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人生感悟

成熟、衰老和死亡

中秋过后,西郊的稻子陆陆续续的黄了。走在田埂上,闻着熟悉的稻草香味,入夜后在稻田边看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和满天的繁星,我感觉自己不是在繁华的北京城,而是回到了大别山深处的老家。

我喜欢这成熟的季节,喜欢这漫山遍野的金黄,喜欢和孩妈一起,在这荒郊野外骑行——荒野在热爱自然和生命的人的眼中是最美的风景。在这片郊野公园中,我不但能够看到熟悉的稻田,也能听见久违的蛙鸣声。

在这里,我的心既平和又喜悦,因为我的生命被融进了这片绿色丛林,和这里的夜莺一起歌唱,跟着萤火虫到处飞舞。我拙劣的文笔不足以描述这种无比美好的感受,我知道有一天衰老、疾病和死亡也会摧毁我的肉体,所以在我能享受生命的岁月里,我总是会想办法抽出时间来尽情享受这里的一切。

对我们这些生命体来说,最重要的是空气、绿色、蓝天、白云、水和食物,除了食物需要我们付出劳动获得外,其余的都是大自然慷慨的赐给我们的礼物。不过许多人意识不到这些才是最重要的,他们去追逐其他东西了。追逐到了也许会欣喜,也许不会;追逐不到则会焦虑和伤悲。他们忘记了身边这些最宝贵,却又极易获得的事物,所以总是郁郁寡欢。多到郊外走走,亲近亲近大自然,回归到生命的本质状态中,心情会大不一样。

由于长期的职业训练和自我调适,我渐渐地进入到了这样一种状态:求实、平和、中性,这意味着我的心智也像秋季的稻田一样成熟了。我渐渐地回归到了一个生物本能的状态——其他生物可不像我们人类那么贪婪和烦恼,我们人类在大脑边缘系统的控制下,不停地追逐太多一生都用不着的东西,耗尽了自己的精神和体力,自己却浑然不觉。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自然界一切有生命和无生命之物,不会在意我们的成功与失败,也不会在意我们的喜怒哀乐。当我们用平和的心态与草木、山川、白云和飞鸟对话时,那些令人烦恼的人间事,瞬间就会显得微不足道。最后我们心中只会剩下喜悦和热爱——热爱生命,也热爱那些我们爱着,并爱我们的人。

谷物从大地中汲取了足够的养分和水,才能逐渐长成饱满的谷粒,人也需要从生活中汲取足够的爱和阅历,才能成熟。一旦成熟,我们的生命就会充满张力。成熟过后,也意味着衰老和死亡将会在不久的将来到来。只有在成熟的季节里充分地爱过的人,在衰老和死亡到来时,才不会留下太多的遗憾。

我知道今日的我不会永久持续下去,正如这金黄的稻田不久就将一片萧条一样,我也会在不久的未来走向衰老和死亡。但对命运这样的安排,我不会感到恐惧和慌张。因为我爱过,爱过这大自然,爱过无数美好的人,爱过我自己,我也被很多人爱过——生如夏花之绚丽的人,死时亦能如秋叶之静美。

死亡并非什么不可接受的事情,只要死亡是在内心安宁的情况下发生的,死亡也能像其他的一切那样美好。我们终将死亡,早点对此做好心理准备,不至于让我们在迎接死亡时那么慌张。正确面对死亡,是心智成熟的重要标志之一。“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陶渊明的这种对待死亡的态度,是如此洒脱,值得所有人学习。

成熟的稻子低垂着它的脑袋,成熟的人也会知道收敛自己的锋芒。我们终于不再追求自己如何的光彩照人,而是学会了在一个安静的角落,欣赏这世界上的一切美好,忘记并淡化自己头上的光环;学会了中性的去看待人世间的一切,不再那么热衷于争吵。原来安静下来后,这一切竟是如此美好!

未曾被逼得走投无路,又怎知生命如此美好?

早上起来,到院子里转了转,顺便把家里的回收水拿去浇了浇放在院子里的盆栽蔬菜。盆栽的蔬菜长得不怎么样,结的果实又少又小,但是却也有模有样,看着颇有菜园的感觉。

古人云,发上等愿,结中等缘,享下等福。我这是春季种下蔬菜的时候,心中满满地希望能硕果累累。到了夏季收获的时候,那热切的心在现实面前淡了下来。于是转而觉得有这道景观在,也很美好。

今年经济不景气,失业率很高,据说16-24岁的城镇青年失业率达到了18.4%,两大头部城市上海和北京的经济都受到了很大的冲击,第二季度GDP增长率都是负数,这种情况在我有生之年似乎未曾有过。

那一定会有许多人生计艰难。衣食无着的生活我也曾过过,深知那滋味不好受。我在20岁上下的时候,有两三年的时间经常忍饥挨饿。我说的忍饥挨饿是真的饿肚子,有时好几天都难得饱餐一顿。最饿的时候我去偷过学校附近果园里未成熟的桃子,吃后腹泻不止,真是窘迫到了极点。还有一次在济南火车站乞讨,分文未讨到,被人羞辱了一大通。所以我大学时的老师们总是惦记着我,担心我过得不好。我如今吃穿住行都不愁,这让他们很欣慰。

那几年的生活只能用颠沛流离和穷困潦倒来形容,所幸的是作为一个农家子弟,我有很强的生存意志——所以我特别感谢命运之神安排我生在农家。那段时间的经历让我知道,只要有块地,有双勤劳的手,起码吃喝不愁。人先吃饱肚子再想其他,饿着肚子的人是这世界上最清醒的人,他们知道食物是最重要的,有得吃就好,绝不挑食。我那时候常常想回村里生活,靠自己的双手种粮种菜,这样饿不死自己。

哲学家塞内加说:“我从来没有信任过命运女神。我把她赐予我的一切——金钱,官位,权势——都搁置在一个地方,可以让她随时拿回去而不干扰我。我同它们之间保持很宽的距离。这样,她只能把它们取走,而不是从我身上强行剥夺。”

我和他的想法相似,我如今有房子住,有食物充饥,有书读,与我曾经经历过的困顿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但是我从不敢把自己的幸福寄望于这些身外之物,我想,保持实实在在的劳动能力,保持勤奋的习惯,才是最可靠的。有这二者在,一切皆可失去,但我的幸福感不会失去。

我如今依然喜欢种植,不敢忘本。心中总是想着有一天回到农村去,凭自己的双手种出足够充饥的食物,这就足够了。我对生活只有最基本的生存需求,在那些困难的日子里,我已经习惯了苦中作乐。也已经看明白,穷通富贵区别并不大,我们活在世上,都只不过是在从食物和水中去获取体内细胞所需要的元素和化合物而已。外在的形式不管如何绚丽,都改变不了这一本质。

