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人生感悟

融入天地中,生死不足惧

对待生死,陶渊明的态度很豁达,他说“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他把死亡当作“天地大化”的一部分,秉承一种顺其自然的态度来对待死亡,所以他能够心态平和的迎接死亡的到来,心中既无遗憾,亦无忧愁。

很多人对死亡有恐惧心理,我没有。我不信鬼神,并不相信人死之后还能转世投胎,也不相信天堂和地狱,不会从对来世的期待中寻求安慰,我只是单纯的不怕死亡。

我在生和死这个问题上曾有过思考,在这种思考中明白了自己是大自然的一部分,所谓出生和死亡,只不过是在自然界中变换着存在的形式而已。以人的形态活着时我是一个鲜活的人,死后我会回归为一抔黄土,黄土中的有些养料被植物吸收后,可能又会生长成一朵花或一株草,长出的花草或果实被动物吃了后,又会成为他们生长的营养。所以无所谓生,也无所谓死,宇宙浩瀚,时空无垠,物质不灭,我只不过是在与万物一起不断的自由自在的切换着存在的方式和状态而已。既无生,亦无灭,既无来,也无去。

想通了这一点,对死亡就没什么好恐惧的了,对人世间的一切物质和精神的东西也无嗜好和贪恋。我最近常在一处位于半山腰上的几近荒废的小庙里读书,这里很安静,四野无人,唯闻鸟鸣。生命在这里回归到它最初始,也最真实的状态。没有崇高,也无卑下,无富贵,亦无贫贱,一切都顺其自然,饥则食,渴则饮,无咎亦无誉,无思无虑,唯存稚子之真。

人需要这样的独处时光,唯有经历过这样的独处时光,我们才能烛照到生命的本质,不至于被各种各样的偏见和理念控制住,深陷其中,滋生出许多痛苦和烦恼来。人都是作茧自缚的,我以前说过一句话,叫“圣人作法缚凡夫”,我们脑海中的各种理念就像绳子一样牢牢的绑住了我们。挣脱这些绳索后,我们的生活可以过得非常简单和轻松。

我不想给自己贴上任何标签,什么佛教徒、道教徒、xx主义者、yy主义者之类的标签,我一概敬而远之,我对道也毫无兴趣。我什么都不是,我不想被任何一根绳子套住。我仅遵循一些简单的规则活着,比如不去伤害其他人,不去招惹是非等,这点简单的规则已足以让我的内心安宁无比,这就够了。

真是善和美的根基

我们常常把真善美三者相提并论,是因为真善美三者是联结在一起的。真是善和美的根基,没有真的善是伪善,没有真的美是假美。虚假的东西虽然能取胜于一时,但是终究还是会溃败的。孔雀为求偶而演化出夸张的尾巴,这尾巴让它在遇到天敌时不堪一击;人类为了达到某种目的伪装自己是常事,但是在事实真相被揭穿后,付出的代价也是惨重的。

“真”不容易做到,有时候我们信奉了某种观念或者宗教,这种观念或者宗教中含有一些错误或虚假的因素,我们误把它当成真理,并以之为标准来衡量和要求别人。如果别人不从,就谩骂、恐吓甚至采取暴力手段让别人屈服,这就很难算是“真”了,更谈不上善和美,只能算是愚昧和野蛮。

我相信人在信仰某种东西的时候,在他内心深处,他的信仰是虔诚的。但是这种虔诚在许多情况下是一种可怕的偏执,它让信仰者展示了固执、愚昧,甚至是暴力和丑陋的一面。人间的战火,有很多是由信仰的冲突引起的。在无辜的死难者的鲜血面前,没有任何信仰堪称体面。

绝对的真可能并不存在,人也许只有求真务实的精神,却永远无法达到“真”的状态。错误的认知无处不在,不但别人存在错误的认知,我们自己也存在错误的认知。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人的见识就是那么有限。求真务实需要有一种不断质疑和求证的精神,凡是不允许质疑的东西都不值得相信。

从众和处在众星捧月的位置上的人都或多或少的会被群体挟持着说假话,人一旦成为某个群体或组织中的一员,就会丧失客观性,总有外力在逼迫他说假话。所以求真务实也意味着需要保持良好的独立性,我们可以就不同的观点和理念与人探讨,但是没有必要和他们结成一个组织或团队,不必为其他人或任何团体的利益代言,利益和真实常常是冲突的。

有意无意的假都是假,人类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构建了我们的知识体系,我们从古至今形成的这个庞大的知识体系中,有许多东西是糟粕。我们人类这个群体展示了一种了不起的求真务实的精神,一代代人前赴后继,不断的质疑和求证,努力去伪存真。去伪存真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因为有时我们以为去掉的是伪,其实却是真,而我们所存的真,在若干年后又被证明为伪。

求真务实是一个永无止境的过程,造物者实在很神奇,它让人类天生就有一种求真务实的精神,我们总想探寻这个世界的各种真相。地球上的人类,无论是什么肤色和民族,在这方面都概莫能外。正是这种孜孜不倦的求真务实的精神,创造了人类社会辉煌灿烂的文明。

当然,文明成果也常常被商人、骗子和政客利用,被他们肆意涂改,用作挂羊头卖狗肉的道具。不过他们终究也会像孔雀一样,靠着夸张的尾巴求偶成功,也难免因为夸张的尾巴而被天敌猎杀。

祝各位读者和亲友牛年中秋节快乐

转眼之间,牛年已经过去了八个半月,而我在这一年中,也以每天一篇文章的频次骚扰各位二百多天了。

今天是中秋节,是我们华人世界里一个万家团圆的传统节日。因为时代与疫情的影响,相信很多家庭和我的家庭一样无法团圆,我们与我们的许多家人们只能在电话或视频中互致问候。而另一些家庭,则因为家庭中的某些成员离开了这个世界,再也无法团圆了。

团圆最大的意义在于它能满足人类情感上的需求,虽然我们每个人的一生都不可避免的要习惯孤独,但是偶尔的团聚可以让我们在孤独的日子里积累的不悦情绪得到释放,欢庆的节日可以驱散我们内心中的阴霾。无法团聚终究是人生的一大遗憾,不过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虽然我们暂时还看不到疫情的尽头,但是相信在科学的帮助下,社会离恢复常态的日子并不遥远。在等待的日子里,我希望我们每一个人都能够继续热爱生活。

