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人生感悟

祝各位读者、病友和亲朋好友元旦节快乐

今天是2024年的第一天,感谢各位读者、病友和亲友多年来对我的支持、信任和陪伴,我很高兴和大家一起度过了2023年,又迎来了2024年。

我常常和病人说的一句话是,不要考虑太长远的事情,我们先一年一年的来,今年我努力管好你今年的健康,明年我们再为明年而战。人生苦短,世事无常,我们确实只能是珍惜每一个当下,无法考虑太长远。不为过去的遗憾郁郁寡欢,也不为未来焦虑不已,活在每个当下,改善每个当下的生活质量,这是我们生而为人最大的智慧。

2023年已经过去了,这一年我们纵有千般苦,这365天也已经一去不复返,勿用再挂念。能熬过来的苦都不算苦,愿所有人都能一笑泯恩仇,忘掉所有不快,记住一切美好,带着积极心态去迎接2024年。

如果过去一年,我的所作所为给谁带来了伤害,我希望被我伤害过的人都能宽恕我,我向你们忏悔。我无任何伤害他人的意愿,如果确实造成伤害,那一定也是无意间,不小心为之。我也愿意宽恕所有试图伤害或攻击我的人,实际上这样的事情我都会丝毫不在意,在发生的那一刻即已放下,所以我希望没有人对我心存愧疚。

人类社会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后,进入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黄金期。在这个黄金期,整体气氛是和谐的,爱好和平的人居多数,大多数国家都在欣欣向荣地发展之中。二战后经历过一个蓬勃的婴儿潮,那代人的身体素质和心理素质也是最好的,那代人的婚恋整体上也比我们这一代人更幸福。

如今,我们似乎正在重复着“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的历史规律,进入到一个新的多事之秋了。而且医学界的研究发现,人类的身体素质和心理健康程度也在走下坡路。这是一个周期性的规律,我们可以在历史上找到类似的现象。每当经历一段时间的繁荣与和平后,我们这群直立行走动物就会不安分一段时间,各种问题百出,再在纷扰不断的过程中,创造新的平衡。

人与环境的关系很密切,大环境会影响到每个人的身心健康。在度过二战后的黄金时代后,我们人类的整体心理健康状况令人堪忧。世卫组织预测,到2030年,抑郁症将会成为人类疾病负担排行榜第一名的疾病。

台湾学者蒋勋讲宋词的时候提到,越是在繁华盛世出生的人,越容易体验到“无边丝雨细如愁”的抑郁心境,所以多数宋词中总是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郁寡欢的情绪。乐极生悲,人类总是在体验过最好的生活后,开始进入到百无聊赖的状态。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说,我们这些二倍体生物对快乐和悲伤的感受其实都有一个顶部,达到顶部后,就得回落,不回落就会生更大的病。

过悲和过喜,都会让人的身体无法承受,精神最佳的状态是维持在平静或淡淡喜悦之中。过度亢奋会躁狂,过度悲伤会抑郁,有时躁狂有时抑郁,就会陷入精神科医生们所说的“双相情感障碍”(亦即躁郁症)中。情志过极也会影响人的心脑血管健康,情志过极之病不好医治,需要靠人慢慢的成长来疗愈。

平淡才是人生的本质,人应学会在平淡中享受宁静。中国古人早就说过,知足常乐是最好的生活状态。在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上,我们祖先也是主张“君子之交淡如水”。我们的祖先还说过,人生难得是清欢。这种在人生风雨中磨练出来的生活智慧,值得我们代代传承。

无论在哪个时代,总会有一些人能够处于稳定和平衡的状态,这类人是适应能力最好的一群人。他们可以超越环境,不断地调整自己的心境,让自己大多数时间都处在自足圆满和知足常乐的状态。

我希望我的读者、患者和亲友们都能在大多数时候处在自足圆满和知足常乐的状态。希望你们在每一个岁末,都好好安抚自己,让自己受伤的心得到修复;在每一个年初,都好好激励自己,让自己的内心常有喜悦。

如果让我预测这一年世界的局势,我会很不看好。全球各国在各方面可能都要经历更多的动荡,而且气候危机和粮食危机也会愈演愈烈。但我希望,我们所有人都能在这样的时代,寻找到自己的“心安”之道,降低欲望,调整自己在新环境下的心态,不要让外界的风波影响我们内心的平静。

所以我最大的祝愿是,我的每个读者们,2024年都能心安。

有过一次濒死体验后,再也没有放不下的了

人在死亡的那一瞬间真实的体验是什么?许多人有过濒死的体验,我今年也有幸有那么一次。11月19日我遭遇车祸的那一瞬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内心异常平静,丝毫杂念都没有,也没有悲痛和惊慌,只是觉得一切都已经放下了。

我见过我母亲临终前的样子,也见过我岳父临终前的样子,其实二位老人临终前都挺放松的,我岳父甚至是含笑而去。我也看到过一些媒体报道,说那些冻死的人在临终前面露微笑。

我母亲临终前,我小姨哭着问我,外甥,现在怎么办才好啊?我当时安慰我小姨,我说人终有一死,这是不可改变的自然规律,我们要接受。人死之前的一刻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亡,死亡后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亡了,死亡只是一瞬间的事情,那一瞬间即便再痛苦,也很短暂,不需要太看重。

那时候我以为人在死亡的那一瞬间也许是痛苦的,但是我亲身经历告诉我,当人意识到自己马上就有可能死亡的时候,并不会痛苦,反而是前所未有的放松。我很怀念自己濒死的那一瞬间,我以为在我人生中,我的状态最好的时刻就是那一瞬间。

我不认为活在人间是一件痛苦的事情,我很享受生活中的许多美好,但是即便如此,我还是得承认,在真实的生活中,我们还是得承受许多压力和痛苦。这世上有完全没有痛苦和压力的人吗?我怀疑没有。人只有在濒死的那一刻,才可以卸下所有的压力,不再需要为过去而痛苦,也不需要为未来考虑,完完全全的存在于当下的状态,这样的瞬间是非常美好的。

我的职业让我接触了大量的将死之人,见证过许多人死亡的那一瞬间。我也曾告诉过许多患者他们的人生将在数十小时内到头了,请他们及时的向家人交代遗嘱,并请他们的家人做好准备。这种预料某个病人三五日内将会死亡的能力,许多临床经验丰富的医者都有。大多数时候,病人听到后都非常平静,他们的遗嘱也特别简单,人生最后的愿望一点都不奢侈。有的人只希望再喝一口豆腐脑,有的人希望再见某个人一面,有的人只想给某个重要的人留下一句道歉的话。

我常常想,如果每个人每天都能像濒死前的那一瞬间那样过日子,那该多美好啊!这个世界会少了许多纷争,人也不会有那么多的欲望和烦恼。濒死前,我们是能意识到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即将与我们没有任何关系的。我们牵挂的人将会逐渐忘记我们,过着没有我们存在的生活。我们担忧的事情,也会按照它自己应有的规律去进行。我们心中的爱恨情仇瞬间都变得没有意义了,所有的一切都可以顺其自然了。

