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佛学

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据说李嘉诚的办公桌上一张废纸片都没有,当天要办完的事情,当天都会办完,不留任何事情在心头过夜。生意做得这么大的一个商人,能够淡定到这种程度,无怪乎快九十岁的人了,依然头脑清晰,精神矍铄,身体健康。

李嘉诚受过佛教训练,能随时断除烦恼,所以他的事业对他不构成压力。作为一个肺结核患者,又是一个家大业大的商人,李嘉诚能如此高寿而体力不衰,足见精神修炼得好,是可以让一个人神完气足,延年益寿的。

宋代的无门和尚写过一首禅诗“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这是一个断除了烦恼的人,在一年四季中,悠闲自在的心态的展现。

人生在世,想逃避闲事,实在是不可能,就是躲进深山老林,或者像我这样的,常年呆在书斋里,也是不容易真正的做到没有“闲事”相扰的。只有以不变的心态,应对万变的人生,把种种“闲事”,随时从自己心头放下,不因外界的干扰滋生烦恼,才能做到“无闲事挂心头”。

佛经中常说佛陀“住大禅定”,何谓大禅定?大禅定是在纷纭复杂的外界之中,内心依然处于平静如水的状态,是泰山崩于前而依然能够泰然自若的状态。处在大禅定的状态,就是有千万件闲事纷至沓来,也随时来随时放下,做到了这一点,一个人大概也就能够在千军万马之中,指挥若定吧。

要想做到无闲事挂在心头这一点,端的需要对人世间的一切看破和放下,同时还需要有一种甘愿享受“薄福”的人生态度。据说印光法师生前,有信徒送银耳给他,老法师觉得自己福薄,消受不起,转赠给比他年高的一位老师太。这种觉得自己无福消受的心态,能够帮助一个人抵御住无穷无尽的诱惑,灭掉各种不应有的欲望。

晚清重臣左宗棠有一副对联:“发上等愿,结中等缘,享下等福;择高处立,寻平处住,向宽处行。”一个人要有这种享下等福的心,为人处事就不贪婪了。有这种向宽处行的心,遇事就能想开了。不贪婪就不容易有执着,能宽容则即便有点小执着也能随时放下。苟能如此,则心头的闲事就几近于无了。

做人多吃亏、多受谤、多受委屈、多受打击是好事,在这些挫折中磨平了自己的心,这之后遇到任何事,也就都能淡定应对,直至最后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够影响得了我们的心情。心安定下来了,万事都可做成。

学佛当知佛有害的一面

歌德称谈艺之“见”曰:“能入,能遍,能透”,遍则不偏,透则无障,入而能出,庶几免乎见之为蔽矣。

——钱钟书《管锥编》

因为我之前多年来在各种平台上发布了大量的佛学方面的文章,近年来不断的有对佛学感兴趣的人,通过各种渠道找到我,希望与我在佛学方面进行一些思想交流。今撰此文,聊以阐释一下我自己对佛学的态度。

总体来说,我对佛学的态度是有批判的吸收。我不同于纯粹的佛教徒,对佛学只有敬仰而无批判;亦不同于纯粹的批判佛学的学者,对佛学只有批判没有认可;甚至也不同于那些持中立态度的学者,纯粹只研究佛学,不实践。我自己是个佛教部分思想的实践者,我在寺庙里修行过,但是我对佛教中的大量的垃圾思想持否定的态度。我越来越不愿意把自己定位为一个佛教徒,我的无神论倾向,使我更近似于耆那教教徒,但是耆那教的思想稍嫌单薄,不及佛教思想的深厚。所以我在对待宗教信仰的态度上,和耆那教教徒相似,在思想上,则受到佛陀和龙树的影响。

耆那教是佛经中所记载的外道之一,在佛陀在世时,耆那教的势力足以与佛教相抗衡,至今在印度,耆那教依然有数百万的信众,而且这些信众大多社会地位较高。耆那教是无神教,耆那教相信理性高于宗教,耆那教认为正确的信仰、知识和操守是人解脱精神痛苦的根本办法。耆那教的基本教规为“诚实语,纯洁行,不执着,不伤害。”耆那教也有“三宝”,即正信、正知、正行,还有“五戒”,即不伤生、不诳语、不偷盗、不奸淫、不贪财。耆那教教徒主张苦修,通过苦修来达到精神上的永久解脱。

客观地说,耆那教的这些思想,在今天看来,都是非常正确的。在科学昌明发达,神学影响力越来越衰弱的现代社会里,耆那教的这种无神化、非宗教化的信仰更容易令人接受。今天我们中国很多寺院,实际上从本质上更接近耆那教,因为一些寺院,尤其是禅宗的寺院,渐渐的不再讲佛教中有神论的东西了。

凡事有利的同时亦有弊,佛教里说:“当愿众生,深入经藏,智慧如海”。佛经中的确有大量的可供学习的智慧,但是也不是没有有害的精神鸦片的。一个人学佛,如果仅崇拜佛学中有利的一面,并因之而无视佛学中有害的一面,就极容易为佛学所蒙蔽,进入一种偏见的状态。

佛教徒常常在社会各界批评佛教中有害的一面时进行百般辩解,叫人“缘佛教光明的一面”,不要“缘佛教阴暗的那一面”,实际上,说这些话的佛教徒大多本身已经沉浸在阴暗的一面中无法自拔。所以对于偏执型的佛教徒,我本人是不愿意多接触的,尊重其信仰,远离其聒噪,是最好的与之相处的方式。

我个人的意见是,对一门学问,不学就干脆不学,要学就干脆学全面,学透彻,学透之后还要跳出来。只有学全面了,才不会有偏见,只有学透了,才不会为其所障。人一旦沉迷在某一种思想或者信仰之中,就极容易成为一个偏执的人。以我个人与佛教徒多年的接触经验来看,佛教徒的偏执较之常人,有过之而无不及。而且信仰越是虔诚者,越偏执。以当下的所谓放生活动为例,很多佛教徒的放生活动,非但不是在放生,实在是在杀生和破坏生态环境。

我2007年的时候在天涯社区发布了我自己诠释《金刚经》的文章,那会儿我才28岁,年轻气盛,以为自己了不起,对自己的智力和悟性颇为自负。后来很多学佛的跳出来痛骂我对金刚经的解读是在“谤佛”,在所谓的正信的佛教徒的眼中,“谤佛”是要下地狱的。但是一个无神论者,怎么会相信有地狱这样一种荒谬的存在呢?所以对这些人的谩骂从来不放在心上。

但是那会儿确实遇到了几个佛学方面的高手参与到这次辩论中来,其中有一个大概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的佛学修为最令我佩服。我俩颇有相见恨晚的感觉,他在我写作的过程中,一直在给我打补丁,指导我读了很多的书。有佛教史方面的,有古印度思想史方面的,还有我以前不曾接触过的佛经。这个老师的渊博令我极为心折,他对我的文采和对佛学的认识也极为心折。

