市卫健局的这篇文章写得很有情怀,但现实其实挺残酷的。学医不但很累,当医生和护士还有很高的风险,而且这风险有愈演愈烈之势。患者和家属对医生绝对不只有质疑和抱怨,有的甚至还有仇恨和伤害。

这些年医患纠纷爆炸式增长,绝大多数的医患纠纷处理到最后,都被判定为患者和家属无理取闹,因为他们不了解医疗的不确定性,想法偏执,卫健委的司法鉴定并不支持这种偏执的想法。但这种判定并不代表纠纷的终结,其实医护人员最怕的不是患者和家属到卫健委或公安局去投诉与举报,我们怕的是患者和家属不断升级的情绪化,高度情绪化的结局可能就是人命案件。而国家机关的处理再怎么严厉,也不会付出生命的代价。

我有个师叔是这样的事件的亲历者,他遇到一个闹纠纷的患者家属,当时觉得自己到卫健委和公安局都有理,不害怕对方走流程。流程走完后,患者和家属未能达到心中预设的目的,更愤怒,遂采取了一系列疯狂的私人报复行为。后来两家仇恨越结越深,互相报复,最终的结果是两家人最后都付出了死伤的代价。

师叔一生就此毁了,我师门的所有师兄弟都以此为戒。我们现在处理医患纠纷的原则都是第一时间选择息事宁人,同时从此与患者及其家人保持绝对隔绝状态,避免再接触引发新的情绪化事件。因为疾病有时给一个家庭带来的是令人非常痛苦的折磨,部分人会在这种折磨中丧失理性,采取极端措施。这是可以理解的,但其结果也是很可怕的。

近几年新闻媒体报道的恶性伤医事件的每个当事人,可能都不止面临疾病一个人生困境,他们还面临家庭危机、经济危机、情感危机甚至司法危机等多种困境。人在多种困境夹击之下,心情恶劣到极点的时候,就会做困兽之斗。师叔给我们的告诫是,让三分,心平气和;退一步,海阔天空。当然他更希望我们干脆别学医,走别的路。

我朋友圈有医护人员500余人,这些人中有我的师兄弟,也有我过去在医院当学徒和工作时的同事,还有我在工作和网上认识的同仁。很多人经常和我吐槽,自己干得如何如履薄冰。就连我自己,现在也有这种感受。我以前因为自己母亲患过癌症和中过风,所以专门研究这两种疾病。我考中医专长医师时,选择的就是这个方向。但我现在最想的是转向中西医结合全科,治疗各种小毛病,不再碰任何重大疾病,起码不接受亲友圈之外的重大疾病患者。我想五年或十年后,我会完成这种方向的转变的,从此不必承担太大压力。

我依然热爱学医,但却越来越不想以医生为职业。我理想的模式是将来学成后,成为亲戚朋友的保健顾问,在亲戚朋友中间开展医疗工作,不为不知根底的外人服务,我有上千个可以支持我这样做的朋友。我知道这个想法很自私,但是其实很多同仁现在都这么想的。这种模式就是国外的家庭医生模式,医生成为与自己关系要好的家庭的家庭医生,不仅保持良好的医患关系,也保持密切的朋友关系,这样的工作模式就令人很放松。

我小时候最羡慕的是村里的村医,他们对每个病人及其家庭的情况都了如指掌,医患关系处理得非常融洽,不存在医疗纠纷,也不存在那么大的职业压力。但现在的医生们,尤其是在大医院工作的医生们,对自己的患者和患者家属都很陌生,完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遇到意外。

现在很多医生躺平了,尽量远离有情绪问题的病人及其家属,不踩这种地雷。也有一些医生搞副业去了,有些甚至副业搞得比主业还好。其实不但我们的亲友需要医生,社会普罗大众都需要医生。但现在医学圈子里流行一句口头禅:劝人学医,天打雷劈。这非常不好,我们所有人都应该想办法来改善医患关系。改善患者的就医环境的同时,也改善医生的行医环境。

日本经济下行期,有一段时间医患关系恶化到非常严重的程度,以至于大量医生逃离临床工作,最后全国出现了医生荒。我前几天去空军特色医学中心就诊,看到每个诊室的门口都写着:“诊室内不允许录音”。这说明很多患者就医时是录音的,随时准备靠着录音断章取义地去举报医生,钟南山院士曾坦言自己经常被病人录音。这是一种悲哀,医患缺乏互信,能致人死亡的恶性疾病就更加不可能得到妥善的治疗。

我今年填报志愿的时候,当然会义无反顾地选择医学类专业,毕竟我高考唯一的目的就是学医。无人鼓励,我也会去学医。哪怕遭遇挫折,我也会坚定不移地把医学之路走到底。我也希望有更多的人去学医,将来医学事业发展得越来越好,大家的生命有人保驾护航。而不是大家都恐惧学医,以后每个人就医都困难。那样不但殃及别人,也会殃及我们自己的亲友和后代呢,谁能保证自己和家人不生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