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人生感悟

在文字中遇见知音,心有戚戚焉

这个春节我在大量的阅读,主要阅读脑科学和精神医学方面的最新著作,我不敢说自己已经把中西医、生物学和精神医学贯通了,但是许多过去不明白的问题现在确实弄明白了,在中西医、精神医学和生物学之间也搭建起了一座桥梁。一直以来,我的目标是学透现有的各种医学知识并综合运用它们,寻找最优和最经济的解决方案,最大程度地减轻患者的身心痛苦和经济负担。

昨晚在看美国心理学大师Aaron T Beck和Brad A Alford著的《抑郁症》一书,看到书中有一句这样的话:“据Klein的研究表明,与影响人类的其他任何一种疾病相比,抑郁症带给人的痛苦更大。”正因为抑郁症令人痛不欲生,所以绝大多数的自杀者都是因为抑郁症。看到这句话时,我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因为我的母亲也曾为继发性抑郁症所折磨,而我当时竟然不理解这种病,不知道她身心所受的苦楚有多深重,不能用更好的办法缓解她的痛苦。

所幸的是当时我哥哥大量的查阅英文文献(他是英语专业毕业的),查到了一种抗抑郁药对脑溢血后遗症偏身感觉障碍有效。他去宣武医院神经内科找医生开药,那时宣武医院的医生还不知道这一点,犹豫着不敢开药。我哥哥把相关文献给他们看,他们才相信原来真有这方面的依据,同意给我母亲开药。有时确实是患者家属在指导医生如何治病,这并不奇怪,因为患者家属比医生们更用心。这个药当时确实缓解了我母亲的痛苦,只不过效果仍属有限。

李自成曾为禁止属下滥杀无辜立下军令状:“杀一人如杀我父,辱一人如辱我母”,对我来说是“治一人如治我母,救一人如救我父”,给癌症患者治疗的时候,总有一些时刻会触动我的内心,让我想起我的母亲。

癌症是一个疾病的综合体,与人的基因、心理、人生际遇、生活习惯都息息相关,真正要弄懂这种病,必须深入到中医、西医、精神医学、生物学,甚至哲学和宗教的最深处,去理解人之为人的深层奥秘。我们这些多细胞生物为什么摆脱不了会遭受癌症折磨的厄运?癌症又与什么样的疾病相辅相成?有什么方法可以减轻癌症患者的身心之苦?

在带着我母亲求医问诊的路上,我遇到过太多轻率许诺的人,事后发现他们都只不过想骗几个钱而已。我如今不大相信任何关于癌症的疗效承诺,也不敢给患者和患者家属做任何承诺。医学是一种充满不确定性的科学,同时又是一门充满希望的艺术。也许我们的确能给患者带来帮助,也许不能,作为医者,即使知道医疗作用有限,也不能放弃对疗愈的追求,医生这个职业的神圣之处在于我们能给那些绝望的病人带来生的希望。

生命至贵,重逾千金,倘若不能对患者和患者家属的身心之苦感同身受,不能像对待自己的亲人那样去对待那些真诚的向我们求助的患者和患者家属,何以面对自己的内心?

今天我读了日本医生日野原重明在105岁时接受采访后出版的一本书《活好:我这样活到105岁》,看完后感慨良多。

他的成长经历、性格特征和对人生的各种看法,莫不引起我强烈的共鸣。他的父母给了他足够的自由让他自我成长,小时候的他顽皮甚至有些赖皮。但是长大后成为医生的他却在日常工作和生活中对爱、尊重和包容有了深刻的理解与体会。他是把预防医学引进日本的第一人,他的一生因为锐意革新充满了争议,他把自己的一生都投入到医学事业中去了。他说爱是人活着的终极目的,人的自我价值是在爱中实现的。

在这世上,能与我们完全共鸣的人是存在的,这是一件太令人欣慰的事情。这说明将来还会有人怀抱同样的愿景,走在我们现在正在走的这条路上。爱一个人就希望那个人一切都好,而不是强力的去改变他(她),让他(她)来满足我们自己对被爱的需求。爱众生也是希望一切众生都好,而不是让众生来满足我们自己对被众生尊重和追捧的需求。即便我们的名誉可能会因为某次胜算不大的治疗而受损,也不能因为爱惜自己的名誉而放弃患者得救的希望。爱需要用自己那颗柔软温暖的心,去抚平别人的伤口。

医者的使命是爱,我承认我在这方面做得还不够好,有时拒人于千里之外,有时态度还不够柔软,这一切都因为我的修养还不够好,胸怀还不够宽广,需要改进的地方还很多。感谢日野原重明医生让我看到了自己的不足,也让我有了见贤思齐的机会,在有生之年还可改进。日野原重明先生的文字让我学到了很多东西,无论是对自己心爱的人还是对患者,我都不如他那么无私。

医生毕生都应有无止境的追求,唯有对自己的知识和个人修养心存不满,才有可能在最后的时刻“止于至善”。像我这样的医者可能会承受很多非议,但是只要病人需要我的帮助,无论什么样的非议我都乐意去承受。当我立志将医学的各个分支融会贯通,为癌症患者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时,有的人嘲笑我不自量力,有的人则讥笑我所学的某种医学令他们不屑一顾——比如那些中医粉嘲笑西医,那些中医黑嘲笑中医。我唯有秉承佛家的“是非以不辩为解脱”的原则,沉默以对。因为看着那些与我母亲一样遭受疾病折磨的患者,看着那些令人无比同情的人所承受的苦难时,我无法无动于衷,无法自满,也无法对任何一种不能完全解决他们的身心之苦的医术感到满意。与这些相比,误解、非议和嘲讽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个人不揣冒昧的认为,那些心存门户之见的人只不过是因为战胜不了自己的惰性,克服不了自己的短板和狭隘,为自己的不够努力寻找借口而已。当这个世界上有其他的方法可以治疗患者的时候,难道我们不应该去了解一下,去真实的对比一下那些方法与我们现在掌握的方法的疗效究竟哪一个更好吗?难道不应该在一种方法失效的时候,努力为患者们探索其他可能有效的方法吗?难道可以对患者的身心之苦坐视不管?

为病人服务是一条漫长的路,日野原重明医生在这条路上走到了一百多岁。他也是个热爱用文字来表达自己对这个世界的关爱的人,他说人的生命并不会随着肉体的消灭而消灭,他期盼自己的文字在自己死后仍然能够帮助其他人。是的,这是每个写作者共同的心愿。他的文字中流淌着的是真诚、豁达、平和、宽容和爱,这些的确是治愈世人的良药。

我们治愈病人的手段从来就不止医药,不止向患者收取诊费的诊疗服务,文字也是我们治疗病人的手段之一。对那些饱受身心之苦的病人来说,某段令他们如释重负的文字也是一剂良药。而且还可以减轻他们的经济负担,何乐而不为呢?难道患者的身心之苦得到缓解了,我们不应该发自内心的为他们感到高兴吗?我们学医的初衷不正是为了帮助患者吗?