在他的引导下,我从一个所谓的佛学研究者,变成了一个大佛学研究者。不再是单纯的研究佛教哲学,而是整个的去研究古印度的哲学和历史,以及佛教在全世界范围内的传播和发展史,甚至连西藏学和西藏的苯教也涉足了。因为这些都与佛教思想的形成和演变有着极大的关联。只有在这种大历史观的视野下,才能更清楚的看清佛教是什么。

我为此读了四年的书,要知道我在这之前也读了大量的佛教方面的著作,还系统的学习过人类学和社会学,写作过两部人类学方面的专著。所以之后的这四年的阅读,绝非盲目的阅读。我心中的很多关于佛教方面的困惑在这个阶段得到了解答。

尤其是,那会儿我的母亲生病了,我遭受了沉重的精神打击,人开始走向消沉。

我二十多岁的时候,来北京时是住在北大东门外的中关园的,租了北大计算机系的一个老师的房子,在那里一边靠着经商养活自己,一边读书写作,更为重要的是,在那里结交各种有理想的青年,彼时我的意愿是想做孙中山、陈独秀和胡适这些人曾经做过的事情,从思想和行动上改造中国。而且付出了大量的行动,我那会儿写的文章,犀利程度不亚于鲁迅,因为这些文章,我在中国最早的一些BBS上算得上风云人物。

在二十岁前,我的很多行为是令人瞠目结舌的。我上初一的时候,我们班的原班长行为不端,欺负一些懦弱的同学,激起了我的义愤。我在一个晚自习结束的时候,到我班主任的宿舍里,跟他说,这个班长很不称职,慷慨激昂的痛斥了他的种种不端行为,向我的老师提出,让我来当这个班长,整顿班风。我的班主任看着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如此的有魄力,有点目瞪口呆。他反应过来后,极为赞赏我的风骨,对我说,你要好好学习,以后会前途无量。两周后,我们班的班长变成了我。

我遭到了原来的班长的疯狂报复,整个初中三年,他一直威胁要打我,但是这个嚣张跋扈的同学,虽然打过很多人,却整整三年没有真的敢对我动手。我那会儿十分的有勇气,他威胁我的次数多了之后,激怒了我。

有一次我们学校升旗仪式结束后,校长训话,校长快讲完的时候,我大踏步的走向主席台,对校长说:“校长,我有话讲。”然后接过愣住了的校长手中的话筒,当着全校师生的面,痛斥了那帮威胁我的小流氓,大声的告诉他们,我是不怕他们的。我连死都不怕,所以要敢打我,那我就跟他斗到底。大概是这种无所畏惧的勇气震慑住了他们,所以,虽然他们背着我在我书包里、床铺里搞点小动作,但是却不敢当面挑衅我。

也大概是因为这种过人的魄力,我们学校后来选我当了学生会主席。我上高一的时候,一如既往的继承了这种无所畏惧的作风,结果得罪了我们学校校长的儿子,后来他找人动手打了我。我一怒之下,去学校小卖部借了把菜刀,找到打我的那几个牛高马大的家伙,直接砍下去,那几个人完全没有想到,我的性格是如此的刚强,几乎是跪下来求我饶了他们。

因为这个原因,我高二时换了所学校。但是在这所新的高中里,我的个性依然是如此的鲜明。我曾因为老师殴打学生,以至于我的同学被打得头破血流而率领一群男同学,满校的追打这位打人的老师。也曾经动员全年级的学生,集体要求校长罢免某位不称职的教师。与学校的正副校长均有过冲突。

可见我年轻的时候,是多么傻楞的一个人。我那时候虽然个性张狂,但是学习成绩是非常好的,考得最好的一次,我们全年级的第二名,总分差我一百多分。有次湖北省全省几百所高中联考,我考了前几名。

直到我上大学后,我的个性依然是如此的强悍。有一次我去天津看我现在的老婆,当时的女友,我坐的大巴车上的售票员打了车里的一对老夫妻,把老头子的头打破了。老人家哀嚎起来,要去告这位售票员。售票员非常嚣张的说,有谁看到我打你了?满车的人不敢吭声,当时我站起来,手中拿着个臂力器,对这位仁兄说:老子看见了!逼着司机把车往派出所开,送这位嚣张的售票员伏法。

所以我这个人去学佛,几乎是完全的难以想象的。因为这种性格与佛教徒应有的慈悲和和善,是完全对不上的。但是我却是从七岁开始,真实不虚的受到佛教的熏陶。我的祖母不认识字,但是她是个虔诚的佛教徒,在外面托人抄写回来的佛经,她一定要背诵下来才肯罢休,她总是央求我教她念经,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几乎是威逼利诱。所以我在很小的时候,就靠着查字典,帮助我祖母背诵佛经,往往是我先背诵下来了,我的祖母还记不住几句。

我的强悍的个性是被我母亲的病改变的。我母亲脑溢血的时候,在医院里昏迷了好多天,我赶回家的时候,看到自己的母亲躺在病床上人事不省的那一刻,一贯强悍的我,匍匐下来了。

我对自己的大学不满,从大学辍学,学历也不要了,跑到国家图书馆读书,这种叛逆之举,害得我母亲提心吊胆了很多年;我以前因为个性太强,在很多问题上任性胡为,完全的不听母亲的劝诫;我仗着自己生存能力强,能赚到钱,根本不在乎家人对我的批评,叛逆到好几年不回家,害得我自己的母亲以泪洗面,逢年过节,思念儿子若狂……,这些往事一幕一幕的涌上心头,使我十分懊悔,我希望我的娘醒过来,让我有机会跪在她面前向她忏悔,但是她昏迷了十多天,医院里把她的告病危的牌子挂了二十三天。

她昏迷的那段日子,我感到有千万把刀子在扎我的心,我忏悔我自己的过错,我希望我能弥补我对她造成的伤害。我所读过的佛经,开始一句一句的涌上我的心头。在那样的时刻,我不得不佩服,佛陀这位智者,对人生哲理的领悟是多么的深刻。佛经中说“人有众过,而不自知,顿息其心,罪来赴身,如水归海,渐成深广”,在我母亲的病床前,我以泪洗面,痛悔自己既往所犯下的一切过错。

次年,我的尚未从脑溢血后遗症中摆脱的母亲被查出胃癌。从那以后,我一面想办法给她找地方治病,一边刻苦学医,照顾她,一边早晚诵佛经,深度忏悔。我不知有多少人是在我这样的一种状态下,在积累了深厚的佛学知识基础上,去实践佛教生活长达十年之久的。