这种特别的体验,是不足以向没有类似经历的人道也的。这一个多月,我经常会闪回到那一瞬间。以前令我纠结的许多事情,不再能让我纠结了。我开始注重自己真实的感受和需求了——我不是一个特别注重自己真实的感受和需求的人,从小到大,我很容易为他人着想,并因此而牺牲自己。现在凡是令我体验很不好的事情,我都终止了。我把万事万物调整到完全顺其自然的状态,不再有任何强求。我不再急躁了,我一直以来都不是一个急功近利的人,现在比以前更加的不急功近利了。

我常常对自己说,就当我已经死了那样地去活着,看看这个世界会如何。人只要不把自己的作用看得太重要,就能活得轻松多了。我试着剥离长期以来压在我身上的每一块石头,把自己还给自己,把他人还给他人。然后在此基础上,去重建我和外界的关系。这让我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轻松自在,我的世界因此而变得越来越阳光明媚。对我身边需要我照顾的人,我还是会负责,但如果他们有超过生存的基本需求的欲望,就应由他们自己去奋斗,去满足自己,我不再无休止地满足他们,这是公平的。

濒死让人体验到了终极的不怕失去,我们都不再害怕失去自己的生命了,那么依附在生命之上的一切其他的东西,又有什么值得害怕失去的呢?任何委屈自己的感受的得到,都不是真正的得到。到最后,我们剩下的,丢不掉的东西,才是我们自己真正拥有的。即便是这些自己真正拥有的,其实也并不重要,不必对这些那么认真。这是一种终极的放下。

我是个无神论者,在濒死的那一刹那,我没有看到神,我也不相信自己还有来世,作为一个研究过脑科学的医学工作者,我知道许多灵性体验都是一种一过性的精神病发作的现象,伴随着的是脑部某个区域的突然激活或失活。随着科学的进步,这些现象已经可以在脑部核磁共振下被观察到,所以我就算到死也不会成为有神论者,除非某一天我的脑子撞坏,成了一个精神病患者。但濒死的那一刻,我还是能感受到与平常的大不一样。

当然,我终究还是回到了人间,回到了爱我和我爱的人中间,回到了烟火世界,回到了自己的事业中来。性格也没有发生特别大的改变,我还是信奉人道主义精神,奉行生命至上的原则,依然以真诚和平和的态度待人,并尽可能保持理性,对待亲友和患者的态度也没有发生改变。只是在我自己的内心深处,确实有种感受和以前不一样了。死过一回的人,不会再像从未有过濒死体验的人那样,对一切那么执着了。

因为濒临死亡是最容易让我们看到生活真相的经历,而太多时候,我们活得辛苦,只不过因为我们并未彻底地看透生命的真相,所以依然还会为一些虚幻不实的东西牵绊着。只有当我们真正的意识自己的一切皆可化为乌有之后,我们才明白,原来,我们真正需要的东西,比我们能想到的极致的简单更简单——因为人终极的需求是无。

一场车祸带来的反思

一个人真正的生活,应该是他的内心。

——陀思妥耶夫斯基《死屋手记》

2023年11月19日,也就是我堂哥去世后的第17天,有些精神恍惚的我,在骑车时,再次因为遇到的一种棘手的疾病陷入沉思之中。在一个交叉路口,一个女司机也在分神,本应减速缓行的她,把车开得飞快。等我意识到一场车祸将不可避免地要发生的时候,我所能做的已经非常有限了,我只能以最快的速度将自行车的车龙头调整方向,迅速逃离,以免被车头撞个正着。

但悲剧还是发生了,我被这两轿车撞到了,只是躲开了她的车头。我的自行车被撞断成两截,人被甩出去好几米远。被撞的那一瞬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那是一种濒死的感觉,人在那一瞬间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死去了。直到重重的摔在地上,感觉到疼痛了,才知道自己死里逃生了。

我被撞得满脸是血,剧烈的疼痛让我近乎麻木。随后我发现手、膝盖上全部是大片的伤口,流了好多血。我头痛、头晕、恶心,但是意识未完全丧失。手还可以活动,我赶紧把车祸现场拍了照片,拍下了对方的车牌号。把自己遭遇车祸的照片发给了我的爱人,告诉她我发生车祸了。然后打122报警,接警人员并不关心你受伤是否严重,希望远程解决问题,都不打算派交警到现场。

我有些不耐烦了,讲述了车祸发生的地址后,不跟他们多费时间,把电话挂了,接着就打120急救电话。因为我母亲曾有过脑出血病史,再加上我在工作中也接触到不少脑卒中患者。我从自己被撞后的症状判断,我有脑出血的可能。我在这方面的经验还算丰富,也知道当时的自己需要保持绝对的安静,不能随意走动。所以那一刻我尽可能的少说话,安静地等救护车来到现场。

救护车很快就到了,我终于可以躺在担架车上,随车救护人员马上给我测血压。我的爱人当时正在上海回北京的高铁上,她打了个电话给住在附近的同学,让他们夫妻俩去帮助我。孩子也刚好在家,得知我出车祸后,他第一时间跟我联系,要求到车祸现场。但是那时我已经上了救护车,我告诉他直接到救护车准备把我送到的最近的那家三级甲等医院去找我。

医院里的急诊病人很多,去了需要排很久的队。我到了医院的时候,神志越来越不清醒了,头痛、眩晕和恶心在持续加重。儿子来到医院后,我第一时间让他去医院附近的药店里买些云南白药和碘伏过来,让他来帮我处理伤口。我加倍量的吞服了一些云南白药,而且每隔半小时左右就服药一次,这是我在治疗急性内出血时常用的方法。此后我还服用了一些我自己治疗脑外伤的药和安宫牛黄丸,这些药物服用完后,我好受了许多。

医院的脑部CT显示我的硬膜下有少量出血,并有轻度脑白质脱髓鞘,面部有一处骨裂。我的右侧腰部也很痛,小便出现困难,我知道肾脏可能受到了一定的损害。后来的一家医院的尿检显示,尿液中的小圆细胞和上皮细胞指数偏高,但肾脏的B超、CT都显示肾脏没有严重损害,肾功能也正常,只有右肾周边有絮状影,所以肾脏的损害应该主要是以肾脏周围软组织挫伤为主。

除此之外,就都只是一些皮外伤,虽然皮外伤也很严重,身体大面积擦伤,脸部有两处需要缝针。第一家接诊的医院给出了基本的诊断意见和治疗建议,给我打了破伤风针,一个老护士帮我处理了一下皮外伤。接诊医生告知我,我要缝针的话,需要到别的地方缝针,要治疗脑外伤的话,也要去别的医院,他们医院无法提供这些服务。

下一步到哪里治疗需要我自己决策,我决定先去中国医科院整形医院缝针,然后再找医院治疗硬膜下出血。急诊医生告诉我,缝针应尽量在车祸发生后的六小时内完成,我在车祸后的第五小时终于被送上了手术台,接受缝针处理。缝针的时候,医生也格外小心,生怕我有严重的脑外伤,死在缝针的手术台上,建议我先处理脑外伤。直到我一再强调自己的病情可控,看到我能够基本清晰地回答他的问题,他们才敢缝针。