也就是在今天,我的一个乳腺癌患者继续与我探讨她妹妹的精神疾患,她妹妹身陷在焦虑症与恐惧症中难以自拔,她也身心俱疲了。她和她妹妹都比我年轻,也都正是家庭的顶梁柱,但却突然遭遇癌症和精神疾患的袭击。

对这样的家庭,我很难无动于衷但却又爱莫能助,因为为她们尝试的办法还不能解决她们的问题。医学是为解决现实世界的疾病问题而存在的,不是用来过嘴瘾满足自己的虚荣心的。每当遇到这样的尴尬时刻,我就知道自己还需要学习更多的知识。我可以把文章写得轻描淡写,并在那种虚假的挥洒自如中自我陶醉,这对我来说很容易做到,因为很少有人写作能力比得上我。但我不能自欺欺人,我只能像日野原重明医生一样,永无止境的学习和前行,为解决更多的问题而努力提升自己的能力。

关于爱情、友谊和知音,这位百岁老人也有真知灼见。他说爱情是对另一半的完全接纳和为之不计报酬的付出,而非向对方索取爱和要求对方为满足自己而改变。真挚的爱情和友谊不在多,只要这世上有一个人曾经深入理解过我们,我们便不再孤寂。即便有一天这个人先我们而去或因种种原因与我们离别,我们也可以在脑海中与他(她)的影子共度余生。最好的爱不是轰轰烈烈感天动地,而是能在同一张餐桌上吃饭,这是我见过的对爱情和友谊最好的解读之一。

日野原重明医生一生爱好广泛,他酷爱医学,但是业余时间也喜欢音乐,甚至自创歌词和到乐队担任指挥,晚年的时候还学画画。对于自己所热爱的这些,这位百岁老人如此说,即便仅仅只是迈出第一步,也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一件事情了。的确,生命如此宝贵,我们在珍惜别人的生命的同时,也应该珍惜自己的生命,尽情的去享受生命给我们带来的快乐,而非活在忧愁之中。以“随时可死,步步求生”的心态来对待生死,既豁达又真诚,老人的智慧已经达到了返璞归真的境界,所以不需要任何虚伪的言辞来修饰。

慢三秒,更美好

我二十岁时,我哥哥花了一段时间训练我每说一句话之前都想三秒钟,以让我的表达更严谨。办法很简单,作为兄长,他在我旁边,当我准备开口说话的时候,他就会说一句:慢三秒,慢三秒,慢三秒。

这种训练让我受益良多,虽然从那以后我的口才大幅下降。只是与自己熟悉的朋友交流的时候,我还是能滔滔不绝。毕竟我是成年后才学会了慢三秒,而非幼年期就被这样训练过。从表观遗传学的角度来说,只有幼年期重大的环境事件才会对人造成永久性影响。

三十岁时,我有段时间对“不语禅”感兴趣,学习佛教的“止语”,干脆不说话。朋友聚会的时候,我尽量默不作声,只用微笑来表示我在认真地倾听他们。结果我有个发现,其实大多数人和别人交流的时候,实际上更喜欢表达,而不是喜欢倾听,所以一个善于倾听的朋友更加令人愉快。我虽然很少说话,但是朋友们和我相处时非常愉快和放松。

四十岁的时候,慢三秒的理念已经深入到我生命的每一处。当我与自己爱的人交流,发现他们情绪激动时,我马上提醒自己“慢三秒”或“止语”。让他们去说或者提议大家一起转移话题,无论对错是非都不在当下做判断,互相也不争辩。换个时机,当大家都冷静的时候再来讨论这个话题,问题便会被更平滑地解决。而感情则不会受到丝毫影响,反而历久弥深。向人做承诺时也会慢三秒,想一想自己能不能兑现诺言,如果能,就爽快的答应,如果不能,就如实相告。

我的口才虽然拙劣,但是用这种方法与人沟通却卓有成效,避免了争吵,所以我的人际关系很和谐。我的恩师把我当作他一辈子教出来的最得意的门生,颇以我的成就和修养为自豪。

在工作的时候,遇到任何不愉快的事情,我都会提醒自己马上进入“慢三秒”模式。先平复好心情,然后再看看是不是可以转换一个视角来看待同一个问题。往往这么一来,就自然而然地心平气和了。

我是个迟钝的人,反应没有别人敏锐,所以我做任何事情都愿意慢三秒,多倾听。事前多思考,事后多反思,以此来弥补自己的不足。古人云勤能补拙,笨人有笨办法,勤思考确实能补智力之不足。我把我自己的书房取名为“退思堂”,时时提醒自己退而思之——退一步,多思考。古人又曾说退一步海阔天空,因为经常退一步,所以我的世界确实海阔天空。

我以前还不能体会到我哥哥教给我的这种笨办法的好处,但是我前几年在北京买房时缺点钱,我打出去几十个电话,不到一天就从亲朋好友那里借到了差不多二百万,我这才意识到他们对我的印象极佳,我在他们心中的信誉也是极好的。作为寻常百姓,一天就能借到这么多钱,说明我起码是一个让亲友们信赖和放心的人。

在《世界文明史》(现又被译成《文明的故事》)一书中,作者威尔杜兰特讲过一个故事,某个文明社会的学者去问原始部落的土著人生活会不会有什么烦恼,那个土著说:“人为什么要有烦恼?难道他没有朋友吗?”土著人的思维令文明人汗颜无地。

我们见这满街的文明人行色匆匆,个个脸上写满了忧虑,很少有人欢颜舒展,然后我们自诩自己比原始部落的土著人更有智慧,这是多么讽刺啊!土著人的另一种思维便是,如果现在有食物,我便不用为任何事情发愁,明天的事情明天再去想办法,所以他们的生活节奏慢得令现代人羡慕。

为什么有人反应敏锐,而另一些人反应迟钝呢?是智商上存在差异吗?不一定。二者的智商也许不相上下,也许迟钝的人智商更高。因为智商是一个综合的概念,决定智商高低的,反应速度不是关键,综合判断能力才是。反应迟钝的人可能在综合判断能力上优于反应快的人,爱因斯坦小时候的反应速度就非常慢,他去世后脑科学家发现他的脑胶质细胞比常人发达。

反应速度与下丘脑-皮质-肾上腺皮质轴有关,这是人的应激反应轴,当它特别敏锐时,人对环境刺激的反应速度很快,看起来就很敏锐。但是敏锐的人往往是痛苦的,敏锐的人大多比迟钝的人更忧郁。抑郁症患者的应激反应轴更是敏锐到让他们痛苦不堪的程度,他们总对外界细微的刺激作出强烈的反应,这让他们很焦虑和痛苦。而且反应速度快的人虽然思维敏捷,见识高明,但通常无法集中注意力,不能长久的坚持做一件事情,容易花样百出,但却一事无成。

反应过度敏锐的人多愁善感,但也敏感多虑,他们会觉得自己与这世界不太能合得来。久而久之,他们就想减少与外界的接触,时间长了就变得孤僻了。如果封闭自己的时间再长点就会抑郁,长期不与外界互动,人的大脑会萎缩,最后还可能会罹患阿尔兹海默症。

所以慢三秒不是坏事,慢三秒能给我们带来更愉悦的心情和更稳定的心率,也能让我们的人际关系更平滑,身体更健康,思虑更成熟。慢三秒能将我们的焦虑减少90%以上,把我们的人际关系冲突减少到接近于无。古人的话往往充满了智慧,比如“欲速则不达”这句话就告诉我们,慢三秒才是成功的关键,急切的心情往往导致失败。

