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佛学

爱到极致是慈悲

最近,天主教教宗方济各去世,很多人在哀悼他。我虽然没有任何宗教信仰,对天主教的教义更是毫无研究,但对方济各生前提倡的包容、怜悯和改革的思想非常有好感。方济各生前一直在呼吁人们宽容,呼吁大家对穷人多些怜悯,作为一个宗教家,他的慈悲心肠令人印象深刻。

我受佛教影响很深,虽然自己有一堆的毛病,不够资格去谈论宗教的伟大目标,但我对佛教提倡的慈悲为怀的精神是非常钦佩的。慈悲是一种超越了教派与教派之间的分野,也超越了宗教与科学之间的分野的美好的品质与心愿,是人类真正的终极的共同价值观。

我母亲与生俱来的就是一个慈悲为怀的人,她的一生都是慈爱和坚强的。我的祖母也是,她是一个虔诚到不能再虔诚的佛教徒,吃了一辈子的斋。从我记事起,我没有见过我祖母停止过诵经,她几乎一天都没有停止过诵经。我有时怀疑,我如今做事很能持之以恒,是继承了我祖母的这一品质。

我从七岁开始,就靠着拼音字母教文盲的祖母诵经,跟着她背诵了许多经文。农村地区流行的经文其实大多浅显易懂,其主旨都是教人要慈悲和忍让,与人为善,凡事不要和人太计较。

虽然佛教的教义看起来十分复杂,但其要旨却也不过“慈悲喜舍,四无量心”、“诸恶莫作,众善奉行”、“常修戒定慧,熄灭贪嗔痴”等几个核心理念。而佛教之善恶观,又基本可浓缩为“十善业”(一、不杀生,二、不偷盗,三、不邪淫,四、不恶口,五、不两舌,六、不妄语,七、不绮语,八、不贪悭,九、不嗔恚,十、不邪见。或按《佛说四十二章经》中所说是“身三、口四、意三。身三者,杀盗淫;口四者,两舌、恶口、妄言、绮语;意三者,嫉恚痴。如是十事,不顺圣道,名十恶行。是恶若止,名十善行耳”)。作为一个普通人,懂得了以上内容,可以说,对佛教就有了基本的了解。

而这一些,在中国的儒家文化、道家文化中,也都存在。儒家提倡的“忠恕之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老子提倡的“无为”、“不争”和“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等思想,都包含了这种宽容和慈悲的思想。这些其实都是人类极致的爱的各种表述形式。

窃以为,对于我们人类来说,极致的爱就是慈悲。慈悲这个词是佛教的一个专用名词,它其实应视为“慈、悲、喜、舍”四个字的缩写。慈可以理解为慈爱、慈祥,但更合适的理解是一种建立在包容基础上的接纳,是一种无量的博爱精神;悲是大悲心,是同情和怜悯众生同受各种苦楚,欲为众生拔除苦楚,使众生离苦得乐的一种精神;喜是对众生的一种喜爱、欣赏之情;舍是乐善好施,救济他人。概括起来说,慈悲为怀就是一种温和的利他精神,在语言和行为上不伤害他人,尽力帮助他人。

佛经是这样来解释“慈悲喜舍”的——为诸众生除无利益,是名大慈;欲与众生无量利乐,是名大悲;于诸众生心生欢喜,是名大喜;自舍己乐施与他人,是名大舍。“四无量心”则是愿诸众生永具安乐及安乐因;愿诸众生永离众苦及众苦因;愿诸众生永具无苦之乐,我心怡悦;愿诸众生远离贪嗔之心,住平等舍。

宗教家们的这种终极的、理想的、美好的、充满了人文关怀精神的意愿,是熄纷止争,建立和谐人间的最好的办法。但遗憾的是,在现实中,很多人与此理想状态相距甚远。就如《自私的基因》一书中所阐述的那样,人性从基因角度来看就是自私的。每个细胞的愿望都是自我的繁衍与生息,生物之间天然的存在竞争关系,都在抢夺有利于自己和自己的后代生存下去的生存资源。所以宗教家们看起来就像是画饼大师们一样,提倡的全部是一些华而不实的东西。

但实际上,正如经济学家马歇尔所言,宗教和经济是人类两大核心之一,马歇尔进一步指出,若在这二者之间分出个高下,那么经济终究还是不如宗教重要。马歇尔所提及的宗教,并不是特指某个宗教教派,我们可以将其理解为一种广义的宗教精神。这种宗教精神在全世界各宗教的信仰之中都高度近似,它的本质就是一种宽容和博爱精神,用中国人耳熟能详的慈悲二字可高度概括。

因为慈悲是爱的根基,爱到极致必生慈悲之心,凡最终不是以慈悲之念为根本出发点的爱,都不能称之为真正的爱。与自私一样,慈悲也是被写进了人类基因的,是与生俱来的一种东西。所以佛教说一切众生,皆具佛性。这不难理解,一个人若不设身处地地为另一个着想,那叫什么爱呢?两个人互相对对方慈悲,那才是真正的爱。离开了利他精神,爱是无从谈起的。人类就是一个矛盾结合体,自私和利他这两种看似互相冲突的东西能共存于一身。爱己和爱他同时出现时,才是真正有爱发生。

宗教存在之最大作用,就是不断地帮助人们唤醒自己内心深处的慈悲。这种唤醒工作需要像我祖母那样持之以恒才能有效,那些虔诚的文盲老太太日日夜夜诵经不止,经文中的那些为人处世的原则就逐渐固化成了他们的一种本能性行为,并能有效地在代际间传播,这种力量远胜于急功近利的现代教育。偶尔去寺院里烧个香,合个掌,拍个照,是绝对达不到这样的效果的。

我这些年对精神医学有些研究,精神疾病是一种既有先天基因因素,又与后天环境息息相关的疾病。绝大多数的精神疾病都与失去爱密切相关。人类最大的痛苦显然不是贫穷,这一点经济学家马歇尔也是心知肚明的,人类最大的痛苦是失去爱。

有相当多的精神疾病与失去爱直接相关,一些精神疾病患者在失去爱的过程中,大脑饱受创伤,他们长期遭受侮辱、欺凌、压迫后,整个人生就都笼罩在一种压迫性情绪之中,变得对周边环境极为敏感,草木皆兵,对他人充满了敌意与防范之心。所以他们比其他人看起来更加的情绪化,他们的大脑忙于处理各种令人精神崩溃的外在刺激,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种僵化的模式。这也导致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无法充分的发挥自己的才能,部分人甚至因此而精神致残,丧失了独立生存能力。