缝针结束后,我同学开着车带着我在北京城找可以接收我的医院,找到的第一家医院以其医院无神经外科拒收了我。我是下午三点半左右出的车祸,直到次日凌晨一点前后才住进了另一家医院的神经外科病房。这距离我被撞已经是十个小时了。接诊的神经外科医生不敢掉以轻心,当即给我安排了重症监护,要求我身边二十四小时不能离人,也要求我必须完全静卧,连大小便都不得起床。

我的爱人在医院陪护我,我安抚她,告诉她不要慌。来医院之前,我自己已经对症处理过自己的脑外伤,在医院被重症监护的时候,我的症状已经在减轻,我相信不会有特别严重的意外发生。同时我也交代她,不要跟家里任何亲人说我出车祸了,等我度过危险期再告诉别人。如果没有度过危险期,知道的人越多,问候她和我的人越多,我就越有生命危险。我当时需要绝对的静养,不能有情绪波动,不能劳累,不能打电话。一切处置,都应冷静。她遵照我的意愿,没有和其他人打招呼。

第一夜平安度过,隔壁病床是一位重度昏迷的老年脑梗患者,他呼吸粗重,时不时地在昏迷中发出凄惨地叫声。当晚我们很难休息好,医生临时给我开了一些止痛药和营养脑神经的药,护士来给我输液。也许是我太累了,尽管隔壁病床的动静很大,我还是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醒来后我开始出现短暂的神智不太清醒的现象,但这只是一过性的,很快就又清醒了。我要求主治医生尽快安排一些检查,看看我的肾脏如何,因为我的腰很痛,小便也受到了影响。

很快就有B超医生推着流动B超车来床前给我做了全身的检查,结果显示右肾并没有破裂,这算是让人松了一口气,不过尿检结果还是让人有些紧张。入院的第一时间我又被安排做了一次脑部CT,这次脑部CT结果显示硬膜下未见明显出血,脑白质也未报告异常。医生们不放心,安排隔天再做一次脑部核磁共振。核磁共振也没有查出硬膜下出血和脑白质异常。

结果出来后,我和主治医生都松了一口气,而且在医院里已经观察了三天,基本生命体征一直是平稳的。这时我就想出院了,主治医生也同意我出院回家观察。我之所以想出院是因为神经外科的病人们的情况都太严重了,病房里其他病人基本都是昏迷状态,呼吸窘迫、止不住的各种叫苦声,吵得我整夜都睡不好。住院的第二晚,我甚至不得不到病房外的走廊里睡一会儿,但是护士站的各种声音也很嘈杂。刚出车祸的我在这种嘈杂的环境中休养,还不如回家,有情况随时返回医院。

直到出院,我的腰痛还丝毫未减。医院里的一位医生跟我说,去301看看吧,我们这里条件太差了,车祸后容易导致肾小管损伤,急性肾小管损伤的死亡率在10%-30%,神经外科医生对此病没有什么经验。我想了想也是,就又去301排除了一下肾小管损伤,结果是无法确诊有没有损伤,也是让回家继续观察。

我知道益母草颗粒是可以治疗肾小管损伤的,所以自己回家买了些益母草颗粒冲服。冲服益母草颗粒后,小便通畅了许多,腰痛也在减轻。此后几天,我就在家里卧床静养,完全靠自己治疗。脑虽然可能没有出血,或微量出血已经被及时处理,吸收了,但脑震荡问题是存在的。稍劳累便会感到天旋地转,头痛恶心。出院时,神经外科医生要求我绝对远离手机、书、电脑和电视最少一周,建议我全休一个月,否则很容易留下车祸后遗症。

实际上车祸后的一周,各种后遗症都出来了。我的脾气变得比以前暴躁,不再那么温和。和人沟通的时候,很容易愤怒。自己的情绪有时处于亢奋,有时又处于极度低落的状态,像极了双相情感障碍患者。我跟家里人说,这是个非常时期,希望他们不要为我的情绪影响,不要被我的话刺伤。我尽量少说话,也不看书,不看手机。

那几天只要一回忆起车祸那天的事情,我就会处于惊恐状态,但是我又禁不住一次又一次地回忆。女司机的家人很不厚道,我告诉他们两周内不要和我联系,任何事情两周后再处理,他们不但不到医院来探视我,还想着各种办法来骚扰我,故意激怒我。我干脆先把他们的手机号码都拉黑掉。作为一个临床经验丰富的医者,我知道此时此刻我需要什么。

这是我从进入大学以来,大脑处于静默状态时间最长的一次。此前,我的大脑一直都没有休息过。我尽量多睡觉,少说话,醒来的时候就和猫玩玩,坐着发发呆。各种情绪如波涛汹涌,我也尽量控制它们。我最担心的是自己留下创伤应激障碍,以后不会关爱身边的人,不会控制自己的情绪。实际上在这种时刻,睡觉、发呆、沉默是最好的恢复大脑的办法。

内心的波澜终于在起伏不定了几天后,逐渐平息。头痛、头晕、脑鸣、耳鸣、健忘、失忆的现象也在逐渐减轻,一周后,我基本上可以正常地控制自己的情绪,我知道自己不至于留下创伤应激障碍了。许多人车祸后会性情大变,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如果有一天我丧失了爱他人的能力,不再温和、宽容和理性,那将是一场灾难,不但我的亲友们会深受影响,我的工作也将难以继续开展。

所幸的是,我车祸后的各种医疗处置都很专业,而且最亲密的几个亲人给予的关怀也很到位,所以到了第十天,我有一种“轻舟已过万重山”的感觉。大脑轻松了许多,反应又能像车祸前一样敏捷。

二十岁后,我没有连续休息过这么长时间的历史。一个成年男性在这个社会上最重要的任务是养家糊口,如果不是遭遇了这场车祸,我想我到死都不可能连续休息这么长时间。我小时候被培养得太勤劳了,长期在坚持着“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原则。

在过去的十天,我的大脑被放空得很干净,我处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状态。我去反思,为什么我会出这场车祸。最初也有怨言,怪司机,怪工作太忙,怪诸事不顺。但渐渐地,我意识到,谁也不能怪,根本原因在于我自己。

从小到大,我都在不断地“闯祸”。两岁时就放火把自己家的房子烧掉了,我的天性是如此地顽劣不堪。母亲在世时,常常念叨我小时候是多么天不怕地不怕,几岁的时候就徒手爬树,爬到树上之后,模仿电视上的“轻功”镜头,直接从树上往地下跳,头摔破了好几次。六七岁开始徒手捕蛇,各种大大小小的蛇,无论有毒无毒,我一看见就去捕捉,从来不知道害怕。而且我还天生擅长捕蛇,看到蛇后,冷静地与蛇对峙,揪准时机,猛地一把抓住蛇的尾巴,然后把蛇甩晕,最后成功的把蛇捕捉住。有时我会把捕捉的蛇带到教室里玩,吓得其他同学阵阵尖叫,让教我的老师极为头痛。

我还把家里的板凳倒过来当滑板车,从村里各种高坡猛冲而下,有一次撞到一块尖锐的石头上,险些把左眼毁掉,左侧眼角缝了几十针。小时候我经常被送到村卫生所缝针和打破伤风针,在村里留下了一个外号叫“疤子”。人们常说好了伤疤忘了痛,而我则是伤疤未好就能把痛忘掉,继续制造新伤疤。我也喜欢玩水,有一次在河中央突然溺水,但那时只有十岁左右的我,居然能冷静下来,沉到水底,憋住气,抱块大石头,走到河岸上来,自己得救了。

