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15年6月25日
北京市海淀区凤凰岭景区里的龙泉寺,是我曾经皈依的寺庙。皈依后我虽然对寺中的很多现象并不是很满意,但是还是很喜欢我的皈依师学诚法师营造的这座大概要算中国眼下最开放的佛教道场。到这里皈依的信众思想各异,所信仰的“佛法”其实也是各异的。我相信这里两万多皈依信众,每个人心中佛法的标准都是不一样的,这世上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也不会有两个信仰完全一致的人。但是大家都团结在“佛陀教诲”四字之下,和睦相处。
我最开始是参与了龙泉寺学修处和文宣组里的一些活动的。但是与那里的同修们接触后,我发现我很难接受他们所宣传的内容,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法执”吧。不过 我并不打算将这“法执”消除掉,因为作为一个行过医治过病的人,我在医疗第一线上深切的感受到了佛教的一些观念给一些不幸的人带来了雪上加霜的伤害,甚至危及到个别患者的生命。
同时见多了生死之后,我对于一些佛教徒对人临终前的一些行为的解释也觉得颇为荒唐。他们所提到的某些高僧会“预知时至”的现象在一个医生看来是再平常不过 了,很多患者临终前都会感知到自己大限将至,这与人临终前已经感知到自己器官衰竭有关。至于说部分佛教徒认为的某些佛教徒临终前心态平和是佛陀接引显示神迹的效果,我也难以苟同。我们在临床实践中,看到的相当大一部分的非佛教徒也是可以这样的。
我的母亲和岳父临终前,均是很超脱和淡然的。他们算不上佛教徒,我的岳父去世前两年已经因为自己身体状况,预知自己大限将至,向我托付后事。临终时甚至是一笑而逝,走得极为洒脱,他一辈子都是不信佛的,但是他是个超级豁达的人,对生死早已置之度外。佛教界对佛教徒临终前的一些现象的神化,我个人认为纯属一种艺术加工,反应的不是事实。这种艺术加工本身无可厚非,但是用之于证实三世六道轮回思想则颇为无力。
如果没有对部分人造成伤害的话,我个人对各种观念均能保持宽容和无所谓的态度,并不会太在意它们的存在与否。但是一些观念,比如三世六道轮回思想,是确实给人造成了实际的伤害的。我认为这是值得佛教界检讨和反省的,若一味的漠然和回避,甚者找各种借口自圆其说,实有违人道主义精神,也有违佛教的慈悲精神,并且容易造成世俗社会与佛教界的对立。
我最难接受的是,一些虔诚的宗教徒们把自己未能证实的各种鬼神学说当作真理到处传播,即便其理念对他人造成伤害也在所不惜。我所治疗的部分患者,尤其是一些绝症患者,深受这些奇谈怪论所害。他们或因为迷信而延误治疗,或因为轮回报应思想在中国的广泛存在而深受歧视——有些幸灾乐祸的人会嘲笑他们生病是因为作孽太多遭到报应。
在这个问题上,虔信佛教理论的佛教徒们不会跟其他人讲道义,也表现得很没有理智和同情心,与其一贯崇尚的反省精神和慈悲精神背道而驰。
我是从七岁开始,在祖母的要求下,按照拼音字母,一字一句的教一字不识而又虔信佛教的祖母念经的。到现在接触佛教三十年了。但是实事求是的说,迄今为止, 我没有找到一个襟怀、气度和见识可达到人类学家、社会学家费孝通先生那样的广度和高度的佛教大师。这大概是因为宗教始终还只是人类社会中的一个分支,一个宗教家很难像一个社会学家那样,视野宽阔和实事求是的看待世间的一切的。