迟钝的人也能生存得很好

我们家族有一个很独特的现象,我们家族的孩子小时候都非常活泼,能言善道,但是过了青春期后,大多变得沉默寡言。我自己也是如此,当然当我这么说的时候,读者可能会觉得很奇怪,这么能写文章的一个人会沉默寡言?事实上这种现象并不鲜见,文学大师沈从文就如此,他的文章写得很好,但是当他站在讲台上讲课时,他的学生们打哈欠。因为他不但讲课枯燥无味,说话都结结巴巴。我大抵也是如此,只是可能没有沈从文那么严重,基本的口头交流可以完成,但流畅如行云流水的辩论或演讲对我来说难度太大。我的一个最亲的人对我说,我的口才不及我的文采的十分之一。我很腼腆,尽管在恋爱中是个付出型的爱人,但是却没有勇气先主动,总是要女生对我有好感并主动接近我之后,我才敢与她们无拘无束的交流。这一点我与沈从文先生不太一样,据说他追女生时敢于先下手为强。我的一个堂弟是我们兄弟几个性情的典型。他几乎一言不发,总是埋头做事,他现在是个很好的建筑师,靠手艺吃饭。我在中学时代经常作为学生代表上台演讲,如今回想起来那时候的口才比现在好一些,但是水平应该也不怎么样。只不过那时候学习成绩太好了,学校里开会的时候是根据学习成绩来安排我去演讲的。除了口头表达能力较差之外,我还反应迟钝。我反应迟钝的例子数不胜数,小时候我就比我哥哥迟钝多了。举例来说,小时候我们夏天中午在家里纳凉,我先占了一个竹床。我哥哥想抢过去,强抢我是不干的,他就在家门口装模作样的说:“志超(我的一个发小的名字),你来找我弟弟玩啊,他正在家里睡觉呢。也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要不改天再来?”我“呼”地一声就从竹床起来,跑到门口去。结果外面一个人都没有,回头一看,我哥哥已经满脸奸笑地把竹床占了。然后我就跟他胡搅蛮缠,他当然是不肯再让给我的了。农忙季节,我父亲有时候在门上写上一行字:“老大,老二,谁先回来谁把晚饭做了。”我哥哥想偷懒,看到后就躲起来,等着我回家,然后他就突然跳出来,指着门上的字对我说:“你看老爸留的字,你先回来,你做饭。”我和我哥哥斗智力,没有一次斗过他。每年大年三十我父母给我们兄妹三个发压岁钱,当晚我就输给我哥哥了。然后我心有不甘的找我父母告状,我父亲就说我活该,明知玩不过我哥哥,每年都还上当。当然,这都是兄弟间的一些无伤大雅的玩闹,实际上我哥哥很爱我,他比我大两岁多,我们兄弟两人小时候是在一张床上睡觉的。我学习成绩不好的时候,他花费了老大的劲为我补习。我贪玩的时候,他比我父亲更尽责地管着我,不让我出去钓鱼,牺牲了自己的娱乐时间在家里看着我。我高考与第一志愿失之交臂的时候,他赶紧从上海回来安慰我。说到我哥哥,我现在口才拙劣,跟他也有一定的关系。我二十岁左右,我哥哥为了纠正我说话不严谨的毛病,训练我每说一句话时都慢三秒,先过过脑子再说。这种训练让我以后说话和写文章都严谨多了,但当我这样一个本来就灵活性较差的人追求语言的严谨性的时候,说话就再也不能流畅自如了。所以我高中时还有的那点口才,就这样让我哥哥葬送了。他倒是好,觉得自己口才不行,后来总找我练习口才,只是我对此一点都不感兴趣。他只好自己用纸画上人的头像,挂在墙上,对着那头像练口才。那时候我们俩在北京当北漂,一起住在同一间平房里,我的耳朵都听生茧了。我岳父曾说我是少有的聪明加笨拙的结合体,我的脑子不大会转弯。有一次我和我的连襟在我岳父村里拜年,我的连襟下一站要去我们村给我父亲拜年。我吃完饭后想早点回去,我的连襟正好在我三岳父家里喝酒聊天,我又不好去催他走。正在那里想不出办法时,我岳父对我说,你去你三叔家,向你三叔辞行,你妹夫一听自然就明白了。我一听恍然大悟,但是这样的办法我就是想破脑壳也想不出来。我以前不大承认自己迟钝,三十岁前颇为自负,觉得自己还是有点才华的。但是近年来我自己意识到了,我的反应速度比一般人慢不少。我的大脑并不是每一部分都发育完好,而且我这个人总是沉浸在思考中,对外界的许多事情视而不见,久而久之,就变得有点呆了。我在北京被小汽车碾压过两次脚背,都因为我一边走路一边思考。思考得太专注了,以至于人家的车过来了,我没能及时避让,车轮压过我的脚背。这也不能怪人家司机,他们按的喇叭声我根本就没听见。奇怪的是我居然没受什么伤,也没感觉到明显的疼痛。有一次一个女司机开车时车轮压过我的脚背,这可把她吓得够呛。下车的时候,她瘫软无力。那女司机胆子有点小,以为出大事了,她似乎一紧张就胃痛,自己用手摸着胃脘处,脸色苍白。我动了动自己的脚,感觉没有特别明显的疼痛,功能也没受限,就对她说了声:“姑娘,没什么大事,你走吧!”她才如释重负。我的迟钝大致如此,我妈也曾担心我是否有在这个社会上生存的能力。实际上我对自己现在的生活状态非常满意,我实现了财务和时间自由,大多数时间都用来读书做研究和搞临床实践,这些正是我喜欢做的事情。我没有太复杂的社会关系,但是也没差劲到不能应对日常社交活动的程度,和人相处的时候并不存在问题,也很有幽默感,只是迟钝了点而已。不但如此,我还有一些交情很深的老师和朋友,当我需要帮助时,他们总是竭尽全力帮助我,而且他们对我的评价很高,这说明我的社会关系维护得还是不错的。我知道自己迟钝,知道自己应对不了许多复杂的事情,所以我总是在做一些我不擅长的事情时向我身边的亲友求助,很真诚的请他们指教我该怎么做。他们也毫不吝啬的用他们丰富的人生阅历指点我,所以我也没有犯多少错。我的一些亲友批评我的时候,言辞在许多人听起来可能有些刺耳,可是我毫不介意,总是欣然采纳他们的建议,并诚挚的感谢他们。他们因此还觉得我胸怀宽广,为人谦和,能从善如流。我知道自己左脑不发达,虽然也知道这个问题可以通过学习来改善,但是我没有那么去做。因为我的时间有限,无法在太多的事情上分心。我也不是一无是处,在高中时代我就自己推算出了容斥公式,让我数学老师误以为我是数学天才。我把大量的时间投入到我喜欢的事情上,结果学习成绩不错,文章写得也还可以,弥补了我反应迟钝的不足。我们这种反应迟钝的人往往是父母操心的对象,小时候他们总是担心我们的未来。实际上人迟钝点没有什么不好,迟钝的人可能更适合做长期主义者,他们的灵活性没有聪慧的人强。但是他们做事有毅力,能坚持,一般到了四十岁后,迟钝的好处就能体现出来了。我甚至有点怀疑,那些真正的专业人士可能多少都有点迟钝。我总是劝说那些为自己有个迟钝的孩子焦虑不已的父母不必那么焦虑,教育孩子要扬其长避其短,给孩子自我成长的空间,相信每个孩子都会发展出一技之长,足以安身立命。我庆幸自己从初一开始就是个留守儿童,我父母那时候去外地经商,把我留在老家上学。我住在寄宿学校,在学校里完全自理。周六日回家,我大多数时候也是靠自己自理的。我受到的管制非常少,自主性反而强多了,虽然迟钝了点,但是应对生活还是绰绰有余的。如今的孩子们被父母管得太死了,上了高中还被过度监督和照顾,父母总为他们的考试成绩焦虑不安,我不揣冒昧的认为,这对孩子的成长反而很不好。

牛年虽将尽,勤劳永不改

今天是农历牛年的最后一天,记得牛年的第一天我曾写过一篇文章《做一头精耕细作的牛——写在牛年春节》,提到了王小波先生说的一句话:中年人的人生主题是工作,赞美了牛的踏实和勤劳。如今牛年将尽,我依然愿意像牛一样继续辛勤工作,直到生命尽头。

我们这些出生在70年代末的农村人,童年大多放过牛和打过猪草,这些也成了我们脑海中对童年最深刻和美好的回忆的一部分。农村孩子无法偷懒,因为农村的活儿多,我们总要为父母分担一些力所能及的劳务,尤其在农忙季节。小时候贪玩不想干活的时候,对此不免略有微词,长大后却十分感谢这样的童年,因为童年的经历让我们养成了吃苦耐劳的品性。