在老家的时候,我就频繁地发生交通事故,我二十岁前遭遇的各种大大小小的交通事故应该不下十次,有几次也很严重。我在北京先后被车撞过五次,虽然大多数情况下是对方全责,但每次被撞也与我自己在路上走路时走神有关。只是以往遇到的所有交通事故,严重性都不足以与这一次相比。

我其实知道自己有这些特点,也尽可能地深居简出,避免在外被车撞到。但即便在家里,我也经常磕到家具、门、抽油烟机、壁橱和墙壁,频繁受伤和出血,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我每个月都会受伤五次以上,我家的家具不得不在尖角上包上防撞条。车祸后在家休养,我已经特别注意,但休养的这十天里,我仍然受伤三次,有一次还是把车祸留下的未痊愈的伤口磕着了。这么去统计,我这四十多年,大大小小的磕伤、撞伤最少在2000次以上。

很多人告诉我,你注意点就不至于那么容易伤到自己。但实际上,发生车祸后,我是非常注意的。这说明我这类人容易受伤是潜意识中的一些东西在作怪,潜意识中的疏忽是如此地迅速,等你意识到时,再想阻止一次受伤事件的发生已经来不及了。

我想这一定是我们基因中的一些问题造成的,而且有类似的情况的,肯定不止我一个人。我在知乎的一个“为什么我总是容易磕磕碰碰”的话题下,发现了大量的同类。原来这样的人不止我一个,许多人饱受这种困扰。不过有趣的是,这个问题下的几乎所有答主都是那么的乐观开朗,一看就知道是一群神经大条的人,大多数人在以自嘲自乐的方式回答这个问题,和抑郁症下的回答画风完全不一样。

我知道自己在余生也可能改不过来了,这可能是人类祖先的猎人基因中的一部分。我们的祖先在狩猎过程中,需要这种无视危险、全神贯注、不受外界环境干扰的素质,所以自然而然地进化出了一种专注力强而对周边的小危险警醒不足的基因来,我们只不过继承了这种基因而已。

我天生的对自己身体遭受的疼痛不敏感,身上被撞得青一块紫一块,自己就像没事人一样,完全无知觉。但我对其他人的痛苦却非常敏感。车祸发生后,在候诊时,我看到另一个人手指被截伤,出了许多血,他的痛苦引起我触电般的反应,可我却对自己的痛苦却视如无物。其实那时的我比他更严重。我脸上两个很深的伤口一直在往外不断流血,我是候诊人群中最严重的伤者之一。

若非对痛苦如此不敏感,我们这类人大概也不至于形成乐观、冷静和淡定的性格特征。我在临床过程中见过太多痛觉神经发达、内心脆弱的患者,他们饱受抑郁症、边缘型人格障碍、焦虑症等精神疾病困扰,有的终生都难以从精神困境的苦难中自拔出来。他们过于敏感和发达的神经帮助他们躲开了许多风险,让他们不至于像我这样的人一样经常受伤了还不知道,可他们也无法像我这样的人那样容易进入冷静平和的心理状态。所以任何一种基因,都是既有利又有弊的。

前半生我靠身手敏捷、遇到重大危险时反应速度快,躲过了一次又一次的劫难,但后半生我将很难再像年轻时那样反应迅捷——人在遇到危险时肢体反应速度越快,逃生成功的概率越高。所以这次车祸后我痛定思痛,决定从此以后,要把自己的生活方式调整一下,再也不骑自行车了。也尽量减少单独外出,余生尽可能过着图书馆和家两点一线的生活,平时就在国家图书馆附近的紫竹院公园里锻炼身体和放松身心。再去种菜的话,就乘坐公交车去。我这一生走路时遭遇的几次被车撞的事件,连皮外伤都没有造成,毕竟在人行道遇到的事故都很小。但骑自行车被车撞或自己摔伤,好几次很凶险。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但我的基因决定了我更适合活在自己的内心之中。人继承的基因是自己无法选择的,不过生活方式却是可以自己选择的。既然对我来说,外面这车水马龙的世界风险太大,那我就更加深居简出好了。斗室之中,也有无穷的乐趣呢!

一蓑烟雨任平生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苏轼《莫听穿林打叶声》

我出生在一个竹林很多的地区,平生都喜欢竹林,也喜欢苏轼的这首词。北京城竹林最多的公园要数紫竹院公园,公园的名字中就带有竹字。我家就在紫竹院公园附近,步行到紫竹院公园也不过十几分钟。我喜欢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去紫竹院公园散步,有时会带上一本书,在公园里找个安静的角落,一个人在那里看上半天书。

紫竹院公园是北京城最大的免费公园,这里有各种各样的民间“歌舞团”,一些退休的老人或不用工作的中年人组建成各种各样的合唱团、乐队和舞蹈队,各自“割据”公园的一角,载歌载舞,尽情享受人生的快乐。也有一些小年轻会在周末到这里来跳恰恰舞和街舞。

毕竟是在首都,所以这些业余的歌舞队的水平很不错。我也在其他城市的公园里欣赏过民间歌舞,但水平真的没法跟紫竹院公园里的民间歌舞相媲美。我喜欢这里欢乐的气氛,在公园里散步时,我偶尔会驻足一会儿,欣赏一下这些歌舞高手们表演的节目。

一般在公园里表演节目的人都很有亲和力,偶尔我会和他们攀谈几句,表达自己对他们才艺的羡慕之情,通常这样的表达总会让人喜欢。毕竟,无论人有无虚荣心,被人夸奖和赞美都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这种互动会让我觉得人间很美好,平凡市民的生活很滋润,这也能让我忘记悲伤和烦恼。

我生活的中心已经渐渐地不再是故乡,而是北京城由香山、紫竹院公园、国家图书馆以及我家组成的一个“圈”。这个“圈”既有美好的自然景观、怡人的田园,又有令人赏心悦目的文化,它很适合我这样的人。我渐渐地被这里的生活驯化了,这个生活圈经常发生治愈我自己的奇迹。每当我在公园漫步,欣赏众生的美好,和去图书馆读书,去香山脚下种菜的时候,我内心中的波澜就能逐渐平复下来。

我们总是不可避免地要与亲友生离死别,要经历爱别离。美国精神病学家赛姆拉德常教导他的学生们说,人类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爱与失去,许多精神创伤都是因此而产生。但时间和生活也总能疗愈我们,周边人的快乐能够极大的感染我们。看到他们载歌载舞,享受自己的生命的时候,我会发自内心地喜欢这些快乐的人。他们谁不曾经历过生离死别呢?但他们仍然能笑对生活。

生而为人,爱别离是不可避免的事情。作为一个生命体,经历了爱别离后,我们还是要抱着极大的热情重新投入到生活中去,把余生过得更美好,不给此生留下遗憾。

人终有一死或一别,今天离开的是别人,不久离开的就会是我们自己。活着时就好好地活着,快乐地享受每一天,好好地爱那些仍然留在我身边的人,与他们共同创造更多美好的瞬间。这些美好的瞬间才是我们生命中最有价值的东西——爱与爱好总是能让我们过得幸福和快乐。