人是适应性很强的生物,我们会对环境的变化做出反应。命运可以剥夺我们的部分快乐,但是却剥夺不走我们的全部快乐。而且,只要我们热爱生活,我们总能源源不断的找到新的快乐之源。我不会一直停留在对不幸的哀叹之中,我会永不停止的寻找和发现新的美好。

我已经两年没有回家了,除了想念家乡的亲人们外,我也想念家乡的一草一木,尤其想念我常去的一座几近荒废的庙。那座庙是为祭祀药王孙思邈而建,所以名字就叫药王庙,建在我们隔壁村的后山上。我每次回家都会到那里去呆一呆,最多的一次在那里呆了一个月左右。

那座庙分山脚下和半山腰两个部分,山脚下的庙宇里尚有几个出家人在住着,半山腰上的小庙则已多年无人居住。我喜欢到半山腰的小庙里去看书,在老家的日子里,每天我都会背着几本书和一些干粮,定时上山下山。

山脚下的庙里收养的一条狗和我混得很熟,每次都会跟着我上山,趴在我的脚下,陪伴着我。山上松涛阵阵,百鸟齐鸣,庙宇屋檐下的风铃时不时的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咛声,宛如有人在我的耳边细语呢喃,山上的世界一点也不冷清。这就是我想要的最美好的隐居生活,我已经体验过。

如今,我在我的窗台顶上,也挂了一串风铃,一阵风吹过,风铃轻清悦耳的声音同样令人心旷神怡。窗外的小树林里,也有各种鸟儿在啁啾。而阳台的书柜上,我的各种佛教小摆件也组成了一个小小的心灵世界。读书工作之余,时不时的敲响佛音钵,或弹一会儿古琴,室内的梵音和琴声与室外的天籁之音相呼应,也颇能使人忘却人世间的种种俗虑。

我依然在香山脚下种着我的小菜园,秋季了,白菜和萝卜欣欣向荣的生长着,山岭上的白云慵懒的在蓝天下漂浮着,我骑着车子在旱河路上飞奔,挥起锄头在我的菜园里干活儿。我不会觉得劳作很辛苦,而是常常发自内心的赞叹生命的美好。我庆幸自己能作为有情众生中的一员活在这个世界上,庆幸自己能够感知到这美妙的世界里的一切美好。它们让我如此满足,以至于我再也无心去人间索取功名利禄,也对与人争辩是非高下毫无兴趣。这喧嚣的红尘世界,就这样离我越来越远了。他人即是地狱,幸福的秘诀就在于与地狱保持安全距离。

或许是性格使然,或许是阅历所致,如今的我活得很超脱。我喜欢横跨几个专业的读书,这样的阅读会让一个人不至于那么死板和教条。我也喜欢行云流水般的写作和生活,我不喜欢任何束缚,所以活得很独立,无法成为任何其他人的信徒——甚至我最喜欢的庄子、佛陀、陶渊明、苏轼、孙思邈和李渔,也无法让我成为他们虔诚的信徒。

我喜欢杰斐逊说的那句“每个人的灵魂都应交由他们自己打理”——我的世界我做主,精神上的自由是无人能剥夺的。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自然界的灾难和人间的争斗,时刻在威胁和困扰着我们。​但是只要我们的反应足够敏锐,内心足够强大,我们完全可以躲避开大多数的灾难和干扰,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人或许会给自己的人生制造各种各样虚头巴脑的意义和价值感,但是作为生物,我们与生俱来的最重要的天赋是对环境的适应性。如果我们的适应性足够好,外在的环境是伤害不到我们的。

我也期望每个人都能适应生活中的种种变化,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心情舒畅的去过好每一天。毕竟,此日一去,便再也回不来了。

因为懂得,所以我会一直和您们在一起

我每天大概要见证3-10个癌症患者的死亡,这是因为我的文章在癌症患者群体中的影响力较大,所以加我微信的癌症患者和患者家属很多。我经常在朋友圈里看到一些人发讣告,每条讣告都意味着一条生命的流逝。有少数人加我微信但是从未和我交谈过,有些人已经和我很熟悉了,有时我会安慰一下那些熟悉的逝者的家人, 劝慰他们“节哀顺变”。

我的朋友圈里水滴筹等大病筹款的信息也很多,每次打开朋友圈,都会有一大堆这样的求助信息。因为绝大多数微信好友是癌症病人或他们的家属,所以这样的信息我几乎从来都不转发。原因很简单,癌症家庭都不容易。如果我每天转发这些信息,会让我微信上的好友疲惫和焦虑。

有很多患者家庭经济困顿,我只能对其中的部分人给予力所能及的帮助。癌症是个无底洞,好几个人一起救助一个癌症家庭都会感到费力,而我要面对的是成千上万的癌症家庭,所以只能硬下心肠。

非但如此,我还会向一些有支付能力的咨询者收费,如果不如此,我自己生存不了,也无法继续开展相关的研究。偶尔我会治疗一些熟悉的支付能力很强的疑难杂症患者,从他们那里收到的报酬可以为我增加点收入。我不缺钱,但是需要钱去做我想做的事情,我很感谢他们的信任和帮助。

疫情后,我渐渐的把其他的和我一起资助部分特困家庭的朋友的帮助谢绝掉了,因为他们的生活也变得艰难了。7月份我接收到我的老同学最后的一笔资助款时,得知他在今年又生了个儿子。他自己开了个小公司,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几乎没有休息日。我让孩妈给他送了一份大礼,8月份,他坚持要继续通过我去资助一些特别困难的患者,直到他支撑不住时,他自己再告诉我。我拒绝了他的好意,他已经很不容易了,我不能等到我的老朋友真的累到精疲力尽的时候再向我诉苦,那样会让我很不安,知己贵在能够互相换位思考。过去由他帮助的患者,现在由我自己来承担了。