我如今活得不卑不亢,国家元首、富商巨贾在我眼里也只不过是和我自己一样的,渺小如蝼蚁,有时还蠢笨得很的众生,他们不能使我对他们卑颜屈膝和俯首贴耳。若他们想向我求医,也必须得尊重和信任我,并理解和接受医疗的不确定性和风险性才行,否则一样会被婉拒。贩夫走卒我也可一视同仁,若遇到处境可怜的,可能还会解囊相助。

人要学会在最糟糕的生活中无比强大的站起来,打不败我们的困难一定能让我们磨练出钢铁般的意志力。关于生命本质的问题,任何人都有必要追根究底的去思考一番。想明白人生的本质,这世上就没啥事儿可以让我们烦恼。

在任何情况下,冷静、坚强和勤劳都可以帮助我们走出困境。儿时的一件事情让我至今记忆犹新,有一次我溺水了,慌乱中在水底中摸到一块大石头。我就平静下来了,搬着那块大石头让自己朝着一个方向走,走着走着就走到浅水区了。我现在来回忆这件事情,真是感叹造物的神奇,它让一个幼童也具备冷静的头脑,在关键时刻靠着这冷静救命。

我们生而要面临危机四伏的自然界,祖祖辈辈在大自然中生存的时候进化出来的本能让大多数人在困境中可以生存下来。我们的祖先也曾是海洋中的一条鱼,到陆地上进化成脊椎动物,再进化成哺乳动物,然后进化成现在的人类。我们在进化的过程中克服过无数的困难,很多困难都足以扼杀我们,但生存意志帮助我们走到了今天。

命运之神总是如此喜怒无常,我们得有塞内加那种超然物外的心态,才能不受这喜怒无常的命运之神的操纵。我一直在过最低成本的生活,因为我知道,这是命运之神最不容易夺走的东西。即便有一天我失去了我的房子,失去了我的社会地位,失去了我的财富,我也能凭自己的双手生存下去。

我宁可由自己来控制命运,也不愿意由命运来操纵我。当我们觉得自己可以掌控自己的命运的时候,幸福就在我们眼前,因为人的大多数痛苦来自于对命运的不可掌控性的担忧上。

过极简生活,享易得之福

君特 · 格拉斯写过一本名为《铁皮鼓》的小说,小说的主人公奥斯卡一直在拒绝长大。严格说来,我们每个人从骨子里都与奥斯卡有点像,很多人一辈子都活在童年中。

这从生物学中可以得到解释,生命早期的一些环境影响能给人带来表观遗传改变,在生命早期,基因型与环境共同作用,产生的一些特征会影响一个人一辈子。比如,人的消费观念、饮食习惯、运动习惯、阅读习惯都深受儿童期生活的影响。有些疾病的根源也可以追溯到儿童期的生活习惯,举例来说,胃癌、鼻咽癌等癌症就与儿童期食用过多的腌制食品有一定的关系。

君特 · 格拉斯笔下的奥斯卡是希望通过拒绝成长来揭示现实世界的荒谬,在儿童的眼中,成年人的世界的确是极为令人费解的,存在很多荒谬的东西。我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我哥哥上初一。我父亲非常重视子女的教育,我和我哥哥本来应该在我们村的村立中学读书,但是我父亲坚持送我们到学风更好的另一个镇子的镇中心中学读初中。我哥哥要到那里读书就要寄宿,他很恋家,刚开始去那里上学时总是哭闹着不肯去,但是又拗不过我父母。

我哥哥每个周末回家,周日下午就要背着米袋翻山越岭的步行十几里从家里去学校。每次我都送他翻山,我们在山岭上分手,他继续去学校,我则返回家里。分手前我哥哥总要和我在山岭上坐一会儿,有一次我哥哥坐在山岭上对我说:“这个世界上的一切规则都是对的吗?我们凭什么要听人家的安排?”

我哥哥的这个问题,一直拒绝长大的奥斯卡也问过。我现在四十多岁了,对我哥哥当时问的这个问题依然记忆犹新,而且我在人生的不同阶段,会时不时地向自己问这个问题。我哥哥上初中时既聪明又有些叛逆,他上初三的时候甚至失踪了三个多月,家里和学校里都找不到他。但是当他再次回来参加中考时,他依然考第一名。

后来我上初中,也品尝到了我哥哥刚开始离家上寄宿学校时的分离之苦,但我没有像我哥哥那样叛逆,我只是上学的第一天,上完晚自习,半夜翻山越岭,穿过不少坟地,跑回自己家里,把我父母吓了一跳,第二天早上我父亲又把我送回学校了。我们兄弟两个都是如此的恋家。

直到现在,我似乎还没有完全走出童年时代,仍然恋家,仍然在追问我哥哥在初一时候问的那个问题。我们兄弟两个从小共用一个房间和一张床铺,感情很深厚,性格也很像。我们的成长之路与大多数人有些不一样,直到现在我仍然在怀疑自己并没有长大。

我这辈子的饮食习惯、兴趣爱好似乎一直都没变。童年时,我们家里穷,只能粗茶淡饭,我自己工作后,收入还算不错,但是饮食习惯依旧没有丝毫改变,如今的我仍然以清淡饮食为主。

阅读和写作这两种爱好,也是从小学阶段就如此,持续至今,估计这辈子都会如此。这么多年来,我几乎没有一天不是在重复童年时的这种简单生活。我很恋旧,能把一种生活从小过到老,也能把岁月过得波澜不惊,这是很多人做不到的。大多数人不愿意过一成不变的生活,但是我不会觉得一成不变的生活枯燥无味,恰恰相反,我很享受这种生活带来的宁静。

金庸的《射雕英雄传》中有一个包惜弱,她是杨康的母亲,她改嫁给完颜洪烈做了王妃后,把自己在农村的家搬到了王府里,一辈子就在这个小屋子里活着。这世上确实有这类人,他们一辈子不管生活在哪里,最怀念的都是自己小时候的旧居,过的也是过去的生活。我如今生活在北京城,但是却对这座城市的繁华丝毫无感,我只不过尽量在这座城市里过一个乡下人的生活而已。

我一直都觉得农村好,觉得乡下的生活比城里的生活舒服多了,童年生活打在我脑海里的烙印实在太深,以至于我到现在还没打算改变。当然并非每个乡下长大的人都如此,很多乡下人更喜欢丰富多彩的城市生活,只不过我的天性更喜欢简单朴素的乡下生活而已。

我一生都极易被满足。小时候我总是活蹦乱跳,我很喜欢唱戏,每天都在家里咿咿呀呀的唱,莫名其妙的开心。我父亲很容易焦虑,他总是责怪我不知道着急,有时候他看到我太高兴了,还会喝斥我消停点。我记得我小时候我父亲质问我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志远,你怎么一点都不知道着急?”而我母亲在世时经常说的一句话是:“我这个小儿子,吃了上顿就不愁下顿有没有吃的”。

这几年有个词在心理学界比较流行,这个词叫“延迟满足”,因为有很多焦虑症和抑郁症患者比较急躁,所以这个词在心理咨询界和时尚读书界出现的频率比较高。不过我觉得那种认为“延迟满足”是一种难得的品质的观点纯属胡说八道,这个词本身反应了西方心理学界对心理疾病的无能为力。

其实我们中国传统文化中早已有治愈这类心理疾病的文化因素,那就是我们每个中国人都能脱口而出的一个成语——知足常乐。在中国文化环境中长大的一些人天生的就极易满足,他们用不着延迟满足,当下的一切——蓝天上漂浮的白云、风吹树林时的沙沙声、路边的一朵野花、花丛中的一只蝴蝶,都能让他们极为满足。如此容易满足的人,又怎么会焦虑和抑郁呢?