所以我想我还是应该多读人类学和社会学类书籍增长见识,开阔胸怀,佛经从此可暂置一边,偶尔兴起时会翻阅一下。尽管我本人从佛教中获益良多,受到了良好的宗教训练,学会了佛门礼仪、自律和及时反省与忏悔,学会了有过即改,也变得更勤奋和更有韧性。这训练我还打算坚持一段时间,直到我自己满意为止,但却绝非去追求达到部分佛教大师们所描述的境界。未经理性思考和实践验证的东西我不打算把它们当真理,更不打算以这些去糊弄别人。我虽愚昧无知,但不喜欢自欺欺人。
因此我离开了龙泉寺文宣组,离开了学修处,不打算接受,更不打算宣传三世六道轮回说,对佛教的福报论也持有异议,而这些恰是龙泉寺核心层仍然在宣传的内容。有些法师以福报论为工具,不断的敛财自肥,鼓励人倾家荡产的支持佛教,这些都令我感到很痛心。当然,我的皈依师学诚法师不是这样的人,如果他是这样的一个法师,我也不会皈依在他的门下。
我这种人,在佛教界会被批评为有“法执”的人,属于所谓的智慧还不够圆满者,甚至一些虔信的佛教徒根本不承认我为佛教徒,但是我不打算改变自己。说人有“法 执”,容易演变成一种诡辩和党同伐异的工具,为各种不正当的目的,或者虽然目的正当,但是实际却造成其他人受到身心伤害的行为作掩护。我曾写信呼吁过我的皈依师学诚法师正视佛教的一些问题,不过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这封信,更不知道他看到这封信后是否反感。
为了避免陷入争执,我离开了理论探索氛围浓厚的学佛小组,来到了龙泉寺的各种工地,戴起了安全帽,当起了小工,和工地上的同修们一起,沐染龙泉寺继承自南山律宗的道风。默默的改正自己的各种不良的习性,养成断除自己的烦恼的好习惯。我将这种行为戏称为“劳动改造”,所谓劳动改造,就是通过劳动来改造自己, 与劳改犯是一样的待遇,所以用劳动改造也是恰当的。
佛教里管这样的体力劳动叫出坡。每次出坡前都需要念诵“出坡偈”,由共同出坡的法师中的某位德高望重者带领大家,围成一圈,双手合十,念诵“出坡偈”:从朝寅旦直至暮,一切众生自回护,若于足下伤身命,愿汝及时生净土。嗡,意帝律尼唆呵。偈语口中出,心念顿受教,出坡为培福,直指大悲心。收坡时还要念“回向偈”:愿此殊胜功德,回向法界有情,尽除一切罪障,共成无上菩提。
龙泉寺里一日出坡两次,上午出坡的时间是八点一刻开始,十一点左右就收坡了。下午出坡的时间是两点开始,四点或者四点半收坡。有时寺里有晚餐供应,按照佛教规定是要过午不食的,但是有时候体力消耗过大,晚餐不吃会受不了,所以就有变通的晚餐——被称为“药石”的晚餐。
出坡的僧人中有很多是正在持止语戒的。佛教认为,一个修行尚未圆满的人,会因为内在的贪、嗔、痴、慢、疑等原因,在与人相处的时候,容易造口业。亦即所谓的两舌、恶口、妄言、猗语。根据我自己的人生体验,这是非常的符合事实的。所以一些定力还不够的同修会止语以避免造成口业,我在出坡时与某些法师交流时, 法师正在止语,不回答我的问题又不礼貌,于是就变通一下,用手指在我的手臂上写字来代替说话,这种情形,很有意思。
我在2009年前后,曾经止语过好长一段时间,人变得沉默很多。但是现在开始工作养家,想止语是不可能的了。尤其我要从事的工作中有相当大的一部分是沟通工作,就更加的无法避免说话了。只好尽量时不时的提醒自己说话不要伤害到别人,不要夸大事实,也不要自欺欺人。以诚敬谦和的态度与人交流, 这样可以最大程度的少犯口业和赢得大家的谅解。