在这个过程中,除了调伏了自己的内心之外,我没有见过任何神迹。但是调伏了我这样强悍的一个人的内心,这就是神奇了。我现在居然能够宽恕世界上任何一个人,就算有个人当面向我吐一口唾沫,我现在亦能一笑置之。不是因为学佛之后内心变得多么的柔软,而是因为我现在知道了,一个人在还不成熟的状态时,自己做很多错误的事情,自己不自知,所以我能够原谅一切对我的伤害的行为。

宽容精神是宗教训练要达到的重要的目的之一。约束自我的行为,则是宗教训练要达到的另一个重要的目的。一个人唯有把自己战胜了,把自己内心的贪嗔痴战胜了,才能无需任何人监督,即能约束自己的一切行为。人总有一天会意识到,伤害他人给我们自己内心带来的痛,远比受到他人伤害所带来的痛要深沉。所以,到了那一天,人会自觉的约束自己的一切行为,不给其他人造成伤害。

佛教最终的目的,乃是让人从种种修行中,逐渐体悟到终极的灭苦智慧。佛教认为人生有八大苦,分别是生、老、病、死、爱别离(与所爱之人生离死别)、怨憎会(与自己怨恨的人狭路相逢)、求不得(想得到的得不到)、五蕴炽盛(因为种种原因导致五内俱沸,悲伤、痛苦、焦虑交织在一起),一个人学佛,最终要学到灭苦智慧,将人一生会遭遇的种种苦,一网打尽掉,从此不再烦恼。

为此,佛教提出要靠六度:持戒、忍辱、布施、禅定、精进、般若这六种修行的途径,来达到这一终极目的。

持戒是修持戒律,严格不做佛教戒律规定的不许做的事情。忍辱是面临一切诽谤、欺负和侮辱,要能忍住。布施是帮助他人,佛教有财布施、法布施、身布施、无畏布施等多种布施方法,也就是说可以通过物质上、精神上助人为乐的行为来修炼自己的慈悲心。禅定乃是静坐,静坐的过程中,一是忏悔思过,如达摩面壁思过;二是在安静中思考自己想不明白的人生道理;三是在禅定的过程中,把自己火爆的性子逐渐的练得柔和些、再柔和些;四是在禅定的过程中,渐渐的做到物我两忘。精进是要不断的提升自我,提升上了一个台阶后再向下一个台阶迈进,佛教认为人的思想境界的提高是一个次第渐进的过程,就像爬楼梯,要一个台阶一个台阶的爬,不能半路放弃。般若乃是六度中最重要,也是最有份量的一度,般若即是觉行合一、解脱达道的智慧;此智慧不同于一般所说的智慧,它必须得是知行合一的智慧,不但想得明白,而且所作所为的每一件事情都要“如理如法”,不违背佛教的认知。

这个非常完备的修行体系,是佛教区别于心理学、区别于其他宗教的最大的特色。也是佛教的最精髓的部分,最终修炼出来的佛教徒,应该具备四无量心:慈心、悲心、喜心、舍心。唯有能做到慈悲喜舍,才会不贪婪,不嗔怒,不执着,不傲慢,不多疑。贪嗔痴慢疑这五种心,在佛教里被合称为五毒,是人心中种种痛苦的根源。

所以我不是一个单纯的研究佛教哲学的研究者,我是一个佛教思想的践行者,真正令我匍匐的,不是哪个禅师对我进行的当头棒喝,而是我在人间遭遇的种种内心深处的苦痛。这些苦痛都曾折磨得我生不如死,在摆脱这些苦痛的过程中。禅定功夫和灭苦智慧自然而然的产生了。

人若非执着于情和爱,执着于种种欲望,如何会将自己陷入如此深重的人生之苦中呢?常常有人从理上来跟我讲佛教的是与不是,我觉得都是在扯淡。凡是没有体验过人生八苦的,仅靠所谓的诵经念佛,烧香礼拜,磕头作揖,甚者有些人相信自己的幻觉,觉得自己看到了佛,看到了莲花座,看到了观世音,这些统统是领悟不了佛教真正的深刻内涵的。

佛只在我们的心中,当我们自己战胜了自己心中的种种执着和贪恋时,我们就是佛。

何谓红尘?红尘是由血缘关系、情缘关系乃至于其他的各种缘分组合在一起的人群,在这样的一个人群中,弥漫着爱恨情仇,弥漫着种种贪婪的欲望。法国哲学家勒庞说,人一旦进入一个群体之后,智商会迅速下降,从众心理成了主导一个人的行为的主要因素。

人总是在群体之中迷失自我纯净的本性的,受群体中各种流行的观念影响,一个人很容易把自己变成各种思潮的奴隶,失去独立思考的能力,失去自己的本心,迷惘而又疲惫。所以一个人如果能够脱离群体,保持自己独立的主见,实在是人生之大幸。

这就是为什么叔本华说人和人之间,就像刺猬,离远了觉得孤独和寒冷,靠近了自己身上的刺会刺伤对方,对方身上的刺也会刺伤我们自己。存在主义大师萨特说:“他人即是地狱”,佛教徒要出家成为沙门,实在是希望摆脱盘根错节的人际关系带来的自我意志遭遇的种种强迫性的干扰。

一个人若能从血缘和情欲构建的这张无边无际的情网之中脱离出来,那真是人生中最幸福的事情。出家,不过是像现代很多单身人士选择了单身一样简单。为什么很多人明明可以不单身却选择单身?因为他们不愿意掉进世俗的关系网中,深受自我意志被干扰的折磨而已。

理想中的爱情,就如霭理士所言,是两个志同道合者之间的爱情,是互相对对方的人生观、价值观和世界观高度认可的两个人之间的爱情。理想中的家庭,也是互相不干涉其他人的意志,让每个人保持高度的独立性和自由性的家庭。所以在一个家庭中,民主的作风非常重要,宽容的精神也非常重要,最重要的,还得是整个家庭在价值观上的统一,以及整个家庭的成员都不容易受到外界影响。

这样的爱情和家庭实在是极为罕见的。遇不到这样的爱情和家庭怎么办?求人不如求己,只有自己解脱自己,断欲去贪,不受情缘影响,坚定的做自己。这样的人很容易被批评为太自我,太自私。面对这样的批评,除了把脸皮放厚,无动于衷之外,别无他法。

六亲眷属相亲相爱,和睦相处,岂不令人羡慕?问题是世上的事情,不如意者十之八九。我们可以努力付出,努力工作,善待家人,爱惜他们,但是最终他们是否满足,也就不是我们所能左右得了的。有欲望的人类,是这世上最可怕的动物。因为欲望这种东西,总是容易在外界的刺激下不断的膨胀,这种膨胀可能永无止息之期,直到这个人有一天可能终于明白,欲望是没有尽头的无底洞,欲望的膨胀才会突然一下子终止下来。但人类多数属于欲壑难填者,要明白这一点实在很困难。