有几个病情控制得较好的老患者因为家庭收入受到了影响,我默默的为他们提供了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我只能为这样的已经知根知底的病人做一些事情,因为我了解他们的病情。他们的治疗方案是我出的,一路都是我在照顾着他们的身体,我也了解他们的疗效,只要不断药,他们就能活下来。我的能力有限,我只能将自己有限的能力用在刀刃上。

我知道我的文章已经成了一些癌症患者和患属每日必需的精神食粮,我的存在会让他们安心一些,这是我的社会责任和我的使命,我从不敢有丝毫懈怠。有些患者已经去世,他们的家属仍然在阅读我的文章,这是因为他们内心中的伤痛尚未抚平,他们需要在我的文章中寻找安慰。

还有一些人在生死诀别之际需要从我这里汲取点力量,人在生离死别之际是最痛苦的,情感和理性的堤坝都会崩溃,确实需要有个相同的经历的人给点精神支撑。这份心情,只有癌症患者的家人们懂得,我的文章也是为他们而写。虽然并不是每个人都喜欢我的文章,有些人甚至厌恶我写的每一个字,还诅咒我,但是只要有需要我的人在,我就不会停下来。只好委屈那些反感我的文字的人,继续在仇恨和愤怒中痛苦下去了。

癌症家庭正在经历的,我都经历过,而我貌似比一般人精神强大点——也就仅仅貌似而已,我母亲去世后,我躲在一个角落里舔了三年的伤口。那段日子我停止了大部分的工作,恰好因为丧母之痛导致精神恍惚,把手机丢了,我三年没有再买手机,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只有我的家人知道时不时失控的我有多悲伤。帮助我从丧母之痛中走出来的,是时间,不是其他。

前几天,我儿子的一个初中同学的妈妈和我说,她希望我能把她的生命维持到她的女儿高考结束,这件事情确实有困难,因为她做了肝移植手术,肿瘤多次复发,棘手得很,但是我还是决定硬着头皮试试。此刻,她的女儿和我的儿子一样,正在上高二,我不忍心看到这么小的孩子要经历我三十多岁时所经历的丧母之痛。每个癌症患者的家庭都在煎熬之中度日,病人离开人世间时,他们的直系亲属中总会有些人沉湎在哀痛之中难以自拔。

实际上比她更艰难的大有人在,有些患者的孩子刚刚出生,有些患者本人就是孩子,他们的求生欲都很强。在他们殷切的眼光中,我读得出他们心中的“爱别离”之苦。有个患属昨天以禅宗的方式问我,我的苦是什么?乐又是什么?他当然觉得答案应该是空无一物。其实对一个主要治疗晚期癌症的医者来说,日常生活就是呆在地狱门口见证生离死别,苦乐清晰真实,绝非空无一物。救活了一个人,皆大欢喜;离世了一个,谁又不难过呢?

我的微信经常会删除一些人,因为加我的人太多,不删除一部分与癌症无关的或已经不再需要我的帮助的人,新的想加我的人就加不了我的微信。有人劝说我多申请几个微信号,被我拒绝了。一个人的精力非常有限,我没有助理,凡事都是我一个人在做。美国的家庭医生最多的服务对象是六百人,我们生活在发展中国家,无法与他们相比,中国的医生累点很正常。但我最多也只能同时为1000-2000人提供服务,再多了我的身体就要崩溃。微信好友上限是5000人,5000以上的服务对象对任何一个医生来说都是一场灾难。所以我坚决只用一个微信号,而且把微信好友控制在3000人左右,超过了3500人,我就会削减一批。多一个人就意味着多一份负担。

我也会为咨询设置一道收费门槛,倘若没有这道门槛,每天咨询我的人不会少于三百人。这种工作量意味着我不可能有精力为他们中的任何人提供真正有意义的帮助,也意味着我的身体支撑不了这么大的工作量。其实设置了这道门槛,我的工作量依然很大。我尽量保证每天都有运动时间,但是经常做不到这一点。我把骑自行车去种菜当作我的运动方式,但是今年我种的菜很糟糕,因为疫情减缓后,我就没有太多的时间去打理我的小菜园了。

有很多患者被我拒绝了,因为他们的病情太重,我已经没有能力帮助到他们,甚至连安慰性的临终关怀治疗都做不到,只会给他们家庭带来经济损失。等待死亡虽然残忍,但是也是人生不得不面临的现实问题之一,让患者家庭认识到这一现实,避免人财两空的下场,也是在帮助他们。

也有一些明显存在信任问题的患者被我婉拒,治疗癌症患者(而且找我的大多数是晚期癌症患者)是一件责任、风险和压力都很大的事情,当患者和患属还没决定好完全信任我的时候,我不会贸然同意为他们服务。

有很多人在争取延长生存期,等待医疗技术的进步,希望新技术的出现可以让他们活下来。我也在想尽办法给患者们延长寿命,但是这个愿望不太容易实现。每个生存期超过了预期的患者都会令我感到很鼓舞,我维持的部分患者癌后存活的时间已经超过了十年,他们一路的艰辛非言语所能形容。治疗他们的医生们也是在呕心沥血的努力,和平时期,只有医生每天需要面对生死问题,精神力量不够强大的人是当不了肿瘤医生的。

医疗与宗教密切相关,世界上最好的医疗机构之一梅奥医学中心,就是梅奥医生和一个修女在战争时期共同创立的。当代的大多数医生们毫无疑问是信奉科学的,但是他们不像任何专门搞科学的人那样对宗教存在偏见,斥之为迷信。因为医生们非常清楚,许多人在临终之时有宗教需求,宗教信仰可以帮助他们安详的离开人间,减轻他们的身心之苦。同样,宗教信仰也可以让部分宗教徒患者获得非凡的精神力量,帮助他们战胜疾病,创造奇迹。宗教的悲悯情怀和医疗的人道主义关怀精神是殊途同归的。

我还会在这条路上走下去,也许这一生都不可能退休了。刚刚看着我的一个当教师的患者退休了,我在心中羡慕了她一秒钟,旋即便知道自己这辈子大概不会有这样的时刻。人生在世,没有一个正常人真的可以脱离社会独立存在,更何况我这样勤勉的一个人。只要社会继续需要我们,我们就应该继续努力。只是无论是谁,在与其他人交互的过程中,彼此之间互相理解和体谅都会更美好一些。