幸福只有平易到不能再平易的程度才是可靠的。家常便饭能令人愉悦,蓝天白云也能令人愉悦,天伦之乐能令人愉悦,清风明月也能令人愉悦。如此,我们才时时刻刻都能感受到自己是幸福的。人一定要设置一个目标,追求成就一番事业后收获的“延迟满足”吗?当然不是!在我看来,追求延迟满足是一种强迫症行为。禅宗说“日日是好日,时时是好时”才是最佳的境界,人若能获得这种随时都快乐的幸福感,实乃人生之最大幸。

我很感谢我母亲,因为我的这种极易满足的天性是继承于她的,这是我娘给我的最好的礼物。我在与很多抑郁症和焦虑症患者打过交道后,才意识到这种天性是全世界所有财富加起来都买不到的宝藏。这种天性让我即便一无所有,依然圆满自足。具备这种天性的人,从娘胎里便受到了上苍的眷顾。

我如今四十三岁了,正在从“不惑"走向“知天命”,我仍然时不时的像不肯长大的奥斯卡一样,也像我哥哥上初一时那样,追问这个世界上的那些被大家认为是合理的观念是否真的正确和合理,不肯轻易被这些理念俘虏。

我的恩师说我的成长就是一个天马行空的历程,不肯与现实和世俗做丝毫的妥协。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我依旧能在极简生活中自得其乐,一辈子都在享受各种易得之福。我认为这很好,我的生活只能由我自己来定义,不劳任何人教我该如何去活,这样生活才会轻松自在!

延缓衰老要从中年开始下功夫

老话说:六十岁后,一年不如一年;七十岁后,一月不如一月;八十岁后,一天不如一天。这句俗话形象的形容了随着年龄的增长,人衰老的速度在不断的加快。衰老和死亡是任何人都躲不掉的,但延缓衰老和延长寿命却是可以做到的。

对于一些先天基因就不太好的人来说,罹患某种疾病是命中注定的,很值得同情。比如海明威和邱吉尔就注定了要得抑郁症,因为抑郁症是他们家族的遗传病。海明威的父亲因为抑郁症自杀,海明威也因为抑郁症自杀。邱吉尔的曾祖父、祖父和父亲都是抑郁症患者,邱吉尔也深受抑郁之苦。

癌症患者中约有10%-20%是家族遗传基因造成的,对于某些携带某种基因突变的家系来说,其家族成员终生患癌的概率非常高,有部分遗传基因的致癌率甚至是100%。

庆幸的是人群中绝大多数人携带的基因基本都是野生型,而非突变型的,所以在人类所有疾病中,仅有很小的一部分属于遗传基因造成的。遗传病虽然可怕,但是大多数人却不必担忧自己的基因有问题。

饮食结构、生活习惯、心理状态、教育背景等因素对人类健康的影响远大于遗传基因,多数疾病是因为这些因素造成的。如果一个人能够保持良好的生活习惯,饮食结构也合理,有较好的心理平衡能力,知识面较广,那么他衰老的速度会较常人慢很多,因病致穷和因病致死的概率也会小很多。

现在有很多老年人对各种保健品情有独钟,希望依靠这些保健品来延缓衰老,实际上靠谱的延缓衰老的保健品基本上是不存在的,依靠保健品来延缓衰就像秦始皇求长生不老药一样不现实。

延缓衰老要从年轻时就开始,但衰老对大多数青少年来说都还很遥远,所以青少年是不大会在乎养生之道的。人只有到了中年时期才会逐渐意识到青春是短暂的,因为这时身体已经开始出现衰老的迹象。有的人脱发了,有的人发福了,有的人浑身关节不适,有的人出现了睡眠障碍。但即便有这诸多问题,中年人的身体总体来说还是健壮的,体力和脑力都达到了人生的巅峰状态。

人要从这个时期开始做好养生工作,不能再任性的喝酒、抽烟、熬夜、久坐、久视。当然最关键的是要锻炼自己的大脑,人的大脑衰老的速度如果过快,晚年自理能力就会低很多。现在很多推销保健品的骗子之所以能屡屡得手,一方面与老年人对延年益寿的期望值较高有关,更为重要的是一些老年人的大脑已经衰退到很难辨别是非的程度。

中年时期如果能坚持阅读和计算,大脑衰老的速度就会慢很多,到老了仍然能清醒理智的活着。许多高校的老教授到了晚年依然耳聪目明,心思灵敏,反应速度不输给年轻人。这与他们常年累月的阅读各种科学文献和从事各种研究工作有关,正是因为他们的职业让他们经常动脑,所以他们大脑衰老的速度没那么快。荷兰脑科学家施瓦伯教授研究发现,大脑对老年人的生活质量和他们的生命长度至关重要。

那我们如何才能延缓大脑衰老的速度呢?我个人的体会是既要阅读和思考,也要学数学,多运算。我们常说语文和数学是一切学问的基础,这句话不但适用于求学阶段,也适用于人生的任何一个阶段。

我自己对此深有体会,我现在每天都会做一些数学题,我对奥数题尤其感兴趣,做起来甚至欲罢不能。以至于为了控制好花在奥数上的时间,我不得不限制自己每天做奥数题的数量。我觉得做数学题让我的思维能力得到了锻炼,我的判断力还凑合,这与我数学学得好有关。

脑科学最新的研究成果显示,人的大脑直到晚年还在不断发育。但是要促进大脑发育,则必须要学习。单纯的阅读对促进大脑发育的作用是有限的,计算对大脑的发育更有帮助。

数学学得好的人思维更缜密,更容易发现各种漏洞。所以我现在为了延缓我父亲大脑衰老的速度,也建议他每天做做数学题。我父亲以前做过会计,数学思维比较发达。这些年各种专门欺骗老人的营销团队也深入到农村市场了,我们村也有不少老人上当受骗,但是我父亲从来没有上过当。

