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佛学

学会做个淡定超脱的病人

前天,一个肝癌患者到北京301医院里来看病,顺便也看了看我,希望我能给他一点指导。承蒙他看得起,我就冒昧的直言不讳了几句。指出他的心病重于身病,治病先应治心,医身先应医性。

在交谈中,他对太多事情愤懑不平。性格执着,易怒易躁是很多癌症患者的通病。我给他开的第一剂药是学会放下,放下心中五毒贪嗔痴慢疑,佛教中说,人因为心为浊欲蒙蔽,所以会有贪婪、嗔怒、痴迷、傲慢和多疑等五种毒,这五种毒导致一个人为人处世时,内心时时刻刻充满了不安和焦虑,生活过得浮躁波折。而百分之六十以上的疾病与人的情绪直接相关,倘若不能把这些不良的情绪根治掉,病就很难好。而一个癌症患者,生命危在旦夕,总去做这些危及自己生命的事情,就是不折不扣的在犯傻。所以我跟他说,当他下次生气的时候,记得提醒自己:我怎么如此傻逼,把自己往鬼门关上送。这番谈话对患者影响很大,离开后,患者把自己的网名改为五毒俱全,显然,他在开始反思。

我并不主张癌症患者求神拜佛以求神仙的保佑来治疗自己,但是常常向患者推荐佛学知识,让其治疗自己的心。一个人病了,是要反思自己得病的原因的,除了不良的生活习惯之外,不良的情绪也是重要的致病因素。而不良的情绪并不产生于外界,而是内生于自己的性格。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唯有生死考验,或可使人猛地回头是岸,痛改前非。

人常常以为自己很智慧,自信满满,这首先就是一种以自我为中心的病。这个世界很大,但是人们常常把他看得很小,而自我很小,人又常常容易把他看得很大。这种反差就会导致人滋生烦恼,一个人正确的看待自己的认知和世界的本原存在的距离,正确的评估自己,有利于在是非和烦恼面前放下自我,从而不产生不良情绪。医生在治病,不良情绪在致病,这样一拉一扯,希望病能治好,那也是难为医学了。

病了,除了贪嗔痴慢疑之外,还有惊恐不安,这本身就是极为危险的情绪失衡状态,如果仍然卷入人间是非,给自己制造事端,就更加的危险了。佛法教人淡定超脱,实乃治病的第一良药。佛教中常常说,把自己的某种不良情绪对治掉,对治者,对境治心也。每当我们心中起了妄念时,首先应该想到的是,我自己又错了,又与自己过不去了。而不是想着,这世界真可恨,那家伙真可恨。因为只要这样想着,这情绪就又起来了。

老僧们之所以能入定,乃是因为这外界,已经完全无法撼动他们的内心。他们日复一日的对治自己心中的贪嗔痴慢疑,已经淡定超然到对任何世间事都可以付诸于淡淡一笑的境界了。如此,又怎可能会身心不安以至于恶疾纠缠呢?

静中静非真静,闹中取静才是真静

这个标题来自于《菜根谭》中的一句话,我很感谢《菜根谭》,它将我从一潭死水的状态中带出来了。它使我明白,为什么梁漱溟先生会从一个佛教信徒转为一个儒学家,去开辟经世致用的事业。而我,也不再执着于将生活过得安静如古井之水,这样的生活对我来说还为时太早。

《菜根谭》中有句话说“君子居常嗜好,不可太浓艳,亦不宜太枯寂”,这种实实在在的俗世哲学正是我所需要的。我过了好多年的清教徒式的生活,过得我自己都迷惑了,渐渐的对昔日所喜欢的宗教哲学亦产生了深深的怀疑。以抑制乃至熄灭人的欲望为目标的宗教哲学实在是太过苛刻,以至于宗教界的大德们亦不能严格遵守。既然不能以身作则,而又口口声声的来传这样的道,不免令自己成了一个口是心非的小人,实在令人难堪。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认为这是因为我自己修行不够,直到我看到明朝的藕益大师和民国时期的弘一 法师、印光法师等名僧的文章后,我才意识到,这个问题不止存在于我自己的身上,同样存在于这些德行高尚的名僧身上。这个问题的根源在于人欲的确难灭,在某些时候,愈是压制人的欲望,这欲望反弹得愈明显。

因为这个认识,我开始渐渐的不喜欢那些过度高品格的文章了,读这样的文章的时候,内心总不免狐疑:作者先生说得头头是道,自己能做到吗?

我在过了几年的清教徒生活后,试着将自己纳入到花花世界之中去,发现自己换了个环境后,其实做不到像过去一样的平静,不断的有邪念干扰。当然,这种躁动仅持续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之后再待人接物时,渐渐的就恢复到与过去差不多的平静状态。

这也许是因为,我这些年与文字和思想接触得太多,与现实中的人接触得太少,学习到的理论仅仅只停留在认知的阶段,缺乏真正的行为训练,所以还不能形成足够强大的定力。真正要形成强大的定力,还是要去直面各种诱惑,直面自己肮脏的一面,在闹中取静。

印光法师说,修行人当有这样的一种认识:人人都是菩萨,只我一个凡夫。这句话对我触动很大。 把自己当凡夫来看待,比把自己当菩萨来看待要真实很多。大师一生,甘居卑下之位,操持着最卑贱的工作,终于成就了伟大的人格。我无意于成就印光法师那样的伟大人格,但是也希望自己能够更上一层楼。

一个人首先要不对自己作伪,然后才能做到不对他人作伪。神秀法师曾以“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 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来印证自己对佛法的认识,多年前我读神秀法师和惠能法师斗法的故事时,不免也沾沾自喜的认为自己比神秀法师高明一些,选择站 在慧能法师这一边,一副很看不起神秀法师的嘴脸。

现在我得老老实实的说,我更愿意做神秀法师的学生,我已经认识到自己慧根有限,还有很多的毛 病,还不能做到“色即是空”,做不到“无人相,无我相,无众生相”,需要通过渐渐的修行才能戒掉自己一身的毛病。即便不作一个佛教信徒,我也还有很多的不足之处,并非时时刻刻都能控制得了自己心中的心猿意马,见财见色都不免蠢蠢欲动。这些人性的弱点在我身上是客观存在的,何必装逼的去否定它们呢?