打磨岁月,雕琢生活

9月1日,孩子开学了,孩妈也去上班了,家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比暑期冷清了许多。我喜欢清净,一个人在家,敲几下佛音钵后看看书,整理医学资料和患者病历,写点东西,做做家务,过得也很充实。

上午处理完各种预约,回复完所有的咨询后,我抽了点时间把家中的一些杂物收纳了一下。我没有太多的时间去集中收纳和整理,只能一次收拾一点。我喜欢把家中的每一个角落都精心布置一下,把东西收拾得整整齐齐后,在每个角落或空白处或放上一个小摆件,或放上一盘绿植,让家里变得像我之前租的书房一样既雅致,又有生机。

首都乃“居不易”之地,房价很高。我们住在市中心,以我们的收入,在市中心住不起大房子,所以就得学会在一套小房子里幸福快乐的生活着。房子虽小,但只要自己喜欢,也就不会觉得局促了。

浮生苦短,人若拧巴的活着,总是对生活有很多不满,就会自讨苦吃。我是不会去做这种蠢事的,我可以轻而易举的把自己的欲望调低到对当下的生活极为满足的状态。这得归功于我的恩师当年费了那么多的心血,用大量有益身心的书籍来为我架构了一个极为丰富的精神世界。一个人的内心充盈了,就不会觉得自己缺东少西的。

庄子、陶渊明、苏轼、爱默生、纪伯伦、李渔、郑愁予、流沙河…….,这一大串的名字的背后,是一个个有趣而又丰满的灵魂。我在青少年时期读了不少好书,读着读着,自己也变成了和那些作者一样的人。欲望不多,热爱生活,喜欢大自然,也喜欢独处,喜欢用写作来抒发自己内心的感受。

在我这里,诗是不必去远方寻求的,无论远近,目之所及,均是诗情画意。天上的白云,路边的一丛野花,山下的一条溪流,都可以让我心生欢喜。诗一般的生活还可以出自自己的双手,我可以把自己的阳台、书房、卧室、客厅,甚至卫生间,都装饰得充满了诗情画意。这不需要花太多的钱,只需要用足够的耐心,经常去浇灌一下家中的绿植。这些绿植可以把房间的每个角落都装饰得既有生机,又有妙趣。

我是不会把自己的家里搞得空无一物的,陶渊明说“心远地自偏”,一个人的内心若是已经远离红尘了,住不住在深山老林中,搞不搞断舍离,隐不隐居,区别都不大。虽然门外就是中国最繁华的大都市之一,但是多年来,这繁华的都市世界对我的影响微乎其微。除了骑行去山里和菜园,我甚至很少到离家3公里以外的地方去。偶尔去一趟中关村,都要大呼新奇。

我宅得很,喜欢把自己的家里搞得绿意盎然,喜欢尽可能的让这间五十多平米的小房子容纳下我和家人的所有爱好。儿子喜欢收藏各种手办,喜欢动手制作各种模型,老婆喜欢厨艺和相声,而我喜欢读书、弹琴和栽花种草,我们各自割据一隅,沉浸在自己所喜欢的事情之中,互不干涉。这样的生活充满了生机,却又没有世俗的功名利禄之累,有何不好呢?

我们全家都没有坐禅冥思的爱好,心中无所累,也没有困惑,也就用不着禅定和冥思了,更不用求神拜佛。正如《坛经》中所言“外离相为禅,内不乱为定”,一个外离诸相,内不生乱的人没有必要再多此一举的去参禅问道。

下午的时候,我去了一趟菜园,给种下的各种蔬菜浇上水,顺便摘些菜回来。去菜园劳动,鞋子和衣服上经常会沾满泥土,我就这么一身泥土的骑着一辆自行车,在这都市的人流中悠然自在的回家去。没有人会注意我,我也不会去注意别人。活在世俗中,和众生平等相处,相安无事,窃以为如此坦然自在的活着,比活在鲜花和掌声中更惬意。所以即便命运之神以王权富贵来诱惑我,我也不会为之所动。

我这一生的岁月可能还很长,我没有必要急火火的去完成任何人生目标。我不知道何为美好生活——因为美好生活的标准会因人而异,但是我知道一个人只要做到身心协调、脑体协调、自我与外界协调,就能最大程度的身心健康的活着。所以不去和生活拧巴,就像打磨一件艺术品一样的去打磨岁月,雕琢自己的人生吧!