当欲望的列车停下脚步的时候,我们能够感受到这世界是如此的轻松,如此的安宁。这世上的一草一木,均令人心旷神怡,快乐就在眼前。所以那总是能够开心大笑的人,是阳光的,即便这人不漂亮,不英俊,不富有,他(她)也是这世上最令人羡慕的人。

我行医多年,接触得最多的就是癌症病人,在这种人类尚无法解决的绝症面前,无论是富商巨贾,还是达官贵人,均只能匍匐在地,接受命运的安排。过去,他们有很多的欲望,有很多的成就,但是现在他们的欲望单一为能活下来,而他们过去所取得的所有成就,财富也好,智慧也好,均不过尔尔,在大自然的规律面前,什么用途都派不上。

所以台湾的柯文哲在竞选台北市市长时,说了一句话:“一个医生看来,荣华富贵,不过一堆狗屎而已。”在一个医生眼中,同样不过一堆狗屎的,也还包括世俗所谓的各种成就。人生在世,唯有自己所爱的人,自己所爱做的事情,才是最宝贵的。其余,皆不足道也。两情相悦的爱和自己乐在其中的事业,是人活下去的真正值得我们当回事的动力。

多年来,我就像一只在原野里奔跑的野猪,我的性格是如此的独立,是如此的敢于争取,对自己的理想是如此的重视实践胜于空谈,所以我感到有幸的是,今年我三十七岁了,多数时候我是过的自己想要的生活,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如果没有对家人造成伤害的话,我甚至要对自己的这种人生打满分。

如今很多人学佛,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学什么。有些人是想在佛教中寻找神通,遗憾的是,佛教没有神通,佛陀在世时一再批驳神通。一些重病患者临时抱佛脚,最后反而中了混进佛教中的骗子的圈套。一些迷惘的人,去佛教寻找导师指点,结果导师本人也是沉迷在贪嗔痴慢疑中的人,教的佛法似是而非,令人深陷在消沉和软弱之中不可自拔。还有一些导师,骗财骗色,中国最有名的藏传佛教上师之一,XXX堪布,人前道貌岸然,但是我却亲自接触到了被他骗色甚至可以说是强奸了的女信徒。这种人面兽心的导师,实在害人匪浅。

人都有人性的一面,也有兽性的一面,甚至还有魔性的一面。人性和兽性好歹是真实的,魔性就是昏聩后的自欺欺人。佛是在人这个道上觉悟成觉行合一的智慧之人的,他是靠理性,而非靠神通,实现精神解脱的。

而且精神解脱这种事情,一旦解脱了,该怎么生活就该去怎么生活,该养育的家人也该去养育,出家算什么事儿呢?现在有些出家人,不但自己吃穿住用靠信众供养,而且还在响应中国的孝道文化,在寺院里建立养老院,把他们的父母也接到寺院里养起来,靠着社会信众供养。这种不劳而获的寄生虫式生活,亦被他们自己誉为大丈夫行为,诚佛教界一耻也。

觉悟前吃喝拉撒睡,觉悟后吃喝拉撒睡,生活本质没有任何变化,所变化者,唯自己的心也。但是正如叔本华所言,人这种动物,仅仅比其他生物多了一点点意识,但是正是这一点意识,却让人比其他生物活得痛苦多了。

在佛教里,叔本华的这个“意识”对应的是“有情”二字。有情众生,是生活在欲海之中不可自拔的一群人,唯其痴迷于欲海,所以总是心性飘摇不定,外面的世界风波不息,人唯一能够保持平静的办法,就是不受外界干扰,活在自己的内心深处。

有时我会逛逛天涯社区这类论坛,看着一群佛教徒和基督教徒或者道教徒在那里争论,自己的教主是其他宗教的教主的老师,居然还引经据典的搬出很多的歪理邪说,力证其观点之正确,我想那些既不信仰佛教亦不信仰道教还不信仰基督教的人,看到这类争论时,只会在内心暗暗的说句:“真是一群傻逼也”。另有一些则在用各种办法牵强附会的说服其他人相信看不见、摸不着的神性的存在。我心中不免叹息,学佛学成这样,还不如不学了呢。

我曾经因为自己的无神论倾向遭遇北京龙泉寺一群的有神论佛教徒的集体围攻,在网上发一些文章时,也是遭遇无数的反佛者、迷信神者和各种宗教情感炽热接受不了对自己的信仰的任何批评性言论的低阶佛教信徒的集体围攻和谩骂,照他们所诅咒的,我早已下了十八层地狱了。不过以我无所畏惧的性格特点,别说十八层,下三十六层地狱,也是无所谓的了。一个慈悲为怀的宗教,培养出来的信徒,如此的恶毒,也算是奇迹了。

这是我个人的宗教观,是我自己对佛的看法,我知道,大多数的佛教信徒对我不认同,有一些甚至恨我恨得牙根痒痒,好在我现在只在自己的自媒体上发这类文章,我已经厌倦了在公共论坛上被一群污言秽语的家伙纠缠着,要求我认错改错,赔礼道歉了。也已经厌倦了跟各种学佛的师兄弟们切磋佛法。所以,诸位来找我讨论佛法的,看了这篇文章后,认可的就认可了。即便不认可,也就挥挥手,一笑而过吧,不要打扰兄弟我的安宁和平静。我承认你们是大师,你们将成就无上佛道,但是我是甘愿在凡夫的路上,走完这一辈子的。

因为在我身上,一直有种精神,是怎么改都改不掉的,那就是求实。

求神通不如求慈悲和智慧

由于一些特殊的因缘,最近我研究了一下佛道两教的神通,接触了一些“通灵人士”和有神奇预测能力的人士,有佛教的也有道教的,打开了一扇以前不曾打开过的门,看到了自己以前未曾见过的世界。

我自己经常接触绝症患者,所以常常有一些患者或者患者家属见我懂点佛学,向我咨询佛教神通,咨询神通治病的一些事情。以前我一概回答我不知道,也不相信。因为事实也的确是那样,长期以来,我是个无神论者,学习佛学,是要从佛学中汲取智慧,用佛学知识修炼自己的心。

如今我可以就这个问题略谈一些我自己的看法。

世界上所有的宗教,佛教、道教、基督教、伊斯兰教、耆那教等,从其根本教义来说,均是劝诫世人行善去恶,用慈悲心去对待芸芸众生,用大爱情怀去化解内心的烦恼。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各种宗教殊途同归,其目的均是救济世人心灵,一切宗教徒追求的最终境界基本上都是相同的——把自己修炼成一个有颗良善之心和能够明辨是非的人,从事人文关怀事业。

