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人生感悟

颜回的处世之道:不迁怒,不贰过,不盲从,不强求

孔夫子有门人三千,贤者七十二人,七十二贤弟子中,孔夫子最推崇的是颜回。可惜颜回这个人运气不好,短命,只活到了四十岁。孔夫子盛赞颜回好学,说他“不迁怒,不贰过”,孔子还说“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

我们从孔子对颜回的赞誉中大致知道颜回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此人安贫乐道,不爱迁怒于人,善于自省,同样的过错不犯第二回。后人多认为颜回品格高尚,我个人不太喜欢从道德的层面去理解古代的这些圣贤,我更倾向于认为颜回是一个很智慧的人,懂得如何处世和生活。

“不迁怒,不贰过”是一种非常了不起的能力,这世上太多的人在经历挫折和失败的时候,喜欢迁怒,把自己的责任推得干干净净。他们不是因为怕担责而假装发怒,而是因为从心底里认为自己是对的,错在别人,错在外在条件。所以很不幸的是这样的人总是“贰过”——在同一个地方不断摔跟头。国家和民族也很容易犯这样的错误,所以有时候我们会发现一些荒唐的事情在历史上不断重演,人类就像没记性似的。

善于反思的人是不会“迁怒”的,他们会反思自己有哪些地方没做好,在哪些环节考虑不周,这样反思就很容易发现自己疏忽大意的地方。下次遇到同样的事情时,就不会犯错误。

不迁怒的人不但能够不断进步,而且情绪很稳定。我相信颜回这样的人是很少与其他人发生冲突的,即便偶尔有冲突,他也会迅速冷静下来。我们要有一种不抱怨生活,不抱怨他人的能力,有这种能力,我们才能始终保持轻松愉悦的心情。

青少年时期,我渴望被理解,如今我尽量同情和理解别人——包括同情和理解那些无理取闹的人。他们不幸受成长环境与错误的教育理念影响,才成长为一个无理取闹的人。如果他们成长环境较好,受过良好的教育,生活顺利点,相信他们也不会如此。

我爱人是个教师,常常跟我讲她工作中遇到的一些事情,她的经历让我有机会看到教育是如何将一个人的性格扭曲的。比如说,有些学生的家长粗暴得很,总是鸡蛋里挑骨头,自己的孩子与其他孩子稍有冲突,他们便撒泼,迁怒于人,认为自己的孩子一点过错都没有,都是别人家孩子的错,向其他家长索赔。最后他们的孩子被同学们孤立起来了,大家都不沾惹他们的孩子。

这样的孩子受家长的思维模式影响,长大后也容易秉承这种迁怒于人的思维模式与人交往,他们一生都很难有知心好友。当老师的总是希望在自己能够对学生产生一点影响力的时候,尽量把孩子导向更好的成长之路上去,所以我也跟着我爱人学会了同情和理解这样家庭出来的孩子。

我在工作中也会遇到一些不好沟通的患者和患者家属,过去我生过部分患者和患者家属的气,现在不会再因为这些而生气了。我尽量去理解他们,接纳他们。医生都是越当越淡定的,随着工作经验的增多,我们能够摸索出一套与各种不同类型的患者和患者家属的相处之道。有些与我关系较好的年轻大夫偶尔吐槽诉苦,我总是安慰一下他们,鼓励他们淡定些,继续前行。

颜回这个人还有不盲从和不强求的优点,他能安贫乐道,是因为他不受旁人的影响。在颜回的时代,人们也喜欢追逐荣耀,喜欢体面和虚荣,但是颜回能独立思考,不受其他人影响,所以粗茶淡饭的生活并没有影响到颜回的心情。颜回未必不需要财富和地位,他只是以一种随缘的态度对待这些身外之物。就像他的老师孔子所说的那样:“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

颜回这种生活态度,不但孔子欣赏,庄子也欣赏得很。庄子文笔辛辣,喜欢讽刺儒家的人物,但是对颜回却是赞誉有加,说他“尊德性”,比孔子的另一个弟子“道问学”的子贡高明许多。《庄子》“大宗师”篇甚至说达到了“坐忘”境界的颜回比他的老师孔子还高明,庄子说孔子自愧不如的对颜回说:“丘(孔子的自称)也请从而后也。”当然,这段话是庄子编的,颜回尊师重道,肯定不会像庄子说的那样大剌剌的对待自己敬爱的老师。

悲欢有代沟,也有个体差异

楼下一个男人病得要死,那间壁的一家唱着留声机;对面是弄孩子,楼上有两人狂笑,还有打牌声;河中的船上有女人哭着她死去的母亲。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

——鲁迅《而已集 · 小杂感》

几天前,一个称我为“周叔叔”的年轻人说他感觉我的快乐不像是真的快乐。我告诉他,快乐是有代沟的,等他明白中年人的快乐是什么的时候,他也是中年人了。他说他希望自己不要有这样的时候,只不过遗憾的是岁月不会饶过谁,每个人都会一步步的走向中年,走向老年,最后走向死亡,所以中年人的心境他迟早要去体会。

鲁迅先生说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这句话在任何时代和任何社会中都是成立的,悲欢不但有代沟,还存在个体差异。每个人的悲欢和别人都有所不同,即便是在同龄人之间,悲欢的标准也可能不一样。所以自古至今,酒肉朋友易寻,知音难觅。知音是悲欢能够相通之人,大多数人一辈子可能都很难遇到知音。我是有自己的知音的,不过能够走进我的内心的知音好友并不多,我仔细一想,大概只有不到十个人和我是悲欢相通的。

当然,像我这样的一直在网上写作的人是透明的,不少人都可以成为我的知音。诚如有些读者给我留言时所言,他们知我甚深,只是我对他们还不了解而已。如果我喜欢交际的话,从读者中寻找知音是不难的,毕竟和我差不多的成长经历的人到处都是。

人群中的大多数人不像我们这些写文章的人,他们并不擅长通过写作来抒发自己的内心,所以他们寻找知音的机会可能会比我们少一点。但是假如他们性格外向的话,他们也能通过别的方式去寻找志同道合者。

只是对一个年过不惑的人来说,太过丰富多彩的生活和人际关系是一种累赘和羁绊。我们更喜欢内心清净,无人干扰的做自己的事情。因为我们在过去的岁月中浪费了太多的光阴在丰富多彩的生活上,现在已经到了觉得那样的生活很无聊的时候了。所以有几个能够和我们悲欢相通的人,偶尔在一起聊聊,其余时间各忙各的,我们就很幸福和知足了。