牛的体格虽大,但是性情却很温顺。在残忍的人类统治了地球后,许多大型动物被人类灭绝了,牛马驴骡等家畜却没有灭绝,这与他们能够被驯化为家畜有关。我们不知道人类什么时候驯化了牛,让它成为家畜,但却深刻体会到它的重要性。在农村,主人和牛的关系很好,我们感激牛为我们分担了最繁重的农活儿。如果没有牛,传统农业很难开展。

人与牛等家畜也可以说是休戚与共,就连一些传染病都在牛和人的身上共存。倘若没有牛,天花或许灭绝不了,现代免疫学也会晚出现很多年。天花病毒能够同时感染人和牛,但是牛感染天花病毒后,症状却很轻微。1796年,英国医生和科学家詹姆斯 · 琴纳意外发现,农场的工人在感染牛痘后,就不会再感染天花病毒。他受此启发,发明了天花疫苗——从感染过天花病毒并痊愈后的牛的脓包中提取出一些物质,接种到健康人身上,让这些人患上比天花轻微很多的“牛痘”,从此后这些人就能对天花病毒免疫。

这就是现代免疫学里最早的灭活疫苗,在此之前,中国也曾有接种天花疫苗的原始方法——从感染天花病毒后幸存者的脓包或衣物中提取有效成分,接种到健康人身上,预防天花病毒。不过这种免疫方法比接种牛痘的方法危险很多,如果接种失败,接种者就会真的患上天花,白白送上一条性命。

在人类漫长的生存史中,传染病一直都存在人畜共染的现象,牛也会把布鲁氏病和疯牛病等传染给人类。现代科学家们依然在利用这一生物学规律研制能够帮助人类摆脱瘟疫的疫苗和治病的药物,我们的流感疫苗就是从鸡胚中制取的,抗蛇毒的血清则是从马的血液中提取出来的。新冠疫情爆发后,科学家们也密切的关注动物感染新冠病毒后的反应,以期找到最理想的抗体,来对付这种病毒。从远古时代到今天,人类的医生们一直都在观察动植物中的某些成分对人类疾病的治疗作用,中医用草木虫兽为药也就不足为怪了。

所以牛这样的家畜与我们人类的关系比一般人想象的要密切得多,在农业社会中,人知道如何善待牛。每年农忙过后,农民们会给牛喂一些好饲料补补身体,牛在替人类耕田时耗费了太多的体力,很辛苦,一个农忙季下来会瘦不少。憨厚的牛总是任劳任怨,主人们也会不惜饲料,愿意把它们养得膘肥体壮。我们常常感叹某些忘恩负义的人不如畜牲,其实即便不忘恩负义的人也很难与这些忠实的家畜相比。我们人类不但应该感激家畜为我们所做的巨大贡献,也应该向家畜学习它们的生存哲学。人的嚣张和欲求无度或许终会把我们送上演化自杀的路,如果我们能够像家畜那样内敛和知足,或许我们在这个星球上繁衍的时间会更长久一些吧。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放过牛,村里也已经没有牛了。中国农村大多实现了机械化,牛这种家畜在农村基本消失了,牛棚和牛栏这样的词对许多新生代中国人来说也是一个很陌生的词。我们小时候天天跟牛棚和牛栏打交道,从牛棚或牛栏中把牛牵出来,牵到田野里去吃草,喂饱了牛后,再把牛牵回来,关进牛棚或牛栏里。

牛棚或牛栏里的味道是很重的,因为牛经常会把粪便排在牛棚里,牛棚比监狱更不适宜人类居住。如果没有这种生活体验,人们就很难明白为什么文革时将一些右派和知识分子关进牛棚是惨无人道的做法,也很难明白这样的政治运动是多么的可怕。现在还有许多人怀念这样的日子,可见人性深处是藏有不少邪恶的力量的。所幸的是我国政府在历次重大会议中都已明确对这段历史持批评态度,但愿我们华夏大地不会再发生类似的悲剧。

小时候,由于所知有限,当别人骂我们蠢得像头牛似的,我们总是会很生气。长大后,当我的知识面和视野拓展了,我对牛有了更深的感情,对这样的骂人的话只会付之一笑——牛比骂人蠢得像牛的人有更优秀的品质。

我母亲对家畜总是很爱护的,并不把它们当动物,而是把它们当家庭成员看待,喂好吃的给它们吃,亲切的跟它们打招呼。喂鸡鸭猪牛狗时,母亲经常和它们说话,仿佛它们能听懂似的——实际上它们也确实能听懂。我们乡下人经常与牛这样的家畜打交道,知道它们都是通人性的,它们并不傻,明白主人们在表达什么意思。

我小时候放牛时,在牛背上骑过,牛对自己的小主人是不会乱发脾气的,当顽皮的小主人骑在它们的身上时,牛会平稳的把他们驮回家。

如今我长大了,需要在家庭和社会中承担一定的责任,所做的工作的性质和牛很相似——负重而行,我们所背负的人和牛的小主人一样,也有很多不如我们的心意的地方,但是我们却不能像他们一样的任性,对他们乱发脾气,而是要任劳任怨,把他们安全的带到目的地。如果一个中年人不明白这一点,他(她)的生活便难免要乱得一塌糊涂——生活并非一直都是欢愉的体验,有时也需忍耐,连牛都明白这个道理。

在岁月的长河中慢慢的成就自己

2022年1月22日晚,微信公众平台给我发了一条信息,称我已经获得了定制红包封面的机会。我不知道微信红包封面有什么作用,也没打算去了解这种与我的工作无关的新事物,但是点开这条信息一看,心中还是一暖。

微信公众平台忠实地记录了我在2021年的劳动成果,2021年,我一共发布了344篇原创文章。其实有更多,因为有部分文章在发布时忘了添加原创标签,所以没被统计进去。另外有一些文章涉及敏感的时事,被删了,也没被统计。整个2021年,我只有在老家考试的一周没有写作,其余时间每天都会写一篇文章。考虑到这些文章的专业性都很强,这样的数量确实可观。

为什么我要坚持每天都写作?一是因为我热爱写作,二是因为这样的坚持不至于让我在生活中堕落——众所周知,中年人都很容易堕落,变得油腻。要想能写出这么多的文章来,就要不断阅读、学习和思考。坚持每天都写作,无形之中也就做到了坚持每天都学习。据我所知,很少有人能这样坚持,起码我的亲友中只有我一个人能做到。所以我虽资质鲁钝,也能以勤补拙,通过日积月累,提升自己。

我年轻时也曾渴望成功,但是成功却似乎与我无缘,总是离我很远。过了而立之年后,我就不再那么急功近利。有一天我在我的老师家中做客,我的老师对我说,志远,你要厚积薄发,大器晚成,不要急躁。也许是年龄到了,所以我的老师跟我讲这句话的时候,我一下子就接受了。

我知道我不属于天才型人物,这一辈子只能靠厚积薄发,去取得一点微小的成就。我的家里也不具备那种能让我一鸣惊人的条件,所以我选择了在岁月的长河中慢慢的成就自己。我从那以后对短期目标失去兴趣,只关注我可以为之奋斗终生的事业,这种转变让我从一个浮躁的青年变成了一个沉着冷静的中年人。

我如今已经过了不惑之年,我们的时代因为一场疫情而变得躁动不安,有了过去十多年的历练,我在这个躁动不安的时代里也能安之若素。当一个人内心已不再浮躁时,无论外面的风浪有多大,他所受到的影响都很有限。

除了坚持读书和写作以外,我每天还坚持敲几声佛音钵,默念如下佛经:“众生以十事为善,亦以十事为恶。何等为十?身三,口四,意三。身三者,杀盗淫;口四者,两舌,恶口,妄言,猗语;意三者,嫉,恚,痴。如是十事,不顺圣道,名十恶行,是恶若止,名十善行耳。”