但是所有宗教,在其发展的过程中,都不可避免的掺杂进佛经中所隐喻的魔王波旬的弟子,这些人心中的贪婪驱使他们利用宗教这种工具,获取不正当的名闻利养,所以他们用似是而非的宗教教义去误导信众,骗财骗色,甚者残害人的性命,行为极其恶劣。

有一些宗教的神通人士,自己生病或者家人生病之时来求助于我,希望我能用医学来解决他们身体的问题。他们自己平时也从事着用神通帮人治病和“看事”的工作,有一些看起来还挺有效果,尤其是对因精神原因引起的各种疾患,短期疗效看似颇为神奇。但是终究还是不能战胜绝大多数的疾病,甚至他们还会因为治病和看事而导致自己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因为在通灵人士的圈子里,大家流行这样一种说法:治病和看事是会耗损自己的元气的,所以他们自己衰老得特别的快。

在修行各种神通的人士的圈子里,有三句话颇为流行:神通不敌业力,神通不敌因果,神通不敌智慧。在正宗的佛教经典中,佛陀本人对神通也是摒弃不用的,在六种神通中,佛陀认为“漏尽通”(也就是断尽一切烦恼的智慧)才是最重要的,其余的天耳通,天眼通等等,均不过小道而已,佛陀是拒绝用这种道术来向人印证佛法的。在《佛遗教经》中,佛陀极力排斥各种显露神通的行为。如下文这一段就摘自《佛遗教经》:

“汝等比丘,于我灭后,当尊重、珍敬波罗提木叉,如暗遇明,贫人得宝。当知此是汝等大师,若我住世,无异此也。持净戒者,不得贩卖、贸易、安置田宅、畜养人民、奴婢、畜生。一切种植及诸财宝,皆当远离,如避火坑。不得斩伐草木、垦土掘地、和合汤药、占相吉凶、仰观星宿,推步盈虚、历数算计,皆所不应。节身时食,清净自活。不得参预世事、通致使命,咒术仙药、结好贵人、亲厚媟慢,皆不应作。当自端心,正念求度。不得包藏瑕疵、显异惑众。于四供养,知量知足。趣得供事,不应畜积。此则略说持戒之相,戒是正顺解脱之本,故名波罗提木叉。依因此戒,得生诸禅定,及灭苦智慧。是故比丘,当持净戒,勿令毁缺。若人能持净戒,是则能有善法。若无净戒,诸善功德,皆不得生。是以当知,戒为第一安稳功德住处。

在这段经文中,佛陀对佛教徒用神通显异惑众等行为极力排斥,强调佛法的正途是修“净戒”,通过净戒来修炼禅定功夫和灭苦智慧,这就是今天我们常常强调的“勤修戒定慧,熄灭贪嗔痴”。在佛陀的众罗汉弟子中,大多数是没有任何神通的,但是他们一样能够觉悟成佛。这些没有神通的弟子们,用来觉悟成佛的通道便是戒定慧之学。我自己一辈子只会修炼戒定慧,不会修神通,除非神通天赐,否则绝不强求。有神通便有有神通的烦恼,没神通什么烦恼都没有,多好。

一些神通人士们也承认,自己在治病时取得的疗效,就像是从信用卡里透支一定的金额一样,最终是要偿还的,只不过是通过一种假象把疾病暂时遮掩住了,最后该病死的还是得病死,该病重的还是会病重,这就是所谓的“神通不敌因果,神通不敌业力”。

一个人生病,必有生病的原因,病只是果,根在于因。中医常说,治病必求其本,神通治病,是没办法对治病因的。病因还是需要在患者自己身上寻找。

一些患者生病,是因为不良的生活习惯,或者性格上过度偏执,导致身心长期处在透支的状态,久而久之,才导致病重难治的。这时候患者需要找到自己的病根,对着病根治疗。通过修行和学习,改掉自己不良的行为习惯和性格缺陷,所患之病才能逐渐缓解。还有一些,从佛家来说,的确是从前作恶多端引起的。这类患者应该忏悔自己的罪恶,因为不忏悔,不知道自己的恶因所在,疾病的源头就始终找不到,光靠治疗是没有用的。

神通也不敌智慧。神通者,一些小法术也。这些小法术可能能够令眼前的某人栽一个跟头,但是却难以制造出宇宙飞船这样的高科技产品,人类大问题的解决,还是要靠人类的智慧。所以在生病之时,医学所能发挥的作用,还是主要的。神通人士自己也深知这一点,所以他们自己生病时,会求助于医生,用医学来解决这个问题。

我自己一生也遭遇过几次不可解释的现象,但是我从来不用神通去解释,更不因为这些遭遇而对神通迷恋和执着,这是我为什么成不了有神论者的一个重要的原因。目前我见过的有神论者,一般都是身体上比较孱弱,性格上比较文弱的居多。神通人士们自己也说,唯有这类人易为阴灵盯上。一个阳刚之气具足的人,阴灵是不敢去招惹的,因为按照一些通灵人士的说法,阴灵是比人低一个层次的。他们对于阳气足的人,是畏惧的。

真正的佛教的正道,一贯都是强调“悲智双运”、“智空双运”、“乐空双运”的。按照人间佛教的观点,佛陀是在人间证道,在人间觉悟成佛的,所以佛陀是人间的觉悟者,不是神通广大的神仙。佛陀解脱靠的是慈悲心,靠的是智慧,靠的是空性,而不是神通,这个是比较符合事实的。真正的法力,是人内心深处的智慧和良善,而非其他。

一个人生病了,容易疑神疑鬼。但是见怪不怪,其怪自败。若是能够悟道,明白万物生灭有常,百病由来有根,借着生病的机会,反省自我,修炼自己的内心,正可以增长自己的智慧,磨练自己的心性,胜于求神求佛多矣。

神通,小道也;慈悲和智慧才是真正的解脱大道,求神通不如求慈悲和智慧。生病之人求神通不求慈悲和智慧,正是舍本逐末,弃大就小之举,殊不可取。但是这慈悲和智慧,既非佛的慈悲和智慧,亦非其他人的慈悲和智慧,乃是自我心中的慈悲和智慧。求人不如求己,只有自己修成了慈悲心,慈悲对待众生,以忠恕之道待人应世;自己学得了智慧,明白了自己生病的前因后果,并且能够去根据这认识修正自我,才是真正切实有用的。

修行,在我看来有两层含义。修的第一个含义是修正,修正错误的行为叫修行;修的第二个含义是积累,积累正确的行为也叫修行。所以修行是修正错误的行为,积累正确的行为。用佛教的术语说,就是“诸恶莫作,众善毕举,自净其意,是诸佛教”。