一百多年前,所谓的开化的现代人类学家们到一些贫困落后的原始部落去做人类学研究时,发现许多原始部落的人虽然生活在物质匮乏的环境中,但是却非常快乐和开心。原始人向现代人发出的最经典之一问是:“穷?什么是穷?你没有朋友吗?没有亲人吗?如果有,哪算什么穷?在你饿了的时候他们自会将自己的食物分享给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这就是爱的力量,是建基于“慈悲喜舍,四无量心”的基础之上的社会或家庭产生的巨大凝聚力,这种力量足以让一个人战胜无穷无尽的生存恐惧。一个因为饱受创伤而心灵破碎,难以信任他人,难以与他人建立起爱的纽带的人,总会感觉自己孑然一身,无比孤独。即便有人爱他们,他们也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值得被爱,他们经常怀疑他人对自己的关爱是否真心和持久,他们对生存的恐惧远胜于普通人。疗愈他们的只有爱,持之以恒的理解、同情和关爱才是能让他们最终得救的良药。认知行为疗法的创始人Aaron T.Beck一针见血地指出,整个精神医学的基础,只能是慈悲精神。我想进一步说明,不只是精神医学,整个人类医学的基础,都只能是慈悲精神。

一些真正慈悲为怀的宗教领袖,他们身边总是簇拥着无数的拥护者和追随者,我个人认为这是因为他们所教授的爱的艺术确实令人受益匪浅。同样,一个慈悲的人也更容易得到其他人的关爱,这或许是因为他们的行为和气质能唤醒其他人内心深处的慈悲。人和人之间存在一种非常有趣的现象,当我们以慈悲的态度对待他人时,他人通常也会被激发出同样的慈悲心,并以此慈悲心来对待我们,即便是被社会大众广泛误解的精神疾病患者亦能如此。

慈悲是人与人之间最好的情感桥梁,慈悲不但可以化解仇恨,疗愈创伤,还能使人和人之间形成强大的共力。所以,学习慈悲,才是我们人生最重要的一课。我们人类目前的教育还是太肤浅了,我们以为语言和自然科学的力量就足以强大,这是一种建立在无知的基础上的狂妄。倘若不能学会慈悲,不能学会爱,发达的科技除了能制造贫困差距和战争之外,真的创造不出太多的有益于人类身心的东西来。

在绵绵秋雨中的忏悔

窗外,秋雨绵绵,凌晨醒来的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心中的伤痛一阵阵的袭来,令我难以释怀。

我的前半生一直希望自己能做到“宁可人负我,不可我负人”,不伤害一个众生。但事与愿违,因为自己内心的贪嗔痴慢疑,我也伤害过他人,有些人还被我伤害得很深。扪心自问,我很难说自己是个好人。

我在人间也受过伤害,但我不仇恨任何人,早已原谅了所有伤害过我的人。但我伤害过的人,却让我难以释怀。因为我有很强的自我修复能力,受过伤害,我能很快修复过来。而我伤害过的人,有一些是脆弱的,他们不像我那么容易修复自己的创伤。他们的伤痛,尤其令我感到愧疚。

任何一种宗教都是主张人是需要忏悔的,因为我们的过错伤害过众生,我们只有忏悔才能减轻受伤的众生的痛苦。

被我伤害得最深的人应是我的家人和亲密爱人,越是亲密无间,越是口不择言,对他们犯下的“妄言“与“恶口”之罪最多。当然,除了他们,我还在工作和生活中伤害过其他人。有一天,当我开始悔罪时,就意识到,佛经所说的“人有众过,而不自悔,顿息其心,罪来赴身,如水归海,渐成深广”是多么的有道理。己过如山,何来资格指责他人?

但佛经中也说“若人有过,自解知非,改恶行善,罪自消灭。如病得汗,渐有痊损耳”。人到中年,若还是不知道忏悔自己的过失,一味埋怨,是不会有真正的成长的。

如果时光能够倒流,我希望自己一直都是个慈悲为怀的人,不犯“杀、盗、淫、两舌、恶口、妄言、绮语、嫉、恚、痴”这十大恶。但时光无法倒流,这十种恶我基本上都犯过,这一生愧对的生灵很多。

我不是一个求全责备的人,但从小就熟背过的佛经会经常在我耳边响起,一次次地唤醒我的良知,告诉我要去恶行善,宽以待人,严以律己。我如今从事的是人道主义事业,工作的性质决定了我们这类人更不应该做任何增添他人痛苦的事情,只宜为人减轻痛苦。

很多我现在懂得的道理,年轻时并不懂得。无知者无畏, 那时肆意去犯过,留下许多遗憾。如今我只祈望被我伤害过的所有众生都能离苦得乐,生活幸福。并祈望他们能宽恕我过去的无知。

人生只能带着缺憾前行,完美的人生当然很理想,但却是那么的不现实,离我这样的凡夫俗子很遥远。有一些愧疚要伴随我一生,也只有在与佛对话时,常常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而深深忏悔,才稍能缓解我的愧疚之情。

我感恩这个世界上每个给过我爱和关怀的人,同时也愧对每个被我伤害过的生灵。那些一生都问心无愧的人是多么令人羡慕,但我自己不是这样的人。

有些被我伤害过的人还在我身边,我希望我忏悔的声音能被他们听见。有些已消失在茫茫人海或去了另一个世界,再无机缘相见,这些就更令人遗憾,连个致歉的机会都没有。

最后,我想说的是,这个世界上还是好人多,不是每个人都像我一样伤害过你们,希望你们依旧保持对这个世界的信心。我也要悔改前非,弥补自己的过失。人内心深处要真正的自律,首先应有发自内心的忏悔。人是一个复杂的生物,有多方面的感情,活着活着,最后就活得百感交集了。

此心不在事上磨,更于何处磨此心?

王阳明有句诗:“此心不在事上磨,更于何处磨此心?”治疗癌症患者很能磨心,人间的生离死别,悲欢离合,天天都在眼前上演,再深情的电视和电影都没有这真实的人间苦难更能令人心碎。我面临的每个人不管是悲伤还是愤怒,是多疑还是信任,是急切还是从容,在生死面前的表现都是真情流露。

没有几个人真的想死,得了癌症的人大多有强烈的求生欲,尽管他们有时也会说自己已经看淡生死了。贪生怕死一点都不丢人,身为芸芸众生,爱惜生命是与生俱来的本能。在癌症面前贪生怕死的人更真实可靠,我治疗过几个出家人,他们在癌症面前也爱惜生命,我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对。

我这几年几乎能理解和体谅一切人,因为大多数人遭遇癌症时都会露出狼狈不堪的一面,我所见证的不是他们光鲜亮丽的时刻,而是他们狼狈不堪的时刻。社会地位很高的人进了癌症病房,接受肿瘤医生的治疗,也都是可怜人。癌症患者是一些正在受罪的人,癌症患者家属也是。直面他们的请求,回应他们的渴望, 日子在这样的生活中度过,我的心渐渐被磨平。

如今我的幸福很简单,窗台上放置一些花盆,花盆里种上蔬菜,看着种子变成芽苗,再看着芽苗渐渐长大成蔬菜,我就能感到很幸福。种菜和治病都需要耐心,种子不发芽,芽苗长得慢的时候,心不能急,要仔细地找到问题所在,解决问题;治疗病人时,用药效果还没出来,或虽然有效,但是效果不够理想,也不能急,要慢慢的调整处方;病人的病情恶化,情绪在崩溃,还是不能急,要慢慢地安抚他们,为他们想办法,减轻他们的身心之苦。