也许是离开了老家那个环境,也许是我经历的生离死别太多了,心中渐渐磨出了老茧,如今抗打击能力强了许多。所以回京后的第三天,我又能轻松自如地应对自己的工作和生活,也能和别人一起去感受生命的快乐,不再被前几天的痛苦所折磨。

见惯了生老病死,自然而然,也就能体会到“一蓑烟雨任平生”的那种豁达的心境了。人这一生,悲与喜总是会交融在一起。到最后,分不清当下是悲还是喜,也不必分清,让一切保持在“也无风雨也无晴”的状态就好。说不清道不明的时候,就不要去说清和道明了。

不能触碰的伤疤

老家县城有条街专门卖白事用品----各种祭祀丧葬用品,昨天晚上我从外回我妹妹家的时候,经过这条街道。街上几近无人,灯光忽明忽暗,我的心突然抽搐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明显地感受到酸楚。

从八月份以来,类似的情况出现了很多次。我意识到自己也成了“超级感受者”之一。

美国精神病学家范徳考克撰写了一本《身体从未忘记----心理创伤疗愈中的大脑、心智和身体》,介绍了遭受心理创伤后产生的各种应激障碍。有越战老兵的战后创伤综合症,也有那些遭遇车祸、911事件、家庭创伤的患者的心理阴影。

受创后,很多人心理都会留下阴影,这些阴影会成为他们再也不能被轻易触及的伤疤。任何能使他们联想起昔日创伤性往事的细节,都会让他们产生很痛苦的反应。

他们的后半生在直觉的作用下,经常为这些痛苦的情绪所控制,这使得他们频繁做出失去理智的事情,通常都是生活中的一些场景让他们的大脑突然闪回到那些极度痛苦的瞬间。他们可能会无法与亲人沟通,经常大吼大叫(实际上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恐惧和痛苦)、无意识中的挥霍钱财、出现毒品或酒精成瘾现象、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睡眠障碍、交流障碍乃至各种情绪障碍(焦虑、抑郁、惊恐等)。

一般来说这些人都属于“超级感受者”,他们能从各种蛛丝马迹中嗅出令人痛苦的痕迹,并产生条件反射式反应。人类遭受的痛苦如果强度过大,超出了正常人的心理承受能力,就很容易在脑海中留下印记。

比如小时候我妹妹有一次不小心从阳台上掉下来,摔成重伤,我在旁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这导致我一生都恐高,不但不敢爬到高处,即使在脑海中想象自己站在高处都会惊恐不安,看到险峻的山峰的图片也会引起恐高反应。

随着我接触的不幸事件和学习的专业知识越来越多,我也成了“超级感受者”之一。我如今能够敏锐的识别出一个人患癌、遭受精神折磨以及自杀的风险。任何与之相关的事情都会导致我产生条件反射式反应,心会抽搐,继之以酸楚,接着就会对这些人产生同情之心,希望他们免受伤害,但他们的感受却也在传递给我。

这并不好,这说明我内心的老茧还没磨出来,也说明我自己需要更多的时间从自己这一年遭遇的各种精神创伤中彻底康复过来。如果继续让这种创伤后应激反应加重,我也会有危险。

昨天在老家和一位长辈一起吃饭,他是一位主任医师,有中医、眼科和精神科医师的执业资质。他巳经退休了,想从事与精神医学相关的工作,同时他还有慢阻肺。我以自己的亲身经历劝阻了他,慢阻肺需要安心静养,好好休息才能免于猝死,精神科医生长期承受病人的负面情绪,极易处于强度很大的工作状态。二者很难兼顾,搞不好就会影响自己的健康和寿命。

我自己现在也在尽力避免一切容易触碰自己伤疤的机会,但我没办法完全避免开。无论在工作还是在生活中,我总是能遇到心中有许多苦水,很需要倾诉的人。状态好的时候我能较平稳的倾听,状态不好的时候就无法保持平静。

生活中的每一次灾难性事件都会像心灵的一场地震,即使最悲伤的时刻已经过去,仍然会有一段时间内心会很脆弱,非常容易被触动。或许我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彻底康复。

家乡的慢时光正在疗愈我

家乡的日子过得很慢,村子里除了留守老人和儿童,很少看到年轻人。农村与到处都是脚步匆匆的年轻人组成的一线城市就像两个世界一样,农村安宁而静谧,城市紧促而嘈杂。

乡下没有地铁,没有喧嚣的菜市场,甚至现在连公交车都很少见。日渐空心化的农村里,大多数房子都已经没有人住了,常年锁着一把锁。有些房子甚至已经成了废墟,房屋中央长出一两棵茁壮的大树,穿破屋顶,树冠遮蔽了整个房子。用荒凉来形容昔日也曾热闹非凡的村庄并不为过。

外婆村剩下的村民不到十个,我到外婆村的时候,我的堂舅妈不认识我,警惕地问我到他们村干什么。我告诉她我是来看看外婆的故居,然后告诉她我的母亲是谁,她才放松了警惕。并且告诉我,她不得不警惕一些,因为村子里只剩下几个老人和小孩,有些犯罪分子会白天来踩点,晚上来作案,所以陌生人进村,他们都会警惕。这是小山村的现状。

故乡已非昔日的故乡,乡村社会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但是故乡又是昔日的故乡,零星的几个亲人,仍然住在故乡。在与他们交谈的过程中,我能了解到许多我既往不曾了解过的往事。比如外婆村的另一个老人就为我回忆了我的外祖母和我父母的许多往事,我过去并不知晓这些往事。透过这些往事,我能更清晰地了解自己的外祖母和父母的性格特征。

我今年接二连三地有亲人亡故,自己身体也一度出现问题,遭遇了一些精神困境,被一些负面的情绪困扰过一段时间。最近,堂哥的去世又给了我一次新的打击。有几天我的大脑是处于过度哀伤和麻木不仁的状态的,我赶回家,组织并主持了同辈分的家族成员的一次救助堂哥的协商会议,初步形成了救助堂哥一家的方案。

前两天我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总是丢三落四,别人和我说话,我半天都没有反应。在县城吃早餐时,遇到一个低我两届的高中小师妹,她一眼就认出了我,并兴奋地和我聊了半天。说实话,我完全不认识她,直到离别,我都忘了问她的名字叫什么,这很不礼貌。去县城办事,填写表格时,严重走神,被办事人员狠狠地数落了一通。对这样的数落,我也一点反应都没有。

父亲要求我在家里好好休息几天再走,不要急着回到工作中去,他还阻止我看书。但还是有不少病人在微信上咨询我,有个患者甚至占用了我三个小时的时间,我也习以为常地应对着。我理解他们求医问诊路上遭遇的艰难,只要自己没有感觉太累,就坚持帮他们解决一下问题。同时,我还把Aaron T. Beck的那部经典的《人格障碍的认知行为疗法》看完了,也在坚持每日写作。习惯的力量是强大的,它能让人即便是在很痛苦的状态之中,仍然能继续前行。