在无常的世界里保持一颗平常的心

已知诸相皆非相,欲待无情却有情。

——李慎之

非撕心裂肺之痛不足以摧伏四魔,非肝肠寸断之苦不足以灭尽五毒,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炽盛,逐一饱尝后,乃可以将世间诸烦恼聚而歼之。但凡有一苦未尝够,便还有一份执着在。

除烦恼贼,能毕其功于一役者,必因已久经磨难。剿山中贼易,剿心中贼难。盖因山中贼是外人,心中贼是自己。

驱劣马入夹道,使之努力突围而出,亦可成就为良驹。鲁钝之人,置之死地,也能茅塞顿开。所以烦恼即菩提,磨难是资粮,快乐的参天大木,多生长于痛苦的土壤之中。

无常世界,有情众生。人活在世上,不可能没有情。对待情,拿时要拿得起,放时要放得下,拿得住时要拿住不放,拿不住时要放下不拿。如此,才不会为情所困。

功名利禄,顺其自然而得之者,来亦不拒,得亦不恋,失亦不恼。强而得之者,多违背性情,且后患无穷,得亦难守,不如无求。

生死一如也,要想了生脱死,就要视死如生。生时乐生,死时乐死。生时不求死,死时不恋生。浩瀚宇宙,苍茫大地,何处不是我的家?万物无来亦无去,来去只在心意间。

人世已无我,则我之苦何在?诸相皆非相,无真亦无幻,飘渺无一物,瞬息可万变,便想执着,能执什么?

在无常的世界中,痴心、迷心、贪心、嗔怒心、恐惧心、攀比心、虚荣心、厌离心……,凡此种种心,皆不如一颗平常心。

吃喝拉撒睡,该干什么时就干什么;柴米油盐酱醋茶,缺什么时就买什么。觉悟过后的生活也不过如此而已,不多一事,也不少一事,唯心中已不留丝毫烦恼。

缘来惜缘,福来惜福。不糟蹋,不践踏,不破坏,不贪恋,不强求。

凡事因上尽力,果上随缘。不求事事如意,但求无愧于心。直心作道场,实语即法言。心中有灵山,何须向外求?

慈悲喜舍,随顺众生。不入红尘,不出世间。与俗同乐,和光同尘。超然物外,只在内心。

看淡生老病死,放下爱恨情仇。不慕荣华富贵,不离芸芸众生。

慈悲可济苍生苦,妙智善解一切惑,大肚能容天下事,胜愿终成菩提心。

如是思维,渐得解脱。

在俗世中安心

禅宗二祖慧可禅师得道时有如下一段关于安心的公案:

慧可向达摩祖师问道:“诸佛法印,可得闻乎?”

达摩回答:“诸佛法印,匪(非)从人得。”

慧可听了不明其意,追问达摩祖师:“我心未宁,乞师与安。”

达摩回答道:“将心来,与汝安。”

慧可沉吟了好久,回答道:“觅心了,不可得。”

达摩于是回答道:“我与汝安心竟。”

慧可听了达摩的回答,当即大悟。从此得传达摩祖师的衣钵。

按照佛教的说法,心属于本来无一物的东西,因为人有了无数的妄念,所以心才不得安。一旦断掉这无边的妄念,心自然而然也就安了。只有明白这些妄念非心之本质,才能豁然而悟道。但是要想明白这一点,却并非一件容易的事情。

出世学道之人安心尚且很难,活在俗世之中的人,就更难安心了。社会这个大染缸,只要踏足进去,就很难独善其身,贪、嗔、痴、慢、疑随时都会在心中泛起。

人是一种有思维能力的动物,叔本华曾说,人这种动物仅仅比其他物种多了一点点意识,但是这一点点意识却让我们多了无穷的痛苦。中国古代哲学中的“心”,也就是西方哲学、心理学中常常提及的人的思维、思想和意识之类的概念。

若将二祖慧可安心开悟的这段公案理解为心不存在,那就过份的偏颇了。一个活着的人是不可能没有思维和意识的,人要强求自己修炼到没有思维和意识的程度,做到无心,那不是在学道,是在走火入魔。但是人却可以将心中的各种妄念扫荡掉。

何为妄念?人非因本心而生的各种念即为妄念。受他人、受物质、受舆论、受偏见、受情绪影响产生的各种杂念即为妄念。儿童是妄念最少的人,是最天真的人。我的愚见,多数成年人在自己一生中的某一时刻都会回到这种天真的状态之中,这是一个返璞归真的过程。是在历练人生时,顿悟到各种杂念皆属虚妄后,放下一切精神负担,重归本心了。

一般来说,精神负担越少,人的心也就越能安下来了。生活在俗世之中,对财色名望的贪恋越少,对世界、对他人的偏见越少,尽可能的接近“与世无争,与人无怨”的状态,心也就越安了。

出世间是回家,在世间才是出家

中国的佛教徒常常喜欢用世间和出世间来形容红尘世界和红尘外的世界。世间,其实是社会和家庭之含义,所谓出世间或者出离红尘,是与社会和家庭保持一定的距离,不为其所影响。若说佛教徒与一般人的最大的区别,也就只有人生观和价值观的区别了,其他的,无非也不过一具血肉之躯,每天照样需要吃喝拉撒睡。所以说出世间者和在世间者,在人生观、价值观上存在很大的差异,二者很难实现真正的心灵沟通。

尚有一些人,游离于这两者之间,混迹在世间,但是内心已经出离世间,我自己属于这类人。有一天我的儿子问我,爸爸,假如你老了,只有你一个人过的话,你最想干的事情是什么?我告诉他,是削发出家。在东南亚的一些佛教国家,一个男子一辈子,最少会出家一次,不出家都不叫成人了。出家是去体验一段弃绝红尘的生活,学会处理自己的内心和外界之间的关系,所以东南亚的很多国家的国民,幸福指数很高,一生温和、真诚、简单。

要我说这出家其实不能叫出家,而应该叫回家——回到人类本原的精神之家。我们人类先民,从山林中走向村庄,走向城市,建立起复杂的社会制度,建立起莫名其妙的自我精神激励系统,是我们脱离大自然这个真正的家的开始,也是我们精神苦难的开始。

人类在大自然中生活,并不会有如今在大都市中生活那么多的精神负担,或者说,在大自然中生活的人类,可能还不知道精神负担为何物。只有在大都市中生活着的现代人,精神才会疲惫不堪。如果我们回顾一下人类的进化史,从这种大的历史观去看那些因为精神压力过大而自杀的人,我们会觉得斯人不可思议和莫名其妙之极也。

中国有句古话,人生识字忧患始,这句话是有问题的,有无忧患跟识字不识字屁关系都没有,实际上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中国农村文盲妇女自杀率非常高。人生忧患始于何时呢?始于欲望的诞生,一个人想占有某种东西或者某个人,那个人的忧患就来了。当他的欲望泯灭时,忧患也就去了。