我遇到过很多不信任我的人,但是我不怪他们。只是以最快的速度结束彼此的交流,好让他们尽快去寻找到他们信任的,能够帮助他们的肿瘤专家。我理解他们的不信任,一个人把生命托付给另一个人,需要很大的缘分和勇气。不够信任首先是因为彼此还不够了解,缘分也不够深。

我遇到的有些癌症患者或患者家属甚至莫名其妙的污言秽语,破口大骂,我也不生气,只是沉默以对。每个人的生活都不容易,想必他们一定遭遇了许多不幸,再因癌症造成的巨大压力,内心才会有这么多的怨愤,遇到机会就爆发出来了。或者也许我们自己的一些在我们看来是理所当然的原则,触犯了他们的底线,以至于他们心中无名火起,急需宣泄。选择了从事与癌症相关的工作,就要接纳这一切。

真实的人间从来都不够完美,如果够完美,我们这些多细胞动物身体内的细胞在繁殖的过程中就不应该出错,不应该因此而有癌症这种疾病。事能磨心,不是事不对,而是心不对。人的心在幼稚状态总是充满了不切实际的幻想,事让我们明白了这些幻想是荒唐的。历事越多,识理越深,心越平和。

医疗是歧见最多的领域之一,涉及到医疗的争执不可胜数,患者和患者家属相信什么,怀疑什么,都有很深的背景。一个人所受的教育,所处的环境,所经历的事情,乃至他的人际关系和经济状况,以及社会舆论导向等,都深刻地影响到他对医疗的看法。有些患者和患者家属甚至觉得自己比医生更具真知灼见,这也是情有可原的。遇上了不同意见,谨守沉默是金的原则比较好。争执和辩论并不能改变一个人对医疗问题的看法,沉默也许能够,也许也不能,但是沉默更容易让人冷静下来,辩论和争执只会让人更情绪化,情绪化只会让偏执的人更偏执。

情有可原这四个字已经在我的脑海中打下了深深的烙印,在遇到任何不如意的事情时,我都会用这四个字来宽慰自己。若你们也见过父母们为了拯救自己的子女如何呕心沥血,儿女们为了挽留父母的生命如何尽心尽力,爱人们在自己的伴侣遭受痛苦时如何泪流满面,老人们为了减轻孩子的负担如何宁愿一死,我相信你们也不会铁石心肠。一个人在面临这些走投无路的人的时候,总是愿意包涵他们所有的行为的。

很久以前有个患者家属觉得我懂得很多佛教知识,求我念念有词,装神弄鬼一番,改善一下她的有神论母亲的精神状态。我当时很生气,因为我是个无神论者,学的是理工科,笃信科学,不喜欢装神弄鬼的骗人,连夸大疗效安抚人心都不肯,更何况跳大神?如今觉得很惭愧,学医的人得认识到我们自己就是行走的安慰剂,当病人需要我们化身为药,安抚他们的内心时,适当配合一下也是可以的——尤其是当患者家人恳求我们这么做的时候。

有时我觉得自己存在的最大价值并不在于我为病人解除了多少病痛,而在于有我在,他们不再对死亡和疾病心生恐惧。被诊断出患了癌症,人的情绪经常会掉落到万丈深渊中去,有个关心他们的医者在帮助他们,他们能一次次地从深谷中爬出来,积蓄能量,继续前行,这就很好。谁能逃过一死呢?死之前不被恐惧折磨得生不如死,就很不错了。

伏尔泰说医生们能令人开心,治愈疾病的则是大自然。这句话不能被视为是对医生们的嘲讽,而应被视为是对医生功能的正确定位。医生若能令患者有足够的信心去战胜疾病,有时是会创造奇迹的。治愈疾病的是上帝,医生们只是在上帝与病人之间搭建桥梁者。

造缘,结缘,惜缘,随缘。医者之使命,学医之宗旨,皆在于减缓病人和病人家属的身心之苦,而要实现这些目的,我们要借助缘分。缘分不是无根之水,医生要造缘与病人结缘,结缘后要尽可能的惜缘,但却又不能强求,惜缘时须抱持随缘之心。

最后我们还得有把扫帚,时时扫掉留存在我们自己心中的情绪垃圾。医疗的结果经常不如人意,临床工作中,很多不良情绪容易击垮我们——比如一个全力抢救的病人最终还是令人痛心的去世了,或尽心尽力地工作却经常被人误解,这些导致医护人员罹患抑郁症的比例很高。我们得学会把这些情绪垃圾随时清扫干净,确保自己能身心健康的生活,只有我们是健康的,我们才能在守卫健康的岗位上工作得更长久。

用事磨心,对境治心,久而久之,心就会澄明如镜,照见万物的本来面目,不再会被无明蒙蔽,也不再会陷在贪嗔痴中难以自拔。所以行医与佛陀觉悟是殊途同归,磨到最后,不过圆融二字而已。

祈福何须烧香拜佛?扪心即知前路吉凶

每逢过年的时候,寺庙里的高香都卖出了好价钱,烧香拜佛祈福的人实在太多了。但祸福无门,惟人自招。造了恶因,自会结恶果,种下善缘,也会有福气。每个人扪心自问即知前路吉凶,何必求神拜佛?靠拜泥塑菩萨来祈福,无异于缘木求鱼。

我上初中的时候,有个同学为人骄横跋扈,老爱打架骂人,恫吓同窗,一张嘴损到了极点,动辄咒诅其他人不得好死。不到二十岁,他在一次群殴中被人失手打死了。

祸不单行,他爸是个乡村公交司机,因为遭遇丧子之痛而心神不宁,开车时出了车祸,把同在车上卖票的亲女儿摔死了,接着二老也一死一疯。这一家的结局令人唏嘘不已,究其原因,祸根还是家庭教育不好,父母没有教会孩子善待他人。

这正如佛经中说,恶毒咒诅他人的人,咒诅别人的话,迟早都会落到自己头上(佛经中的原话:“佛言:今子骂我,我今不纳,子自持祸,归子身矣!犹响应声,影之随形,终无免离,慎勿为恶。”)。所以大家其实不必太在乎那些对我们恶语相向的人,他们如果劣习不改,迟早会遭恶报。他们骂人的话,最后会在他们自己身上变成现实。他们的嘴看来是骂别人,其实是在不折不扣的骂自己和诅咒自己的家人。

这世上谁也不是别人的出气筒,一个人若没有学会如何善待他人,总是对人恶语相向,或拳脚相加,那么挨打,甚至成为被告或被人杀害就在所难免。我的老同学家遭遇这种悲惨的事情,我们同窗好友谈起他们家的事情来,为他们家惋惜的同时,也很感慨人格教育的重要性。