我听过很多令人发笑的关于衰老的言论,比如人老脚先老之类,这都是鼓吹老人去买保健品的讲师们制造的各种迷惑人心的话。老年人是应该适度补钙,但是更重要的还是要锻炼大脑。而锻炼大脑,提升思维能力,靠的不是任何保健品,而是阅读、思考和运算。阅读量足够的人不但懂得多,心态也更平和,世间的许多事情,只要我们明白了它们背后的道理,就不至于再因为“看不惯”而愤愤不平或抑郁寡欢。情绪化的人大多为偏见所控制,阅读量大的人就不容易有偏见。而经常运算的人的反应速度更快,他们不容易被人蒙蔽。

运动对延缓衰老的作用也很大,人到中年如果还不培养起运动的习惯,到了老年就要成为家人的累赘了。但是运动不宜过度,不要经常损伤软组织。有一些运动达人搞出一身的伤,如果我们到医院骨伤科和急诊科去待一段时间,我们将会发现,一大堆的病人是因为运动过度就诊的。适度运动有益,过度运动有害,人每周五小时左右的中等强度的运动即已足够。

饮食结构对衰老也有很大的影响,中年以后饮食清淡一些好,如无某些不能素食的疾病,则荤素比例控制在1:4以下是最好的。大鱼大肉的生活会导致高血脂、高血糖、高血压和高尿酸,心脏病、糖尿病、脑卒中和痛风等常见病无一例外的与高脂肪、高糖和高蛋白饮食有关。

我并非素食主义者,只是我尽量保持清淡饮食的习惯。我近些年看到有些癌症患者在实践生酮饮食,我自己所见的无一例外的都死得比正常患者快。倒是总是听他们在传说某某靠这种偏执的营养理论成功了,就是不曾亲自见过。窃以为创新是好事,但标新立异也要靠谱,否则就是哗众取宠,贻害他人。

孔子说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40-50岁的人正值中年,理想主义泡沫挤个差不多了,理应冷静和淡泊。中年人该经历的都经历了,祖父母和父母辈也陆陆续续有不少人亡故了,对死亡和命运有了直观的认识,心态应逐渐趋向平和达观。

我在青年时期是不能接受宿命论的,那时候我总觉得只要依靠个人努力,就能改变命运,也总觉得有些人之所以生活困顿,与其个人不努力有很大的关系。如今我成了半个宿命论者,我的职业让我无法不成为宿命论者,有许多病人的病就是命中注定的,他们从成为受精卵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了这辈子有很高的概率成为某种绝症患者。如果不从宿命论去理解他们的命运,我们就违背了基本的科学常识。

我对这类病人抱有深切的同情心,我如今无重大疾病,是因为命比他们好,而不是因为我比他们更优秀。同样,我们能生活得较少忧虑,甚至我们有勤劳的天性,这些都不值得骄傲,这都只不过是因为我们继承了比较好的基因和接受了比较好的教育而已,完全是命运随机的安排。在现在的我看来,一个人如果身心健康,生活和工作顺利,是应该懂得对命运感恩,也应该为那些比我们命苦的人做点什么,帮帮他们的。

佛教常说,持戒、忍辱、布施、禅定、精进和般若这六者之中,般若最重要。般若是一种统率一切的智慧,中年人若能有意识地提升自己的般若,自能磨炼出超然淡静的心态,遇事不惊不怖,处世平和,待人不卑不亢,这样的人衰老的速度会慢很多。这也是为什么老祖宗说仁者寿的原因吧!

那些令人感动的瞬间能治愈我们

下午去做核酸,做完核酸到附近的菜市场买菜。买了一只鸡和一块牛肉,付了184元后离开了,到别的摊位上买蔬菜。快出菜市场大门时,那个卖鸡的摊主找到我,问我刚才是不是在她那里买了一只鸡和一块牛腩。我说是的,钱我用支付宝付过了,我问她是不是没收到钱。她说不是,是你多付了五十块,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给你拿五十块。说完她就回自己的摊位拿了一张五十块还给我,我感动了好一会儿,想不到菜市场里的小商小贩这么实诚。

菜市场的人不少,大家都戴着口罩,那卖鸡的摊主居然还能找到我,也真是很不容易。大概因为我背上背着一个破了个口子的双肩背,脚上穿着一双布鞋,买的东西又挺多,所以辨识度很高。

说起这个破了个口子的双肩背,那又是一个令人感动的瞬间。大概在2015年前后,我应邀去上海给一个经济条件不错的患者看病。我一向随意惯了,穿的衣服和鞋子很廉价,非但如此,裤腿上还破了一个洞。看完病,我从上海离开的时候,那个患者的丈夫,一个上海本地的老大哥,硬是塞给我一个双肩背的包,包里装着nike鞋子和几件衣服。他说那是他家人穿不了的鞋子和衣服,请我务必收下。付给我的费用也是去之前约好的三倍,而且还极力邀请我经常去上海,就在他的一处闲置的房子里办公,他要给我介绍患者。

我很惶恐,一再拒收,但是最后还是却不过他的好意,收下了这个双肩背包。老大哥反复跟我说,这个包是他用过的,而且已经坏了,本来准备扔掉,衣服和鞋子也是别人送的,他穿着尺码并不合适,并非专门为我去买的——这倒是一句实话,包确实是一个拉链坏了的双肩背,鞋子和衣服的尺码也不适合我。我把鞋子给我父亲穿了,衣服给我儿子穿了,那个旧的双肩背包被我一直用到现在。包已经破了一个大口子,但是我还是没有舍得扔掉它,几乎每天都在用它去菜市场买菜。他还要按月付给我一笔钱,资助我做研究,他让我自己给他一个数字,他要确保我衣食无忧,这份善意被我拒绝了。

在日常生活中,总是不断有人向我们展示善意,这是人间最令人感动的地方。绝大多数人都不是坏人,经常有一些令人感动的瞬间温暖了我们。此时此刻我所用的键盘就是一个读者送给我的,他虽然从未与我谋面,但是读我文章很多年。他觉得我这样坚持每天都写作,也经常在网上回复别人的咨询的人非常需要一个好用的键盘,所以他特地选了一款他自己常用的机械键盘和一个好鼠标送给我。确实,他送给我的这款键盘和鼠标让我工作起来舒服多了。我打字的时候,经常就会想起他。

大多数时候,别人送给我的东西我都拒收了,只是偶尔也会破例,如果馈赠者经济条件不错,礼物不至于给他们带来多大的负担,我也有机会回报他们,我就会收下。但过去十年,这种破例的次数是个位数,我不忍心给任何人带来负担。我对每个人的馈赠都感念至深,我曾应邀去宁波乡下为一个患者看病,回来的时候,他们家从地里摘了些水蜜桃给我。细心的阿姨还给我预备了一个很好用的水果刨,转眼间小十年过去了,这个水果刨我还留着,一直在用。偶尔在削水果的时候,我还会想起这和善的一家人。