我现在不鼓励我的儿子滋生欲望,只鼓励他发展爱好,喜欢干的事情就去干一干,但是绝不是为了赢得其他人的喝彩和羡慕,只把它用以遣发无聊之人生。我总向他强调,他的将来,应该幸福和快乐,他不用为父母和自己的面子负责,只需要为他自己的快乐负责。我不相信这个社会里,一个人会那么容易饿死自己,所以也不相信他今后会饿肚子。他四岁的时候,我带着他出去拾荒,告诉他,如果哪天你走投无路了,这就是你的出路之一。在困难面前一定要淡定到泰山崩于前也不会慌张的程度。

实际上,多数所谓的困难都不是困难,只有手足残废,重病缠身才叫困难。但是这个血肉之躯,这个从大自然那里借来用用的色壳子,终归是要烟消云散掉,还给大自然的。我们的归宿是这浩瀚无际宇宙,是这永不消亡的大自然,这才是我们永久的家。

用佛教的六度解决人生的八苦

佛教将人生的痛苦概括为八种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炽盛。而六度,是佛教的六种修行方法,度,是梵语的波罗蜜多,字义是“到彼岸”,也就是六种修行得道的方法: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般若。

人生八苦中生老病死的苦是大自然安排的,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炽盛的苦则是我们自己内心滋生的。爱别离,就是与所爱的人生离死别;怨憎会,是与所恨的人共处一起;求不得,是内心的种种欲望得不到满足;五蕴炽盛是各种不良情绪交杂在一起:焦虑、恐惧、怨恨、愤懑等等。人生若处在这八苦之中,实乃煎熬。

我们身处俗世之中,难免会或多或少的要受受这八苦。君不见,熙来攘往的人群中,很多面孔都是愁容满布,情志不舒;君不见,职场商场中,多少菁英份子人未老头先白;君不见,医院里来来往往的患者和患属是多么的焦虑和痛苦。没有人能避开这八种苦中的几种或者全部。

我们就活在这种种痛苦之中,挣扎、折腾、浮浮沉沉、起起落落,无有终止之期。现在奔波在大都市里的人,一天所干的事情中,最少有一半不是自己内心所愿意干的。说出的话中,有相当一部分,也不是自己内心想说的话。所交往的朋友中,又有多少是愿意倾心相交的呢?多数人强颜欢笑的时刻居多,内心深处彷徨不安。

之所以有这些苦,是因为心中爱欲交错,难舍难断。因爱故生忧,因欲故生怖。我们无法好好的活在当下,时刻因为爱和欲望的难以满足而心生忧惧。对多数人来说,“此时此刻”的生活其实还不足以令其忧惧不安,但是他们却充满了对未来的担忧,以至于丧失了安住在当下的人生乐趣。尤其是当外界风波不息时,内心更是浮沉不定。

生活是由无数个当下的片段组成的,错过了每一个当下,就等于错过了享受生命的机会。佛教提倡的是随时“安住”的生活态度,随遇而安,随缘而安,无分顺境逆境,一概不惊不怖,无忧无虑。要做到这一点,就要常修六度。

用布施来修炼自己能舍之心,用持戒来戒断与外界恶缘的粘连,用忍辱来解决与他人的争端,用精进来不断提高自我内心的力量,用禅定来修炼自己的定力,用般若(智慧)来扫除内心一切阴霾。我们要想从人生八苦之中超脱出来,就要有断、舍、离的智慧。断掉各种牵挂,舍弃荣华富贵的诱惑,离开人间的是是非非,以一种闲庭散步的态度,随缘度过此生。色身需要食养,固然需要谋生,但是却也不必因为谋生而深陷欲海之中,难以自拔。

佛教常常强调我们所追求的很多东西,都如镜花水月一般虚妄。所以提倡一个人少欲寡求,超过自己生存需求的东西,都可施舍出去,以扶危济困。断掉对“占有”的热爱,人的心可以清澄和善良很多。人生往往是因为希望占有的太多,所以才会为失落情绪所折磨。一个人若活得与世无争,也就无所谓烦恼了。

随缘而不攀缘,享受自在人生

一个佛教信徒,对待这世界的态度,用最精炼的两个字来形容,就是随缘。缘份来时,顺应之,去时,不强留。缘份不足时,不攀缘,因为攀缘是一件很累心的事情。攀缘意味着,我们将不得不牺牲我们自己的一些东西,放弃部分真实的自我,伪装一番,去取悦其他人或者取信其他人。

要真正的随缘,就要能放下,放下对外界的种种执着,四大是否皆空其实不必在意,它空也好,不空也好,我们都不在乎它。那么它是空还是不空,对我们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可言。放下后,就没有羁绊,没有牵挂,不用老惦记着自己需要戴上什么样的面具去做人。随时随地,以真实的自我,面对任何人。这样的人生,是自在的人生,是适意的人生。

我们不需要脱离世俗才能超越红尘,实际上,无论我们走到哪里,柴米油盐的日常生活,都是需要维持的,与人基本的交往,也是需要维持的。正如陶渊明所言,心远地自偏,如果我们内心放下了对这世间的种种执念,即便身在闹市,内心也是清凉的。

我不知他人是否生来就没烦恼过,我自己是在烦恼之中学会解脱烦恼的。我一直生活在周边人的追围堵截之中,但是自己就像一匹野性十足的豪猪,奋力挣扎。终于有一天,我旁边的人发现,这只豪猪他们逮不住,于是也就放弃了对这只豪猪的围捕。我也得以在荒野之中,不羁的奔跑,而烦恼也远离我而去。

随缘,不是不在意他人,而是不在意他人虚妄的一面。珍惜每一个人的生命,珍惜与每一个人之间的缘份,是应该的。但是,若因为太珍惜,而接受其他人的一切,并为其左右和奴役,那就大错特错了。其他人追求什么样的人生价值,我们无权评价其价值观的优劣,更无权去改变他们,但是却有权不为其绑架。随缘所随的乃是一种若即若离的缘份,你我若情投意合,便在一起。若貌合神离,便不靠近。若是貌合神离,依然靠近,那就不是随缘,而是攀缘。从随缘发展到攀缘,便不再自在。所以人间最难相处的夫妻关系中有句经典名言:相爱容易相处太难。

每个人从内心深处都想活得自在,活得洒脱,之所以不能活得自在和洒脱,与其虚妄的欲望有关。人最难控制的就是自己内心深处的欲望,因为这欲望就像发酵的面粉,总在不断的膨胀。解决了自我不断的膨胀的欲望,也就从烦恼中解脱了。任何时候,对人对事,保持一半的热情,一半的冷淡,去留随意,也就不会因为强求获得而去攀缘谁了。也唯有这样,真正的自在人生才能实现。