我不是佛教大师,也不信仰佛教,无须对汗牛充栋的佛教经典了解得那么多,更不用对佛教教义理解得那么深。所以常常默念这简单的几句佛经,提醒自己尽量避开十恶就足够了。记得太多,学得太多,反而不容易做到知行合一。说实话,这十恶很不容易避开,我几乎每条都或多或少的沾染了一些。也只能是通过这样简单的重复记忆,来告诫自己尽量不要碰十恶了。

我默念这些佛经,是因为到了我这个年龄,对人生的许多认识和佛陀是一致的。人到中年,少惹麻烦,不凑热闹,与世和与人都无争,就能把宝贵的时间抢救出来,做点有趣的事情,学点有趣的东西。积累的见闻和知识多了,精神世界自然就丰满了。

在岁月的长河中前行,需要这份毅力和定力,当然,更需要的是兴趣。我儿子最近在买一些数学方面的书籍看,这些数学书籍既与高考无关,也与数学竞赛无关,纯粹只是因为他对数学感兴趣,想更深入的了解和学习数学。我很支持他,不觉得他在浪费时间。我很高兴看到他坚持做自己感兴趣的事情,不在乎这样的付出会给他带来什么实际的回报。许多人一辈子都找不到自己感兴趣的事,只是时时刻刻在计较着自己做的每件事情的回报,我觉得这样的一生,无感兴趣的事业可做,是无比乏味和无聊的。

我自己则对生命科学充满了兴趣,对人是如何演化而来的,疾病又是如何发生的,生病了该如何治疗,如何帮助他人摆脱身心之苦,都充满了好奇心。生命科学充满了未知领域,但是人类的天性决定了我们对未知世界比对已知世界更有兴趣。岁月的长河蜿蜒向前,我们能在探索未知世界的道路上不断求索,不知老之将至,不也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吗​?​

要感谢那些给我们出难题的人

我在高中读书的时候,数学常考满分,我们学校有个数学老师,不是我的老师,但是特别喜欢出难题给我做。他经常在路上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的是他新近找出来的,他认为能难倒我的数学难题,让我去解。每次月考或期中期末考试的时候,试卷上的压轴题如果是他出的话,他在路上看到我时就笑眯眯的对我说:“志远,看看这次考试的压轴题你会不会做。”

他给我出的每道题目都很难,有时我要花好几天时间才能解出来。但是我那时候特别喜欢解他出的这些难题,解着解着,我的逻辑思维能力就得到了很大的提升。这个老师姓陈,痴迷于教学,应该是怀着“得天下之英才而育之,不亦快哉”的热情来跨班教我数学。来来往往之间,我们成了忘年交,虽无师生之名,却有师生之实。我毕业的时候,有一次和老同学见面,有人告诉我陈老师突然脑卒中去世了,我很是伤心了一阵子。

我最近在复习高中数理化生,解题时自然而然的就想起他。高中的课程我已经忘记个差不多了,打开有难度的试卷时,两眼一抹黑,几乎一道题都不会做。但因为曾有过这样的一段经历,我知道如何去学习解自己本来不会解的难题。所以我的心中一点也不慌乱,淡定的去复习相关知识点,花了很短的一段时间便完成了从一道题都不会解到基本没有解不了的题的转变。

那些给我们出难题的人,能快速的提高我们的能力。这有个前提,那就是是我们愿意去解决这些难题。如果我们不愿意去解决这些难题,反而认为人家是故意刁难我们,那就会一点收获都没有。

我在高二的时候,还遇到一道更难的题目,我们班和高一的某个班打群架。这件事情后来发展到两个年级打群架,冤冤相报,这场群殴持续了好几周,情势愈演愈烈。高一那个班的班主任、我的班主任、学校领导都把目光投向了我,他们认为只有我才能平息这场旷日持久的群殴,所以纷纷来找我。

高一那个班的班主任对我说,你是我们全校学生的精神领袖,你只要肯出面,一定能解决这个问题。我对他说,吕老师,您这是在笑话我,我哪儿就成了学校的精神领袖?我解决不了这个问题。果断的拒绝了他。

我如今回顾往事,知道他说得并没有错,因为我们学校当时是把我当作学生榜样来宣传的,所以当时在全校学生中,我确实比较有威望。我不肯出面解决这个问题有两个原因:一是觉得如果我去解决这个问题,而不是和我的同学们并肩作战,参与群殴的话,会被我的同学们当叛徒对待,以后会被他们孤立;二是架都打到那种程度了,我也没有好的办法阻挡得了群殴的继续。

学校负责保卫工作的是我的地理老师,一个身材矮小的男老师,他和副校长一起要求我出面平息那次的群殴,我也拒绝了。

我的代理班主任是我的物理老师宋老师,他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教师。他把我叫到他家里吃饭,在饭桌上他跟我讲了他所经历的一段往事,在文革的时候,他们村的一个人想用锄头把一个批斗对象打死,被他拼死拦下了。

文革结束后,当时准备一锄头把人打死的人和那个挨批斗的对象都感谢他。打人的人说,如果没有我的老师的拦阻,他就犯了杀人罪;被批斗的人感谢我的老师的救命之恩。

宋老师对我说:“志远,同一件事情,现在你看它觉得是坏事和难题,十年后,二十年后你再回头看,就不是坏事,也不是难题。到时候你和你的同学们都会很感激你现在所做的一切,用你的方法去解决这次群殴问题吧!”

我独自一人去高一年级的那个班里,代表高二年级的学生向学弟们鞠躬道歉了,并且对学弟们说,再这样打下去,既耽误大家的学习,也会出安全问题,万一失手,谁重伤了都不好。

宋老师在我们班里开了一次班会,他在班会中肯定了我的做法,他说文明有礼的人就应该先于他人道歉,这说明我们的素养比别人高。我们是高二的学长,理应礼让高一的学弟。其他班里也应该就这个问题开了班会。

这样处理后,这件事情就真的平息了。对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来说,处理这么复杂的一件事情的确是难题,有很多的利弊需要权衡。但是当我跨过了心头的重重关卡,把这件事情处理成功后,我整个人就发生了很大的改变。

我高考失利,与第一志愿失之交臂的时候,心里很难过。我去学校的时候,恰好看到白发苍苍的宋老师和其他老师在教学楼下愤怒不已的大声说道,周志远这样的学生竟然因为一次考试失利,就与最好的学府失之交臂,这种选拔人才的制度又有何用?我们教书育人又有何意义?他没有看到在他背后的我,但是我却把他的话听得十分的清晰,当时我眼里饱含热泪,非常感激宋老师对我的认可。所以虽然我遭受了高考失利的打击,却并没有因此而颓废。

其实如今我可以告诉我老师,高考失利是命运给我的最好的安排。正因为有这样一个转折,我才成了今天的我。如果有名校的光环,我是不是能成为今天的我呢?​可能未必。我的爱人(她也是宋老师的学生)是清华大学热能系的硕士,如今在体制内的某单位从事教科研工作,我对按部就班的做这种教科研工作的人所经受的内耗有深切的体会。我们俩工作的性质虽然接近,但是她反而没办法像我这样轻松自由和专注的研究学问。高考失利可以说是命运之神给我出的一道难题,我在解这道难题的过程中,心理素质提高了,综合能力也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提升,这是全世界最顶级的学府也给不了我的收获。​