“身非菩提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这种境界是高,但是经不起仔细推敲,或者说,对我这样的仍在俗世中混饭吃的人来说,这种境界的格调太高不可攀。

“缘起性空”思想,可以用于参禅悟道,也未必不可以用于为自己找借口,一些人做了损人利己的事情后,也是可以通过用缘起性空理论来为自己的行为狡辩,把自己的过错洗刷得一干二净的。“空”、“有”等概念,在整个佛教传承的历史上,一直被争论不休,之所以会出现这种现象,根本原因还在于佛教没有对这个哲学命题给出令人信服的标准答案,实际上,这种答案也是不存在的。

回到生活中的时候,还是老老实实的讲真心话比较好,虽然不免被人讥为慧根不高,但是起码还可以保持诚实的态度,否则只怕很难心安理得吧?据说慧可参见达摩时,断臂以求安心之法,达摩回答说,把你心拿来,我替你安,慧可闻言后顿悟了。传说是否可靠就不去说了,即便是真的话,达摩也只是从纯粹的哲学思考的角度来对慧可进行点拨的。现实中,于心不安的情况还是很多见的,正所谓暗室亏心,神目如电,完全泯灭天良的人并不多见,不做亏心事,才是我等凡夫真正的安心法门。

闹中取静的关键,也正在于此。静中取静,并无外界的干扰,人不需要太大的定力,就能静下来。 闹中取静就不一样,一个人一旦与外界接触,与他人接触,就会面临各种考验和选择,这时候要做到静如处子是很不容易的。孔夫子说君子慎独,我对此不是很苟同,独自一人时,需不需要慎是值得商榷的,一个人只要不伤及他人,怎么胡思乱想和胡作非为都为害不深。但是一个人与其他人产生关系后,就需要慎重了。我们的言行,我们的目的,都是有可能损人利己或者损人不利己的,这时候,谨言慎行就尤其有必要。

年轻时占了点便宜我可能会沾沾自喜,现在占了点便宜后就尤其警惕。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今天占的一点便宜,可能正是为明天种下的深重的祸根。菩萨畏因,众生畏果。我们因为自己的贪婪和浮躁去伤害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致我们于死地。所以古人有句话说得好,邀千人之欢,莫若释一人之怨。

真正的定力来自于对欲望的有效克制,有效克制欲望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事情,佛陀把这视为勇士在披着铠甲出门作战,克制欲望可不像是在与自己作战么?功名财色摆在眼前时,要想不为所动很难,有时就完全的是一场天人之战,胜负只在一念之间。

“是非以不辨为解脱”是什么意思?

是非以不辨为解脱是什么意思呢?这里有个典故,是关于中国佛教史上鼎鼎有名的寒山和拾得大师的。

有一天寒山问拾得:世间有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如何处治乎?拾得回答说:只是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

寒山和拾得的一问一答,成了佛教中一副经典的对联。而他们所提及的问题也是我们在这世间经常会碰到的。那就是,当他人因为不理解我们,而辱骂、诽谤、污蔑、嘲讽我们时,我们该如何应对?

拾得在这里提到的解决办法就是佛教的“是非以不辨为解脱”思想,保持自己内心的平静,直接超脱这纷争,让时间去对付它。

台湾的星云大师说,面对来议论我们或者诽谤我们的人,只有一个字是最好的应对措施:聋。聋了就听不见别人在议论或者评价我们什么,这里的聋当然不会是真的聋了,真的听不见别人在说我们什么,而是充耳不闻,任人评说。

罗素先生曾说,我们之所以活得不幸福,其中一个很大的原因是因为我们对舆论有恐惧心理。红尘之中,我们每个人其实都是一个孤独的个体,很少有人能够从我们所处的群体社会中彻底超脱出去,我们的一举一动,都有可能为别人所议论。如果我们太在意别人的看法,我们就要陷入无穷无尽的烦恼之中。

存在主义大师萨特有句名言:他人即地狱,从这个角度来说,一个人获得的肯定越多,自己活得也就越累,因为他是在为他人而活,是活在地狱之中。

很多人的躯壳之下,承载的不是自己的灵魂,而是为了获得他人的肯定,表演出来的一个完全不符合自己的意愿和性情的虚假的“自我”。所以很多人活了一辈子,只是在为别人而活。

如果我们能够有点佛教的是非以不辨为解脱的精神,也就不会因为畏惧他人的看法而改变自我了。那时候活出来的才是真正的自我。

我对佛教和慈善的一些思考

近年来,我一直在用生命证悟佛教教义,亲人的离世以及经我治疗过的患者的离世,无不给我带来巨大的心灵触动。死亡使我对佛教的“生死事大、无常迅速”、“人命只在一呼一吸之间”、“爱别离”等思想有深刻的领悟,亦使我明白所有的荣华富贵不过狗屎一堆,人间种种因此而产生的执着、虚荣、歧视和你死我活的争夺实足可笑和可叹。

佛陀舍王子之位而出家与其说是厌倦了富贵,勿宁说是为人类争夺富贵带来的巨痛所震慑。佛陀时代,古印度各国都在为攻城掠地而不惜对异国屠城灭族,释迦族在佛陀在世时即为人所灭。当佛陀释迦牟尼看到尸积如山的族人,听到五百释迦族妇女长宣佛号,哀痛求救时,佛陀之心中岂无巨痛哉?他不舍弃王位出家的话是否也会成为被屠杀的尸体中的一具呢?