我们村很大,这样的家庭也有几个。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我站在村门口,看到一家兄弟几个风风火火的各操着匕首和木棍,要去打他们家的一个邻居。全村人看着这架势都怕他们,尽管如此,村里的成年男子们还是纷纷上前劝架拦阻,最后没有酿成血案。

但这家兄弟几个错误的认为自己这样蛮横霸道,别人真的怕他们,他们以为自己赢了。十多年前,他们兄弟几个在温州打工,与人闹了纠纷,也是习惯性的操着家伙去和人打架,还拉了我们村几个小年轻一起去。结果把人打死了,打架的几个人立即逃亡。

但法网恢恢,疏而不漏,这几年这几个人全部落网了,或被判死刑,或被判无期,或被判十年以上的有期徒刑。这一家现在算是彻底完蛋了,还祸害了另外几个家庭。

作恶者遭恶报的概率会比一般人大多了。这样的人也经常去烧香拜佛,有些甚至口口声声称自己是佛弟子。这些伪善的人何尝不觉得自己是好人?但是他们造的业之多,够他们下一百次地狱。

这里要说明一下,我对佛教徒没有恶意,我祖母和姑姑就是虔诚的佛教徒,一辈子茹素诵经,甚至我母亲和哥哥也算是佛教信徒,我对佛教很有好感。虽然我不能接受佛陀的全部思想,但是对他提倡的许多理念都很认可。

据我所知,佛陀是不承认不守戒律的人为他的弟子的。佛陀在《涅槃经》中说:“受持是经而毁戒者,则是众生恶知识也,非我弟子,是魔眷属,如是之人,我亦不听受持是典。宁使不受不持不修,不以毁戒受持修习。”

佛陀说人有十种恶,其中口占了四种,四种口业之一就是“恶口”。所以正信的佛教徒,即便与人有不同意见,也不会口出恶言,更不会动手,口出恶言的是拿佛来当幌子的“魔眷属”。既然佛陀这么说,那么以是否守戒律来鉴别是不是真的佛教徒就是一条金标准。

所以大家如果遭到了那些号称信佛的人的咒骂或非礼对待,不需要把这笔债算到佛陀头上去。佛教慈悲为怀,又强调“以戒为师”,不允许佛教徒骂人和杀生。不守戒律的人粗鄙不堪,是魔而不是佛教徒。

我一直很感恩生活中遇到的那些恶毒的人,正是他们的恶毒让我深切的认识到了保护自己的重要性,认识到了不能天真的活在童话世界里。我的职业让我见到了许多人肮脏龌龊的灵魂,他们在外伪善,但是他们丑恶的内心和嘴脸在我们面前暴露无遗。

这些人我没把他们曝光出来——我不保证一直不曝光这些虚伪而又肮脏的家伙,我随时可能会用自己的自媒体把他们曝光出来,让他们也尝尝他们喜欢的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实施的网络暴力的滋味。以我个人的影响力,相信他们所作的恶会受到百倍以上的回应。

由于职业的特殊性,终我一生,我都会小心翼翼的保护自己和家人,擦亮眼睛,不给恶毒者接近我的机会。一旦有漏网之鱼接近我,发生实际的冲突时,我也会毫不手软的正当防卫,甚至操起菜刀直接砍下去。说到底这种恶毒的人也不过是些欺软怕硬,躲在暗处害人,心理阴暗的懦夫而已。对太恶毒的人讲慈悲是迂腐,教训他们反而是帮他们改恶。

我父亲小时候教我习武,我没有听他老人家的话好好的习武,但是尚武的精神是培养起来了。我从小到大不欺负人,但是也没怕过事。假如不是这种性格的话,我也就不敢在社会上出现巨大不公,大家震栗着不敢说话时拍案而起了。孔夫子说:智者不惑,勇者不惧。人活在这世上,要有智慧,也要有胆略,否则的话就保护不了自己和家人,会被社会淘汰掉。

佛陀说人心中有五毒:贪嗔痴慢疑——贪婪、嗔怒、痴迷、傲慢、多疑,这五毒能滋生的罪业多得数不胜数。许多人的祸,正是这五毒导致的。人应该常常检视自己的行为,我们有没有作恶?如果作恶了,就应该忏悔并改过来。一直不改,成为习惯,甚至迁怒于人者,最终可能就难免要死于非命,而且容易殃及眷属,害死全家。我同学和我村里人的案例就是很好的反面教材,这样的人求神拜佛的祈福又有何用?

佛陀在《金刚经》中说,信徒拿无数财宝去布施,都是没有福德的,真正的福德是什么呢?是根植于内心的慈悲与智慧。我们每个人前路的吉凶祸福,既不用占卜(圣人早说过:“知易者不占,善易者不卜”,真正懂得吉凶祸福规则的人不用占卜也能预知吉凶并提前防备,要靠占卜来决疑者已经落入二流),也不用烧香拜佛,常常反省自己,修身律己就自然能多福少祸。

况且人生真正的“福”,与许多人所求的升官发财和飞黄腾达也扯不上关系。一家人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家人和亲友间团结友爱,这就是最大的福气。多求不如少欲,我在北京见多了大富大贵人家最终家败人亡的案例。大家多看看新闻,看看那些奸商、贪官和悍匪的下场,想必也能明白世事无常,富贵荣华,都只不过是过眼云烟而已。

大年初一晚上,我的一个病人分享了他们家族开春晚的视频和照片,看着他们一家,我发自内心的为他们感到快乐和幸福。

她的外祖母一辈子生了八个子女,老人家至今健在,是个很高寿的人瑞。儿孙们团结友爱,四世同堂共庆佳节,在院子里搭建了一座舞台,还挂了一张“莫家春晚”的幕布。儿孙们纷纷上台表演节目,老祖母为自己的子女手工制作了几件衣服,她的女儿们也为各自的孩子们手工制作了几件衣服,看到他们家真实的上演着“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的情景,我很感动。

我对这个患者说,他有这样一个具备长寿基因和快乐基因而又那么有爱的家族,他必定会成为抗癌明星。实际上他抗癌的效果也非常好,他目前已经是CR状态。他的家庭给了他充足的爱,他自己也处处与人为善。我只见过他乐于助人,没见过他与人恶语相向。这样的人,我发自内心的愿意帮助他,我想其他人也一定和我一样喜欢与他在一起,在他需要帮助时,给他帮助吧?这样的人的福气是性子里带来的。

有个卵巢癌大姐有一次对我说,有福之人不慌不忙,福气自会找上门来。什么样的人是有福之人呢?从内到外都平和随顺的人是有福之人,动辄质疑人、谩骂人,甚至想害人,且不知悔改的人,是迟早要遭祸之人。谨记孔夫子的教诲“日三省吾身”,光明正大的做人,或如佛陀所言:“若人有过,自解知非,改恶行善,罪自消灭”,祸就到不了我们头上来。