龙泉寺的工地上除了出坡的僧人和居士们外,还有不少专业的建筑工人,这两部份人是分开劳动的。建筑工人从事专业的工种,佛教徒们从事一些粗杂的小工活儿。 当然也有法师参与专业的建筑工作,比如寺里就有法师会开挖掘机,自己操作挖掘机。看着穿着黄色僧袍的法师坐在驾驶室里操作挖掘机,那种情形是颇为有趣的。 但是多数法师和居士们还是只能从事一些粗重的杂活儿,所以分开组织是有必要的。
出坡的僧人们和义工们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看似不明显实则很明显的自我约束氛围。大家在言行上都尽量遵守佛教徒应遵守的佛教戒律。这种氛围非常的适合一个人发现并改正自己潜意识上的一些过错。我在这工地上,收获很大。
龙泉寺的工地是一个很好的“见贤思齐,见不贤而内自省”的地方,到龙泉寺的工地上干活儿的僧人们和义工们,都在遵循由民国高僧弘一法师恢复的汉传佛教南山 律宗的戒律,龙泉寺的方丈学诚法师是弘一法师的嫡系传人,所以龙泉寺的道风是传承自律宗的,这是汉传佛教中,我最喜爱的一个宗派。
我已经厌倦了与人做理论上的争辩,更加重视个人操守的培养。师父学诚法师提倡的不对别人观过,只观己过的原则在这里得到了最大程度的遵循。所以工地上大家相处非常友善,合作精神极佳。
我在龙泉寺出坡后,再回来与人共事或与家人相处时,比过去变得温和多了,再不随便挑剔别人,不发脾气,也不动辄粗口了。当需要对别人的工作提出一些建议 时,会首先向别人表示尊重和歉意,获得别人的谅解和配合。也不敢再居高临下对别人颐指气使,需要与人沟通时,总是尽量先鞠躬行礼向人表示尊敬。这使得我的 工作开展起来比以前顺利多了,家庭关系也变得和睦多了。这种道风不是言语可以描述得了的,通过看书反思也很难真正的学会,只有通过群体影响才能内化为自己 的优秀品质之一。
佛教是特别重视忏悔和自我反省的,到龙泉寺学佛,尤其是肯到工地上干活儿的同修,大多是经过了这种忏悔和自我反省的宗教训练的。所以大家对待他人都很宽容 和友善,对待自己则非常严格,真正的将“严于律己、宽以待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精神落实到自己的一言一行,谨遵以善待人的佛教精神。
我第一次在龙泉寺出坡,是参与客堂前地面的整理和硬化工作,隔了一段时间再去龙泉寺,看到自己曾经出过力的地方,已经大变样了,心中颇为欣慰和亲切。毕竟 这里是我的精神家园之一,想到自己也在这里出过力,再来这里的时候就有一种回家的感觉。在此特别一提,我很感激我的皈依师,龙泉寺方丈学诚法师的包容精 神,虽然我与他对佛教的认知不同,甚至公开呼吁过他改革佛教的一些弊端,有些地方做得应该是有伤他的尊严的,但是对我这样的不同意见者,龙泉寺仍然是持包 容的态度的。这本身就非常的值得我学习。
后来的出坡,我都是在龙泉寺在修的戒台的工地上,做些粗活儿脏活儿。我是个农家子弟,出身贫寒,以前我是很勤劳的一个人,这些年养尊处优后,渐渐的变得懒 惰了。在龙泉寺出坡几次后,我整个人又像回到了从前,做事很勤奋,很努力。龙泉寺里的僧众,大概是我见过的佛教徒中最勤奋的一拨人。他们每天早上四点之前 就起床,早课,跑香。早饭后出坡,中午有一次短暂的午休,午休后接着出坡,晚上还要学习。不出坡的僧众各有职事,一周七日,连轴转,没有几个人是闲着的。
以前我读《弘一大师说佛》,看到过弘一法师写的一篇文章里,特别的提及佛教徒要克服懒惰的毛病。龙泉寺是真正的把弘一大师的这种克勤克俭的精神落实到位了 的。龙泉寺对勤俭二字的要求近乎苛刻,卫生间里洗手的水都会被回收到一个大桶里,用来冲厕所。僧众在寺里用餐,一粒米都不能浪费掉。如果来寺的访客在龙泉 寺里用餐,吃不完的饭菜,会有寺里的人把它吃掉的,弘一法师本人深受印光大师的“惜福”思想影响,所以他创导的宗风,是不允许任何浪费的。