这样的甚深微妙法,唯有在大悲大喜后才能真正的领悟,佛陀感于世人为追逐利益而残杀同类,感于种种人生痛苦,才倡导“慈悲为怀、乐施喜舍”和“勤修戒定慧,熄灭贪嗔痴”的人生主张,外求人与人之间的和平,内求自我内心的和平。佛陀没有能力保佑任何人求财得福,去病消灾,唯能感召信仰者智慧的活着,不为愚昧无知的追求和欲望折磨,如此,才能在自己心中建立起一块净土和乐土,才能不让风波不息的外界的一起一伏破坏我们内心的安宁和幸福感。

佛教在与对手的辩论中吸收了对手的智慧。佛陀生前,印度思想界特别活跃,沙门思潮中号称有九十六外道,佛陀通过辨论一一挫败他们,建立了原始佛教。龙树菩 萨,又是一个能言善辩的佛教大师,挫败无数论敌后建立中观思想,佛教大乘的空宗因此而产生。玄奘法师才华震烁中印两国,在印度求法期间,挫败各种挑战者, 同时从他们那里吸收了大量思想营养,使大乘有宗理论因之完善。

佛教重视因明学,从一开始佛教理论就充满了辨证法的味道,这样的宗教思想体系最令人惊叹的地方,就是它似乎永远都有自我更新和升级的能力。因此才会有一代又一代的佛教宗师出现。佛法建立在般若的基础上,般若即是人的智慧。而人的智慧是无穷的,佛法也将会是无穷的,只要达到解脱的目的,任何方法都是佛法。

佛教有个譬喻,修炼佛法以到达解脱的目的,就像一个人顺着手指向的方向看到了月亮,我们要看到的是月亮而非手指。又有一个譬喻,佛法就像船,我们的目的是 坐船到达彼岸,如果我们达到了彼岸,我们坐的船也就不再有意义了。我们要实现的目的是解脱,佛法只是这个目的的工具,一旦解脱,借助什么样的修炼方法是不 重要的。

佛陀生前从未提倡偶像崇拜,开创了佛教依理依戒不依师的传统,佛陀认为人人皆可练成佛的境界。《金刚经》中佛陀又否定了自己说的一切法,强调只要最终断尽无明和烦恼,所有法都是正确的又都不再有意义。

这为后世佛教的拓展开创了一个无限的空间,导致佛学著作汗牛充栋,佛教门派多如牛毛,以致达到“佛学号称难治”的程度。《法华经》曾试图融合各派,将之统一于“一佛乘”,但现实中的分歧却远没那么容易消除。

对于上根上智之人来说,佛学就是一其乐无穷的思维游戏。对于多数信众来说,佛教最大特色就是包容性强,号称八万四千法门的佛教之门真可谓广大,足以容纳各种异见分子。

即便是对佛法毫无所知的人,佛陀也是敬重的。《四十二章经》有言“不轻未学难”,这是佛在要求弟子们不能轻视未学佛法的人,这是何等的气度。

佛教令人敬佩的的地方在于它批评自我,不苛求别人。它宽容,别人侮辱我们时,佛陀要求弟子们忍辱,同时还要坚持以德报怨,舍己为人。这样的精神在理论上说终究会帮助我们化解恩怨,赢得别人的尊重。

这是一种牺牲精神,但从古到今,包括佛陀在内,从无一人百分之百做到了,佛陀对其堂兄弟提婆达多就不够宽容。我们尽力要求自己做到这一点就好,偶尔没做到事后要知忏悔,正如佛陀终究宽容了提婆达多一样。圣人并非无过错,但他有过错一定会知过即改。

宗教徒令人钦佩的地方在于其精神力量。在科技不发达的年代,真正引领中国走向世界的,正是佛教徒。法显、玄奘、义净、智猛这样的佛教徒,不畏艰险,翻雪山,穿大漠,九死一生的西行求法才打通了丝绸之路,使中印文明实现交流。

这些游方的僧人们才智和毅力都超群,对佛教的信仰和救世的情怀指引他们前行。从这个角度说,他们是伟大的,令人敬佩的,值得我们学习的。也许只有在宗教徒身上,我们才能看到人性中令人如此感动的一面。

真正的慈悲是建立在惭愧心的基础上的,不断的自省,不断的发现自己的问题,以减少自己对他人对社会对公众的伤害,同时尽一切可能同情和帮助别人。如果不能做到后者,起码要做到前者。若自傲于自己或自傲于自己的信仰,却伤害了别人,无论有意还是无意,均非慈悲。

佛教是不是只有益处而无害处?绝对不是!仅就其沿袭的古印度沙门思潮中的轮回报应说,就造就了人间无数的歧视。

一个人不幸生了重病,旁边常有人会幸灾乐祸的说这是遭报应了,而患者本人实际上可能是极善良正直的一个人。现代医学告诉我们疾病的真正病因不是报应,找到病因就能把病治好了。

佛教里的这种愚昧的观点就害得很多本应受到同情的弱者反遭歧视,这即是佛教流毒之一。我们佛教信徒应正视自己信仰的宗教存在的问题,知过能改,不要搞盲目的个人崇拜而不肯改良。

正义首先来自于良知,而良知的底线是不伤害他人。我们不但要对自己有惭愧心,也要对自己的信仰有惭愧心,否则就与佛陀倡导的自省精神大相径庭了。有时我们觉得自己的行为很伟大,可实际是在造孽。

有时我听到一些佛教徒念经后回向某某患者,祈祷为其消除怨亲债主的“业”,我就会想,如果这些同修向前多思考一步,会不会发现自己的行为无异于在斥责患者作孽多端以至于遭到报应呢?我们有什么资格这样做?有什么资格质疑别人的品行?我们这样做会不会让别人心理极不舒服?