斗室中的佛国净土

2021年2月1日,农历腊月二十,年关在即,思念远方的亲人,心潮澎湃,难以自抑。下午,我一个人在书房,晒着太阳,对着三尊小小的佛像,若有所思,又若无所思,任时光静静的流逝。

这是我的佛国净土,我可以在这里默默的消化掉心中各种难受的情绪。有很多亲友我已经两年没有见到了,母亲的坟墓我也有两年没有祭扫了,今年大年三十的晚上,七十多岁的老父亲要在老家一个人过了。要说我不难受,那肯定是假的,但是这一切是多么的无可奈何呀。

故土难离,我在北京的这间书房虽然很好,也足以安顿我的身心,但是仅仅有它,我的人生是不完整的。我有时也需要回到故乡去,需要和我至亲至爱的亲友们团聚,举杯言欢,互叙阔别之情。需要到我牵挂的那些人的身边去,与他们亲密接触,和他们同悲欢共喜乐。可惜的是,现在办不到,只能任思念吞噬我的内心。

我至今仍然不认为自己是佛教徒,也没有打算在今后皈依佛教,更遑论削发为僧。但是从幼年开始,我的生活中就充满了佛教元素。

七岁时,我的不识字又虔诚信仰佛教的祖母让我就着拼音字母,教她念她从各个寺庙里带回来的手抄本佛经。往往是她还没有念顺畅,我已经背熟了。儿时所念的佛经,至今我仍然能够背诵出来。每年大年三十和大年初一,我的母亲都会带着我们一家去烧香拜佛。老家附近,勉强可以算得上是景点的地方,都是佛寺。

所以如今,我的书房里也有一些佛教的东西:有师妹从五台山带给我的一串佛珠,有几本佛经,有一些与佛教相关的著作,也有几个与佛教相关的摆件。偶尔,我的神思从医学中逃逸出来时,看着书房里的这些佛像与佛经,想着古往今来,我们这个世界上曾经存在过的那些佛教智者们,默念几声阿弥陀佛,内心也会安详许多。

玄奘法师在其《大唐西域记》中说:“君臣上下之礼,宪章文轨之仪,人主之地(指中国),无以加也。清心释累之训,出离生死之教,象主之国(印度),其理优矣。”印度以其精神哲学闻名于世,佛教是印度精神哲学之集大成者,它有“清心释累”和“出离生死”的作用。

人在孜孜不倦的追求理想的路途中,忽然如佛经中所说的“顿息其心”,静下来想一想命运最终的归宿的时候,总是避免不了要否定掉许多往昔被认为很有价值的东西的。

医学依然是我最热爱的事业,我始终不愿意虚度此生,总希望自己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对他人还有些作用。医学给了我存在的价值,不但很多病人需要我,我的亲友们也需要我为他们的健康保驾护航,当他们生病时,也需要我来帮助他们解决他们的痛苦,安抚他们的情绪。

但在我的斗室之中,也有一个无形的佛国净土存在。佛陀的思想深深的影响了我,我的记忆中有太多的佛教元素,这些佛教元素与我的亲情融合在一起。虽然我对人间有炙热的爱,对红尘中的情缘毫不厌倦,但偶尔我也会在心中默默的与佛对话,倾听智者佛陀的声音,从他的所思所想中得到启发,逃离这大千世界中那些荒唐可笑的樊笼。

“众生以十事为善,亦以十事为恶,何等为十?身三,口四,意三。身三者:杀、盗、淫;口四者:两舌、恶口、妄言、猗语;意三者:嫉、恚、痴。如是十事,不顺圣道,名十恶行。是恶若止,名十善行尔。”

我曾希望找个书法好的朋友把这段佛经写成条幅,挂在我的书房墙壁上,每天提醒自己弃此十恶,灭掉烦恼。不过最后还是作罢了,因为不想麻烦人。佛陀说过很多话,但是我对这段话最为认可,人间的恩怨情仇,莫不因此十恶而起。菩萨畏因,众生畏果,能断此十恶者,从因上断绝了无穷的烦恼,我不能完全做到这些,但是我希望自己在未来能做到。

炙热的情感需要冷却,难受的情绪也需要平复,生活还需要继续。在这斗室中,念一声阿弥陀佛,慢慢的回归平静吧!​

在虚空寂静中享受自在的人生

我喜欢爬山,每次爬到山顶上极目远眺时,远方的楼宇就像蝼蚁一样,而人则如一粒粒尘埃,根本看不见,人世间就好像在遥远的他方一样。这时候身边只有山中的石头,林间的风和天上的白云才是我看得见和感受得到的存在。它们悠然自得,丝毫不受人间影响。

​每当这种时候,我就能体会到一种处于虚空寂静状态里的安详。何为文明?何为人类?何为国家?在这里来思考这些问题时,就会觉得这些概念都是人类用来作茧自缚的“茧”。人类制造出这些狭隘的概念,并为之大起纷争,亦因为这些纷争而痛苦不堪,殊不值得。

同样,荣耀与卑贱,诗歌与梦想,权力财富,头衔地位,也都是很可笑的东西。但是我们在茫茫人海之中,追逐的不正是这些东西吗?我虽然不是佛教徒,但是深深服膺佛陀的“四大皆空”和“缘起性空”的理念。

佛陀说“国土危脆,五阴无我,生灭变异,虚伪无主。心是恶源,形为罪薮。”人之有苦,皆因多欲。舍却欲望,以天地为家,白云为友,青山作伴,何苦之有?唯心无厌足者,一生多求,深堕苦海,五蕴炽盛,欲火焚身而不自知,直到临死前方后悔一生都在做无谓的折腾,亦足可叹。

我研究中医抗癌,接触到很多癌症患者。有少部分患者是因为家族遗传基因问题而患癌,大多数患者是可以不必得此绝症的。但是很多人一辈子或贪杯,或好色,或嗜好膏粱厚味,或急功近利,或七情过盛,最后得了个治不好的病,多数人倾尽所有也只能延缓一下有限的生命,真是很不值得。

今年的疫情把我的生活节奏减慢了,我也得以有大量的时间在山水间放松自己。《菜根谭》中有句话:“居卑而后知登高之为危,处晦而后知向明之太露,守静而后知好动之过劳,养默而后知多言之为躁。”我从繁忙的工作中闲下来后,也能意识到过去的生活很匆忙,并不好。

快节奏生活了这么多年,我们习惯了说“忙就好,忙得充实”这样的套话,但是却忘记了我们自己也是需要被善待的对象。似乎从步入校园开始,我们便一步步的接受了这样的理念:人这一生需要有个模式,有点追求才能有意义,很少有时间停下来想一想这样的理念是不是对的。

在我青年时代,如果有人接触佛教的那些虚无的理念,旁边总会有人说,这个人估计是受到了什么打击。那时候大家视虚无主义为洪水猛兽,生怕自己家里的某个人陷入虚无主义之中。不过貌似这些年佛系的人越来越多,很多人能够接受人生是一场虚空的事实。