少年时我们不知天高地厚,一心想向高处飞;青年时,我们荷尔蒙爆发,激情澎湃,喜欢热闹非凡的人生;中年时,我们是家庭的中流砥柱,承担着赡养老人和抚养下一代的责任,最期待的莫过于亲朋好友个个健康平安,世界和平,政治清明,意外的事情越少越好,我们自己能有更多休闲和独处的时间;到了年老体衰,需要外界的帮助才能艰难的活着的时候,我们既希望有家人陪伴,又希望自己能够不拖累他们,早日寿终正寝。这是一般的人生轨迹,但很多人的人生轨迹被灾难和疾病改变了,对他们而言,灾难早日消退,疾病早日痊愈,他们才能重新快乐起来。

年轻时我看鲁迅的这段关于人类的悲欢不能相通的话时,会唏嘘不已;如今我再看他的这段话时,平静得很。我是不会去指责那些在别人伤心的时候笑得很欢快的人们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都有自己生老病死和喜怒哀乐的过程,都有自己亟待解决的问题。在日常生活中,没有必要因为他人的痛苦而痛苦,也没有必要因为他人的欢笑而欢笑。

如果对别人的状况有足够的了解,我相信大多数人会发自内心的祝福那些幸福的人,或者同样发自内心的同情那些不幸的人。但是我们的精力有限,我们只会了解和关心有限的人;别人的精力也有限,他们也只会了解和关心有限的人。所以最终这个社会上的每个人的悲欢还是避免不了只能在自己的小圈子里共享和相通,有那么一个小圈子就已经足够了,无须多求,也无须抱怨。如果我们没有这样一个小圈子,那就要反省一下自己是不是待人太苛刻了,以至于走到如此孤家寡人的地步。

道阻且艰,既痛亦悲——悼念一位神经母细胞瘤患儿

凌晨五点左右,我醒来后打开手机,看到朋友圈里有条讣告:一个15岁孩子的父亲告知大家,他的孩子往生了。这个孩子与我儿子一般大,是一个神经母细胞瘤患者,我曾一度治疗过他,效果不满意,孩子又去化疗了。这是一个已经存活了多年的神经母细胞瘤患者,许多神经母细胞瘤患儿和患属都知道他。他们一家为了救他,这些年过得很辛苦。

大多数人不用面对这样的场面,但是我不得不经常面对。我们看着一些年幼的孩子们为病痛所折磨,想尽各种办法救治他们,最终都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些可爱的小天使们魂归天国,心中的伤痛难以言表。在离世的神经母细胞瘤患儿中,15岁的孩子已经算是年龄较大的了,许多孩子只有几岁便不治身亡。

我是个无神论者,但是今天上午,我还是在佛前烧了一炷香,敲响了佛音钵,祈祷佛陀接引这个孩子往生到一个无病无痛的幸福的世界去。这些年我逐渐模糊了有神论和无神论的界线,不再像年轻时那样认为有神论是不对的。当至亲之人无奈的离开人世或自己面临死亡的威胁时,人们需要一种信仰来安慰自己,缓解心中的悲痛。这样的人相信有另一个世界的存在是合情合理的,我们这些无神论者又何必惊扰和非议那些心灵已经破碎的人们呢?

昨天上午另一个15岁的神经母细胞瘤患儿找我,当孩子的父亲说孩子生于2005年时,我的心刺痛了一下,又是一个与我儿子同年出生的孩子。多么可怜的孩子们!人生对他们而言才刚刚开始,便要遭受死神的威胁。这孩子的父亲诚恳的说,周医生,如果你解决了我孩子的血象问题,我将到我加入的各种神母肿瘤群里去宣传你。我让他不必这么做,我不需要太多的病人。

但是孩子父亲还是执意如此。其实我已经用不着他去宣传了,在神经母细胞瘤患者和患者家属群体中,多年前我已经略有薄名了。他之所以知道并且找到我,也是因为这一点。况且,个人的毁誉与患者们的生命相比实在算不了什么,我是不会在意的。多年前我是拒绝接诊神经母细胞瘤患儿的,因为我的内心没有强大到可以面对这些可爱的孩子们饱受疾病折磨的局面的程度。只是有很多神经母细胞瘤患儿的家长苦苦恳求,才松了这道口子。

我的书房兼诊室中有许多供孩子们玩的玩具,有些人初次见到很不理解,还以为是我童心未泯。这只是因为我要与这些小患者们打交道,接诊他们的时候,经常需要用玩具来哄孩子们配合。我是个很喜欢孩子的人,是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孩子王,回到老家,亲戚和邻居家的孩子们总是喜欢和我嬉闹。但是我当初却特别不忍心接诊儿童肿瘤患者,因为见证他们的痛苦,本身就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有许多人惊讶的问我:小孩也得癌症呀?我总是平静的回答他们说:是的,而且发病率越来越高了。

2013年,有个高龄西医大夫语重心长的对我说,我应该去做更有意义的事情。他的意思是说我不同于一般的医生,我的写作能力较大多数医生出色,我的文章可以影响许多人。如果我能唤醒大家对肿瘤问题的重视,或许可以降低肿瘤发病率,从根源上减少肿瘤患者数量。

我不知道这位老人家是否还在世,他自己治疗了一辈子的肿瘤,看着急剧飙升的肿瘤患病率,年迈时心情还是很沉重。我很惭愧,没有他想象的那么有能力,即便我的文章偶尔也有很大的传播量,但是对人类行为的影响仍然可以忽略不计。因为在金钱和健康之间,大多数人选择了前者。

众生共业已经形成,许多与健康相关的问题积重难返。昨天我看到一篇报道说新西兰国家水事和大气研究所日前发布的一项研究显示,在新西兰周边海域采样的鱼类中,不仅鱼的内脏中有微塑料成分,甚至鱼的肌肉组织中也发现了微塑料成分。这些微塑料成分不但影响鱼类的健康,也正在通过食物链作用,影响其他的的以鱼类为食的动物(包括人类)的健康。

我们制造的污染物正在通过食物、大气和水回流到我们的身体内,摧毁我们的健康。谁还能逃脱这张无所不在的巨网?衣着光鲜亮丽,住在豪宅别墅中,出入受人追捧,开辆豪华跑车就能免于死于疾病么?我这些年见证过许多成功人士和普通的贩夫走卒们一样,在饱受病痛的折磨后,充满遗憾的告别人世。无疾而终,寿终正寝才是一种真正的奢侈品,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享用它。