重温季羡林《佛教十六讲》、任继愈《佛教史》和汤用彤《汉魏两晋南北朝佛教史》,为三位大师的治学精神感动,亦为其翔实的考据和严谨的逻辑折服。

佛教因其开放性和思辨性而有无穷的魅力,亦因此原因而每个时代都会有创新。真实的历史让我们知道,佛陀、玄奘这样的圣人级的人物,亦有其不能觉行合一的一面,也曾犯下嗔戒,排斥异己,并非如传说的那么宽容慈悲和无所不知。

但瑕不掩瑜,我反而觉得略有缺憾但却很真实的圣者,比被历代教徒吹捧得天花乱坠的佛更可敬和可爱,更敬佩他们开创的智慧事业。

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吾爱真理,但也爱吾师。不以吾师废真理,也不以真理而轻吾师。

季羡林先生说一个研究宗教的人就难再信仰宗教,因为大量的文物和文献资料会向我们揭露宗教徒们是如何虚构事实以造神的。对此我不敢完全苟同,宗教固然有其虚伪的一面,宗教徒为造神也不惜造假,情况确实非常严重。

但宗教的教理却是非常好的,尽管过于理想主义。可正如经济学大师马歇尔所言,人类性格的塑造,舍宗教信仰无更好的办法。我从不追求成佛,因为那不客观,人成不了十全十美的佛,历史上真实的佛陀自己都没达到他要求的佛的状态,但我不会放弃改造我自己以使自己达到接近于佛的状态的努力。

靠念经拜佛来消除病痛,真是非常愚昧和可怕的一件事。在科学昌明发达的今天,任何一个宗教团体都不应该鼓励这种迷信的作风,这样的误导极易让人失去得救的机会,尤其是对求生欲望正常的患者来说,更不应䏙误人家的治疗。否则,这种宗教团体将失去基本的良知。宗教的归宗教,医学的归医学。任何鼓吹这样的迷信的宗教团队,不管是否出于敛财的目的,都应敬而远之。

十一

有个叫“信天谨游”的网友,十多年时间盖了一百多所希望小学。开始建学校时甚至会挨受助者揍,但他还是坚持下来了。他说:蝴蝶飞不过大海,我们帮助的对象 也许不理想,思想认识不到位,就像小小的蝴蝶飞不过大海一样,他们没法超越自己认识的局限,无法理解我们。但慈善是我们自己的选择,没有资格要求别人认可甚至回报我们。信天谨游说,这就像我愿意为女友洗内裤是一样的道理。

这个大哥影响了我十多年,他的胸怀和理念令人佩服。他不是为获好报而做慈善,亦不为了满足自我追求崇高的欲望而做慈善,更非为了死后进天堂,因为他根本没有宗教信仰,仅为被贫困地区落后的教育条件所震憾而做慈善,他只想改变这个世界。这是一个很纯粹的人,因此他不但捐资募资建希望小学,还常常自己去施工现场当小工。信天谨游大哥帮助我在思想上突破了宗教的局限,我们信仰宗教,如果再能超越宗教本身,那就更纯粹了。

我现在到了他最初做慈善的年龄了,我十多年前认识他的时候曾暗暗立誓有一天我会步他后尘的,但令人惶恐的是,我离他那时的距离还很远。但我不想再等待了,再等待就一生空度了。

十二

我信仰佛教,但不代表我要相信佛教的一切。佛经是在佛陀去世后由佛教信徒结集而成的,以后陆续出现的佛经都在几百年甚至一两千年后才出现,这里首先就有一个问题,隔了那么久,谁能保证佛经是佛陀的原意?况且即便是佛陀的原意就一定正确无误吗?比如佛陀一面提倡众生平第,一面又歧视妇女和奴隶,至今佛教群体还无分男女只称师兄。一面强调轮回报应,又一面宽恕为佛教传播作出大贡献但却残忍好杀的阿育王。这都是自相矛盾的,我难道要照单全收?又如何照单全收?我只能说佛教正确的一面我接受,错误的一面,尤其是违背人道主义和慈悲精神的一面,我还是不能接受。

观己之过,恕人之非

在从北京到河北的车上,一件小事突然使我感悟到了佛法。我坐在车上,一个大妈上车后大剌刺的让我往里坐,她要坐我的位置。当时车上有大概三分之二的位置是空的,我看到她颇为无礼,心中动了嗔怒,虽未发脾气,但也没让座,只是挪了下自己的腿,让她坐到里面去。事后想,我怎么又犯了嗔戒呢?忽然就想,假如龙泉 寺里的禅兴法师或贤书法师碰到这种事情,大概会微微一笑,躬身合十施礼,把座位让给了这看似“蛮不讲理”的大妈,而这大妈可能也会因此生出惭愧心,反省自己不礼貌的过错。

师父学诚法师的口头禅是不要批评他人,不要对他人观过,只挑自己的错。我心中突然省悟,我之所以还达不到贤书法师那样的境界,原因在于我的修行还不到位,做不到观己之过,恕人之非。 我昨天才知道原来十多年前我即已与尚未出家的贤书法师在天涯杂谈上认识过,想不到十年不见,法师已从昔日的商人和作家变成了高僧,只是可叹我自己在个人修养上并无尺寸进步。

我的所谓慈悲也仅徒有其表,没有悲悯众生所作所为皆是业力和习性所致,也是身不由己的,不能发自内心的同情他们,帮助他们解脱。因而还常常观别人的过错, 观家人的过错。一直以来总以为多读了几本书就觉得自己了不起,判断比别人正确,殊不知,学的知识越多,傲慢越甚。反思后突然就意识到世间法和出世间法具有重大差别,对过去所学的很多东西有了新的认识,心中一片澄明,一种前所未有的豁达使我放下了对一切人和一切理念的偏见。我知我后半生应做的是修正自己,而非修正他人。这才是真正的观照般若和实相般若,而我以前所学的大多是用来说说的文字般若。

对不起,我的亲人和朋友们,以往我不懂得温和谦让,我的言行给您们造成过伤害,皆是因为我活在无明之中。尤其是我的妻儿,总会被我挑错,我自己还因此而对他们产生过抵触情绪,不顾及她们的感受和切实的需求,多年来我行我素,做了很多对不起他们的事情,实在是太不应该了。感谢师父学诚法师为我提供了这样一个学习的环境,感恩龙泉寺的法师和居士们为我这个鲁钝的人树立了学习的榜样,感恩使我动了嗔心的大妈,正是您们使我终于证悟了一点点佛法,仅此一点点佛法, 就让我又一次超越了我自己。

祈愿余生常修行,消尽宿业得解脱。己过如山,穷此一生之力,也是不一定能完全改正过来的,哪有资格去观别人之过呢?也正因为己过如山,对别人的所作所为, 应该持无分别的包容的态度,在佛法的世界里,世上没有什么人是不可宽恕的。若能认识到这一点,心中也就对一切都无怨恨了。