我骑着自行车去李时珍陵园,也去了外婆家,每天饭后都会在家附近的药王庙散步。故乡的风景没有太大的变化,绿化甚至比以前好了一些。到处都飘着淡淡的桂花香,深秋的太阳晒在身上很暖和,但不炎热。橘子黄了,漫山遍野都是摘不完的橘子,不管谁家园子里的橘子,渴了都可以随意摘几个尝尝,没有人会和我计较。农村劳动力缺乏,橘子不值钱,大多数橘子最后都会烂在树上。

我在故乡慵懒地度日,得到了一个喘息的机会,悲伤和忧愁不知不觉地淡了下去。我也在这里,像心理学家荣格回归到自己的童年状态去疗愈自己一样,在我的故乡寻找我之为我的蛛丝马迹。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这些问题的答案,可以在这片土地上找到。

这里的民风民俗,我父母的性格特征,我祖父母的性格特征,我外祖父母的性格特征,让我对“我是谁”这个问题的答案逐渐清晰。人的个性不是无根之水,地域文化和家族文化共同塑造出一个人的个性。无论这个个性是好还是坏,厘清它的来龙去脉都是大有好处的。这能让我们对“我之为我”这个问题不再迷茫,更能客观地看自己。也能帮助自己发现自己的性格缺陷,趋吉避凶。

人的个性无所谓好坏,只要能够适应环境,自己活得不痛苦,并且不给其他人造成痛苦,基本的人际关系能维护好,那就算及格了,及格就够了。我自认为自己的个性可以及格,因为我在生活中大多数时候是快乐的,我身边的人也基本上是幸福的——遭遇各种人生打击时会短暂的痛苦一段时间,但这是人之常情,倘若人在遭遇生离死别时也不痛苦,那只能说这样的人麻木得可怕。

二十岁的时候,我哥哥说我同情心泛滥成灾,而且还是个盲目的乐观主义者。所谓的同情心泛滥成灾,换种说法就是共情能力强,这种性格特质的人,不太容易成为盲目的乐观主义者。因为共情能力会让我们对世人的痛苦深刻体悟,很容易导致一个人陷入痛苦和抑郁之中。

但我确实又具备盲目的乐观主义者的特色,两种看似不能糅合在一起的东西居然糅合到一块儿去,我们只能感叹造化之神奇。我之所以盲目乐观,是因为我母亲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盲目乐观主义者,我只不过继承了她的基因罢了。

我母亲是那种无论生活多艰难,她都能适应并且发自内心地快乐的人,她总是笑口常开,遇到不开心的事情,出去和左邻右舍聊会儿天就能放下。母亲的这个基因使得我不至于沉溺在负面情绪中太久,一旦我察觉自己有负面情绪,我也能很快把自己拔出来。

在故乡的这几天,我逐渐接受了堂哥英年早逝的事实,并最终释然了。人都会死的,猝死比其他的死法受的折磨更少。如果我今后告别人世,我也希望自己是以猝死的方式而非饱受慢性病折磨。人的寿命长短其实并不重要,对痛苦的人来说,寿命短点也许受罪更少,对快乐的人来说,既然已经体验过人生的快乐,寿命长短也无所谓了。一个人去世后,虽然会带来一系列的家庭问题,但这也终会有解决的办法,即便没有解决的办法,家人们依靠生物的本能也能活下去。何必担忧?

对生死这个问题,我渐渐地变得比以前更豁达了。我虽然不希望悲剧发生在自己的亲人身上,但一旦发生了,也就只有接纳它了。堂哥去了,太阳依旧升起又落下。祖坟山上长眠的熟人越来越多了,死亡是人生必不可免的归宿,我已过了中年,也该对死亡的问题释然了。英年早逝是个概率问题,遇到了就是遇到了,没什么放不下的。

胸中的窒碍感渐渐淡去,头脑开始苏醒。在田野中吹着风,在水泊边漫步,在山路上骑行,在行人寥寥的小镇上就餐,看天上的蓝天白云,看山上的苍苍翠竹,看牛群悠闲地牧草,在河边看人垂钓,到庙里漫无目的地闲逛,那个内在的自我开始再度丰盈起来。我们是自然之子,来自于自然,以自然的方式死亡,死后回归自然,一切都自然而然地发生着,无去无来,无增无减。

那就一切顺其自然吧!

一抔黄土埋此生

2023年11月4日,天下了点小雨,燥热了几天的天气终于凉爽下来了。这一天是我们家族成员为我的堂兄周志强医生的坟墓覆土的日子。45岁的他因为心肺系统的突发疾病刚刚猝死不到一周,亲友们按照老家的习俗,各自带着工具,到他坟墓前为他的坟墓覆土,让他入土为安。

从11月1日和父亲打电话,得知堂兄的死讯的那一刻,直到现在,我的心情都是低沉而悲怆的。他不止是我的哥哥,也是我的发小和同行。我们身上有着太多共同的基因,继承着同样的家族传统。他对自己所爱的家人和亲人们尽职尽责,行医时慈悲为怀。虽然临床经验丰富,受到病人们的信赖和赞誉,但是在这样的年代,他却无法仅靠医术养家糊口,还需要打两份工补贴家用,终于因为疾病和劳累过度英年早逝,他的遭遇令我哀伤和心痛不已。

时间往前推三个月,我和他临终前的状态多少有些相似,过度劳累,咳嗽不已,胸闷胸痛,有段时间胸闷到几乎窒息,精神也崩溃了。如果再劳累一些,当时的我或许也会猝死。我与他的差别就在于我运气好点,他运气差点。如果我运气差点,或许是他来为我的坟墓覆土,并在旁边感慨我的一生是多么的操劳和辛苦。

我们的爷爷和太爷爷一定想不到,自己的孙辈中有两个继承了他们的家风的医生,为了理想,在超负荷的学习和工作。在人间,尽职尽责地照顾亲人和病人,尽可能地克制自己,宽容他人,和颜悦色。在堂兄的坟墓不远处的另一个山包上,有我太爷爷和爷爷的坟墓。我在堂兄的坟墓前心里想,如果太爷爷和爷爷地下有知,看到自己的孙子英年早逝,会有什么样的感想呢?

我也在想,堂兄爱不爱自己的家人?爱不爱自己的病人?可以说很爱,他为了让家里人过上好生活,真是把自己的命都搭上了,也一直体恤患者。也可以说不爱,如果他能善待自己一些,做好平衡,他的人生不会戛然而止在45岁。他还可以多照顾他的家人几十年,也可以再为患者服务几十年。他的爸爸——我的伯父今年84岁,虽然有些老年痴呆,但是还是耳聪目明,仍然能下地干活儿。所以他并不缺乏长寿基因,导致他猝死的是他对他人过度的关怀和对自己的苛刻。

堂哥去世后,家里的好几个哥哥姐姐看到我,都深切地关怀我,让我以堂哥为鉴,以后不要那么辛苦了。他们想到的是,家族中还有一个为人风格和堂哥相似的医生,我们已经失去了一个手足,不能再失去另一个。我感受到了这种关怀,其实我自己在堂哥猝死的冲击下,也在深刻反思。医生这个职业的确很累,整天在与这世上最痛苦的人打交道,若不能把自己照顾好,很容易崩溃。