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寄君。

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寄君。

——陶弘景《诏问山中何所有赋诗以答》

写这首诗的陶弘景是我国古代的一位著名的医药学家,他生前曾编撰《本草经集注》一书。这本书在中医史上赫赫有名,至今仍然是学习中医药的学生们必知的经典名著之一。

陶弘景自述其编撰《本草经集注》的动机是因为有感于“汉献迁徙,晋怀奔进,文籍焚糜,千不遗一”的时况,所以他沉潜下来,在《神农本草经》的基础上,新增了365味药物,共收录730味药物,编撰成《本草经集注》。

陶弘景的著作有较高的实用价值,他所记载的药物的临床疗效大多可靠。他不但收录了比《神农本草经》多一倍的药物,而且还最早在药物条目中记载方剂,所以他的著作在早期中药史上的地位仅次于《神农本草经》。

陶弘景也是道家的一位重要人物,他是道家茅山派的创始人。陶弘景生活在魏晋南北朝乱世时期,从36岁开始,在茅山隐居45年,81岁时卒于茅山。梁武帝萧衍非常器重他,经常向他求教,所以他又被时人称为“山中宰相”。陶弘景不止受到一个帝王的器重,这首诗是陶弘景婉拒另一位皇帝齐高帝萧道成劝其出山为官时所写。

山中没有钟鸣鼎食,没有荣华富贵,没有一群人众星捧月般的簇拥着的生活,只有悠悠的白云,若无其事的飘荡在天空。在沉溺于功名利禄的人看来,这生活确实无聊得很。但对返璞归真的陶弘景们来说,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却能怡情养性,其中的乐趣,只能自己去感受,不足与外人道也。

历代都有人在过陶弘景这样的生活,贾岛的《寻隐者不遇》也曾描述过这类隐者的生活:“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另一位诗人帛道猷也写过一首诗《陵峰采药触兴为诗》:“连峰数千里,修林带平津。云过远山翳,风至梗荒榛。茅茨隐不见,鸡鸣知有人。闲步践其径,处处见遗薪。始知百代下,故有上皇民。”

这种生活是我所向往的,在我的人生规划中,再过十年左右,我大概也会找一个地方去过这种生活。我的儿子需要接受教育,这是我目前仍然留在城市中的唯一理由。孩子的教育完成后,我会寻找一个偏僻的角落,每日与岭上的白云为伴,耕读著述。当然,这也需要上天眷顾,我还能活那么久。世事无常,我见多了英年早逝的年轻人,所以对夭亡也有心理准备。

少年时代,我颇为羡慕弘一法师“二十文章惊海内”的成就,也希望少年得志,所以那时候颇为“上进”。但是随着年龄的增大,阅历的增多,渐渐的越来越淡泊名利,从一个又一个的舞台退出,“躲进小楼成一统”。懒与世人争高下,是非少了许多,乐得逍遥自在。

学医时间越久,见证的死亡越多后,更是看透了生命的本质。偶尔一个人望着天上的白云发呆时,我会尽力想象我们这个星球几十亿年前没有生命出现时的模样,也会尽力想象人类出现之前和消失之后这个世界的模样。

我给我儿子取名“思宇”,是希望他在红尘中遭遇挫折时,思想从人世间出离一下,想想这浩瀚无穷的宇宙,以之与人世间渺小的是非得失做个对比,为自己的微不足道的烦恼哑然失笑一下,然后释然和宽怀。

不过我儿子似乎因为这个名字而喜欢上了数学和宇宙物理学,这也算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意插柳柳成荫”。但愿他今生能在他喜欢的领域耕耘一辈子,乐而忘忧。孩子大了,懂事了,前几天有一次对我说,老爸,等我上大学了,你们就可以去过你们自己想过的生活了。我爱抚着他的头对他说,你永远都是父母的快乐之源之一,我们期待的快乐人生中不能少了你。

钱钟书先生在《围城》中说,留洋就像出痘子(得天花),人一辈子,总得出一回痘疹,然后才能对天花免疫。很多事情都如钱钟书先生所说的“留洋”一样,经历过了也就免疫了。人在年少轻狂时,很少有人能够对功名利禄免疫,但是奋力去追逐过后,部分人是能够终生对之免疫的。

也只有对功名利禄彻底免疫的人,才能体会到陶弘景所说的“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寄君”的心境。我虽不才,勉强也算一个对功名利禄免疫了的人,余生也到岭上陪伴白云去。

一切终将过去,享受容易得到的快乐

北京城的迎春花开了,河也化冻了。我住在北京的一条河边,河水据说是北京市民的饮用水,所以河流环境保护得很好,这里的水比我老家三十年前的河水还干净。

晚饭后,我们一家常常在河边散步。这两天的晚上,我们在河边看到有人戴着头灯,用渔具从河里捞泥鳅——这条河的河堤是对周边居民开放的休闲之地,并不禁止市民垂钓和用小渔具捞鱼。有一次我们花费了二十来分钟看一个捞泥鳅的老乡是如何工作的——这个人是我们湖北孝感人,我们攀谈起来,他教我们如何用灯光来寻找和辨认泥鳅,教我们如何捕捞。

这是一次非常有趣的体验,当天回来我们就花了四十多块钱从网上订购了和他一样的渔具。准备也和他一样,时不时的捞点泥鳅和杂鱼,打打牙祭——我们家并不是一个素食家庭,只是我个人偏好素食而已。

我从这种生活中找到了一种久违的快乐。湖北号称鱼米之乡,小时候我最喜欢钓鱼和摸鱼。但是从高一暑假,我哥哥强制性的把我的钓鱼瘾给戒掉(家兄当时主要是逼我学习)后,我就再也没有重拾起这一兴趣来。但是这次旁观老乡捞鱼,勾起了我们全家的兴头。

我们在这条河边安家已经十二年(从2009年到2021年),这么长时间里,为什么只有现在才突然对捞鱼这种事情感兴趣?或许是因为疫情导致整个社会发生了深刻的变化之后,我们的心比以前安静了许多,从既往孜孜不倦的追求事业成功,转向了现在的关注生活乐趣。

这是非常容易获得的小快乐,这与一年花三千多块钱租块小菜地种菜一样,都是很容易实现的目标。这些小快乐给我们带来的幸福感很真实。北京这座城市是非常快节奏的,过去忙忙碌碌的生活让我们无暇将自己切换到另一种生活模式中来,现在我们竟无意间找到了如此之多的小快乐。