几年前,这个患者的儿子看到一套古代的线装医书,还问我那套书对我是否有用,如果有用,他就买下来送给我。我赶紧阻止了他,因为那套书价格不菲,要两万块,它的现代印刷本只要几十元。我对占有和囤积古董并无兴趣,更不愿意他们去花这个冤枉钱。有这份真情在,我就很知足了。

人要惜缘和惜福。我的内心从来都不曾像荒漠一样,它总是充盈的。因为许多人与我有过交集,在我们彼此有交集的时刻,他们曾令我感动过。正因为有这些感动的瞬间,我才会始终都觉得人间是美好的。我不是不知道这世间也有坏人,我也在这人间遇到过不快,只是我的眼睛不会始终盯着那些坏人,心也不会停留在不快的事情上太久,这让我很容易保持积极乐观的心态。

也许生活正在变得越来越不如意,困难比从前多,但我在现实中碰到的令人喜悦的时刻还是不少。昨天我在房子后面侍弄我的阳台菜园,不到半小时有三个人告诉我,他们每天都到我的阳台菜园上来看一看,这几十盆蔬菜令他们心情舒畅多了,所以他们特地来向我道谢。这令我有些意外,原来这栋楼里,除了我之外,还有不少人需要这“聊胜于无”的缩微版田园生活来疗愈自己,我为自己的这个小菜园疗愈了他们而感到很快乐。​

只要我们愿意寻找和仔细观察,生活中肯定不会缺乏这样的令人感动的瞬间,它们会像阳光一样,驱散掉那些笼罩在我们上空的阴霾,让我们远离沮丧​,也让我们的心胸不那么狭隘。

心有喜神,苦不足惧

疾风怒雨,禽鸟戚戚;霁日光风,草木欣欣。可见天地不可一日无和气,人心不可一日无喜神。

——摘自《菜根谭》

早上起床后无事,仔细在卷心菜中寻找,找出五条菜青虫,用夹子把它们一条条的夹住,扔在窗台上,等待鸟儿们来吃了,忘了关纱窗。

早饭后,和孩妈开始工作。一只享受了菜青虫的麻雀竟然从窗户飞进家里来,鸟儿无处落脚,找来找去,发现孩妈的肩头是个好去处,于是站上去了。孩妈扭头一看,发现了这位不速之客,吓得哇哇直叫。

我赶紧把房门关起来,用苍蝇拍满屋子地逐鸟。惊慌失措的麻雀一定想不到每天朝它微笑,并经常用菜青虫款待它的我此刻竟然会对它下逐客令。找不到出路的麻雀乱飞一通,最终在我们的围堵下,终于从窗户飞出去了。

把鸟儿请出家门,我们一家相顾大笑一阵后,各干各的事情去了。这一天的心情因为这小小的鸟儿的来访而无比欢乐,不亚于到名山大川旅游了一趟,把禁足之苦和经济萧条带来的忧愁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我出生于七十年代末,小时候过的日子比现在苦多了。那时候大家的手头都不宽裕,物质文明没有现在发达。我直到二十多岁,家里才有了第一台电视机,那还是我小姨家买新彩电了,旧的黑白电视机用不上,就给我们了。

我父亲把自己一生的心血都用来供养孩子们读书了,他的口头禅就是一定要重视孩子们的智力投资。父亲很节省,从不乱花一分钱。我上小学和初中时,有时候和他一起拉着一板车松花皮蛋送到县城和镇上的店里去代销。

在路上我渴得嗓子冒烟,父亲也不舍得买一瓶汽水给我喝,一定要熬到附近村,去人家家里借瓢井水喝。父亲说,井水比汽水甜多了。我当然不这样想,但是也不会吵着要买汽水,因为我知道家里经济条件不好,父亲压力大。现在想起来,我觉得自己那时候真是个很通情达理的好孩子,不怕苦不怕累,为父母分担家里的劳务,也不曾贪图过什么享受。

我们小时候经常闹菜荒,那时候农村是没有菜店或菜市场的,只有城市里有,但是每年我们总有几个月会青黄不接,家家户户就靠腐乳和腌萝卜条度日。我们上初中时住校,每周末回家,从家里带上几罐头瓶腌菜。再背上一袋米,交到学校食堂,由学校食堂统一煮饭。每到饭时就凭饭票打饭,就着自己带的腌菜下饭。学校也有菜卖,一毛钱到两毛钱一份,我们的零花钱都有限,偶尔从食堂里买点新鲜菜吃,大多数时候还是吃自己带的腌菜。

我现在当然知道腌菜不健康,知道腌菜中的亚硝酸盐是致癌物,很少再吃。但是那时候我们没什么选择,我的同学们基本上都只能过这样的日子。但是我们并不缺乏快乐,我们有各种各样的娱乐活动,乒乓球、羽毛球、篮球这些都是我们的最爱。我们还经常去镇上攀爬水塔,因为当时水塔是镇上最高的建筑物,我们攀爬水塔比胆量。偶尔村里或镇上唱一次社戏或者放一次露天电影,我们都能兴奋好几天。

我们不可能有现在的城市里的孩子们那么阔绰,手中有花不完的零花钱,我们买书都得省吃俭用。我哥哥特别喜欢买文学名著,他总是把我和他的压岁钱和六一儿童节的过节费,还有他自己住校时节约下来的生活费都攒到一起,偷偷摸摸的去新华书店买课外书。我跟着他读了很多书,以至于我上初一的时候,教我语文的老师直言不讳地对我说,单就阅读量而言,我比他这个当老师的多多了,他是没有资格教我语文的。

我们的生活条件还不是最差的,因为我父母总是告诉我们,他们经历的大饥荒是多么的可怕。我祖父在世时则告诉我们,他小时候动不动就打仗,村里的男丁很少能活过五十岁。如果从这种大的轮廓去看,我们的生活条件是一代比一代好。现在的年轻人常常讲无肉不欢,我小时候一年只能吃几次肉。正因为从小养成这种饮食习惯,现在有粗茶淡饭我就能很满足。至今我的消费水平仍然低得很,很少买昂贵的东西,这让我生活得很踏实,不担心自己会匮乏。

我上高中的时候,有一次我的数学老师对我说,志远,你的适应能力很强,这是一笔谁都比不了的财富。我那时候正有少年维特之烦恼,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如今明白了,我的老师生活阅历丰富,早已经看明白了自己的学生们的特质,因此而洞穿了我们的一生。我现在想,也许正是因为适应能力强,所以我才能无论在顺境还是在逆境,都可以豁达乐观。最困难的时候,我在济南火车站要过饭,当时觉得前路一片灰暗,如今也只是一笑置之的往事。

每个人的一生都难免要经历困难,如今这个时代,众生都不可避免的要受难,有些人可能过得比另一些更苦一些。消极心理和极端情绪在社交媒体中蔓延,影响了一大片人,有的人会因此而愤怒或沮丧。