我年轻的时候,有一段时间对自己的才华颇感自负,写出了一些自以为得意的文章,就飘飘然起来了,但是我哥哥和我高中时的语文老师很少肯定我的文章。​我有次拿自己写作的诗文给我老师看,他看完后不置可否。我知道自己没有得到他的认可,狂心顿敛,从此更加刻苦的阅读和写作,努力提高自己的水平。我哥哥有几次更是不客气的告诉我,我还远没有达到一流作家的水平,听完后我把过去的一些文稿都烧掉了。如果没有我哥哥和老师给我出这样的难题,我的见识和写作水平就会始终停留在二十出头时的水平上,得不到提升。如今我再也没有想过自己是否有才华的问题,而是一门心思的沉浸在治学和写作的乐趣之中,反而在不断的进步。

我的母亲也给我出了一道难题,她于十多年前罹患癌症。那时候我刚刚二十多岁,事业正做得风生水起,年收入差不多是大多数人一辈子的收入。因为技术过硬,善于解决各种难题,很受同行们尊重,许多人不惜重金请我传授经验。但因为我的母亲,我开始意识到这一切的意义都不大。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生命都快消逝了,金钱和社会地位还有什么作用呢?所以我及时的刹住车,重新捡回了少年时的梦想,研究癌症的治疗方法,学医救人。

不知不觉间,我在肿瘤圈子里也声名鹊起。许多癌症患者和医疗界的同行知道了我。三年前,我的一个叔父(他既是一个主任医师,也当了许多年的公务员)又给我出了一道难题,他力劝我重新参加高考,再次规划自己的人生,登入医学的大雅之堂,成为大家,为更多的患者提供更好的解决方案。为此他一再鞭策我,当我想躲避这困难时,他就毫不客气的批评和督促我,不达目的不罢休。我如今终于明白了他的苦心,也硬下头皮来啃这根硬骨头。

我的一生,大多数时候都在解决一般人望而生畏的难题。在我前行的路上,总有陈老师这样的人在给我出一道道的难题。我也是在解决这些难题的过程中,一步一个脚印的成长起来的。如今我能自如的应对人生所遇到的各种困境,身心无碍,最应该感谢的正是这些给我出难题的人,他们让我的一生没有虚度。

新年祝愿:疫退霾消人安好,莫待扬鞭自奋蹄

各位读者,大家新年好!

转眼又是一年过去了,我们在瘟疫的阴影下生活了整整两年。这两年过得确实太不容易了,新的一年,人类能否走出隧道,在走出隧道之前,是否还要经历一段阵痛,这些都尚未可知。

但我们确实已经看到了些许曙光,正如我在前天所写的文章中所说的那样,病毒在历经嵌合和变异后,毒力在不断的减弱,这是个好兆头。也许未来几个月,我们会看到许多国家和地区的医疗系统承受很大的压力。但正如一句古诗所说的那样,“病树前头万木春”,我们要相信,人类的基因组也不是吃素的,我们在漫长的演化史中遭遇了无数次这样的灾难,但是最终都挺过来了。

我个人谨慎乐观的认为2022年疫情有希望消退,笼罩在人类头上的这层阴霾有可能散去。我希望众生皆能安好,当然,在现实中,这个愿望肯定会打折扣,还是会有不少人要因为瘟疫而遭遇不幸。也有可能我们依据常识推测的结局不会出现,瘟疫还将持续数年。但不管如何,我都希望大家能朝着更光明的方向走去。

我要讲一个激励人心的故事,1655年,英伦大地遭遇了一场可怕的瘟疫,8万人丧命,当时在剑桥大学的牛顿回到了自己的家乡躲避瘟疫。在大家沉浸在恐慌与焦虑之中,在乡下躲避瘟疫的牛顿埋头研究学问,并结出了累累硕果。在数学方面,他在这期间证明了广义二项式定理,在物理方面,他写出了一百多个公理,发现了惯性现象的存在。

我们的老祖先说,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除了瘟疫,我们人类生存在自然界,还需要与各种天灾作斗争,在这些斗争中,我们并没有被打败。我们的基因中自带的就有一种自强不息的能力,顽强的生存意志让我们生存至今。我们的同类中那些最具有自强不息精神的人,比如牛顿,不但能够在瘟疫中生存下来,还能在自己热爱的事业上做出重大贡献。我们应该以他为榜样,克服一切困难——最重要的是平静自己躁动的心,莫待扬鞭自奋蹄,努力向前,唯有如此,方能不负此生。

也许我们最终不能像牛顿那样取得令人瞩目的成就,但是这有什么要紧的呢?只要我们不曾辜负岁月,不曾虚度年华,把日子过得很充实,那就很值得了。我在过去的两年读的书比此前的五年还多,因为时间充裕了许多,这些阅读让我的心中生出了许多喜乐,这种精神上的犒赏已足以令我感到满足。

但在2021年底,我还是做出了一个决定:系统学习,参加高考,再读一次大学。经过了一段时间的调整,这件事情已经在按部就班的进行之中了,而且并没有影响到我正常的生活、工作和研究。就研究而言,这种系统的学习非但没有产生不良影响,还很有帮助。这样的安排让我的生活变得更有规律,人也过得更充实,我又学到了许多新知识,弥补了自己的不足,我感到很开心。

人的生命只有一次,浪费光阴是最令我感到痛心的事情,我从小就在父母的教导下养成了勤奋的习惯。我认为这个习惯是我这一生中拥有的最好的东西,它弥补了我在天资上的不足,也解决了我在物资上匮乏的问题。到了四十多岁,我依然将这一习惯保持得很好。我见过许多天赋比我高的人,但是很少见过比我更勤奋的人。我如今所获得的一切,皆得益于它。

我也希望每个人都能有这种自强不息的精神,有勤奋的习惯。我对我儿子一直只重视性格教育,我认为知识的传授并不是那么重要,我相信到了一定的年龄,他会自动自发的去学习各种知识,家庭教育的关键在于培养他的性格。知识随时都可能过时,需要重新学习,但性格却能令他一生受益。

所以我只是不断的向他言传身教自强不息和勤奋的重要性,告诉他要有百折不挠的意志力。同时也向他强调事物的另一面,那就是我常常提及的我从佛陀那里学到的四大皆空思想和从庄子那里学到的超脱精神。

我在人世间的真实体会是,人只有在正反两个方面都淬炼到位,才能有强悍的适应环境的能力,做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处顺境不骄躁,处逆境不气馁,一直都能不卑不亢的活着。既能享受到岁月静好的生活,又能有所作为,甚至大有作为。而我们作为生物,要想在这世间生存下去,最可依凭的,正是这种强悍的适应能力。借用生物学上的一个专用词汇,这叫自稳态,这是我们调节自我,使自己的情绪一直稳定的最好的工具。

所以无论这一年会发生什么,我都希望大家能够在生活中提升自我,在心智和事业上双丰收,不因疫情的影响而止步不前。

这就是我对大家的新年祝愿。

所有努力都不会浪费,未来只会更美好

近几天收到许多读者朋友的信息,有的给我提供高考复习方面的帮助,有的劝说我不要浪费宝贵的时间去重新高考和读医学类专业。对所有朋友的关心我都非常感谢。还有些患者担心我去读书了,会不会影响到为他们提供帮助。我今撰文逐一作答。

首先,我重新高考的志向很坚定,是不可能再动摇了,希望任何朋友不要再占用我的时间来说服我放弃这一决定。在我师叔和老同学看来,我现在才下定决心,实在是太拖拉了,三年前就应该去参加高考了。同时我高中时代的校长、老师和现在正在当高中教师的同学们得悉我重新高考的目标只不过是一个大专,无一人认为我考不上。

很多老师和老同学甚至认为我复习两三个月就可以考上大专,更遑论复习一年半了。我很感谢他们对我的信心,可能我过去在高中时代的成绩实在是太出色了,所以给他们造成了错觉。我自己认为自己还是要努力复习才能考上大专的。我爱人(她也是我的高中同学)和我的一些高中同学甚至认为我可以考本科,当然,我认为他们对我还是高估了。医学类本科的录取分数线比普通本科线高不少,并不容易考。所以我自己不奢望考本科,只是努力把分数考高一点,万一确实走了狗屎运,能读医学本科,就去读一个中西医结合临床专业。