很久没有回湖北,我们怀念的还有家乡特色的食品,孩妈从网上学会了做湖北的三鲜豆皮。虽然做出来的样式不那么好看,但是味道真的不亚于武汉蔡林记的三鲜豆皮。我和儿子大快朵颐,拍手叫好。

虽然这疫情不知何时才是尽头,但是纵观整个人类历史,类似的灾难数不胜数,最终每一次都熬过去了。这是所有生命体在大自然中生存时,都很难避免的遭遇,虽然不幸,但我们无法与自然规律对抗。

我平静的接受了这场灾难,接受了它给我带来的影响。适应环境的变化是生物与生俱来的能力和宿命,如果我们不具备这种能力,不接受这种宿命,我们就会被大自然淘汰。阅读了一些生物学和人类史方面的著作后,我对当前人类面临的这种处境,已能淡然处之。

作为一个微不足道的个体,我在当前所能做的最好的事情,莫过于苦中作乐。我喜欢陶渊明和苏轼的诗词,欣赏他们在命运多舛的人生中,依然豁达自在的生活态度。也有读者欣赏我写的文章和我的生活态度。我们这个世界一直分歧很大,争吵不休,但是幸运的是,总有一些人与我们的三观是如此的相符,以至于我们看到他们时,就像看到了另一个自己,这让我们无比欣慰,让我们觉得自己并不孤独。

疫情也让我很长时间没有去图书馆和书店,但是却给我腾出了许多时间来消化自己过去购买的书。我的藏书虽然算不上特别多,但实在是不少,涉猎的范围也很广,一辈子都看不完。现在终于有时间来消化这些书了。

我以前总想沉潜下来就癌症及其并发症的治疗方案做些系统的比较研究,也总是苦于临床实践工作量太大,学习时间不够,很难安静下来做研究。但是疫情后,多出了许多时间,我竟然可以实现以前的愿望,这段时间积累下来的读书笔记和摘录多达几十万字。我打算再积累几年临床经验和读书笔记,形成系统的思路后,在五十岁后整理成专著出版。

善待岁月,岁月才会善待我们。作为自然界中的一名匆匆过客,我们以“人”这种形式寄居在地球上的时间难超百年。悠悠此生,说长也长,说短也短,我是不会做那种“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的傻事的。

在不完美的世界里安顿自己的身心

阿毛妈在35岁那年被确诊为乳腺癌,这个病彻底的改变了她的人生,阿毛妈抑郁了。她希望我能帮她解决身体上的痛苦,同时也帮她解决精神上的痛苦。

她第一次找我的那天,我花了两个多小时倾听她的倾诉。阿毛妈的人生很不幸,她从一出生就没有父爱。她的亲生父亲有自己的家庭,但是还是在婚外生了她,所以她是一名私生女。她的父亲抛弃了她们母女俩,她的母亲受此打击后,性情变得古怪。

母亲从小对她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感情,有关爱也有厌恶,有时会觉得是她拖累了自己的人生。一个单身女人抚养女儿,确实历尽艰辛。而且她的母亲还有洁癖,对阿毛妈的管制特别严厉。

她的亲族对她们母女两人也不好,给予她们的关怀很少。阿毛妈从小在歧视中长大,缺乏安全感,渴望被爱,但是又不信任爱,所以自己的爱情和婚姻也不幸福。她觉得是这种不幸的人生导致她罹患上乳腺癌的。

阿毛妈啜泣着讲述自己的故事,她恳求我多给她一点时间,让她倾诉完,因为她无处释放自己的痛苦。讲完后她泣不成声,我给她递了几张纸巾,等待她从激动的情绪中平复下来后,再与她交流。

对于这种在生活中遭遇到实际困难的患者,我不知道空洞的安慰之词有何作用。

所以我们静默良久后,我跟阿毛妈讲述了我对人生的一些看法。我跟她分享了我在二十出头时的一段苦难岁月,那时候我刚从农村到城市,一贫如洗,举目无亲。我父亲在务农之余,做点小生意,但经商失败了。我父母要负担两个正在上大学的儿子的学费和生活费,家里拮据到了极点。

我于心不忍,决定牺牲自己以成全家庭,所以从学校出来务工。但是因为社会经验不足,反而被人骗光了仅剩的一点钱。

有一段时间,我每天都不得不只吃一顿饭,甚至饿到要到农民的果园里偷还没成熟的桃子充饥,结果吃得腹泻不止。我那时候很瘦,因为长期营养不良。

这是我个人的一段真实的经历,我在那段时间里也遭受了各种歧视——当然这是我当时放大了的个人感受,实际上我的老师和同学们从来都没有岐视过我。他们对我很友好,一直在帮助我,后来我退学时他们仍在想尽办法挽留。直到现在,他们仍然欣赏、关心和爱护我。

我那时为了争取学校免除学费和给我发放贷学金,夸大了1998年的水灾对我家造成的损失。以至于失去了老师和同学们的信任,他们怀疑我的品行。这是我至今仍然引以为耻的人生污点,它时时提醒我做人要诚实,否则的话就要付出巨大的代价。那段日子我想过自杀,也想过从熟人圈子中销声匿迹,换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重写自己的人生。

阿毛妈感到很吃惊,她想不到我有这样的历史。我的故事转移了她的注意力,她把悲伤暂时忘记了,关心起我是如何走出那段艰难的岁月的。在她看来,我似乎总是阳光明媚的一个人,她不曾想到我的人生也有阴霾。

我向阿毛妈说,其实我和她是一样的,她如何坚强的活到成年,我就是如何走出那段阴霾密布的岁月的。我们就像石缝中的草木,只要有一点土壤就能生存下来。我们凭借的是上苍赐予我们的生存意志,只是许多人没有意识到自己身上存在这种东西。

人从降临到世上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了要与各种困难和不如意共存,直至死亡。因为我们从本质上只是一种生物,我们所赖以生存的自然环境和社会环境,不会总是能让我们很舒适。只有能适应这些,并能在这个不完美的世界里安顿自己的身心者,才能生存下来。