热爱生活的人会得到命运之神的祝福。

年届四十二,无甚话可说

不知不觉间,我四十二周岁了。四十二这个数字对我来说很有意义,我最喜欢的一部佛经是《四十二章经》,这部平易如论语的佛经对我的影响很大。我虽然不是佛教信徒,但是却反复读《四十二章经》,从中获益良多。《四十二章经》是一本入门级佛经,短短两千多字,把佛教大小乘的主要思想都涵括进去了,据说《四十二章经》是佛教的纲领性经典。这部经书所讲的只不过是一些做人的基本道理,两千多字把人生能遇到的大多数问题都涉猎到了。常诵此经,有助于节制自我的欲望和控制自己的情绪。低欲望的生活和稳定的情绪,对人的身心健康大有裨益。我正处在从“不惑”跨向“知天命”的年龄段,人生的风雨经历了不少,大抵也明白了生命的本质是什么,所以渐渐的褪掉了浪漫主义色彩,越来越能接受现实了,不管这现实是好还是坏。岁月未必静好,但我心已波澜不兴。生活在这样一个灾难频发的年代,目睹那么多人类同胞死于非命,我在同情罹难者的同时,发自内心的觉得自己能活着已是万幸。我对生活的要求不高,只求可以温饱,有自行车代步足矣!而我目前恰好温饱不成问题,自行车也买得起,还做着自己喜欢的工作,所以对自己的生活状态很满意。我发自内心的希望每个人都能过上自己满意的生活,但是我也知道这种心愿不容易实现。据联合国有关机构统计,受疫情影响,2020年全球新增1.3亿饥饿人口,目前全球共有约三分之一的人吃不饱饭。还有很多人生活在生态环境脆弱的地区,随时都有家园被毁,流离失所的危险。中国的很多寺院门口写着“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这八个字看似简单,实现起来可真不容易!灾难总是难免的,总有人在灾难中或丧失生命,或失去健康和财富。养家糊口之余,如果能帮到别人,就尽量帮帮别人,作为一个普通老百姓,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年轻时那些辉煌壮丽而又模糊不清的梦想渐渐变成了清晰但却并不高大上的人生目标,如今的我越来越知道自己的能力和时间都有限,能做的事情非常少,能实现的愿望也很小。现在我就像种菜时不断的给蔬菜剪掉侧芽、侧蔓和旁枝一样,把自己纷繁复杂的想法也都简化了,把人生目标定得越来越小。过去我总觉得自己能做出一番伟大的事业,可以解决很多问题,现在只想心无旁骛的做好一件事情,那就是中医药抗癌研究。中医药在我们当代社会不怎么受人待见,我们这些传统医学师承出身的中医人更没地位。科班出身的中医瞧不起我们,很多患者也瞧不起我们,许多人怀疑我们的能力。我们搞科研,很多人笑话我们是民科。我过去是个自高自大的人,因为上学时考试所向披靡,数理化经常考满分,所以总觉得自己这辈子是块搞科研的料,我有很长一段时间对这种不受人信任和尊重的状况感受不是那么好。但如今我却无比感恩生活对我的这种安排,正因为我们这类中医人的生存境况如此艰难,我才得以有块安静的角落,可以在这角落里心无杂念的读书、写作和研究。如果我被鲜花和掌声环绕,也许早已浮躁得不成样子。也正因为我们这类中医人的身份特殊,我才形成了谨言慎行的行事风格。在这横祸乱飞的浮世中,这是多么不易获得的两项人生至宝啊!小时候我在农村,有一次在村里的一条河里游泳时突然溺水,后来我沉到水底摸到一块大石头,我就抱着那块大石头,靠着石头的力量让自己沉在水底,憋着一口气朝着河岸方向走,河并不宽,我走着走着就走到了浅水区,得救了。我对这件事情印象很深刻,如今想起来,可能我的天性就比较冷静理性,那么小的时候溺水了都知道不慌不忙,潜在水中负重前行,自救成功。上高中时,无论教室里多么吵闹,我都能一个人安静的坐在角落里学习。人生在世,宛如溺水,外界就像随时能淹死我们的水一样,把我们层层包围,激流冲击着我们,让我们无所适从,很多人溺死在生活中。沉进水底,负重前行者却能得救,难道我们不应该感谢人生中的那些巨石吗?我如今可以坦然自在的活着。因为不在高处,所以不惧怕从高处摔下来跌死。对一个只有基本衣食需求的人来说,日子并不难熬。丰富的精神生活可以让一个人安静的活在自己的世界之中,这五彩缤纷或曰光怪陆离的外界对我们这类人的影响微乎其微。我关心这个世界上的苦难,但是却不关心这个世界上的各种嘈杂声。无论外界是嘲讽我还是赞美我,我都不受其影响,被嘲不悲,被赞不喜,有过则改,无过加勉,始终在自己制定的方向上不断的前行。现在如此,五年后如此,十年后仍然如此,也许直到死前的最后一刻还是如此。这些日子我写的人生感悟方面的文章越来越少,也不卷入社会热点事件,甚至悄悄的把过去写的二百来篇此类文章从微信公众号中删除了。原因无他,是人活到了我这个年龄,想说的话越来越少了,更无兴趣凑热闹。人生进入下半场后,时间太宝贵,浪费不起,所以只想埋头做研究,不想东扯西拉。远离各种舞台,在一个安静的角落里按照自己的想法活着。1998年,我考入大学,也就是在那一年,中国爆发大洪水,死亡了4150人。今年又一次爆发洪灾,虽然不知道最终的死亡人数,大概很难超过1998年的零头。我们村的防洪抗旱设施比我青少年时代好了许多,如果再爆发1998年同样的洪灾,我们村的损失是不会像当年那样惨重的。20多年过去了,农村的农活也比过去轻松了许多。我记得自己小时候农忙季节在家里割谷和担稻时,累到脱力和暴瘦。那时最大的犒劳是母亲会在农忙季节结束时买两斤肉炖了吃,给全家人补一补。如今我们老家的农活,大多数已经实现了机械化作业。过去一家人种五六亩地都很辛苦,现在村里的留守老人们,一个人能种十多亩地,而且还不像过去那么累。时代是在进步了。时代进步的背后是无数默默无闻的普通人共同努力的结果,改革开放以来,几十年稳定的社会发展让辛勤的中国人的生活得到了很大的改善。我们这一代人经历过许多苦难,也在困难中磨练出了足够的耐心。还有很多社会问题没能解决,步入中年后,我没有青年时期那么毛躁,知道很多问题需要更多的时间去解决,不是折腾就能折腾出好结果来的。同样,在自己的研究遭遇天花板的时刻,我也知道心急解决不了问题,只有在失败中一次次的痛定思痛,不断的阅读文献和临床实践,尝试新办法,积累经验和数据,厚积薄发,才能在未来取得更多的进步。所以,四十二岁后,我将进一步的收敛自己的锋芒,安静的研究中医药抗癌。这个世界只要还有多细胞生物,还有癌症,中医药抗癌就总会有存在的价值,也总需要有人沉潜下去,不断的推陈出新,发展它,壮大它。

一畦自由生长的生菜带来的启迪

种菜一年,生疏的农艺逐渐恢复了些。因为经验不足,每次我都是撒播种子后,任由菜园里的蔬菜自己生长,很少去定植和间苗。所以我的很多菜长得不好,用一句俗话说是没长开,原因无他,种得太密,空间不够也。

今年换菜园,旧菜园种的生菜苗要移栽到新菜园去,移栽的时候,菜与菜之间的间距比以前大了不少。结果这一畦生菜就长得特别好,居然能长出圆白菜那么大个儿,看来以前我们只是在吃一些生菜秧子而已。