原文撰于2015年5月14日

从慧解脱走向俱解脱

走进寺院,向僧人们学习,是我这么多年来做出的最正确的一个决定。圣人云:“见贤思齐,见不贤而内自省焉”,进了寺院,见到了如理如法修行的僧人们,心中 所有的狂傲顿息,羞惭心使我对自己过去的言行有无地自容之感。体验到了《佛说四十二章经》中所说的“人有众过,而不自悔,顿息其心,罪来赴身,如水归海, 渐成深广”的深切含义。

僧人们清净庄严、慈悲和蔼、知礼知节、进止有度,他们脱俗的淡定,平等对待众生的和颜悦色让人心生崇敬,瞬间放下了自己所有的狂妄和傲慢,向他们合十行礼。我再也不敢如过去一样,肆无忌惮的谈论佛法了,与修行有成者的巨大差距,让我认识到了自己的修行太浅,再去翻看以前自己写作的佛教方面的文章时,有如 芒在背之感。无知而好为人师,说的就是我这样的人。

慧解脱和俱解脱完全是两回事,所谓慧解脱也就是在认知上解脱了,而俱解脱则需要一个人不但觉悟到了,而且还要能够做到,这比登天还难。以前我读季羡林先生 撰写的佛教研究文章,很受他对佛教的批评态度影响,现在再也不敢如此狂妄的批评佛教了。认识到和做到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境界,真正虔诚的佛教徒们将自己置于 最谦卑的地位,将佛陀的教诲一一落实为具体的行动,这与我过去口头上谈论佛教教义有着天壤之别。

唯有自己切实的去修行,之后才有资格来谈论佛教的对与错,是与非。修行后发现过去自己对佛经的理解几乎完全是错误的,用佛教的说法就是停留在“世间法”、 “有为法”的层次上,理解不了“出世间法”的含义。“出世间法”要真正的将佛经中所说的各种行为规范落实到实践中才能体会到,而这确实如禅宗所说的那样, 不是文字能够形容得了的。比如说,文字只能教会我们认识谦卑两个字,却无法让我们真正的变成一个谦卑的人。亲近那些真正谦卑的人,从他们的一举一动之中去学习谦卑,才能让我们变成一个谦卑的人。

我目前只接触过汉传佛教的教徒,从与这些佛教徒接触后,我改变很大。我跟随他们学习佛教礼仪,学习谦卑,学习宽容,学习温和,学习平等对待一切众生,学习 真正意义上的慈悲,修炼清净心,我将自己对这个世界的不满转为对自己的不满,我在开始重新建构自己的人生,渐有脱胎换骨之感。

把修行说成是一个人的重生是毫不夸张的,修行,一是修正自己不正确的行为,二是积累善行。用佛教的话说就是“诸恶莫作,众善毕举”。只有亲近善知识,这些 才不至于落入空谈。那些如理如法修行的正派僧人们辞亲断欲,身入空门,为众生做典范,的确是一种伟大的奉献。过去我对他们有一些妄议,现在我将这些妄议全 部收回,诚心的忏悔,向他们恭敬的合十行礼,感恩他们在青灯古佛旁,晨钟暮鼓声中,虔诚的学习佛法,提高自己的修养,让我这样愚钝且痴狂的人,有了学习的 榜样。

汉传佛教徒的身上除了佛陀的影子之外,还有中国传统儒道文化熏陶出来的特有的“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气息。百闻不如一见,在北京龙泉寺,从僧人们的身 上,鲁钝的我看到了圣人们所说的“圣贤”的现实版,顿生高山仰止之心。与此同时,“己过如山”的认识也就瞬间产生了。也许从现代科学视角去看,他们在对这个世界的认识上,尚有一些地方值得商榷,但是这些人在精神上的富足,却是毫无疑问的。

这就是信仰的力量。正如经济学大师马歇尔所言,塑造一个人的人格,没有比宗教信仰更好的途径了。

止语,或曰沉默

在天涯论坛上,我看到有个基督徒这样说:“我是一个基督徒,但我对佛、道、神,保持沉默;我对一切终极的未知,保持沉默。”

这句话是我目前看到的,宗教徒互相辩论时说出的最有水平的一句话。仅这句话,就足以令我愿意以他为师。在我看来,能说出这样的话的,一定是一个博学多知, 同时又谦虚真诚的人。套用一句网络流行语,高手在民间,很多修养极高的人,都是隐藏在尘世间的路人甲乙丙丁。正如金庸的武侠小说《天龙八部》中的扫地僧一 样,默默无闻,但是却修为极高。又如王小波笔下的沉默的大多数一样,他们并不发声,但是心中却都是明白的。

在寺院里静修的时候,禅堂里要求保持止语,止语者,沉默也,闭嘴也。一个人如果不幸热爱写作,止语于他而言,就非常之难,比如像我这样的人。但是却可以尽力做到这位基督徒朋友所说的那样,对有争议的问题,保持沉默。

宗教训练的一个重要的目的,是要把人训练成一个宽容、和蔼、谦虚、慈爱的人,这是宗教固有的使命决定了的。人类宗教的诞生,是为了最大程度的改善人类社 会,减少人与人之间的争竞。宗教徒信仰宗教,通过学习宗教思想和进行各种宗教训练,如果到最后,却与宗教根本之宗旨背道而驰,成了一个偏执、好斗、爱争论 的人,无论于人于己,似乎都不大妥当。

我很不喜欢被人干涉,按照孔夫子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观点,推己及人,也就变得不喜欢干涉别人。适时的沉默,是对他人应有的尊重和让步。

中国佛教界多年来一直在走大乘佛教的路线,但正如民国四大高僧之一太虚法师所言,我们在谈大乘佛教,可实际上结的却是小乘佛教的果实。而东南亚的一些国 家,比如泰国和尼泊尔,它们秉承的是小乘佛教的路线,最后结的却是大乘佛教的果实,几乎举国都成了佛教徒。之所以会出现这种现象,恐怕与人性从根本上反感 干涉主义而崇尚实证有关。小乘佛教教徒安静的修行,追求自我修行的成功,当他们修行得和善慈爱、宽容谦卑时,身旁的人自然而然的受其感化而亲近佛法,这又 何须多言呢?千言万语,不如实践更令人信服。