倘若不能理解并接受这一点,难免就会产生种种不满和怨愤。理解并接受这一现实,然后努力去改造我们的生存环境,同时不断的调适自己的身心,使得二者之间的冲突不大,这是我们生而为人,不得不做的选择。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任何人都会遭受困难,我们人类的生存条件不是那么好。在远古时代,我们的祖先需要与自然界的各种猛兽共存,也要与恶劣的自然环境作斗争,人类的智慧就是在这种情形下不断进化的。

所以与其自悲自怜和自怨自艾,不如自强不息。我相信阿毛妈从骨子里是有这股自强不息的精神的,否则的话,她不可能长大成人,考上大学,成就事业。只是新的困难来临时,她一时手足无措,来不及整理自己的情绪。

我让她回忆自己从小到大是如何战胜一个又一个困难的,阿毛妈想了想后说,她觉得我讲的确实有道理,她其实并不怕困难,只是觉得自己心里苦。有个人帮她理顺了思绪,她就又鼓足了生活的勇气。

从那以后阿毛妈和我成了很要好的朋友,直到现在她依然是我忠实的患者和读者。有一天她主动对我说,我当初的一席话让她恍然大悟,她从那以后,几乎算是脱胎换骨,重新做人了。自从转换了一种视角之后,阿毛妈的人生发生了很大的改变。

她曾一度想放弃自己,但那次交流后,她完全采纳了我给她建议的综合治疗方案。经中西医结合治疗后,阿毛妈现在已经处于CR状态,连续五年没有复发的迹象。而且事业也比过去做得更好,家庭关系也改善了许多。甚至在育儿的问题上,她也受到了我的影响,采取顺其自然的态度,亲子关系处理得很不错。

我问她是否可以把她的故事分享出来,鼓励其他患者——在分享一个患者的故事的时候,我需要征求患者本人的同意。阿毛妈爽快的答应了,只要求我隐藏她真实的个人信息。

我不知道何处有完美的世界,自降生到这世上以来,我本人总是在遭受各种各样的挑战。直到如今,仍然有各种各样的困难在试图击败我,也有许多人试图打击和摧毁我。阿毛妈的遭遇也是这样的,我相信即便现在她的命运似乎在向好的方向转变,但她一定还会遭遇很多新的困难。她的生活仍然不会一帆风顺,她的世界也不会是完美的。

但是她和我一样,拥有在不完美的世界里安顿自己的身心的能力,所以即便实际生活总是风浪不断,我们依然能够平静应对。我们无法期待岁月真的静好,但是只要我们能够在不完美的世界里安顿自己的身心,就可以对一切泰然自若。

祈福何须烧香拜佛?扪心即知前路吉凶

每逢过年的时候,寺庙里的高香都卖出了好价钱,烧香拜佛祈福的人实在太多了。但祸福无门,惟人自招。造了恶因,自会结恶果,种下善缘,也会有福气。每个人扪心自问即知前路吉凶,何必求神拜佛?靠拜泥塑菩萨来祈福,无异于缘木求鱼。

我上初中的时候,有个同学为人骄横跋扈,老爱打架骂人,恫吓同窗,一张嘴损到了极点,动辄咒诅其他人不得好死。不到二十岁,他在一次群殴中被人失手打死了。

祸不单行,他爸是个乡村公交司机,因为遭遇丧子之痛而心神不宁,开车时出了车祸,把同在车上卖票的亲女儿摔死了,接着二老也一死一疯。这一家的结局令人唏嘘不已,究其原因,祸根还是家庭教育不好,父母没有教会孩子善待他人。

这正如佛经中说,恶毒咒诅他人的人,咒诅别人的话,迟早都会落到自己头上(佛经中的原话:“佛言:今子骂我,我今不纳,子自持祸,归子身矣!犹响应声,影之随形,终无免离,慎勿为恶。”)。所以大家其实不必太在乎那些对我们恶语相向的人,他们如果劣习不改,迟早会遭恶报。他们骂人的话,最后会在他们自己身上变成现实。他们的嘴看来是骂别人,其实是在不折不扣的骂自己和诅咒自己的家人。

这世上谁也不是别人的出气筒,一个人若没有学会如何善待他人,总是对人恶语相向,或拳脚相加,那么挨打,甚至成为被告或被人杀害就在所难免。我的老同学家遭遇这种悲惨的事情,我们同窗好友谈起他们家的事情来,为他们家惋惜的同时,也很感慨人格教育的重要性。

我们村很大,这样的家庭也有几个。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我站在村门口,看到一家兄弟几个风风火火的各操着匕首和木棍,要去打他们家的一个邻居。全村人看着这架势都怕他们,尽管如此,村里的成年男子们还是纷纷上前劝架拦阻,最后没有酿成血案。

但这家兄弟几个错误的认为自己这样蛮横霸道,别人真的怕他们,他们以为自己赢了。十多年前,他们兄弟几个在温州打工,与人闹了纠纷,也是习惯性的操着家伙去和人打架,还拉了我们村几个小年轻一起去。结果把人打死了,打架的几个人立即逃亡。

但法网恢恢,疏而不漏,这几年这几个人全部落网了,或被判死刑,或被判无期,或被判十年以上的有期徒刑。这一家现在算是彻底完蛋了,还祸害了另外几个家庭。

作恶者遭恶报的概率会比一般人大多了。这样的人也经常去烧香拜佛,有些甚至口口声声称自己是佛弟子。这些伪善的人何尝不觉得自己是好人?但是他们造的业之多,够他们下一百次地狱。

这里要说明一下,我对佛教徒没有恶意,我祖母和姑姑就是虔诚的佛教徒,一辈子茹素诵经,甚至我母亲和哥哥也算是佛教信徒,我对佛教很有好感。虽然我不能接受佛陀的全部思想,但是对他提倡的许多理念都很认可。

据我所知,佛陀是不承认不守戒律的人为他的弟子的。佛陀在《涅槃经》中说:“受持是经而毁戒者,则是众生恶知识也,非我弟子,是魔眷属,如是之人,我亦不听受持是典。宁使不受不持不修,不以毁戒受持修习。”

佛陀说人有十种恶,其中口占了四种,四种口业之一就是“恶口”。所以正信的佛教徒,即便与人有不同意见,也不会口出恶言,更不会动手,口出恶言的是拿佛来当幌子的“魔眷属”。既然佛陀这么说,那么以是否守戒律来鉴别是不是真的佛教徒就是一条金标准。

所以大家如果遭到了那些号称信佛的人的咒骂或非礼对待,不需要把这笔债算到佛陀头上去。佛教慈悲为怀,又强调“以戒为师”,不允许佛教徒骂人和杀生。不守戒律的人粗鄙不堪,是魔而不是佛教徒。