生菜很小就摘了吃了,一是浪费菜,二是洗菜很费时间,而且菜的味道也不理想。这一畦移栽的生菜长得个大叶嫩,洗菜很省时,味道也很足。这么一看,过去一年我种的生菜很多是浪费了。以前我买的种子多,总担心种子不够用,实际上如果自己精通种菜的话,我买的那点种子是绰绰有余的。

和生菜的命运一样,去年我种的油麦菜、蒿子杆和小油菜也太密了,所以也都长不好。今年比去年经验丰富了些,时间上也从容些,我就打算后面再种菜的时候,不种那么密,给蔬菜们足够的空间生长。

人和蔬菜一样,也要有足够的空间才能够成长。无论是我们自己,还是我们的孩子,如果成长空间不够,和大家密集的挤在一起,最后长得都不好,身心健全的不多。

我看《流行病学》,大致的知道这些年精神疾患在以爆炸性的速度增长,抑郁症会在2030年成为人类疾病开销排行榜上的冠军。对这种现象虽然有很多的解释,但在我看来,人口密度太大也是一个不可忽视的重要因素。人类的数量已经达到了七八十亿,这在人类历史上从未有过。这么多人生活在地球上,参与到各种竞争中去,生存环境想不恶劣都难。

生物的本能决定了人的数量一多,在生存竞争中采用的不光彩手段就少不了。人和人之间,互相排挤和攻讦的事件会时有发生,很多人在这样的生存条件下不堪重负,精神上出点岔子是可以理解的。

最近,复旦大学的一位老师把学院党委书记杀了,这是一场悲剧事件,这悲剧所折射的正是现代人的生存困境。很多人在抢体面的工作,大家都希望衣着光鲜亮丽的活着,这就注定了不可避免的要互相挤占有限的生存资源,大多数人在这种挤破头的竞争中受到或多或少的伤害。因为空间有限,抢的人太多,最后几乎所有人都得不到足够的空间,无法实现充分的成长。就像我种下的那些密集的菜苗,未老先衰,个头儿小还味道不好。

我一直很感谢我高中时代的几个老师。我在高中时代,用现在的话说是要进清华北大的好苗子,但是我的语文老师没有用应试教育的那一套来教育我,而是尽可能的开拓我的视野,带我读了许多哲学、社会学、心理学、历史等方面的人文著作,为我这样一个理工科生打下了深厚的人文基础。我的班主任则给我开了绿灯,有一次他找我谈话,他对我说:“你只要参加考试和不影响其他同学,你的时间可以由你自己来安排,你不必和大家一样按部就班的上课,你可以靠自学来完成学业,我们相信你自学也能考好。”

所以我从高中时代开始,就获得了充分的自由,成长空间比一般人大很多,这让我一辈子受益匪浅。因为后期兴趣点发生了转移,我没有再当小镇做题王,没能考上北大清华。但是这对我来说并不重要,前期的考试成绩已经帮我建立起强大的自信和自学能力,拥有这样的自信和自学能力,上任何一所大学区别都不大,实际上我最终还是选择了自学而非按部就班的接受高等教育。

这看起来似乎和别人只有一点点不同,实际上却让我的人生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直到现在我都是一个自由主义分子。我不会杀党委书记,因为我不可能找个党委书记来管着我,彼此没有接触就没有非得杀死对方的深仇大恨。天地何其大也?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不能让我自由成长的地方我是坚决不去的。我很难想象一辈子呆在某个机构里的学者们的生活,在我看来,低眉折腰,唯命是从,虚情假意的活着,毋宁死。

我只愿意当那畦有充分生长空间的生菜中的一棵,可以自由的伸展自己的叶片和根须。我养育孩子也会秉承这样的理念,给他足够的空间,让他自由的生长,绝不愿意扼杀他的天性。

在喧嚣的世界中安之若素

静中静非真静,动处静得来,才显性天之真境;乐处乐非真乐,苦中乐得来,才显心体之真机。——摘自《菜根谭》

《菜根谭》中的这段话,与生物学中的某些规律深度吻合。生物对环境有应激反应能力,越能适应环境者,生存能力越强,被淘汰的概率越低,反之则很容易被大自然淘汰。能在动处静得来和苦中乐得来者,具有非同一般的适应能力,不容易被自然和社会淘汰。

这个世界一直都很吵闹,但是总有人能够在喧嚣的世界中安之若素。我们无法祈求外界为我们而存在,只能自己练就在喧嚣的世界里安之若素的本领。我曾希望有一片净土,让我在其中不受任何干扰的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但是后来发现这种想法正是心中不得安宁的根本原因。抛弃掉这种想法,人间处处是净土。它闹任它闹,我自走我自己的路。只要自己对外界浑然不在乎,那么即便这个世界喧嚣得像沸腾的油锅,于我们自己而言,它也永远都会是一个清凉的角落。

功名利禄是枷锁,深山老林又何尝不是?声色犬马是累赘,岭上白云也是累赘。随遇而安的人不需要为生活设计任何固化的模版。前几天有人问我,有没有想加入某个组织或自己成立某个组织,推广自己的研究成果?我笑着回答说,人为什么要为自己找不痛快呢?非得给自己戴顶科研的帽子才能活着吗?禅宗有个和尚,临终前被人催促着要他留下一首偈子启迪众生,老僧怒喝一声:“不留偈子就死不得么?”我特别欣赏老僧的这种偏不留偈子的态度,到死都不落入任何教条主义之中,这才叫洒脱。

落入教条主义中,就避免不了各种各样的俗不可耐的程序化的东西,这些程序的大部分环节纯属虚耗光阴。人生所谓的喧嚣和烦恼,基本上都是在这些繁文缛节中产生的。一个人光溜溜的来到这个世界,痛快的活上一辈子后,再光溜溜的离去,不受教条的束缚,才算是顺应了自然之道。在我看来,这才是最彻底的断舍离。

抛弃自己拥有的各种东西,只不过是一种形式上的断舍离而已。如果在心中已经根除了对外物的迷恋,那么有无都是一般。高喊放下的人,还有一句“放下”没有放下来。如果在心中已经抛弃了种种枷锁,那么在任何一种状态都会清净自在,又何必非得需要一个外在的形式呢?所以,需要进行物质上断舍离的人,内心深处恰恰无法断舍离。欲觅静处以修身养性者,亦是内心无法安静之人。对这繁花似锦的世界视若无睹之人,又何必在乎它是闹市还是深山?何必在意自己是拥有很多还是一无所有呢?