在近现代高僧中,弘一大师以其冠绝一时的才华和严持戒律,一言一行如理如法而影响最为深广。弘一大师提倡寡言多做,性缓事圆,在在处处皆秉承行胜于言的宗旨,律己而后律人,所以为人信服。

真理就像一条泥鳅,我们常常以为自己抓住了它,殊不知它早已从我们指间溜走。我们有限的能力,只能探寻到有限的真理,尚有一个广袤无垠的未知的世界,是我 们目前还触及不到的地方。与其就这个未知领域争论不已,不如保持沉默。可以提出见解以待后世证实,但若固执己见,认为自己认定的就是终极真理,并因此而与 人发生争执,不免荒唐。

因此,沉默是一种有自知之明的智慧。

人生十恶与二十难

佛言。众生以十事为善,亦以十事为恶。何等为十?身三,口四,意三。身三者:杀、盗、淫,口四者:两舌、恶口、妄言、猗语,意三者:嫉、恚、痴。如是十事,不顺圣道,名十恶行。是恶若止,名十善行耳。

佛言,人有二十难。贫穷布施难。豪贵学道难。弃命必死难。得睹佛经难。生值佛世难。忍色忍欲难。见好不求难。被辱不嗔难。有势不临难。触事无心难。广学博 究难。除灭我慢难。不轻未学难。心行平等难。不说是非难。会善知识难。见性学道难。随化度人难。睹境不动难。善解方便难。

这是《佛说四十二章经》中佛陀罗列出来的人生十恶和二十难,在我儿子五岁的时候,我让他背诵这两段经文。并逐一给他解释,此后亦多次让他重新背诵。现在我十岁的儿子已经能随口就诵出这两段经文。除了背诵之外,我现在有时间就会带他到寺里去跟随寺僧们学习,从那些如理如法的修行人身上去学习如何戒掉这十恶和 二十难。

我自己没有出家成佛作祖的念头,也完全的不希望我的儿子将来出家成佛作祖。但是对于佛经中的这类经典的做人智慧却十分的喜爱,对于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来说,学习一下这些智慧,起码可以提高一下个人的修养,让我们做一个不令人讨厌的人。

与此同时,也可以用这十恶和二十难来检视一下那些号称修行有成、见解到位的人,如果他们违背了佛陀的这些要求,即便他们说得天花乱坠,也是不足信的,这样的人就不是明师(善知识),不值得我们花费时间去跟随其学习。

十恶中,身占三,口占四,意占三。

杀生、盗窃、淫邪为身三恶。犯了身恶的,修行不到位。

口恶则包括四项:两舌,亦即我们所说的搬弄是非,到甲处说人话,到乙处说鬼话的长舌妇行为;恶口,就是口出恶言,谩骂、威胁、诅咒、恫吓均属恶口;妄言, 就是诳语,说假话,随口乱说;绮语,意即说奉承话、漂亮话,溜须拍马。要言之,佛陀对人的言有真、实、直、善的要求。违背这些要求,就是犯了口恶。犯了口 恶的,修行不到位。

意三,嫉者,嫉妒也;恚者,嗔怒也;痴者,痴迷也。意之恶其实还包括慢和疑,慢者,傲慢也;疑者,多疑也。此五者合而言之,即佛教徒常说的五毒:贪嗔痴慢疑。

二十难也是对修行人的要求,这要求更加的广泛一些。

贫穷布施难:贫穷之人本来就已经活得很艰难,在这种状态下布施就很难。

豪贵学道难:豪贵之人容易目空一切,一旦到了豪贵的层次,放下自我,谦虚学道也是很困难的。

弃命必死难:弃命必死在汉代译本中为制命不死,意为制住对方但是却能不杀他,放人一马,这里改换成“弃命必死”,意义完全改变,意为一个人到了快要死亡的时刻,能够坦然面对死亡很难。

得睹佛经难:得睹佛经为亲近佛法的开始,很多人无法看到佛经,也就根本无缘学习佛法。开卷有益,其实不仅仅是佛经,得睹一切好的书籍都是有益于人的身心的。

生值佛世难:意为难以碰到有佛在世的时代,得以亲近真佛。

忍色忍欲难:忍色忍欲是佛陀一再强调的,佛教将色欲视为修行的最大障碍之一。

见好不求难:人在见到好的东西之后不起贪得之心也很难。

被辱不瞋难:人在受到侮辱时不嗔怒也是一件难事。

有劫不临难:人在劫难临头时能够清醒,不往火坑里跳是很难的,因为这需要大智慧,能洞悉因果。佛教说菩萨畏因,众生畏果,菩萨能从因看到会得到的果,于是就在因上掐断了,众生非得果报临前,才明白自己过去所种之因是多么的可怕。

触事无心难:接触外界种种,不生各种心思或情绪难,因为这需要一个人能够心静如水,定力过人。需要达到无漏的境界。

广学博究难:佛教徒能够好学不厌也是很难的事情之一,广学博究,需要一个人勤恳好学,博览群书,认真思考,不断的增长智慧。

除灭我慢难:我慢是因我见很深而产生的傲慢,一个人固执己见,难以反省自我,并因此而对他人很傲慢,这是我们经常遇到的现象。人要除灭掉这点来自心底里的傲慢,是很困难的。

不轻未学难:不轻视那些尚未学习智慧或学识不如我们自己的人很难。

心行平等难:心里能做到真正的平等的对待一切众生也很难。

不说是非难:不说他人的是非是很难的一件事情。

会善知识难:善知识在佛教中指能启迪我们智慧的人,或曰明师。会,有人译作遇到,也有人译作与某某相处的意思。会善知识难也就是得与明师并从明师那里学习 到智慧难。孔子云,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明师在我们身边到处都存在,某个人的一句话也足以启迪我们,这叫一言之师。甚至一个字也足以启迪我们,这叫一字之 师。关键在于我们自己是否能够放下傲慢,跟随别人学习。