我都不敢随便到龙泉寺的大寮里用餐,即便我自己也曾向龙泉寺捐过财物,我也是不随意去龙泉寺里吃饭的。因为这里常住的僧众和长住居士很多,达到数百人,开销很大。我有自己的经济来源,不愿意去占用这些清苦的僧众们的任何资源。所以我在龙泉寺里出坡,中餐都是在寺外的饭店里解决的,晚餐则回家吃。
中午午休的时候,我也没有去客堂里休息,我没在龙泉寺里挂单过,尽管有几次和我一起出坡的法师邀请我在龙泉寺挂单,但是我还是尽量避免。也许今后会在那里 偶尔挂单一两次,体验一下在寺里过夜的生活。但是一般来说我都会尽量少占用寺里的资源,因为和那些有名的大寺庙相比,龙泉寺的经济来源不是那么充裕,我同 情这里的僧众们生活的清苦。龙泉寺四周有一些条石或者凳子,中午的时候,我就会找个树荫下的条石或者凳子,躺在上面睡一觉,体验一下佛陀倡导的“树下一 宿”的生活。
(二)
2015年6月27日
最近的一段时间,我几乎每周都会去龙泉寺的工地上劳动改造一天,不带任何通讯工具,仅仅带上皈依证和几十块钱,一张公交卡,把整个世界抛在脑后,一心一意的在龙泉寺正在建设的戒坛的工地上干着各种又脏又累的活儿。
在龙泉寺学习佛法的人很多,但是自愿出坡的并不多,戒坛那一边的工地上自愿而来的义工多数时候都是寥寥无几,有时候活儿多干不完的时候,法师们不得不想办 法去找义工来干活儿,甚至会有一些年长的女信徒,会在马路边上拦人,拦住了就劝说他们来帮帮工。有一次我过去出坡的时候,甚至只有我一个自愿来的义工,其 余均是寺里的法师。我就与寺里的法师们一起,搬各种粗笨的建筑材料。
干完一天后,浑身脏兮兮的,活脱脱的就成了一个农民工。寺里有各种学习班,会有人组织这些学习班的学员们出坡体验一下寺里的生活,一般一次也就出坡几十分 钟到一个小时,时间一到就收坡去上课了。我现在没有参与寺里的任何学佛组织,到了龙泉寺就只有一件事情:工地上找活儿干。所以有时候就能看到一波接着一波 的学员在工地上你来我往。
在龙泉寺里我最怕碰到熟人,还有各种竭诚想说服我去学佛小组学习佛法,希望我接受六道轮回思想的同修。我面对这些同修,多数时候是微笑着不言不语,静听他 们不断的说教,有一些同修会数落我。有时候面对一些彼此稍微有点共同语言的同修我会与他们讨论一下,但是当讨论发展为他们对我进行各种说教的时候,我只好 让步,微笑着听他们说,自己沉默应对。在龙泉寺学佛的人中,相信六道轮回的居绝大多数。
在龙泉寺和在网络上,乃至在其他地方并无二致,也存在大量的喜欢教诲他人的人。相对来说,工地上耳根最清净,到工地上干活儿的,无论是僧人还是自愿来的义 工,话都不多,大家低头默默干活儿。我在工地上属于干活儿积极分子,如果身体允许,一次都是出坡一整天,因为是男性,所以自觉的去找最脏最重的活儿干,而 且一句多余话都不会说,因为在这里,说错了话会冒犯他人的信仰的。
有一次我在搭棚子的时候,帮另一个义工扶梯子,他人上了棚子顶子上但是还有一只脚没有离开梯子,我走神了,准备把梯子挪走。另一个来自福建的长住居士立即 很生气的批评我,当时我很是惊吓了一下,为自己的冒失行为感到后怕,如果不是那位脾气有点急躁的长住居士及时批评我,恐怕上了顶棚的那位义工就有掉下来的 危险。所以我很感激这位批评我的长住居士。到了我这个年龄,是非常希望在共事的过程中有人能够指出我的错误的,不管方式是否激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