忍辱的最高境界是天下无辱

白隐禅师是日本禅宗临济宗的中兴之祖,白隐禅师一生清净修行,光风霁月,深受信众敬仰,但是却也曾经遭遇过一次很大的侮辱。

在白隐禅师住处附近,住着一对开食品店的夫妇,他们有一个女儿,十四岁不到就怀孕了,这对夫妻很愤怒,惩罚他们的女儿,逼问让他们怀孕的男人是谁。女儿受逼不过,最后指人白隐禅师是她肚子里的孩子的父亲。

愤怒的食品店夫妇找到白隐禅师,自然少不了一番羞辱和责打,把刚出生的小孩扔在白隐禅师那里,白隐禅师只是淡淡的说:“是这样的吗?”从此以后,白隐禅师名誉受损,很多信众鄙夷他。他含辛茹苦,四处求乞,养活这个刚出生的婴儿。

三年后,这对夫妇的女儿终于良心发现,向其父母吐露实情,告知其父母,白隐禅师不是孩子的父亲,她冤枉了白隐禅师。这对夫妇非常惭愧,找到白隐禅师,向他赔礼道歉,恢复他受损的名誉,接回自己的外孙。白隐禅师仍然只是淡淡的说:“是这样的吗?”

这是个真实的佛教高僧的故事。

忍辱是佛教六度之一,我们活在这个世上,经常要遭受各种辱,有人歧视我们,有人诽谤我们,有人嘲笑我们,有人诬陷我们,这些都是辱。在《佛说四十二章经》中,佛的弟子问佛什么样的人最有力量,佛说,是忍辱之人。因为忍辱的人,心无恶意,能够忍受别人不能忍受的事情,内心强大。

对于我们这些生活在俗世中的人来说,忍辱是相当困难的,亲友之间、同事之间乃至陌生的路人之间,经常都会因为不能忍辱而发生各种冲突。人的嗔怒之心最难战胜,一个人战胜了自己的嗔怒之心,内心就会平和很多,与人相处,矛盾也会少很多。

如果我们从理解和同情人性的弱点,深切的体认到我们人类的智慧是有限的,体认到人这个可怜虫,很少能够战胜自己的弱点,从理解和同情的角度去看待那些辱我们的人,这世上也就无辱需要我们去忍受了。

所以忍辱的最高境界,就是白隐禅师这样的,看淡世上所有的事情,甚至连自己的名誉也不放在心上,这样也就无所谓辱了。

忏悔和宽容

我已经很久没有做早晚课了,曾经有一段时间我会在早上和晚上像一个正式的佛教徒一样,诵读一些佛经,忏悔自己的过失,但是这个习惯没有被保持下来。

孔子说“温故而知新”,这句话在年轻的时候是读不懂的,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长,才发现,同样的书在人生的不同阶段去读,会有不同的理解。最近的睡前,我会重读一些以前读过的哲学与佛经方面的书,时时有“温故知新”之感。

记得在高中的时候,恩师曾在点评我的一篇文章时,在作文纸上给我留言:不要锋芒毕露,学会韬光养晦。那时候我年轻气盛,自高自大,对恩师的这一批语懵懂无知。十多年过去了,恩师过去曾经给我留下的很多话都已经抛诸脑后,唯独这句话多次在我脑海中回荡。

过去的这几年,除了母亲的去世,还有一系列的事情都给我造成了一定的打击和伤害,这其中包括亲人之间的伤害、同学和“朋友”的背叛和暗算,美的毁灭和恶的涌现同时出现在我的生活之中,确实令我有些措手不及,但是终于这一切都在时间的帮助下,归于平静。

丧母的悲痛虽然仍然残存于内心深处,但是人际间的恩怨产生的恚怒则不复存在。在以前,如果一个人伤害或者得罪了我,我总是期望他在今后遭到报应,但是现在,我只是希望他能在今后的某一天醒悟过来,意识到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中有些是不妥当的,并在这种醒悟之中拔高自己的人生,因而能够生活得更幸福一些。

这种转变始于忏悔,在我体会到受伤和悲痛之后,我最开始也被自己的情绪所控制。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渐渐意识到,这世上受伤和悲痛的不止我一个人,我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也给他人造成了不少的痛苦。

如果说因果循环,报应不爽,那么我现在所遭遇的一切,也许正是我需要为自己过去的行为付出的代价。是我过去所造的业,在今天得到了报。一个人的痛苦常常会导致“亲者痛,仇者快”,那些曾经仇恨过我的人又何尝不在期待着我有受到报应的一天呢?因为这,我更愿意在我自己受到伤害后对我曾伤害过的人说一声对不起,请求他们的惩罚和宽恕,而不是对伤害我的人进行报复。我应感谢那些伤害过我的人,因为他们让我意识到,我过去的很多不义的行为是错误的。在这种忏悔中,改正了自己性格上的很多缺陷。

这忏悔终使我更加宽容。曾经看过一部美国片,一个垂死者在做祈祷:愿主原谅我,我亦愿意原谅一切伤害过我的人。

自古至今,所谓绝对的正义和公平,在人世间从来没有实现过,现实世界是一个并不美好的存在。真正的正义和公平,只能是借助信仰在幻想中得以实现,而人之所以有这信仰,实在是因为在人世间饱受折磨后,在内心中期待着信仰中的天国能给人以慰籍。所以,要想在纷纭的世界中,保持内心的平和,必须会宽恕。

在《圣经》中,有一个故事讲到一个犯罪的女人受到一群人的围攻,这群人最后请耶稣来惩罚这女人,耶稣说,你们中没有罪的人可以砸死她,结果所有围观的人都离去了。这世上不存在没有罪的人。我们自己,虽然从法律上或许可以说是无罪的人,但是扪心自问,又有多少人真的能够问心无愧的说自己是无罪的呢?

人这一生,受肉体和内心的种种欲望驱使,做过无数的损人利己的事情,仔细反思后,我会觉得自己与其他人一样有着“伪善”的一面,所不同者,或许仅仅只是程度而已,而无性质上的根本区别。在我看到别人戴着面具生活的同时,我也看到了自己所戴的面具。在我鄙视别人所作所为的同时,我也意识到自己只不过是在五十步笑百步。

印光法师曾说,一个人修行,应保持一种“人人皆是菩萨,只我一个是凡夫”的心态,而不应觉得人人皆是凡夫,只我一人是菩萨。我过去曾觉得这是法师在谦逊。但是现在则另有体会,倘若一个人不曾忏悔过自己的过失,仅仅靠谦逊的态度,是难以几十年如一日的保持这样的胸怀的。这胸怀的背后,必是一个人的智慧已经圆熟到足以反思自我和宽容众生的程度了。严于律己,宽以待人的背后,应是诚恳的认识到自己与众生一样并不完美,正因为有这一诚恳的认识,才会改过从善和宽厚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