见性学道难:见到自我真性,认真学道很难。

随化度人难:随化度人需要度人者具备超越常人的能力和见识,具备恰如其分的教化众生的能力,这也是非常难的一件事情。

睹境不动难:眼前有境,心中不动,所谓泰山崩于前而不动心,这需要的是大定力,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情。

善解方便难:善于救人于困厄,解决他人的困难也很难。

以上是我个人简略的翻译一下这两段古文,由于能力有限,理解可能有偏差的地方,翻译也有不到位的地方,还有待方家的指正。但大致的意思基本上还是正确的。

由于生性鲁钝,我更喜欢《佛说四十二章经》这样的简单平易的经书,以之修行对自我修养有大帮助。以之为镜,可以鉴定出修行人道行的真假。智慧高低我们很难 判断,但是一个人的言行是否合乎佛陀要求的规范,却是我们可以判断出来的。一个如理如法的修行人,必能遵循这些戒律,约束自我的行为。而一个心智尚不成 熟,修行尚不到位的修行人,一开口,一举手,一投足,都能让人看出破绽来。

这就是佛陀临终前倡导的以戒为师,不尚空谈的精神。当然,这些均为对自我的要求,所谓严于律己也。对待别人,则依然应秉承宽以待人的宽容作风。

佛陀与尘世

昨天,我在河北白沟,折腾着一堆箱包。我以前曾经治疗过一年多的一个患者,在换别的医生治疗了半年多后,腹水很严重,求助于北京各大名医,名医们束手无 策,情况愈来愈糟糕。他的儿子一向跟我很要好,求救于我,看着他那么着急,我非常的同情,因为这样的经历我有深切的体会。于是,我放下手中的工作,回到北 京到他家出诊一次。

下午匆匆回家,去他家后,他的患肝癌的爸爸已经因为腹水而极为痛苦。整个家庭在慌乱、悲伤和绝望中挣扎,这个家庭对我是信任的,因为这个患者第一次找我,也是因为肝癌引起的腹水,腹水被我治好了。

在接下来的一年多的治疗中,这个患者的生存质量被维持得很好。不幸的是,患者知道自己真实的病情后,一度对我失去信心,希望寻找北京各大医院里的大名医们把自己治愈。我很理解,因为我对自己同样没有信心,我的母亲在世期间,我就在不断的为她寻访名医。

更换了几个名医后,服药不是减轻了病情,而是一再加重病情,患者无奈,希望我能重新给他治疗一下。既已学医,又兼信佛,救死扶伤就成了难以拒绝之事。患者 的妻子,一位已经跟我很熟了的阿姨,垂泪哀诉,现在最怀念的就是去年那段时间,患者每次都能够自己坐地铁到我家附近来找我面诊,觉得那是最幸福的一段时 光,因为患者当时生存状况良好。

下午开完食疗处方和中药处方后,晚上患者开始明显改善了,尿量增多,情况好转。患者的家人从慌乱情绪中稳定下来了。他们很开心,我也很开心。虽然几乎可以 肯定我是治不好这个患者的癌症的,但是这种疗效一来减轻了患者的痛苦,二来为患者和他的家人们带来了希望,他们可以不必如此恐惧的面对眼前的境况。

今天上午,在家整理了大半上午从白沟拉回来的箱包,经过这段时间和白沟做箱包的同行们的交流,学习到了不少的销售技巧,预备将这些箱包用网络销售、送店销售和摆地摊销售的方法,卖出去。这活儿很累,等到整理完毕,我的腰快直不起来了。

这样的生活挺辛苦,可是我非常喜欢。我喜欢佛陀,可是却一点也不喜欢佛陀提倡的生活方式,尤其是现在变异了的佛教信徒的生活。我也不再喜欢将自己的心“寂灭”掉。最近一段时间,与太多的追求将自己的心“寂灭”掉的佛教同修们在一起之后,治愈了我多年的懒惰和消沉。

这看起来很滑稽,远离佛教生活的时候,我很憧憬佛教信徒们的生活;走进佛教信徒们的生活后,我开始彻底的明白这样的佛教信徒的生活不是我想要的生活,并且坚决的自觉的远离了这种生活,告别了过去多年来孱弱的心灵向往。因为在这个群体中,我看到了令我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

比如一群佛教徒在念经,然后将念经的功德回向给某个正在患病的同修或者他们的家人。这些信徒们相信这样有助于帮助患者减轻痛苦,早日从苦海之中摆脱出来。 作为一个学过医行过医的人,我目瞪口呆。我诚恳的向我敬仰的法师写封邮件,建议他们刹住这种作风,渺无回声。当我试图跟那些这么做的信徒们交流,希望他们 将医学和佛法分开时,我看到了对我憎恶的眼神。与我试图改变他们的观念一样,他们在努力的试图改变我的观念。

他们甚至希望我作为一个领过皈依证的佛教信徒,加入到他们的团体之中,向人间推广佛教的业报轮回理念,我婉然拒绝了。假如有轮回的话,我生生世世都不会承 认我那一辈子慈爱好善的母亲,是因为前生有恶业,以致今生要遭遇癌症的果报。那些同修们努力苦口婆心的劝说我接受这种观念,这让我知道跟他们呆在一起对我 自己来说,是一件痛苦的事情。

我喜爱他们身上闪烁出的人性中善良的一面,但难以接受他们如此信奉的业报轮回说。我当然能够理解并容纳他们,可是我不喜欢浪费时间去听他们对我的不可能成 功的洗脑教育。我本来想努力呼吁人们不要迷信,但是当我百度“你相信鬼神吗”时,我发现百分之六十二的选择了相信,只有百分之三十八的人选择不相信,我突 然意识到我应该闭嘴了。我自己才是少数派,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因为笃信轮回,他们劝说我多做功德,参与放生等活动。我既感到困惑又感到羞惭,曾几何时,我住在国家图书馆对面的五塔寺村时,一群放生的善良信众们在上游 放生的鱼,被我从下游捞起来吃了几条。我实在难以转化成如此虔诚的佛教信徒,他们的虔诚甚至让我怀疑自己不吃肉的决心是不是在头脑清醒的情况下做的。

我同样难以接受一个人行善是为了为自己积德,以换取去世后或者来生的福的观点。我只是觉得恻隐之心,人皆有之,一个人想帮助一下他人,应该纯粹只是出自同情心,如果一定要拿这个同情心去换点什么,岂不是玷污了自己的本心?