​经常有人向我诉苦,我不知道如何帮助他们,只能倾听。有的人所面临的困难是实在的,甚至可能是完全无法克服的——比如那些晚期的绝症患者,对他们来说,语言只是一些空洞无力的安慰。真正能够帮助他们的,只能是他们自己,每个人都得靠心中内生的力量来帮助自己渡过难关。

有的困难是我们克服得了的,有的是我们克服不了的,我们能做的只有尽力克服前者,同时接受后者。但生活除了这些困难,还有很多快乐。总沉浸在困难带来的痛苦、愤怒和恐惧中是没意思的,那只会让我们把本已很痛苦的生活过得更痛苦,但却改变不了什么。

生活中都有苦的成分,也有乐的成分。生活是苦是乐,全在于我们把注意力放在哪一部分。如果我们把注意力集中于生活中那些随处可见的小快乐,生活就是快乐的;如果我们把注意力集中于痛苦,生活当然就是痛苦的。

我只是生活得很朴实的芸芸众生中的一员,没有大哲学家和大学者们那么有深度,但我想生活本身也不需要懂那么多的神乎其神的道理才能快乐,普通人每天遇到的许多普通事都蕴藏着妙不可言的乐趣,只怕悟道之乐反而远不如这些天真之乐呢。​

此心不在事上磨,更于何处磨此心?

王阳明有句诗:“此心不在事上磨,更于何处磨此心?”治疗癌症患者很能磨心,人间的生离死别,悲欢离合,天天都在眼前上演,再深情的电视和电影都没有这真实的人间苦难更能令人心碎。我面临的每个人不管是悲伤还是愤怒,是多疑还是信任,是急切还是从容,在生死面前的表现都是真情流露。

没有几个人真的想死,得了癌症的人大多有强烈的求生欲,尽管他们有时也会说自己已经看淡生死了。贪生怕死一点都不丢人,身为芸芸众生,爱惜生命是与生俱来的本能。在癌症面前贪生怕死的人更真实可靠,我治疗过几个出家人,他们在癌症面前也爱惜生命,我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对。

我这几年几乎能理解和体谅一切人,因为大多数人遭遇癌症时都会露出狼狈不堪的一面,我所见证的不是他们光鲜亮丽的时刻,而是他们狼狈不堪的时刻。社会地位很高的人进了癌症病房,接受肿瘤医生的治疗,也都是可怜人。癌症患者是一些正在受罪的人,癌症患者家属也是。直面他们的请求,回应他们的渴望, 日子在这样的生活中度过,我的心渐渐被磨平。

如今我的幸福很简单,窗台上放置一些花盆,花盆里种上蔬菜,看着种子变成芽苗,再看着芽苗渐渐长大成蔬菜,我就能感到很幸福。种菜和治病都需要耐心,种子不发芽,芽苗长得慢的时候,心不能急,要仔细地找到问题所在,解决问题;治疗病人时,用药效果还没出来,或虽然有效,但是效果不够理想,也不能急,要慢慢的调整处方;病人的病情恶化,情绪在崩溃,还是不能急,要慢慢地安抚他们,为他们想办法,减轻他们的身心之苦。

我遇到过很多不信任我的人,但是我不怪他们。只是以最快的速度结束彼此的交流,好让他们尽快去寻找到他们信任的,能够帮助他们的肿瘤专家。我理解他们的不信任,一个人把生命托付给另一个人,需要很大的缘分和勇气。不够信任首先是因为彼此还不够了解,缘分也不够深。

我遇到的有些癌症患者或患者家属甚至莫名其妙的污言秽语,破口大骂,我也不生气,只是沉默以对。每个人的生活都不容易,想必他们一定遭遇了许多不幸,再因癌症造成的巨大压力,内心才会有这么多的怨愤,遇到机会就爆发出来了。或者也许我们自己的一些在我们看来是理所当然的原则,触犯了他们的底线,以至于他们心中无名火起,急需宣泄。选择了从事与癌症相关的工作,就要接纳这一切。

真实的人间从来都不够完美,如果够完美,我们这些多细胞动物身体内的细胞在繁殖的过程中就不应该出错,不应该因此而有癌症这种疾病。事能磨心,不是事不对,而是心不对。人的心在幼稚状态总是充满了不切实际的幻想,事让我们明白了这些幻想是荒唐的。历事越多,识理越深,心越平和。

医疗是歧见最多的领域之一,涉及到医疗的争执不可胜数,患者和患者家属相信什么,怀疑什么,都有很深的背景。一个人所受的教育,所处的环境,所经历的事情,乃至他的人际关系和经济状况,以及社会舆论导向等,都深刻地影响到他对医疗的看法。有些患者和患者家属甚至觉得自己比医生更具真知灼见,这也是情有可原的。遇上了不同意见,谨守沉默是金的原则比较好。争执和辩论并不能改变一个人对医疗问题的看法,沉默也许能够,也许也不能,但是沉默更容易让人冷静下来,辩论和争执只会让人更情绪化,情绪化只会让偏执的人更偏执。

情有可原这四个字已经在我的脑海中打下了深深的烙印,在遇到任何不如意的事情时,我都会用这四个字来宽慰自己。若你们也见过父母们为了拯救自己的子女如何呕心沥血,儿女们为了挽留父母的生命如何尽心尽力,爱人们在自己的伴侣遭受痛苦时如何泪流满面,老人们为了减轻孩子的负担如何宁愿一死,我相信你们也不会铁石心肠。一个人在面临这些走投无路的人的时候,总是愿意包涵他们所有的行为的。

很久以前有个患者家属觉得我懂得很多佛教知识,求我念念有词,装神弄鬼一番,改善一下她的有神论母亲的精神状态。我当时很生气,因为我是个无神论者,学的是理工科,笃信科学,不喜欢装神弄鬼的骗人,连夸大疗效安抚人心都不肯,更何况跳大神?如今觉得很惭愧,学医的人得认识到我们自己就是行走的安慰剂,当病人需要我们化身为药,安抚他们的内心时,适当配合一下也是可以的——尤其是当患者家人恳求我们这么做的时候。

有时我觉得自己存在的最大价值并不在于我为病人解除了多少病痛,而在于有我在,他们不再对死亡和疾病心生恐惧。被诊断出患了癌症,人的情绪经常会掉落到万丈深渊中去,有个关心他们的医者在帮助他们,他们能一次次地从深谷中爬出来,积蓄能量,继续前行,这就很好。谁能逃过一死呢?死之前不被恐惧折磨得生不如死,就很不错了。

伏尔泰说医生们能令人开心,治愈疾病的则是大自然。这句话不能被视为是对医生们的嘲讽,而应被视为是对医生功能的正确定位。医生若能令患者有足够的信心去战胜疾病,有时是会创造奇迹的。治愈疾病的是上帝,医生们只是在上帝与病人之间搭建桥梁者。