我渐渐已经模糊了一切界线,视这世界为一个多元而混沌的存在,对这世界上的任何一种现象和其他人的任何行为都能理解。虽然有部分现象和行为一旦出现而且为我所目睹,我必定会站出来阻止它们——因为这些现象和行为会伤及无辜。但即便对这种伤及无辜的现象和行为我也能理解——我知道它们之所以能发生,必定有其内在的逻辑。

如是思维,渐离愤激,此心更安。

在平凡和平淡中自得其乐

娃他妈一个月总会值一两次班,晚上回不了家,每当这种日子,娃就只好跟着我这个做爹的吃“和尚餐”了。我的厨艺实在不怎么样,而且我一直都喜欢清淡饮食,所以做出来的饭菜谈不上可口。但是孩子也吃得津津有味,看着儿子吃着这种粗茶淡饭,仍然谈笑风生,我无比的满足。

记得儿子小时候写过一首诗,其中有几句大概是这样的:“如果一个人能一辈子平凡,而且甘于平凡,那也是很伟大的。”

现在孩子长大了,有了自己的爱好和梦想,喜欢学数学的他不但梦想着考北大数学系,还梦想着获得数学界的最高奖“菲尔兹奖”。忘记了自己小学时写的这首诗,总希望有一些不平凡的成就。

少年人总是难免狂妄,我对他现阶段的梦想和激情很理解,毕竟我也经历过这样激情澎湃的时代。与我中学时代的梦想相比,现在的我只能用“怀才不遇”和“落魄潦倒”来形容。但是人过中年,我渐渐也知道,小时候的自己属于典型的志大才疏之人,人生目标定得高过自己的能力,理想实现不了也算是正常。我的一位发小说,这叫“理想去泡沫化”。他现在搞金融,对“去泡沫化”这样的词汇情有独钟,用到此处倒是恰到好处。

我不希望我儿子活得有压力,所以吃饭的时候经常跟他讲,还是他小时候的想法比较好。不过接触过生物学后,我大抵也知道,人在成长的某些阶段容易受环境影响,但是随着年龄的增大,由基因决定的天性将会对一个人的思想和行为起决定性的作用,这就是中国古人所说的返璞归真。

所以我并不担心我的儿子将来适应不了平凡的日子,他会在中年时代返璞归真的,青少年时代活得激情四射和铿锵有力也是蛮不错的。没有这番折腾蹦跶,哪会有中年后的心静如水。

我看过很多人失去了他们的孩子,我接触过那些深受儿童肿瘤的折磨,最终不治身亡的孩子,也接触过那些罹患抑郁症而跳楼自杀的孩子。这些孩子的父母哀伤欲绝,我在同情他们的遭遇时,特别感恩上苍给了我一个健壮的孩子。只要他一直身心健康的活着,我就心满意足了,再无他求。

我总是跟孩子妈妈说,我们要知足,要接纳孩子的一切,要让他活得快乐一些,宽容他有不被我们认同的爱好,允许他有自己的休闲时光,不要剥夺他的快乐。只有感受到生活美好的人,才相信生活是美好的。孩子们的人生刚刚开始,没必要让他们丧失了对生活的兴趣。倘若生活只有苦,没有乐,他们会怀疑生命的价值,所以有些年轻人选择轻生自杀。

经常有人在朋友圈中发文章诱导中国父母们焦虑,比如最近我在朋友圈中看到有人发北大某教授讲以色列人的教育多么牛逼,以色列继承的犹太人的传统多么出色,批评中国的传统教育是多么的落后。

我很难苟同这种偏执性的认知,这个世界上许多国家来了又去,只有中国一直在。许多民族一次又一次的灭亡——尤其是犹太人的命运真是坎坷,只有中华民族一直在东亚这片热土上繁衍生息着,而且子孙昌盛。

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说,生活在中国这块热土上的人是非常成功的。因为基因的最大成功是繁殖,而非其他。这个世界上约有四分之一的人有华人的基因。按照人类学家的研究,东南亚乃至澳大利亚和太平洋那些南岛语系人也是华南人的后裔,这些总人口加起来,我们华夏子孙在世界上所占的比例更大。

我们华夏民族有许多不足,但我们的祖先在历史长河中学到的生存智慧在这个星球上首屈一指,没有任何其他民族能敌,不必妄自菲薄。当然也用不着狂妄自大,我们之所以能够成功的繁衍,是我们不爱狂妄自大。

对平凡生活的热爱是中国传统文化中最令人瞩目的一点,你可以对一个老实巴交的中国人百般瞧不上,但是却不得不佩服他们的生存智慧。他们在灾难和战争频仍的世界生存下来了,而且还发展出如此丰富多彩的精神财富,足够他们的子孙后代在平凡和平淡的人生中快乐的活着。

一个中国人家中只要有一本《唐诗三百首》或《宋词三百首》这类在中国不需要多少门槛便能看懂的书,就能对不同的人生遭际都能接受。因为他们总能从这些书中找到咏叹各种遭遇的诗词歌赋,抚慰自己的内心,这是一件了不起的成就。

普通中国人大多过的是平凡的日子,他们在菜米油盐的生活中自得其乐,发明了麻将这样的玩具来消磨时光;中国的文人墨客对平凡生活从来都不吝赞美之词,一座山和一条河,乃至一块奇特的石头,都能激发诗人们的创作欲望;古代中国的精英分子也大多有“回归故里”和“解甲归田”的人生梦想,迄今为止,世界上最长寿的学者大多是中国人;费孝通先生说,中国人无论迁徙到什么地方,都不忘开垦土地,撒播种子,安居乐业,小富即安。