佛陀自己没有留下任何文字,这给佛教的信仰带来了一个很大的问题,每个信仰者都在用自己的理念去诠释佛教信仰,最后造成看起来是在信仰佛陀,其实人人都是在信仰自己。当然被传播得最广泛的轮回、业报、因果这些观念,还是大同小异的。

因为这个原因,现在的佛教信徒中,绝大多数似乎是在跟佛作交易。他们供养佛的弟子僧人们,参与各种佛教活动,目的是为了积累“功德”,他们相信“功德”积累到一定的程度,他们会有幸福的来生或者自己成佛。

而号称高一层次的佛教信徒,则喜欢谈论佛法。但是除了少数高僧在严格践行佛法中的各种戒律之外,多数高谈阔论佛法的人,呈现出的是一副“贡高我慢”的尊 容,随时准备否定他人,教训他人,肯定自己。对于他人的“谤佛”行为,多数采取诅咒和詈骂等方式对待。我相信终有一天,他们心智成熟的时候,会像我一样痛 悔自己曾经染上的这些令人憎恶的恶习。因为这些与佛陀提倡的宽容、慈悲、谦逊等美德完全相左,充其量只能证明我们自己什么也不是,只不过是个夸夸其谈之 徒。

另一些佛教信徒则在忧虑尘世,觉得末法时代的尘世间简直就是人间地狱,生活着一群等待他们“拯救”的深陷无明之中的人,他们先天下之忧而忧,天下在乐他们也不乐,满面愁容。菩萨心肠着实令人倾佩,但是满身负能量使人不敢靠近。

我渐体会到钱钟书先生在《管锥编》中所说的“能入,能遍,能透”,“遍则不偏,透则无障,入而能出,庶几免乎见之为蔽矣!”的话所蕴藏的深刻的人生智慧了。佛教信徒的世界,是苦是甜,多尝几口就知道了。

与佛弟子们的世界相比,我更喜欢尘世间,芸芸众生比多数佛教徒更可爱,虽然佛教徒中,的确不乏令人倾佩的高僧,并且我自己正在向这些高僧们学习他们为人处事的智慧和原则。但是忙碌而实在的生活,比法会、诵经、跪拜、放生等佛事活动更合我自己的脾胃。

在路上和我昨日治疗的这位患者的儿子交谈时,他说的一句话突然对我产生了醍醐灌顶的效果,他说我现在虽然在做事,但是心态已经是出世间的心态。这样的心态与这世间的确有很大的距离,最后导致自己并不是很舒适。

实事确实如此,我想逃离这世间已经有十年以上了。在接触大量的现实中的佛教同修们后,我意识到了,理想中的出世间生活,和实际中的出世间生活,有巨大的差 距,出世间生活根本不是我想要的。既然如此,那就干脆入世间,做点更有意义的事情吧。解除一个患者的身体上和心理上的痛苦,解决掉一些人的吃饭和就业问 题,都比诵经念佛更有意义。

至于佛法,藏在心中,用于中和一下熏心的利欲,纠正一下癫狂的行为,也就够了。如果这一辈子,只在反反复复啰嗦那么几句在佛教徒世界里,被争论得几乎谁也不承认谁正确的佛法,是不是忒单调乏味了点?

无意间得知净慧法师的高足——曾经烜赫一时的明奘法师因为突然冒出来了个亲生娃而还俗卖牛肉面去了,昔日的法师如今再也不用守淫戒和杀戒了。在看到很多人对他不齿时,我特别想诚心的和他碰一杯,祝贺他终于回归到比佛土更像佛土的尘世间。

生活要有点幽默感,修行佛法也是。

原文撰于2015年5月19日

一屁打过江

据说苏东坡学佛,某一天,突然自大的觉得自己修行成功,感悟到了佛陀的甚深微妙大法,得意洋洋的写了首诗,其中有两句是这样的:“八风吹不动,端坐紫金莲。”写完后心情激动,急需有个人倾诉和分享一下,于是遣书童将诗送给他的好友佛印和尚看。佛印大师在诗下面注了一个“屁”字,让书童带回给大文豪苏东坡。

老苏一见,怒火中烧,连夜赶到金山寺去找佛印理论,到了金山寺,寺门关闭,门上贴了张纸条,上面写着“八风吹不动,一屁打过江。”苏东坡一见,羞惭满面,回家去了。

如果这个故事是真的,我真是太羡慕苏东坡有这么一个好朋友兼好老师。自诩已经修炼到“八风吹不动”的苏东坡,见到一个屁字顿时大起嗔怒之心,算不得无漏阿罗汉,但是却又喜欢沾沾自喜的认为自己已经达到了这样的定力。

非但苏东坡会这样,几乎我们每个人,都总是不免阶段性的沾沾自喜,以为自己已经掌握了甚深微妙法,修养达到了很高的境界。殊不知,只要稍微的一点点考验,立即就败下阵来。

十年前我也曾不可一世的认为自己属于一个“智人”,以为自己识穷天下,很了不起,佛学修为已经达到了最高的境界,绝对可以称得上是修行到位了的修行人。然而,略经考验,贪嗔痴慢疑等五毒立即如水底深处的污泥,被一根搅屎棍一搅后,马上就往上翻腾,作怒目金刚状,跳起来与人争强好胜。即便有时抑制住了暂时的 怒火,心中仍然不免隐隐不悦或忿忿不平。完全的处在“一屁打过江”的状态,旁人洞若观火,只有自己执迷不悟。

我常常用这个故事来自嘲一下,警惕我自己,不要成为一个空谈主义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