我曾经接受过一段时间并不太严格的宗教训练,从六七岁开始便诵读佛经,自己大量的阅读和背诵了一些佛教的经典,对佛教的部分理念很认同。但是我这个人喜欢天马行空,愿意广泛的涉猎各种知识,所以很难成为佛教信徒。诚如佛陀所言:“博闻爱道,道必难会。守志奉道,其道甚大”,我这一生都不太可能“守志奉道”,只愿意博闻多听,还是别用信仰套自己好。

尽管如此,佛教的很多理念对我的影响还是很深刻,寺院里的晨钟暮鼓和梵贝之音时不时的会在我耳边响起,我的思绪也常从炙热的人间游离出去,跑到一个虚无寂静的世界里,自由自在的翱翔,内心清凉,一切无碍。

至于这个色身,还需要吃喝拉撒睡,需要人间烟火,需要爱人的陪伴。这精神世界也不可能永远的脱离尘世,它从虚空寂静的状态回归到红尘俗世是经常的事情。亲情和友情尚在,自己掌握的技能还能挽救部分人的生命,从事这项工作也能给我带来快乐,所以我不至于,也并不需要每时每刻都停留在“虚空寂静”的状态。

我所崇尚的是庄子的处于“有用”与“无用”之间的人生态度,不执着于这两种状态中的任何一种。“有用”对身心很有害时,就“无用”一下;“无用”得太无聊时,就“有用”一下。

这是一种“中道”的精神,中国传统的儒释道三家都讲究“中道”或曰“中庸之道”的精神。儒家提倡“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佛家也提倡中道精神,佛陀本人既反对苦行僧式的修行(这一点与很多人脑子中的常识不太相符,但是却是历史事实),也反对欲望过盛的人生。

要想苟全性命于人世间,大概也只能做这样的选择吧!

认怂

五年前,我去见了某位出家的法师,那时的他已经剃发修行有几年的时间了,为人很谦和,已经成了一名修为很深的高僧。

二十年前我就认识他,那时候他还没有出家,既是个作家,又是个企业家,活得很风光。但是出家了几年后,他改变了很多。据说有人批评他时,他直接向人下跪(在佛家不叫下跪,叫顶礼)道歉和致谢,他向人道歉是因为自己的不足令人不快,向人致谢是因为别人能指出他的不足。

今年我四十周岁了,膝盖渐渐软下来了,不自觉的和他一样,在无法用语言沟通时,下跪向人道歉和致谢。生活改变了我,我不再像年轻时那样自以为是,也不复有那种自命不凡的勇气。

在那些盛气凌人的人面前,我服软了,认怂了。不是向一个人两个人认怂,而是向所有的人认怂。只要人家咄咄逼人的逼向我,我就自然而然的认错认怂​。宁可下跪和承认自己无能,不愿做好汉。听起来好像很丢人,我现在确实卑微到常常屈膝投降的地步,即便是向我自己的儿子,这膝盖也软得下去。天下人中,只有在他面前我可以理直气壮的逞老子,但是这个老子我现在也不愿意再逞了,在别人面前就更不用说了。

世上的人,大多站在自己的立场上想问题,总是能理直气壮,也总是都有一定的道理,所以当分歧产生时,​必得有一方屈服。以前我总是逞口舌之利,让人理屈词穷,自己​以当胜者为乐事。

如今,也许是因为年龄的缘故,也许是因为阅历所致,渐渐的再也不敢逞口舌之利,只愿意​自己屈服,让别人成为胜者。我有限的人生经验告诉我,世人是很难真正的靠口舌之争去战胜的​。

过去,我在自己的家庭中,在工作中,在网络上,也不乏与人争论之举。现在​回过头去看,没有一次争论真正的屈服过任何人,只不过是我自以为是的认为自己把人说服了而已。

如今撒尿作镜照自己,知道了自己的斤两,知道所有的争论均为徒劳,人绝大多数都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说服是说服不了的,但是现实会改变一个人的认知。所以我愿意认怂,我错的时候固然要认怂,对的时候也要认怂,认怂后让时间去告诉别人是非对错吧,不再由我来下结论。

所以我无论对错,只要有争议,立即选择屈膝投降,把胜利让给别人,把空间也让给别人,把老子让别人去当,我认怂当龟孙子。

我认识的那位常常给人顶礼认错和致谢的法师,也是在我现在这个年龄段出家的。我那会儿不太理解他为什么要出家,现在很理解,和他有强烈的共鸣。只是我自己选择了在俗世中完成自己的责任,而不是出家。不过虽然我没有出家,但也学习到了他的这种宁可顶礼也不顶撞他人的​处世方式。

身虽有病,心无忧虑,礼敬众生,适时沉默

最近,英国一位长寿的老太太埃塞尔去世,享年114岁,据说她最大的特点就是心无忧虑。这跟中国已故学者周有光有点像,周有光去世时113岁,此老一生乐此不疲的研究学问,即便在文革时期被关了牛棚,仍然是无忧无虑的。有这样的心理承受能力,想不长寿都难。

人要做到心无忧虑,很不容易。去年,我们村的一位百岁老人瑞也去世了,家父说,这位老人是我们村最贫困的老人之一,儿女也不怎么孝顺,一辈子家里连电灯炮都不用,更遑论其他电器。倒是她也从不发愁,无论生活境况是好是坏,老人都不介怀。有点毛病全靠抗,根本不去医院。

我的体质不是很好,查出乙肝也有二十年一了,我想我的乙肝大概是小时候共用针头接种各种疫苗传染上的,因为我与家人从未隔离的生活了四十年,他们也没被我传染上乙肝,我自己家里,除我之外,无一人有乙肝。所以既不可能是母婴传播,也不可能是与家人共同生活造成的。

我学医,自己是知道的,大概有三分之一的乙肝患者最终将死于肝癌或者肝硬化,所以多年来我不抽烟不喝酒,也不敢太劳累。

三十岁后,我的个人情绪非常稳定,心理承受能力很强。很少有人能让我有恚怒之心,这得感谢这么多年阅读的那么多的人文社科类的著作,它们让我对这世间事理解得很透彻,所以凡事都不易引起我内心的激动。

我无意于与任何人为敌,别人来挑衅我,我也尽量退避三舍,我不是公鸡,用不着那么好斗。自从医以来,几乎每个月都会有各种各样的因为不理解而骂我的咨询者(而且都是从未付费过的咨询者)。无论别人骂得多难听,我都礼敬他们,从不还口,只不过只要他们骂出口,我也绝不假装慈悲的还留着他们,一定都会把他们彻底删除。恕我自私,不能与这种人为伍,减寿的事情不能干。

我的公众号里也经常有人试图挑起口舌之争,我也一律拉黑了事。生命中有太多的事情比与人发生争执重要多了,凡是具备公鸡般好斗的性格者,我都一律敬而远之。

生气,对一个肝病患者来说,是愚蠢的慢性自杀行为。争执,也只会浪费生命。我执着的学医,其中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自己也为多种疾病纠缠着,我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够解决自己的各种健康问题,或者最起码可以照顾我自己,不给家人们添加麻烦。