癌症这种病,单独依靠中医,或单独依靠西医,都治疗不出最好的疗效。所以我的心愿是贯通中西医和生物学,在病种上始终聚焦于癌症。我的这个公众号的定位也做出了相应的调整,将来我不会只局限于研究中医抗癌,而是全面的学习与癌症相关的中西医和生物学方面的知识,并通过公众号和个人网站进行与癌症相关的科普。学习和探索生命科学知识,需要厚积薄发,相信五年后、十年后、二十年后,依然在这个领域耕耘的我会收获更多。

我一直的愿望是考中西医结合医师资格证,那样就既有中医的处方权,也有西医的处方权。要想考这种证,根据现行的政策,只能是去读中医学或中西医结合临床专业了。中医学大专生只要考过了执业助理医师资格,工作满两年后,就可以报考中西医结合执业医师资格,中西医结合临床本科生毕业后工作一年就可以考中西医结合执业医师证。所以中医学专业专科和中西医结合临床专业本科是我奋斗的目标,最现实和最轻松的是考中医学专科,进入大学后再辅修临床医学。我对自己未来几年有很清晰的规划。

有一些老读者担心我脱产读书后的经济收入问题,不得不说,这是全心全意为我着想的真爱粉。非常感谢这些朋友的关心!经济收入对我来说不是问题,我现在在运营的这个公众号,每个月腾讯公司会给我一点广告费,因为我的文章尾巴处有它们自动投放的广告,加上很多读者会打赏我的文章,所以每个月有五六千块钱的收入,公众号收入每年还在稳定的增长。

而且今年我也开始同意一些期刊杂志刊登我的文章了,他们会给我一点稿费。这些收入虽然不多,加起来已经和一个县级医院的普通医师的收入差不多了。所以我脱产学习,只要仍然笔耕不辍,就不会存在收入问题。我是比较少的不需要靠行医就能生存下来的学医人,这也算是我多年来笔耕不辍得到的回报。老话说天道酬勤,功不唐捐,一个像我这么勤奋的人,老天爷是不会让他饿肚子的。全国像我这样每天都在写作的学医人不多,所以我靠医学科普能生存不奇怪,我甚至很想一辈子只科普不临床,因为干临床工作实在太苦了。

我们家庭的开销不大,孩妈在学校教书,收入稳定,又没有家庭债务,所以我的这点收入贡献给家庭,也足以尽到照顾家庭的责任了。我早年经商,收入还可以,三十岁前已经解决了北京市住房的问题(感谢那时北京的房价还没涨到现在这么离谱)。在北京住着,只要住房问题解决了,消费其实并不高,甚至比一些十八线城市更省钱。所以我现在并无经济上的后顾之忧,可以非常安心的去学校读书,朋友们不必为我担心。

进化论的提出者达尔文和他的表兄弟优生学的创始人高尔顿两人都继承了丰厚的遗产,所以一辈子衣食无忧,凭自己的爱好做gentleman scientist。我没有他们那么好运,但是也通过自己的努力解决了自己的生存问题,可以一辈子以自由职业者的身份来从事癌症方面的研究。这也是我下半生的追求,我是没有退休计划的,如果让我停下自己的研究,那比杀了我还难受。我的余生也许不止四十年,所以我干任何事情都不再急躁了。

这段时间复习中学数理化生等课程,我也找到了久违的乐趣。我花了三天多时间把初中生物复习完了,初中数理化可以用一周到十天时间复习完,而且题目基本上都能做对。并非因为我的天分有多高,而是因为初中课程对我们这些成年人来说太简单,捡起来没那么难。

我的学习能力一直都很强,善于寻找最优的学习资源。初中数理化生中有许多衔接高中课程的基础性内容,我们这些离开校园二十多年的人,要想重新学好高中课程,就得实事求是的先去学初中课程。扫荡掉许多概念上的障碍后,学习高中课程就会更轻松一些。我预计我要复习的语数英理化生等六科的知识链,我可以在半年左右的时间里把它们续起来。

我学习的方法是观看视频+复习知识清单+看教材+刷题,复习思路是很清晰的。对生物这种我们那个时代基本上没当正经课上的课程,要观看教学视频。B站上有好多优秀的教学视频,我看了一个叫林旭的初中生物老师发布在B站上的32节初中生物课程,基本上就把初中生物的知识链衔接起来了。初中数理化相对简单,我没有去看视频,因为太浪费时间,我只是看了《图解速记初中数理化》这样的“思维导图+知识清单”类的教辅,就把初中数理化知识链衔接起来了。语文和英语对我来说,难度是最小的​,只需要稍微复习一下就可以过关。

高中内容的复习,我采取了先看高中知识清单,不在知识清单中那些很熟悉的知识点上花费太多的精力和时间,对知识清单中已经很陌生的知识点,要去看教材和视频学习,并找相关的题目刷题。这样能最快速的把高中语数英理化生的知识链衔接起来,解决了知识链问题后,就一遍一遍的刷高考真题。出错的题目一定是相关知识点有问题,就根据错题去复习​这些知识点。这样的复习思路清晰,重点突出,操作性强,效率更高​。​

因为我需要的考分并不高,所以把基础性得分拿到手了,就可以考上想考的学校。这种复习方法是最省时间的,未来的一年半时间里,我就可以兼顾工作、种菜和复习备考了。对工作和生活的影响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计。

我通过这次学习,也意识到自己早就应该沉下来重温生物和化学的基础了,这几年我阅读很多国外的医学类文献,遇到一些似懂非懂的生化方面的专业词汇时,总是有些吃力,实际上相当一部分这类词汇都是初中和高中教材里的内容。这也不只是我一个人存在的问题,我没复习初中生物之前,在看高中生物教材时,遇到“植物的分生区”这样的概念时,不太明白其涵义,向一个生物学博士后请教,他也忘了。但是在复习完初中生物后,就知道分生区所指的是植物的根尖和牙尖部分。夫子云,温故而知新,诚不我欺也。

我现在确实需要集中时间和精力复习,但是不需要再就自己的这一决定有任何的犹豫。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现在吃几年苦,未来的路会好走很多,而且也能给患者带来更多的帮助。立长志者不必急于求成,更不能投机取巧,任何投机取巧之举,都会为未来埋下隐患。有的人在论文上稍有瑕疵,便会引来巨大的社会争议,更何况其他?

要想学术生命更有价值,踏踏实实的埋头苦学是最好的办法。过去的努力不会因为遇到挫折而白费,我今天所收到的回报就是证明。今天的努力也不会是浪费,我相信自己将来一定会特别感谢促成我今天做出这样的决定的亲友,也一定会感谢自己在这样的时代里没有因为焦虑和急躁而虚度年华。人不必在无法挽回的失去上浪费哪怕一秒钟时间,站起来果断前行才是对光阴最好的尊重​。

缘由天定,分在人为

缘分这个词在中文中出现的频率非常高。我们常说一对男女能否成为夫妻要靠缘分;两个陌生人能否成为至交好友要靠缘分;师生有师生的缘分,事业伙伴有事业伙伴的缘分;就连佛教和尚度化众生也谈缘分;医生治疗患者,​能否治疗出疗效,还是要讲缘分。

囫囵吞枣的去理解缘分这个词,很容易把它当作命数的同义词。实际上“缘分”是由两个字组成,一个是“缘”,另一个是“分”。老祖宗对“缘分”的解释很到位,老话说,缘由天定,分在人为。这八个字告诉我们,缘分一半由天定,另一半却是事在人为,遇到了机缘后能否成功,还是要取决于个人努力的程度。