这在整个世界上都是很独特的,许多民族的精英分子喜欢征服,亚历山大的铁蹄,罗马帝国的迷梦,最终都以子孙消亡为代价终结了。他们的激情和狂妄烟消云散,只有中华民族未曾灭亡过。在中国,统治者经常被推翻,但是中国没有被灭亡。

所以我们的文化基因中有许多闪光点,我希望我儿子继承这些,我希望他能像我们祖祖辈辈一样,在平凡和平淡的生活中自得其乐,懂得忍耐和放弃。我最近总在劝说他不设高考目标和人生目标,一再强调我个人不会给他施加任何压力,我能接纳他的一切,不管他将来有没有成为伟大的数学家。

我劝说他顺其自然,根据自己的天性和爱好来安排自己的学习和生活,没有必要为任何外界的鼓吹性言论左右,甭管哪些人头上戴着什么样的高帽子。把目光放长远点,沿着人类历史的长河去看,沿着生物在地球上繁衍生息的历史长河去看,人类所谓的成败得失又算得了什么呢?这些目光短浅的教授们看到的只是人生一个很片面的断面,就以为自己发现了真理,让我把塑造我儿子灵魂的事情交给他们,我还真不放心呐!

行稳致远,劳逸有度,不要因为急功近利而透支健康

2021年4月4日,正值清明节,清华大学附属长庚医院年仅27岁的王倬榕医师因为突发脑意外,与世长辞。王医师是北京大学医学院八年制博士毕业生,刚刚参加工作不久,病逝前正在清华大学附属长庚医院轮转培训。

4月9日下午,中山大学生命科学院发布讣告,中山大学生命科学院院长、博士生导师、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获得者赵勇教授因病逝世,年仅45岁。

昨天晚上我的一位老乡向我诉苦,他毕业于浙江大学,搞生物学研究,读博士和搞博士后研究期间经常在实验室熬夜到凌晨一二点,身心俱疲。本以为工作后会轻松一些,没想到压力更大,他现在在武汉某三甲医院搞科研,做实验,考职称,养家糊口,比以前更累。

他给我转发了一篇文章,根据这篇文章的统计,从2020年9月1日到2021年4月8日,南京大学已经有四名研究生跳楼。搞科研的压力很大,济南某高校有好几位中青年骨干老师找我调理过身体,他们都处在亚健康状态。有一位心脏问题已经很严重的导师,经常带研究生搞科研,通宵不眠,而且这种节奏根本停不下来。

我们片面的强调中国经济和科技快速发展的成就,忽视了几代中国人为中国经济和科技快速发展付出的代价。我的个人感受是,最近的几十年,大多数人都活得太急躁,太有压力了。许多人用透支健康的方式来获取所谓的“个人成就”,这个代价可能有点大。

很多人希望早日取得成就,成为杰出的青中年科学家,或创造巨额的财富——有些人积累的财富可能几辈子都花不完,我真不知道积累如此之多的个人财富有何实际意义。为了获得各种各样的成就,大家像拼命三郎一样的努力,这种做法谈不上理智。

加拿大科学家Oswald Avery在66岁的时候,才把肺炎双球菌转化实验做成功。这个实验决定性的证明DNA为遗传物质的化学表现形式,对生物学产生了很大的影响。Oswald Avery和遗传学的奠基者孟德尔,都属于“厚积薄发,大器晚成”的典型例子。

惭愧的是,“厚积薄发,大器晚成”是我们华夏祖先的智慧,我们这些炎黄子孙却没能好好的继承这种优良的传统。广东人有句俗话说“长命功夫长命做”,我们为那些英年早逝的杰出人才扼腕叹息的同时,也应该对我们整个社会的急功近利心态进行深刻的反思。

王倬榕医生脑意外去世的那天,我在餐桌上跟我儿子谈了这件事情,告诉他,他这一辈子没有任何必要急于求成。我对他不会有急切的期待,如果他今后能从事自己喜欢的工作,对自己的工作和生活感到幸福,那么无论贫富,也无论有无耀眼的成就,我和他妈妈都会为他感到高兴。

我们不需要他活得出类拔萃,我更希望他能长寿点。他若用一生的时光而非短短二三十年的时光去为社会工作,我相信他创造的价值会更多,也不会因为英年早逝而给我和他妈妈留下巨大的悲痛。

4月9日,在北京召开的2021年体育“十四五”开局之年宣介大会上,我国著名的神经内科专家王春雪教授提到一个观点,她说一个人在中年时期如果行为很自律,很健康,就有很大概率在老年阶段活得有质量。

她根据我国医学界的一项进行了25年的居民健康大样本研究结果,分享了一条“健康大脑公式”,她认为健康大脑=(知识积累+坚持运动)x 时间/欲望节制。她说排除掉可以忽略不计的遗传影响之外,科学知识的积累加上坚持不懈的体育运动,同时适当的控制欲望,日积月累,会让人的大脑发生奇迹——到了老年仍然有年轻的大脑、健康的身体和高质量的生活。

实际上,医学界已注意到,人的饮食习惯、运动习惯、学习习惯和行为习惯是在幼年时期养成的,我们在幼年时期养成的一系列习惯对我们一生的影响很大。现在的中青年身体素质差,基本上都可以追溯到他们幼年时期的系列不良习惯。家庭和社会给他们施加了太多的压力,导致他们没有时间运动,控制不了自己的焦虑情绪,好胜心强,急功近利,进入竞争激烈的社会后,用不了多久身体就崩溃了。

弘一法师曾经说过一句话:“有才而性缓,斯为大才”。我更看好那些性格和缓稳定,好胜心不那么强的人的未来。​他们是真正能做到行稳致远的人,不但将来可能会取得大成就,而且他们的心理和身体也更健康,活得更长寿。

很多人在为未来储蓄养老金,但是却很少有人在年轻时为未来储蓄健康。透支健康,最终储蓄的大部分养老金也不会属于自己,而是输送给医药公司和医院了。反之,如果我们控制欲望和情绪,只做适度的努力,保持有节制的生活习惯,腾出足够的时间来读书和运动,那么即便我们储蓄的养老金不多,可是因为不需要在老年时为健康买单,肯定也足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