我一直很感恩生活中遇到的那些恶毒的人,正是他们的恶毒让我深切的认识到了保护自己的重要性,认识到了不能天真的活在童话世界里。我的职业让我见到了许多人肮脏龌龊的灵魂,他们在外伪善,但是他们丑恶的内心和嘴脸在我们面前暴露无遗。

这些人我没把他们曝光出来——我不保证一直不曝光这些虚伪而又肮脏的家伙,我随时可能会用自己的自媒体把他们曝光出来,让他们也尝尝他们喜欢的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实施的网络暴力的滋味。以我个人的影响力,相信他们所作的恶会受到百倍以上的回应。

由于职业的特殊性,终我一生,我都会小心翼翼的保护自己和家人,擦亮眼睛,不给恶毒者接近我的机会。一旦有漏网之鱼接近我,发生实际的冲突时,我也会毫不手软的正当防卫,甚至操起菜刀直接砍下去。说到底这种恶毒的人也不过是些欺软怕硬,躲在暗处害人,心理阴暗的懦夫而已。对太恶毒的人讲慈悲是迂腐,教训他们反而是帮他们改恶。

我父亲小时候教我习武,我没有听他老人家的话好好的习武,但是尚武的精神是培养起来了。我从小到大不欺负人,但是也没怕过事。假如不是这种性格的话,我也就不敢在社会上出现巨大不公,大家震栗着不敢说话时拍案而起了。孔夫子说:智者不惑,勇者不惧。人活在这世上,要有智慧,也要有胆略,否则的话就保护不了自己和家人,会被社会淘汰掉。

佛陀说人心中有五毒:贪嗔痴慢疑——贪婪、嗔怒、痴迷、傲慢、多疑,这五毒能滋生的罪业多得数不胜数。许多人的祸,正是这五毒导致的。人应该常常检视自己的行为,我们有没有作恶?如果作恶了,就应该忏悔并改过来。一直不改,成为习惯,甚至迁怒于人者,最终可能就难免要死于非命,而且容易殃及眷属,害死全家。我同学和我村里人的案例就是很好的反面教材,这样的人求神拜佛的祈福又有何用?

佛陀在《金刚经》中说,信徒拿无数财宝去布施,都是没有福德的,真正的福德是什么呢?是根植于内心的慈悲与智慧。我们每个人前路的吉凶祸福,既不用占卜(圣人早说过:“知易者不占,善易者不卜”,真正懂得吉凶祸福规则的人不用占卜也能预知吉凶并提前防备,要靠占卜来决疑者已经落入二流),也不用烧香拜佛,常常反省自己,修身律己就自然能多福少祸。

况且人生真正的“福”,与许多人所求的升官发财和飞黄腾达也扯不上关系。一家人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家人和亲友间团结友爱,这就是最大的福气。多求不如少欲,我在北京见多了大富大贵人家最终家败人亡的案例。大家多看看新闻,看看那些奸商、贪官和悍匪的下场,想必也能明白世事无常,富贵荣华,都只不过是过眼云烟而已。

大年初一晚上,我的一个病人分享了他们家族开春晚的视频和照片,看着他们一家,我发自内心的为他们感到快乐和幸福。

她的外祖母一辈子生了八个子女,老人家至今健在,是个很高寿的人瑞。儿孙们团结友爱,四世同堂共庆佳节,在院子里搭建了一座舞台,还挂了一张“莫家春晚”的幕布。儿孙们纷纷上台表演节目,老祖母为自己的子女手工制作了几件衣服,她的女儿们也为各自的孩子们手工制作了几件衣服,看到他们家真实的上演着“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的情景,我很感动。

我对这个患者说,他有这样一个具备长寿基因和快乐基因而又那么有爱的家族,他必定会成为抗癌明星。实际上他抗癌的效果也非常好,他目前已经是CR状态。他的家庭给了他充足的爱,他自己也处处与人为善。我只见过他乐于助人,没见过他与人恶语相向。这样的人,我发自内心的愿意帮助他,我想其他人也一定和我一样喜欢与他在一起,在他需要帮助时,给他帮助吧?这样的人的福气是性子里带来的。

有个卵巢癌大姐有一次对我说,有福之人不慌不忙,福气自会找上门来。什么样的人是有福之人呢?从内到外都平和随顺的人是有福之人,动辄质疑人、谩骂人,甚至想害人,且不知悔改的人,是迟早要遭祸之人。谨记孔夫子的教诲“日三省吾身”,光明正大的做人,或如佛陀所言:“若人有过,自解知非,改恶行善,罪自消灭”,祸就到不了我们头上来。

往后十年

前两天,一位眼科女医生对我说,她在最近的工作中遇到过一个来就诊的病人,病人的儿子到医生办公室找她沟通情况时,一边问问题,一边用手机录视频;儿子问完后,病人的女儿到办公室找她沟通情况,也是一边问问题,一边用手机录视频。

这位比我年轻两三岁的女医生觉得非常的难受,她高考报考医学院时绝对没有想到,有一天她出来当医生的时候,行医的环境是如此的恶劣。病人和家属们已经习惯了对医生进行“有罪推定”,随时保存证据,预备将来找医生的麻烦,这样的患者和患者家属让医生提心吊胆。我看到钟南山院士有一次接受采访时,也直言不讳的提到自己经常遇到这种情况。

当然,这样的病人和家属也是很愚昧的,这种做法是把病人往绝路上推。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当病人和家属对医生进行“有罪推定”的时候,医生也会全神贯注的防范病人家属,而不是全心全意的帮助病人,稍微有风险但是可以给病人带来很大的帮助的措施都不会用。还会让病人家属签署一堆的免责文件,最终这样的医疗会变成“无作为”的消极医疗,对病人没有什么害处,也没有什么帮助。医患纠纷闹不起来,但是病却也治不好。

这位女医生向我吐槽,说她希望能改行,不当医生了。但是人到中年,青春岁月都用来学医了,想改行也不知道能做什么,所以她每天都提心吊胆又郁郁寡欢的工作着,很无奈。最近疫情又现,医务人员的压力更大,这些导致她很不开心。