机缘是人无法左右的,但实际上我们在生活中最不缺的就是机缘,所谓天涯何处无芳草,没有这种机缘,便有那种机缘。但是一个人若只看重机缘,而不重视个人努力的话,那么所有的机缘都可能会从自己的​指间溜走。

人世间为什么会有失恋的现象发生?一种情况确实是缺乏机缘,某男爱上某女,但是某女从一开始便不爱某男,那这就是无缘​。但是若某男和某女互相相爱了,最后又分手了,那这不是无缘,是无分。无分的背后,是男女双方或某一方没有珍惜彼此间的缘,未曾努力去维护​它。

生活中会有许多失之交臂的事情,就如钓鱼的时候,经常会有鱼脱钩而去一样。机缘不缺但最终却无法达成目标的事情,多半是因为“​事在人为”这一环做得不够。人只有经常反思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而不是囫囵吞枣的把一件事情的失败归结为含糊其辞的“缘分不够”四个字​,才能进步。

要把“分”这一环做好不容易,因为这通常意味着需要他人的合作。而要取得他人的合作,又要我们自己是一个值得他人信赖和喜欢的人。有些人总是哀叹自己遇不到贵人,另一些人却处处都能遇到伯乐,这二者之间存在天壤之别。为什么会有这些差别呢?归根结底还是个人的修养问题。修养够的人,让人如沫春风,不由自主的就愿意与他们合作;修养不到位的人,举手投足之间,都让人不舒服,​就只能眼睁睁的错失机缘。

而修养是一个人长年累月积累下来的基本功,这是无法一蹴而就的。提高个人修养有一个秘诀,那就是经常反思,在反思中不断改进和提升自我。修养不是外人能赠予我们的,修养只能由我们自己在内省中获得。所以事之不成,责之于己者,往往进步很快,而怨天尤人者则多半会一生蹉跎。那些看似福气好,缘分足的人,不是狗屎运多,而是修养好;同样处处碰壁的人,也不是命苦,更多的原因可能是自身修养不够。​

山居随想

我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情,是在自家阳台上看日出。小时候在家,从未觉得家乡的日出也很美,在外游荡了这么多年后,再回来看日出日落,才发现这样的生活真是一种享受。

吃完早饭后,我会拿上一本书,步行约半小时,到隔壁村后山的半山腰上晒着太阳看着书,有时会在那里呆上一整天,有时只会呆上半天,剩下的半天会扛着农具干点农活儿。外出的途中经常会经过母亲的坟墓,有时我会去母亲的坟墓前呆上几分钟,有时只是向母亲的坟墓行一下注目礼。

这次回家我没有像以前那样的给母亲上坟,烧纸放炮上香供祭品的程序一概都免掉了,只是经常默默的在母亲的坟墓前呆上一会儿,想想她生前的一些往事。逝者已矣,对待死亡,我虽然也已经像庄子一样的豁达,但是却不会像他那样的在亲人去世时鼓盆而歌。我的生活阅历告诉我,人没有必要活得那么惊世骇俗,用沉默的方式来表达自己不同于众的想法更稳妥。他人的非议虽不足惧,但毫无疑问是很浪费时间的,庄子丧偶后鼓盆而歌,就不得不与惠施大费口舌。

我今年四十三岁,我的人生前十八年在乡下度过,后二十多年主要在国家图书馆里度过。我在乡下的时候,我的父母总是告诉我,唯有读书才是最正确的出路,他们希望我考上大学,跳出农门,不再像他们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后来我在国家图书馆读了二十多年的书,读书为主,谋生为辅,很少有人像我这么另类的活着。如今,我又从国家图书馆回到乡下来,过段耕读的生活。我的人生就像一条抛物线,从原点抛出,又经常会回到原点。

只是无论在哪里,无论在抛物线的哪个点上,我从未放弃过思考的习惯。无数次的沉思终于帮助我摆脱了一切思想上的桎梏,也摆脱了对死亡的恐惧。如今我过着极简的日子,安步当车,粗茶淡饭,无惧无惑,对外界的赞誉和批评都已免疫。我逐渐回归到生命最原始也最真实的状态之中,饥则食渴则饮,与身边的人和睦相处,把时间花费在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上。

我上大一的时候,我的辅导员对我无休止的看似庞杂的阅读有些不解,他问我:“志远,你读那么多的书,作者们的观点经常是互相矛盾的,你难道不会因此而变得无所适从吗?”这个问题问得非常好,所以我一直记住了二十多年,时常在想怎么回答更好。如今我的记忆力衰退,把读过的书基本上都忘光了,所以我可以很风趣的去回答他:“老师,您放心,我虽然读了很多书,但是我的记性差,都忘光了,所以不会受任何影响。”

人的精神要想保持独立自由,并非一件容易的事情。我看到许多人在某种理念或主义或情怀的支撑下,举着正义和真理的旗帜,或对其他人大加挞伐,或热血沸腾的大干特干。作为旁观者,我没有看到他们身上有多少正义与真理的光芒,反倒是看到他们充斥着自私、偏见与愤激。而且这些经常让他们变得既愚昧又血腥,偏离正义和智慧太远。

如果我们阅读历史书籍,我们会发现在人类的历史上,偏执、愚昧和血腥是主流。如果我们抛弃人类中心主义的立场,以其他物种的视角去看人类这个整体,那么我们可以看到人类只不过是一群赤裸裸的贪得无厌的掠夺者,我们构建的文明大厦的每一块砖头中,都沾满了数不清的罪恶与鲜血。我对人类自我标榜的绝大多数真理、正义和价值都持不认同的态度,所以没法接受它们。我不认为大多数人认同的东西就一定是对的,也不认为众人都赞誉的就一定是美德。

知识和理念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思考问题的能力。不过,若与轻松愉悦的生活本身相比,思考问题的能力也不重要。

地球生命的诞生和演化,是一种非常随机的化学现象。​人类在地球上短暂的演化史与地球长达40亿年的历史相比,也短暂得很。而地球短暂的历史在整个宇宙的历史中,又只是弹指一挥间。我们制造了许多高大上的词汇来指导我们生活和奋斗,也制造了无数的思想来安顿我们的内心,其实,这些都是累赘。

生命既复杂又简单,我们只需要食物、水和阳光便能活下去,我们也无法避免死亡,但显然,现代人的需求远远不止这些,而且大家对死亡太不能坦然接受了。我们是掠夺者,我们标榜的辉煌的人类文明之旅,只不过是我们在有意无意之间,走上的演化自杀之路​。因为璀璨的文明需要消耗大量的资源,当资源耗尽之时,也就是我们这个物种灭绝之日快到了。

我们在这条演化自杀的路上积重难返,所以气候灾难和生态危机正在接踵而至。当然,我对这些并不感到忧心忡忡,这就是生物在演化的过程中难以摆脱的宿命,个体从生到死,物种从诞生到灭亡,乃至我们所生存的这个星球从形成到毁灭,都是很正常的自然现象。如果能够延缓一下这个过程当然更好,实在延缓不了​,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地球上的生物大灭绝了五次(也许更多),今后还会​大灭绝无数次。为什么别的物种可以被灭绝,人类就不可以呢?

如果我们转换一下视角去看待这个世界上的各种丰功伟绩和那些令人激动的宏伟目标,那这一切也都可以被视为罪恶和渺小,而那些令我们痛心疾首的不幸,反而更像善举。所以善恶是非并不是那么好分辨,我不打算靠正义和真理来指导我的生活,也不给自己的这一生设置任何宏伟的人生目标。我有自己评判生活的标准,这标准很简单,只有十个字:真实、简单、轻松,有趣,无害。​此刻我在山上,沐浴着阳光,过的正是这样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