生物在世上生存的基本规律是不断进化,一个家族的家风也应不断地进化才能有更好的适应性。我想我的太爷爷和爷爷在另一个世界,大概也会期望我不要再像我的堂哥一样,过度地燃烧自己。他们会和我的哥哥姐姐们一样,盼望我往后余生,多爱自己一些。建立好能够保障自己的健康和安全的边界,防御自己因为过度付出和劳累,牺牲了自己的生命。

人的生命只有一次,终结了,也就被这一抔黄土彻底埋葬了。留下的,只有家人们无尽的哀伤,妻儿老小的余生深受影响。勤奋和利他主义固然可取,但适度自私和偷懒并无不妥。

人应该为自己划出一道边界来,任何人——包括我们至亲至爱之人,都不可以越过那道边界,不可以让我们为了满足他们的需求而牺牲我们自己的健康。如果做不到这样,我们就容易被“情感勒索”。“情感勒索”不是爱,是伤害和精神虐待。真正的爱是互相欣赏,互相支持,互相照顾和互相陪伴。

对我们的服务对象,我们也应该划出一道边界,没有边界,医生将会被患者和患者家属的焦虑吞噬掉,完全没有时间过正常的生活和休息。我们也要从别人的痛苦中超脱出来,如果我们过度的被病人的情绪感染,我们也会掉进痛苦的深渊。久而久之,也会把自己的健康摧毁。

秋雨过后的天空阴沉沉,覆土完毕,阵阵鞭炮声宣告着逝者已矣!我也渐渐接受堂兄已离去的事实。日渐空心化的农村人烟稀少,荒丘野蔓的祖坟山上,平时很少有人踏足。亲人和村民们都对堂哥的为人称赞不已。但无论多少赞誉之词,都无法挽回一个鲜活的生命。

在堂哥家,我和几个堂兄弟商量着如何在今后的几年大家一起分摊费用,帮助堂嫂将几个堂侄养育成人。对这样一个家庭来说,这虽然不能弥合他们的伤口,但却可以缓解他们的经济危机。堂哥要是知道是今天的结果,我想他自己也不愿意如此不顾一切的劳累吧?

我还会继续追寻自己的理想,但一定会以堂哥为前车之鉴,在自己和他人中间寻求一个合适的平衡点——没有谁是应该被牺牲掉的。

送别堂兄周志强医生

2023年11月2日,我从北京赶到家的时候,刚刚因肺心病猝死的堂兄已经下葬了。我没赶上他的出殡,但按照我们这里的惯例,后天我们才去给他的坟覆土,让他入土为安,我还可以为他覆土。

直到现在,我仍然不敢相信他已经去世了。突发的心肺病,送到医院去的时候已经不行了,ct照出来的是大白肺。我很怀疑是过度劳累诱发的新冠后遗症,加上他的基础疾病哮喘导致了他的猝死。堂姐一直说,如果志远在旁边,或许就抢救过来了。只是人生没有那么多的如果,这种猝死根本是防不胜防的。

堂兄当医生的经验比我还丰富,他也一定没有想到自己会因为疾病猝死。堂兄早年在村里当过村医,村里有些人的命是他抢救过来的。所以他的死亡,不仅只是我们这些亲近的人哀痛,整个村的村民都很哀痛,村里没有受他照料过的家庭几乎是不存在的。

堂兄性格温和,从不与人发生冲突,总是微笑着接诊病人,和自己的患者们的关系很和睦。在这点上,我们兄弟两个很像。他治病不黑心,总以过多的收取病人的费用为耻,所以赚不到太多的钱。养的孩子又多,我听说他在外身兼三职,除了当医生,有时间还去当滴滴司机,去工厂打工。

他生前从来不和我说这些,也没管我借过一分钱。回家的时候听到这些,我内心极为难受。他有三个孩子,我只有一个孩子,他的负担比我重。如果我也有三个孩子,我大概也得去兼职打一两份工才能养家糊口。

我们共同的太爷爷遗下的家风就是要求我们忠厚为人,真诚质朴。我们家族中有个叔祖以前也行医,他是分文不取的。我到现在也时不时地觉得收取穷困病人的费用可耻,所以自己接诊患者前会声明,如果患者觉得自己付不起诊费,就不用付费了。

但这常常会导致我们自己承受了太多不该由我们承受的,这个家风有点迂腐。我比他强一点,以前经过商,会赚钱点,家里不至于过得这么窘迫。但也与豪车豪宅无缘,我们一家住在一间六十平米的蜗居里,过着安步当车的日子,倒是也不觉得多辛苦。我天性恬淡,不把这些当回事。

他的突然离世,让整个家族的成员都既震惊又悲痛。我们还在商量着如何救助他们一家,这个问题肯定是需要家族成员一起去解决的。命运是这样的无常,一个正值壮年的医生也会猝死于疾病,一切看起来是那么的不可思议。

堂兄只比我大一岁,我们从小既是堂兄弟,也是发小,一起玩到大。他甚至不是叫我弟弟,而总是称我为“远兄”。半生兄弟情,一把辛酸泪,这是一个周医生在送别另一个周医生,两个周医生之间还存在着如此浓厚的血缘关系,受着同样的家风的影响,临床时医风同出一辙,岂能不令我悲痛?

我母亲去世的时候,我昏厥过两次,在旁边照料我的就是我的堂兄。我是个情感动物,活得率性得很,遇到丧亡这种事情,就非常悲伤。送别了长辈,现在也送别了同辈,每次送别后,都会郁郁寡欢好久。我在村子里散步,百般惆怅,仿佛能听到堂兄在叫我的名字,和我说话。黄叶满地,秋虫唧唧,莫知我哀。深悲化作泪水,一遍遍地打湿我的眼睛。

我在夜幕中走在田埂上,回忆往事,内心的悲痛如潮似浪,难以自抑。父亲一遍遍地打电话责怪我天黑了还不回家,他担心我在外为野兽所伤。

堂兄一直羡慕我的文采,如果他知道自己会英年早逝,生前一定会交代我给他写篇祭文。可惜的是,我还没有来得及写,他就出殡了。这样的祭文,不写也罢,45岁的壮年医生英年早逝,由他的兄弟写出来的祭文何其之痛!人生,还是不要这样痛苦吧!

父亲说,一个当年被堂兄用人工呼吸抢救过来的村民哭成了泪人。医生的职责是救死扶伤,一辈子会救活很多人,但也总有许多人是我们抢救不过来的。堂兄行医时,也会遇到这种令人遗憾的时刻,只是万万想不到,自己临终前也经历了这种令同仁束手无策的情景。

虽然见惯了生死,见惯了一个家庭的顶梁柱英年早逝对家庭的影响,但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近亲身上,还是难以接受。

一路走好,周志强医生。

愈减愈少愈轻松

占有、索取和好逸恶劳并不能带来快乐,而只能带来空虚。这种空虚是及时行乐弥补不了的,及时行乐只会使空虚的人更空虚,追求即刻满足会让人滋生虚无感。相反,真诚、友善、奉献、勤劳、节俭、宽容、忍耐却可以让人充满了安全感和幸福感,同时还能获取足够的人际支持。习惯了寡欲少求的人,终生都很容易被满足。越容易被满足的人越快乐,也越能收获长期而稳定的情感支持。