她跟自己家里人说这些是不会有人理解的,但是跟我说却能引起我的共鸣。因为环球同此凉热,我在工作中也遇到过类似的问题。不过我比她强悍些,曾经有病人家属在用手机录像时,我直接喝止了。并且告诉他,要么把录像删除,要么现在走人,我还分文未收,也不打算收他们一分钱,这病我不看了。这样的表态让他恐惧不已,赶紧从手机中删除了录像和照片。我不主张医生在这个问题上太容忍,但是有很多医院制定一些荒唐的政策,让医生们容忍这些可能会带来巨大隐患的事情。

我对她说,往后十年,这种局面都不会好转到哪儿去,所以如果真的不想从医的话,是可以慎重的考虑一下改行的。起码可以找个兼职工作做做,等到兼职工作足以养家了,就换工作吧。她说她正在准备考会计证,医生证那么难考,她都考下来,会计证倒是难不倒她。

目前世界上一些比较有影响力的病毒学家认为,新冠病毒还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甚至永远都不会消失。在未来十年左右的时间里,病毒的杀伤力可能会逐年减轻,直至最后变得像季节性流感一样影响甚微。但在这一天到来之前,社会还是会处于比较紧张的状态,医务人员面临的风险也很高。

最近,英国广播公司BBC的2020年度里斯讲座(Reith Lectures) 邀请曾担任英国央行——英格兰银行(Bank of England) 行长近8年之久的马克·卡尼博士(Mark Carney)就世界面临的重大问题从人性的角度,通过经济学理论来设想金融解决之道。

马克·卡尼博士在讲座中谈到价值观时,让听众思考三个悖论:为什么对生命至关重要的水基本是免费的,而美则美矣但用途有限的钻石却如此昂贵?为什么金融市场将亚马逊公司评为世界上最有价值的公司之一,但广大的亚马逊河流域地区的价值在森林被毁,树叶凋敝变成农田之前,从来没有出现在任何账目中?我们歌颂医疗工作者为公共卫生事业献身的英雄主义精神的非凡价值时,又是如何接受他们的低工资和危险的工作条件?

这三个悖论其实值得每个人思考一下,尤其是在我国,多数医生的收入和他们的付出是不成正比的,但为什么还会有那么多人以一种敌视的心态来对待医生?新冠肺炎还没有过去,医务人员冒着生命危险去抢救病人的事迹带来的感动却消失得如此之快,人们又回到了对医务人员“有罪推定”的模式中,对医生们的行为如此戒备和挑剔。

疫情给所有人提供了一个反思的机会,也给这个社会提供了一个改革的机会。往后十年,我们人类如果一直需要生活在像现在这样的紧急状态中,大家会不会反思我们对自然环境的破坏和对医务人员的不尊重是不当的行为呢?另一方面,作为医务人员,我们可以选择继续留在医疗系统内,也可以选择离开医疗界,去从事别的工作——如果觉得这份工作不适合自己的话。

我自己往后十年会做什么呢?我对这个问题也有思考。我会继续学习生物和医学,这是毫无疑问的,因为我知道十年后我还会热爱生命科学,所以我不打算浪费这十年的光阴。我也会继续进行科普写作,在写作的时候,我希望起码能够促进我的一些意气相投的读者们进行一些必要的思考。

我也会在这十年中不断的完善自我,不断的纠正自己的行为模式。在我看来,所谓的成长就是一个不断纠错的过程——纠正错误的认知,纠正错误的行为,纠正错误的心理预期,纠错越认真的人,烦恼越少。

我们人类社会也应该纠错,我们存在许多问题,政治治理模式有问题,社会和经济发展方式有问题,最重要的是人的价值观有问题。至贵者莫过于生命,但是我们对与生命息息相关的资源、环境和医务人员的态度却是如此的不尊重,我们追逐的所谓价值连城的东西很多只不过是毫无实用价值的石头和金属而已。由此可见,人不是一种理性的动物。

从进化论的角度来看,人还是处在一个不断的进化的过程中,我们会在自然界给我们的教训中继续成长,变得越来越智慧,知道该善待什么,不该贪求什么。所以也许在很多人看来,往后十年是悲惨的十年,但是在我看来,这是我们的理性被唤醒的黄金时代。若我们智人这个种群能在这一教训中清醒一些,那么那些牺牲的同胞也不算白牺牲了。

感恩并致歉——写在2020年岁末

2020年的最后一天,我把自己柜子里的各种药品,按需赠送给几位患者了。感谢那些把自己家患者不用的药品放在我这里,让我随缘赠人的患者家属,我赠送出去的药品大多是您们给我的。您们在背后默默的行善,受赠者却感激我而不能直接感谢您们,这让我觉得自己窃取了您们的美德。

今年是很艰难的一年,我的收入下降了约三分之二。虽然如此,但我知道病人更窘迫,所以我今年扩大了减免费的范围,尽我所能的照顾了一些困难的病人,但遗憾的是未能帮助到每一个人。

我很惭愧,能力也有限,不能把各位患者的问题解决得令大家称心如意,辜负了大家对我的信任。唯有在以后继续努力学习,提高自己的水平,才配得上大家对我的信任和支持。

岁末的最后一天,我为自己过去一年所作所为中的不足之处诚挚的向大家致歉,恳请大家的原谅。因为伏案工作时间太长,加上严寒天气影响,我的颈椎近日很不适,所以减少了用电脑和手机的时间,准备好好休息几天,恢复颈椎。如果这几天回复咨询不及时,还请大家见谅。

今年因为防疫和尽可能的保护病人,减少他们从我这里感染疾病的风险,整年我仅会见亲友一次。亲友求见,基本上都婉拒了,恳请大家体谅我的不得已。2021年,我将继续保持社交距离,避免与大家见面。

我也要感谢一年来给我打赏的各位读者,您们的慷慨打赏,已经足够支撑我买书的开销了,是您们为我创造了继续学习的条件。您们中的很多人与我素昧平生,却能如此慷慨,我真心的感谢您们!