我写的文章,经常有人剽窃,甚至我发的我书房的照片,都有其他中医师剽窃过去,当作自己书房的照片,去宣传他们自己。我虽然知道(因为很多看他的朋友圈的病人会第一时间告诉我),也懒得去计较。

一来这是互联网时代很难避免的事情,二来这些剽窃者,也已经因为他们的剽窃行为在很多患者群中成了耻笑和鄙视的对象,假以时日,苦果自会瓜熟蒂落。我知道这些剽窃我的文章的人,每天都在看我写作的新内容,希望他们看到这篇文章时,知道适可而止,及时收手。

面对非议、谩骂、质疑和剽窃,沉默是最好的应对手段。关起门来过理想的生活,打开门时就要向现实妥协,这是我的基本态度。世界不完美,若以追求完美的心态去面对这个现实的世界,势必损伤自己内心的平静。

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事情是,解决自己的健康问题,解决亲友的健康问题,解决我的患者的健康问题,完善自我。除此之外的所有事情,均属微不足道之事。努力了这么多年,我不但帮助了很多癌症患者,也治好了一些乙肝患者,在治愈他们的同时,我也给自己找到了希望。

当然在乙肝患者群体中,我的病情属于极轻微的小三阳,只要自己不糟蹋自己的身体,是不太可能死于乙肝引起的肝硬化和肝癌的。

人在这世上,想不得点病,实在是太困难,但是得了病却也可以延年益寿,甚至还能精力充沛的做很多事情。台湾的星云法师,就遭遇了包括糖尿病在内的多种恶疾的折磨,但是此老还是既高寿又很高质量的活着。

要做到这一点,人要分得清主次,拿得起放得下,只要把生活中不重要的事情放开,绝大多数人的精力可以节省一半以上——想想我们人类愚昧的把一半多的精力耗费在根本不重要的事情上,真是够可悲的。

《黄帝内经》中说,养生之要在于“勿摇尔精,勿劳尔形”,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不要太耗费自己的精气神,也不要过度劳累自己的身体了。区区八个字,一针见血的把养生之要给概括出来了。

心中无多事,案头常有书。这十个字是我自己生活的缩影,学医治病救人,负担很重,但是若能“外离诸相,内不生乱”,也是可以举重若轻的。一个人只要肯读书,肯远离是非,即便是工作上的负担再重,也同样可以轻松自适的活着。

心平气和的努力是对外界最好的回应

最近中美打起了贸易战,华为被美国以一国之力狙击,舆论沸腾了。但是华为的任正非的回应,给世人留下了一个典型的既有传统中国人的稳健又有一个现代企业领袖的开放的好印象。华为发展到今天,很不容易,跟任正非一贯以来的低调、务实、上进和勤奋的做人和管理风格有关。

中美之间的纠纷,不始于今日,也不会终于今日。过去也有很多摩擦,只是最近这几年,摩擦开始出现在技术领域。今天是在5G技术上,今后美国想必还会在更多的技术上与中国产生摩擦。这是古希腊哲学家修昔底德所言的一个新崛起的大国挑战一个现存的大国时必不可免的现象。

国与国之间,人与人之间,人与外界之间,都会存在这样或者那样的矛盾。对一个理性而又稳健的成年人来说,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不做争辩,心平气和的努力,做好自己的工作。

佛家说,是非以不辨为解脱。人存在于这个世界之上,大概总会有人对我们说三道四。有很多人会对我们存在各种各样的误解,有些人甚至会采取某些措施对付我们,这都很正常。最好的应对办法就是不做任何解释,努力做好自己的事情。

也许是年龄到了,我现在惰于与任何人做没有必要的解释。既往的生活经验告诉我,两个不同的人之间,一旦存在不同的看法,很难通过解释去实现彼此之间真正的理解。与其如此,不如沉默。彼此能够理解的,从来都不用太多的磨合。

人应该把自己的时间和精力花在自我成长上,而不是与人争辩和斗气上。我在工作中,经常的会遭遇到种种不悦,内心的情绪起伏肯定是存在的,但是这起伏基本上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情。下一瞬间,就会归于平静。

我觉得一个理性的成年人,首先应该明白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是稍纵即逝的光阴,人生苦短,此刻一过,便不会再有此刻。

所以如果有人因为看我不顺眼骂我,我最多就是避开他,不会回骂他。有人质疑我,我同样也是避开他,不会去做更多的解释。如果有人很认真的和我探讨一些专业上的问题的话,我就会洗耳恭听。我的时间很有价值,浪费在与人斗嘴和苦口婆心的说服人家上面,挺不值当。

我们每个人自身都存在很多不足,需要时间去完善。一个不会管理自己的情绪,不会规划自己的时间的人,会把生活过得很狼狈。也会浪费自己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如果这些时间和精力用在对自己的专业的钻研上,肯定能够学习到更多,取得更大的成长,也会变得更自信和快乐。

人不需要他人的追捧和理解,但是人需要对自己负责,需要把时间用在最重要的事情上。一个企业,一个国家,乃至我们整个人类共同体也是如此。我们只有抛开争议,心平气和的努力,才能达到完善自我的目的。

每个人为自己设置的成长目标不一样,所以如何完善自我是一个因人而异的问题。但是毕竟还是有一些共同的成长规律是值得去认真对待的。比如勤奋、专注和终生学习,这些我认为是一个追求自我成长的人应该具备的基本素养。最好是把一些基本素质养成自己的人生习惯,这样对我们持之以恒的前进有帮助。散漫和惰性非常可怕,但是习惯可以战胜它们。

人的起点和天赋既重要又不重要,假如一个人对某项事业很感兴趣的话,那其实起点和天赋的高低就不一定有多重要了,因为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况且一个真正热爱某项事业的人,除了热爱该项事业本身之外,本来也不会太在意这项事业给自己带来的附加的东西,诸如名利和成就等。

努力去把自己热爱的事情做好,这就足够了,何必一定要追求一个什么样的结局呢?太在乎结局,会损害快乐。所谓工匠精神,直白的说,也许就是一种乐于其中的忘我精神吧。

人唯有真正的乐于其中,才会真正的忘我。否则的话,就都会有一个“我”在——我能从中收获什么利益?我是不是适合做这个?一旦有个“我”,那就平白无故的滋生许多的烦恼。

唯独忘记了我,根本不在乎自己是不是适合做这个——其实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适合做任何一件事情,只要他乐在其中。凡是在问我是不是适合干什么的人,从有此问开始,便不适合干这件事情了。真正的热爱,是贫穷、地位乃至一切在旁人看来困难重重的问题都挡不住的。有这样的热爱的人是有福的,因为他们能从生命中收获真正且持久的快乐和自信。

至于计较一件事情的利益得失的人,那不过是事业的奴隶而已。因为他们所追逐的不是自我成长,而是财富和声望的增长,事业只不过是实现财富和声望增长的工具而已。如果把一项事业仅仅当作实现财富和声望增长的工具,而不是热爱它,那当然就乏味得很。日复一日的面对自己不热爱的事业,如何能不厌倦不疲劳呢?