我依旧在给我的生活做减法,我欣慰的看到我的儿子身上也开始展现出了和我差不多的性格特征。他对外界不大关注,更关注自己热爱的数学事业。对财富没有占有欲,他从初中开始就告诉我,以后如果我给他留有遗产,他将全部捐献给社会,他要靠自己生存。上大学第一个月,他就开始积极地勤工俭学,而且在我生病时,他会主动关心和照顾我。

我看到他的表现,心中很高兴。这样的孩子确实不需要父母为他操心,不需要给他留太多财产,他能在自己的人生中获取足够的乐趣。更令我感到欣慰的是,在他的预期没有达到时,他能迅速调适自己的心情,顺利度过自己的低谷期,又开始进入快乐奋斗的状态。这种适应能力让我对他更放心,这样的孩子将来如果想结婚,大抵也不会缺乏佳偶良伴,这世界上总有女性愿意选择一些性格好的人为伴,所以我对他的未来毫不忧虑。

我本来是打算到五十五岁后,诊治病人不再收费了。现在看到孩子如此省心,渐渐地选择了让患者自愿付费的方法,对所有自感贫困的患者均不再收取诊疗费。可能到了五十五岁后,会对所有患者都不再收费,家庭条件尚可的患者自愿支付的费用,我大概率也是会拿出来帮助贫困患者了。一个人太沉迷于占有,只会让自己的精神世界变得越来越贫瘠。

孩妈有自己的一份工作,工资足够养活自己。未来的十年,孩子上学可能还需要一些经济支持,在这期间我会适度收费。等他学业结束,我就不需要负担他的教育费用,他该靠自己谋生了。而我余生需要用钱的地方并不多,所以我想我55岁后可以逐渐实现我的理想,把诊疗当做义务性质,遵循患者自愿付费的原则,赚取少量生活费糊口,自己沉浸在研究医学的乐趣之中,就已经足够了,不复多求。

我也没有退休的打算,学了医,读了越来越多的书,打开了一扇又一扇的疾病之门后,我看到的是一个又一个庞大的痛苦的患者群体,他们都需要帮助。我对这些患者很同情,帮助他们才能让我好受点。我想我的这点微末技能终身都会有用武之地,那就一辈子干到老。虽然只有蝼蚁之力,不足以拯救世界,也只有萤烛之光,难以照亮所有患者,但这点微末技能,总能帮少数人解脱身心之苦。

佛陀说,使人蒙蔽者,爱与欲也。以前我为爱和欲所蒙蔽,虽然自己习惯了极简生活,基本不需要花钱,但总还顾及着太多亲近的人,希望把他们都照顾好。如今渐渐想开了,每个人的快乐和幸福把控在他们自己手中,如果快乐和幸福要他人来帮助实现,那这些人就终生都无法成长。其实这种外来的快乐和幸福也无法持久,只会让人内心缺乏安全感,总患得患失。我家里的老人们一生过得比我还节俭,养活他们的压力不大。所以我没有必要有太大的负担,更不需要向社会索取太多。

想明白了这些,我顿感轻松。我和我儿子都是那种对理想能长期坚持,但又不执着的人,并没有必须获得巨大成功的压力。学术成就有便有,没有也不在乎。我们不在乎他人的眼光,只在意自己是否对一件事情感兴趣。我们不认为自己的人生意义要在别人的喝彩声中体现,自己快乐了比什么都重要。

对外界的索取越少,烦恼越少,精神上的自由度也就越高。无论是财富还是友谊和情感,我均遵循顺其自然的原则,有则好好珍惜,无亦不求,把重点放在自我满足上。不卑不亢地活着,不仰视任何人也不看不起任何人,不控制他人亦不受他人控制。

这样的生活状态,不一定是人人都喜欢的,但是我很喜欢,因为这种生活不累。人世间很大,总有和我们世界观和人生观一致的人,愿意与我们互相靠近,陪伴和温暖彼此,人生能这样过就足够了。

在绵绵秋雨中的忏悔

窗外,秋雨绵绵,凌晨醒来的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心中的伤痛一阵阵的袭来,令我难以释怀。

我的前半生一直希望自己能做到“宁可人负我,不可我负人”,不伤害一个众生。但事与愿违,因为自己内心的贪嗔痴慢疑,我也伤害过他人,有些人还被我伤害得很深。扪心自问,我很难说自己是个好人。

我在人间也受过伤害,但我不仇恨任何人,早已原谅了所有伤害过我的人。但我伤害过的人,却让我难以释怀。因为我有很强的自我修复能力,受过伤害,我能很快修复过来。而我伤害过的人,有一些是脆弱的,他们不像我那么容易修复自己的创伤。他们的伤痛,尤其令我感到愧疚。

任何一种宗教都是主张人是需要忏悔的,因为我们的过错伤害过众生,我们只有忏悔才能减轻受伤的众生的痛苦。

被我伤害得最深的人应是我的家人和亲密爱人,越是亲密无间,越是口不择言,对他们犯下的“妄言“与“恶口”之罪最多。当然,除了他们,我还在工作和生活中伤害过其他人。有一天,当我开始悔罪时,就意识到,佛经所说的“人有众过,而不自悔,顿息其心,罪来赴身,如水归海,渐成深广”是多么的有道理。己过如山,何来资格指责他人?

但佛经中也说“若人有过,自解知非,改恶行善,罪自消灭。如病得汗,渐有痊损耳”。人到中年,若还是不知道忏悔自己的过失,一味埋怨,是不会有真正的成长的。

如果时光能够倒流,我希望自己一直都是个慈悲为怀的人,不犯“杀、盗、淫、两舌、恶口、妄言、绮语、嫉、恚、痴”这十大恶。但时光无法倒流,这十种恶我基本上都犯过,这一生愧对的生灵很多。

我不是一个求全责备的人,但从小就熟背过的佛经会经常在我耳边响起,一次次地唤醒我的良知,告诉我要去恶行善,宽以待人,严以律己。我如今从事的是人道主义事业,工作的性质决定了我们这类人更不应该做任何增添他人痛苦的事情,只宜为人减轻痛苦。

很多我现在懂得的道理,年轻时并不懂得。无知者无畏, 那时肆意去犯过,留下许多遗憾。如今我只祈望被我伤害过的所有众生都能离苦得乐,生活幸福。并祈望他们能宽恕我过去的无知。

人生只能带着缺憾前行,完美的人生当然很理想,但却是那么的不现实,离我这样的凡夫俗子很遥远。有一些愧疚要伴随我一生,也只有在与佛对话时,常常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而深深忏悔,才稍能缓解我的愧疚之情。

我感恩这个世界上每个给过我爱和关怀的人,同时也愧对每个被我伤害过的生灵。那些一生都问心无愧的人是多么令人羡慕,但我自己不是这样的人。

有些被我伤害过的人还在我身边,我希望我忏悔的声音能被他们听见。有些已消失在茫茫人海或去了另一个世界,再无机缘相见,这些就更令人遗憾,连个致歉的机会都没有。

最后,我想说的是,这个世界上还是好人多,不是每个人都像我一样伤害过你们,希望你们依旧保持对这个世界的信心。我也要悔改前非,弥补自己的过失。人内心深处要真正的自律,首先应有发自内心的忏悔。人是一个复杂的生物,有多方面的感情,活着活着,最后就活得百感交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