造缘,结缘,惜缘,随缘。医者之使命,学医之宗旨,皆在于减缓病人和病人家属的身心之苦,而要实现这些目的,我们要借助缘分。缘分不是无根之水,医生要造缘与病人结缘,结缘后要尽可能的惜缘,但却又不能强求,惜缘时须抱持随缘之心。

最后我们还得有把扫帚,时时扫掉留存在我们自己心中的情绪垃圾。医疗的结果经常不如人意,临床工作中,很多不良情绪容易击垮我们——比如一个全力抢救的病人最终还是令人痛心的去世了,或尽心尽力地工作却经常被人误解,这些导致医护人员罹患抑郁症的比例很高。我们得学会把这些情绪垃圾随时清扫干净,确保自己能身心健康的生活,只有我们是健康的,我们才能在守卫健康的岗位上工作得更长久。

用事磨心,对境治心,久而久之,心就会澄明如镜,照见万物的本来面目,不再会被无明蒙蔽,也不再会陷在贪嗔痴中难以自拔。所以行医与佛陀觉悟是殊途同归,磨到最后,不过圆融二字而已。

和时间做朋友

我们一生中最好的朋友是时间。当我们伤痛时,它耐心地疗愈我们;当我迷惘时,它耐心地引导我们成长;当我们被全世界误解和质疑时,它仍然愿意耐心地支持我们,总有一天,它会让一切水落石出;当我们不能确定一份友情或爱情是否可靠时,它也会像试金石一样的帮我们鉴别出来。

即便我们一无所有,我们还有时间——只要我们还有一口气在,时间便还会属于我们。万一哪天我们离开了人世,时间会像帮助我们那样的去疗愈那些爱我们的人心中的伤痛,它会像对待我们一样的对待我们的亲朋好友。有时间这个朋友在,我们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如果生活让我们烦躁不安,我们不妨静下心来想想如何向时间这个朋友求助。把现在处理不了的问题和完不成的任务交给时间,把无法驱逐的不良情绪也交给时间。时间是我们可以信赖一生的朋友,它总能不负所托的帮助我们解决那些我们眼前解决不了的问题和战胜那些我们眼前战胜不了的困难。

和时间做朋友,我们要和它一样有耐心。我们如何对待时间,时间便会如何对待我们。如果我们珍惜时间,时间就会珍惜我们,给我们丰厚的回馈;如果我们糟蹋时间,时间也会糟蹋我们,让我们过得狼狈不堪。

但整体来说,时间是个很厚道的朋友,不管人们如何对待它,它都不会记仇。一旦我们决定用最友好的态度善待它,无论以前我们如何浪费它,它都会不计前嫌的善待我们。

我喜欢观察一粒种子长成一株成熟的植物的整个过程,也喜欢和孩子一起共享他成长的快乐时光,这些让我非常清楚的感受到时间的作用——任何急于求成的心态都不能改变万物成长的历程,所有的生物都要经过时间的锤炼才能健康成长。

只要一想到此,我的心中便不会再有任何焦虑。如果我心中的愿望还没有实现,我便会把它交给时间。愿望就像种子,也要在时间的锤炼下才能茁壮成长。如果我的愿望是一粒坏种子,时间便会不知不觉地让它消失。因为对时间这个朋友充满了信任,所以我的内心无比安详,生活过得充实而又从容。

我们无法贪婪地占有无穷无尽的时间,我们所能掌握的全部时间就是我们的有生之年。不过这不要紧,有这一生已经足够了,无论它是长还是短,我们都可以在这一生的时间中去体验我们能体验到的一切美好事物。最愚蠢的事情莫过于把时间花费在令我们很不开心的事情上,这对时间来说是一种浪费和不尊重,我们所拥有的时间的有限性决定了我们不应该浪费它。

相信时间,和时间做朋友,你会发现喜悦会经常跃上你的眉梢,笑容会像花朵一样在你脸上绽放。当时间让你期待已久的愿望成真时,你便会知道什么叫欣喜若狂;当时间让你收获了最可靠的爱情和友谊时,你便会体会到完整的人生是什么样子的;当时间最终证明了你的选择是正确时,你便会知道坚持是一件多么有意义的事情。

时间真实不欺,公正厚道,相信这一点很重要。愿意与时间为友的人不会期待一夜暴富和一鸣惊人,也不会不切实际的期待身心病痛立即消失,​他们只会耐心地在时间的长河中慢慢打磨自己。​

生生不息,未来可期

今日凌晨,我的小侄子在深圳出生了。家兄中年得子,全家喜出望外,我一大早就给父亲打电话报喜,父亲开心得不行。说到请客庆贺,父亲表示疫情结束后再说,如果十年不能结束,那么十年都不必考虑请客的问题,不给亲戚们和社会添乱。我发自内心地感谢深圳市政府在这样的年代为市民们所做的一切,毗邻香港的深圳经受住了香港疫情带来的巨大冲击,保护住了市民。

如今有很多声音在批评我国的防疫政策,对这些批评者心中的不满我很理解,因为疫情的确影响到了大家的生存。但是我们家上有老,下有小,大嫂前段时间怀孕期间,我们全家都提心吊胆,担心疫情蔓延,医疗系统崩溃,会给她和我的小侄子带来风险。而且我的孩子也上高二了,再有一年就要高考,也是处在很关键的时刻。所以我们一家从自己的切身利益的角度来说是非常支持我国政府的防疫政策的。

这种防疫政策虽然不能惠及所有人,但是在瘟疫流行时期,也确实保护了像我们这样的家中有脆弱人口的家庭。从这个角度来说,我国目前实行的防疫政策是当之无愧的善政,值得赞扬。未能尽善尽美之处,可以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进一步去改善。

我知道许多人在目前的防疫政策下受了很大的损失,这也包括我自己,我的收入已经达不到疫情前的三分之一,而且还随时有可能继续下降。各地政府动辄封城(或美其名曰“静态管理”)的做法对民生和经济的冲击很大,也造成了许多悲剧。但相信经历了最近这段时间的折磨之后,我国各地会陆陆续续摸索出适合我国国情的与病毒共存的模式。我们很难做到零感染,但是有希望把感染率降到非常低的水平。科学防疫的策略一旦摸索出来,是有可能既防住病毒,又不影响经济和民生的。

我已经四十多岁了,儿子也快成年,侄子刚刚来到这世上。作为长辈,我总是在想我应该对这个社会的发展有所作为,我想让我家的后代们今后能生活在一个更美好的世界里。我相信天下绝大多数做父母的都是这样想,我们总是把希望寄托在孩子们的身上。尤其在过了中年以后,我们知道自己的人生已经进入下半场了,就更加希望孩子们能生活在一个更好的世界里。这种对未来的期望是我们前进的动力,也是我们在困难时期咬紧牙关坚持下去的动力。