如果一个人从事某项事业,完全是出于热爱,而非其他。那这外界不息的风波,于他又有何干呢?我个人认为这样的人,是最容易心平气和的人,因为他把全部的身心,已经投入到自己热爱的事业中去了。事业本身,已足以令他非常满足。

专注于事业的人,心智成长最快。在旁人看来或许这样的人不通世故,但是这样的人恰恰正是完全不在乎世故的人。世故,实在是这世界上最容易耗尽人的时间和精力的东西。一个人得多愚昧和无聊,才会把自己短暂而又宝贵的人生,浪费在世故上啊!

两头都坐断,一剑倚天寒

演出大藏教,言端语亦端。

两头都坐断,一剑倚天寒。

——宋·释道川

直指人心,明心见性,是中国禅宗最大的特点。一切经验的或理论的认识,都不如发自内心深处的直觉有意义。即心即佛,离心无佛,直心即是道场。禅,非言可述,唯心自知。

观照起心动念是凡夫,秉性率直即罗汉。一念不起而言行皆诚者,能得人生之真趣。是与非,可与否,一齐截断,倚天一剑,凌厉、果决、干脆利落。所以日本人说,中国的禅,充满了阳刚之美。

禅,脱胎于佛,又有异于佛。禅是佛在中国邂逅了儒道之后的一种新生物,它融合了中国人的实证精神与自强不息精神。

比丘,在印度语中是乞者的意思。印度佛教的比丘与比丘尼,亦即中国人所说的和尚和尼姑,其原始的身份是一群以乞食为生的修行者。但到了中国禅宗,就创造出了一种与印度佛教徒完全不同的生存方式,禅僧喊出“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口号,禅僧的这种自食其力的精神,免了世人视之为社会寄生虫之讥。

百丈禅师立下的这条“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清规,可以说是对《周易》乾卦的“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精神的回应。原始佛教教义中存在着的悲观消极情绪,在中国禅宗这里也一扫而光。佛教在改造中国文化的同时,其自身也被中国文化改造了。

禅的般若中融入了老庄的思想,禅僧的行为规范也不自觉的在向儒教靠拢,出世的禅僧也在学习入世的儒教徒的承担社会责任的精神,禅僧甚至在战争中组成了僧兵,和俗人一道保家卫国。

禅是儒释道在斗争中互相融合的产物,当中国古代的知识分子发现了佛教哲学体系的庞大与完备时,他们一定被震撼到了。

法显、玄奘、义净等西行求法的义学僧带回的佛经,对中国本土哲学产生了巨大的冲击力。佛学对中国的冲击,可能是中国本土文化遭受到的第一次革命性的冲击。

儒教徒和道教徒奋起而进行文化自卫,试图狙击这外来文化的入侵。但最后发现这种狙击是徒劳的,佛教徒的宗教热情,佛教教义的精深,让佛教足以与中国的儒道两家鼎足而立。

中国人应该感谢佛教为中国文化的多元化作出的贡献,正如今天的我们应该感谢西方文明冲击中华民族的传统文化后,促进了我们社会的进一步解放一样。

儒道两家一直都没有放弃与佛教的斗争,从最初的排斥,到后来制造“老子化胡说”,把佛教矮化为道教的分支,再到完全接纳,最后终于把佛教本土化,改造成了中国传统文化的一部分。在这个过程中,产生了禅。

佛教是释迦牟尼发起的一场针对古印度传统文化的革命,禅是中国知识分子借助佛教这个外壳发起的一场针对中国传统的儒道文化的革命。但革命的结果都是融合,佛教在革命的过程中融合了古印度传统的轮回思想,禅宗在革命的过程中也融合了中国儒道文化的精髓。

宋明理学是儒学在佛教的冲击下产生的新产物,禅中有宋明理学的影子,宋明理学中也可见禅的踪迹。宋明理学和禅是儒教和佛教在对各自繁琐驳杂的传统的反思和沉淀。

理学家的“致良知”和禅僧的“诸恶莫作,众善奉行”其实没有本质区别,宋明理学的太极或无极理念,与禅僧的“空即是一,一即是空”的思想也颇为接近。战争的结局便是彼此的融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凡事一旦形成足以统一天下的势力,便会沉重得令人透不过气来。佛教如此,儒学如此,道教亦如此。唐宋明清,我们这个国家有限的民主,正是通过儒释道之互相竞争与融合实现的,中国文人和艺术家之所以还能保持一点灵气而不至于太过木讷,皆有赖于此。

禅僧身上流淌着革命者的血液,禅宗不但对儒家和道家产生冲击,也在佛教内部引起了地震。当中国禅宗思想真正的先驱人物之一道生和尚提出一阐提那人(十恶不赦之人)皆可成佛时,整个中国佛教界都对他群起而攻之。道生无奈,几无立足之地,算得上是四处逃窜。

后世禅僧呵佛骂祖之举,往前推几百年,必不为佛教界同修所能容忍。《六祖坛经》一扫印度佛经的啰嗦繁琐的传统,无论从教义还是文体,都相当中国化了。可以说,如果没有这本成功本地化的《坛经》,禅宗的影响力是不会如此巨大的,佛教对中国文化的影响力,也势必削弱不少。

《坛经》把佛法本土化、简易化,佛教六度——持戒、忍辱、布施、禅定、精进、般若,被简化得独重般若(觉悟、智慧);戒、定、慧被一体化,慧得到了强化,戒和定被弱化。而“禅定”被诠释为“外离相曰禅,内不乱曰定”。繁琐的修证过程,被简化为“明心见性”四个字,这是多么的契合中国人的重实证的民族性格呵!也极大的迎合了普罗大众不愿思考与修行的惰性。

中国人打心底里就不信有神的宗教,孔子早就表达过他的“六合之外,存而不论”、“敬鬼神而远之”的立场。即便是提倡信鬼神的墨子,亦明确表示,他祭出鬼神来,只不过为了使人有所敬畏。

禅宗的“一剑倚天寒”,说到底是将儒释道融合为一体后,再精简化和专一化。

精简化到普罗大众都喜闻乐见,精简化到习禅成了一件简单而又有趣的事情,精简化到普通中国人只要记得一句“一切有为法,如露亦如电,如梦幻泡影,应作如是观”或“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即可洋洋自得于自己也得到了禅之三昧。

有谁不乐于在减少自己的烦恼的同时,提高一下自己的品味与格调呢?只是自古知易行难,知行合一,觉行圆满,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自古至今,喜言顿悟者,多表里不能如一的轻浮浅薄之徒。日本的“武士道精神”和“军国主义”也正是禅的产物。

两头都坐断,一剑倚天寒,又何尝不是浅薄之至呢?此亦是禅之流弊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