今年我也要感谢那些在经济上支持我对我的家乡进行救助的朋友。当我的老同学在老家的慈善榜上看到我的名字,夸赞我慷慨的时候,我感到脸红,因为在我的背后有许多的朋友的支持,我不是以一己之力在捐赠。

我还要感谢几位长期支持我帮扶贫困患者的老同学和老朋友,他们在今年这种情况下,仍然坚持着按月捐赠一些钱来帮助别人。这种精神是如此的难能可贵,不能不让我感动。

我也要向今年因为我的言行而产生过不快的所有人说声道歉,原谅我未能达到尽善尽美的境界,在日常工作中还是不可避免的有所疏忽。有时也会为个人一时的情绪所左右,做出一些令大家不快的事情或无意间说出一些令大家不快的话。我向您们忏悔,祈求您们的原谅。

另外,对所有在今年有意或无意伤害过我的人,我都表示理解。我没有资格谈宽恕任何人(因为我自己也有一身的毛病),但是我确实没有记恨任何一个人,所以希望您们不必于心不安。我们也许只是因为彼此还不熟悉或性格不合,所以才会有一些不快的事情发生。祝愿您们找到比我更合适的朋友和医生。

至于我拒绝了的几个有暴力倾向的人,我不打算滥充好人的请求您们宽容。倒是希望您们也能反思一下自己的行为,在今后的生活中有所改正。每年我都会因为安全的原因,拒绝几个有暴力倾向的人,有些人可能觉得是立场不一致被我拒绝了,其实不是这样的。我从内心里不会歧视任何患者,但是对一些动辄威胁我自己以及其他医护人员人身安全的患者,则一概敬而远之。不得已与他们接触时,随身都带有武器。我不想活成一个迂腐到不知如何保护自己的人。

与以往的每一年一样,我在这种时刻都会深深的忏悔和反思,寻找自己的不足,希望在未来能够改过自新。我无法达到至善的境界,但是会尽量完善自我,使自己的一生不至于虚度光阴。

本来想昨天写好这篇文章,但是当时颈椎疼痛难耐,只能放弃。谢谢大家!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我在人间很快乐

礼物多么幸福的一天,晨雾早已散去,我在花园里劳动。蜂鸟落在忍冬花上。这世上的事物我再也无所企求。我知道没有什么人值得我去羡慕,我遭到的种种不幸,也早已忘记,想到我一直是这样的人,并不感到惭愧。我的身体也没有任何的病痛。我挺起腰,看见了蓝色的大海和船帆。——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切斯拉夫·米沃什

切斯拉夫·米沃什的一生是与苦难斗争的一生。1940年6月,29岁的切斯拉夫·米沃什闯过苏军与德军四道防线,从他的故乡维尔诺长途跋涉到纳粹占领下的华沙。从此开启了他的长达半个世纪的流亡生涯。

这位在二战的炮火中九死一生的作家这样来形容自己的写作:“我的20世纪是由一些我认识或听说过的声音和面孔所构成,他们重压在我的心头,而现在,他们已不复存在。许多人因某事而出名,他们进入了百科全书,但更多的人被遗忘了,他们所能做的就是利用我,利用我血流的节奏,利用我握笔的手,回到生者之中,呆上片刻。”1980年诺贝尔奖委员会在给他颁发诺贝尔文学奖时的授奖词如此说:“切斯拉夫·米沃什以毫不妥协的敏锐洞察力,揭露了人在激烈冲突的世界中的处境。”

苦难的生活并不能打垮一个乐观的人。切斯拉夫·米沃什的这首小诗《礼物》就像一条静静地流淌的河流,缓缓地述说着他对生命的热爱。无限往事都如过眼云烟一样,所有的伤痛都挡不住他对生命的热爱,当他融入大自然时,他与周边的一切一样安宁而美好。

心理学家发现在二战中成长的这代人,罹患抑郁症的比例远低于在战后经济快速发展的时代出生的这代人。切斯拉夫·米沃什的经历印证了哲学家叔本华的一种说法:倘若一个人着眼于整体而非一己的命运,他的行为就会更像是一个智者而非一个受难者。切斯拉夫·米沃什在二战的炮火中看到的是整个人类的命运,思考着整个人类的未来出路,他因此而得以从个体的苦难中超脱出来了。

切斯拉夫·米沃什让我想起了许倬云教授,这位华裔历史学和社会学大师,也是在战争年代漂洋过海到美国留学,然后留在匹兹堡做了五十年的学术研究。他是个残疾人,由于经济拮据,他乘坐的是从菲律宾运铁砂到美国的商船到的美国。一路上他经历了许多艰难险阻,花了57天才到美国。在半路上遭遇过海啸,当时惊恐万分的船员把他绑在椅子上,再把椅子绑在栀杆上以保护他。幸好船长的经验丰富,他才大难不死。许教授是个残疾人,所以从小就知道自己不必和别人去争和比,一心只想“向内活着”。

日军侵华时,年幼的许倬云一次又一次的跟着大家逃难,在逃难途中所见所闻,使他对芸芸众生的苦难有了非常深切的同情。到了美国后,他见证过美国一步步走向极盛,又一步步从极盛走向衰落,看到来自全世界各地的移民在美国经历的起伏跌宕的人生,这一切令这位研究历史学与社会学的教授印象深刻。他思接千载,文通古今,想的是为人类探索安顿无数普通人的身心的社会问题,对自己的残疾和自己一生遭遇的苦难,早已经看得轻如鸿毛了,他对自己的生活无比满足,笔下流淌的是他对人类未来的忧思。

佛教创始人释迦牟尼的人生经历也是如此,如果以今天的医学标准来衡量,年轻时期的释迦牟尼是一位重度抑郁症患者,精神科医生或许会对他使用抗抑郁药物。但是释迦牟尼放下了自己王子的身份,走向了丛林,冥思苦想了十余载,希望从困扰着他自己的精神痛苦中走出来。最终使他真正的从这痛苦中走出来,转而成为一个快乐的精神导师的,是他顿悟到的一些道理。这些道理并非释迦牟尼的一些“小我”的问题,而是他看到的人类身心领域存在的普遍性问题——他致力于为人类找到精神痛苦的解脱之道。以佛教术语来说,他从小乘之路走向了大乘之路,一个自了汉成了普渡众生的菩萨,在这个过程中,他终于摆脱了一切烦恼。

深入的了解古往今来的人类所遭受的各种苦难之后,我们便会明白,我们个人所遭受的一切,皆是难以摆脱的自然规律和社会规律。倘若我们愿意继续往前一步,我们便应该和我们的祖祖辈辈们一样,努力为我们的后来者摆脱我们曾经遭受的各种苦难做点什么。

当一个人明了这个道理后,他便不会再对生活有过高的企求,生命是大自然馈赠给我们的礼物,仅仅活着,已经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我们会为活着的每一天赞叹,我们所见到的每一处风景,触摸到的每一片土地,皆能令我们发自内心的快乐;一朵鲜花的芬香,已经足以令我们陶醉;一只蝴蝶飞过,亦能令我们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