我小时候生活在农村,跟随我父母去田地里干农活儿时,经常汗流浃背。父母总是不忘趁机在田间地头教育我们一定要认真读书,将来跳出农门,过上好日子,不必和他们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如今农村的农活儿比我小时候轻松多了,大多数重活儿都是机器在干,农民们不必再如从前一样吃那么多的苦。我们兄妹三个也都跳出农门了,父母的愿望实现了。

我们的后代是在物质丰裕的年代出生的,没有吃过我们小时候吃过的苦,但眼下的瘟疫和战争又让他们吃上了我们过去不曾吃过的苦。我的父母辈在挥汗如雨地为孩子们的未来打拼,造就了今天的中国。如今我们这些人也做了父母,理应也像父母辈们为我们所做的奋斗一样,为了我们的下一代去奋斗,这种连动物们都具备的保护下一代的本能正是促进社会发展的动力之源。

我岳母是个很有居安思危意识的人,疫情前我常常听她说,人没有百年的太平日子可过,你们这些孩子不要觉得自己这一生就会一直太太平平,说不定哪一天就会遇到大困难,如今我们所面临的就是她老人家常常念叨的大困难。生活阅历丰富的老人们的智慧是我们社会的重要财富之一,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我们人类正是依靠一代代的老人口传身授的生存经验繁衍至今的。

我的岳母经历了大饥荒时代,很惜福,如今仍然保留着晒干菜的习惯。菜园里种植的吃不完的蔬菜,她都晒成蔬菜干,等到菜荒的时候拿出来吃。今年她把自己晒的蔬菜干寄了很多给我,这些蔬菜干就像定心丸一样,让我在面临封控的危险时,知道即便北京城不幸被封,我们一家也不至于没菜吃。

小时候过的那些苦日子让我明白,这世上大多数坎儿是过得去的,困难来临的时候要学会​忍耐。父母们言传身教,也让我们知道我们有义务像他们一样承担起自己的责任,为下一代遮风避雨,保护他们健康成长,为他们提供发展机会。只要人还在,​就有机会打一场翻身仗。

所以我个人始终都能乐观地活着,不管生活中有多少风雨,不管眼前的困难有多吓人,我都会保持积极的心态​。经济上的损失无法让我失去愉快的心情,病毒肆虐也无法让我​心生恐惧。如果眼前没有发展机会,那就把时间用来学习,提升自己的技能,​为将来的发展做一些智力储备。

这种生生不息的精神是我们地球生命在这个星球上几十亿年的进化过程中一直都具备的​。生命最小的单元是基因,基因最大的动力是生存和复制自我。​完善自我,壮大自我,我们才有机会在这个世界上生生不息。如果你也和我一样有自己的后代,我相信你一定很能理解我写作这篇文章时的心情。

当死即死,步步求生

陶渊明为什么能这么豁达?他的一首诗给出了答案:“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很多人怕死,他不怕,他把死亡看着是天地之“大化”使然,死亡这件事情被他写得挺有诗意,“纵浪大化”就像是一个弄潮儿在弄潮一样。

这有点庄子的味道,庄子妻死,庄子鼓盆而歌,惠施看不过眼,批评庄子薄情寡义,老妻陪你一生,死了不哭也罢了,居然还鼓盆而歌,太过分。庄子回答说,刚开始时我何尝不痛苦,但是想一想人的肉身只是从大自然借来的躯壳而已,终究是要还给大自然的,死亡就像回家一样,何须痛苦?庄子将死,弟子们讨论如何埋葬他,庄子直接说往野外一扔,让秃鹫啄食了吧。你们辛辛苦苦给我弄具棺材,把我埋在土里,还不是被地里的蝼蚁吃了?这具臭皮囊总归是难逃被蝼蚁或秃鹫蚕食的命运,何必厚蝼蚁而薄秃鹫呢?

他们对死亡的豁达态度,我都很喜欢,我也是这样看待死亡的。陆游说死去元知万事空,我同意他的这种说法,但是不像他那样老是“但悲不见九州同”。我没那么大的志向,也不觉得九州同是件多么好的事,读陆游的诗总怀疑他得了抑郁症。我只是个学医的,已签署遗体捐献志愿书,死了把这具臭皮囊捐给医学研究机构,​他们爱怎么用就怎么用,物尽其用,不浪费就好。

唯有对死无所畏惧,才能尽情地去享受生的快乐。若是天天怕死,就难免要活得提心吊胆了。日本百岁老医生日野原重明在其临终前的遗著《活好》中表明了他的态度​:​随时可死,步步求生,我喜欢这种对待生和死的态度。对死亡无恐惧不是说要像莽夫一样找死,我们不用怕死但是也要热爱生命,能活着就活着​。要尽可能的避开每一个可能导致我们死亡的风险,能多活一天是一天,活不下去的时候,随时坦然撒手而去。

佛教常说“生死事大,无常迅速”,无常即意料之外的事情,谁也无法预料自己的一生会遭遇什么样的意外。尤其是在这样一个人口密度过大,世界各国政治肮脏不堪,瘟疫和天灾人祸横行的年代,无常就更多了。所以对任何一个人来说,死亡都是随时可能会发生的事情,不管现在有无不治之症,也不管​是年轻人还是老年人。

荷兰脑科学家施瓦伯说人的寿命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人的大脑,​大脑发育正常且完好的人,会比大脑发育不正常或大脑不那么发达的人活得久一点。他甚至还提出了一种很有趣的观点,他认为体育锻炼并不能使人更长寿,但是锻炼大脑却能令人更长寿,生活质量也更高,人也更快乐。我在很大程度上同意他的观点的,但是不打算听他蛊惑,放弃体育锻炼。

我们常常说陶渊明和庄子这样的人豁达,在脑科学家看来,他们都属于大脑发育得比较好,心智成熟的人。当然,脑科学家会认为陶渊明这种嗜酒如命的人存在成瘾行为,认为他的大脑的某些部位也受到了一定的损伤,并不是整个大脑都完好无损。

庄子和陶渊明确实是很爱动脑的人,能把母语驾驭到庄子和陶渊明这种程度的人,古往今来没几个​,这种本事是他们经常阅读和思考练出来的。他们喜欢思维的极限运动,喜欢思考一些常人不大思考的问题。思考多了,脑子发达了,心胸也开阔了,渐渐地就不再恐惧死亡——毕竟,死亡不过是人人都难逃脱的自然规律,是​我们最终的归宿,有什么好怕的?亲人死亡了又有什么好悲伤的?​在所爱的人坟前高歌一曲,回忆他们在世时的快乐时光,开心一笑,强过哭哭啼啼。

所以我们只有战胜恐惧和悲伤,才能不被恐惧和悲伤摧毁。小心提防是应该的,互相关爱也是应该的,好好活着更是应该的,怕死就大可不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