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人生感悟

关于生命的沉思

一点说明:这是2012年在我目前临终前的一个多月写的一篇文章,今天因为某些原因,偶然重读,读后沉思良久,想了想,把这篇文章原文重发了一遍,并在文后写了几句话。以下为原文:

诗人北岛说,回到故乡,治好了他的思乡病。因为故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再也认不出自己所熟悉的那个故乡了。北岛的故乡在北京,北京这些年的变化确实大。我的家乡在大别山余脉的一个村落,最起码从表面来看,家乡的变化并不大。

但实质上,回到家乡,同样也治好了我的思乡病。因为对于家乡来说,我已经成了一个熟悉的陌生人。对于我来说,家乡也成了熟悉的陌生地。离乡的十多年,恰是中国城市化和工业化运动如火如荼的十多年,我自己和家乡的风土人情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十几年的分离终于在我和家乡之间划出了一道深深的鸿沟。于家乡,我一半是主人,另一半,是客人。走在家乡的田埂上,我觉得郑愁予的诗句“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用来形容我的处境和心情,是再贴切不过了。这常常使我无比感伤,因为这种失落感常使我感到自己的灵魂丧失了栖息地,成了飘泊无依的流浪汉。

但如北岛一样,在我的内心深处,那个刻下深深的烙印的家乡一直是存在的,它会时常浮现在我的脑海之中。每当一处风景,或者一段文字,与人的一席交谈触动了我的乡愁时,儿时的家乡便会如画卷一样,展现在我的眼前。每当这时候,我便能体会到乡愁是如此的刻骨铭心。

有时我会刨根究底的去问自己,为什么会在内心深处如此思念着自己的家乡?很多年来,我不能找到答案。但是当母亲即将撒手人寰时,我终于明白了乡愁之中凝结的是爱和因为爱而度过的无数快乐时光。

在人漫长的一生中,快乐一直都是非常难得的。儿时在母爱的呵护下的快乐时光就更难得了。这些爱哺育了我,是我的一切精神力量的源泉。

在人生的风风雨雨中,母爱散发的光和能量,一直在发挥着无限的作用。在黑暗中,它让你看到光明;在寒潮中,它让你感受到温暖。它没有掺杂任何杂质,尽管因为观念上的不同,母子之间常常要爆发不可避免的冲突,但在这些冲突的背后,一种纯净的,永不抛弃,永无算计的爱始终如大江大河一样流淌。泊泊然,浩浩荡荡。只要用心去感受,就会深深的体会到它是多么的伟大。在尘世中,再没有什么爱可以替代得了这种爱。

在余光中的诗《乡愁》中有这么一段:

“后来啊,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

我在外头,

母亲在里头。”

不幸的是,我在刚过而立之年便要来体会余光中在诗中所述的这种心情了。这常使我泪流满面。尤其是,当我能明显的感受到母亲强烈的求生之念而又束手无策时,这种体会就更令我心如刀绞。看着死神脚步的迫近,自己只能在剧痛和绝望之中挣扎,无奈的任时光残酷的流逝,诀别的时刻在一滴一答之中越来越近了。正如佛陀在《佛说四十二章经》中所言,人的生命,只在一呼一吸之间。突然的一刹那,呼吸停止了,人与这世界也就永别了。

母亲让我直面死亡,让我第一次真真切切的认识到:生命脆弱不堪,无常随时降临。并让我在痛苦中不得不去思考生命的本质,不得不去思考如何面对死亡。不管我是如何的难以释怀,疾病终将带走我的母亲。母亲的一生是仁爱的一生,先后照顾和抚养了五个不是自己亲生子女的孩子。这在农村妇女之中是非常的不容易的。

含辛茹苦对于母亲来说意味着不仅仅只是体力上的辛劳,还有精神上的疲惫不堪。每当我遭遇重大困难时,我总会想到母亲是如何咬紧牙关走过自己这坎坷的一生的。仁爱、忍耐、坚持、勤劳、宽容,或者还有其他的无数的美好的品德共同构成了母亲的精神防线,帮助母亲战胜了生命中一次又一次的危机。

但母亲也不可避免的卷入了造物主为人类设计的种种圈套之中:在红尘中为无数的鸡毛蒜皮烦恼着,对人世的虚名虚利或多或少的在意。这一切都使得母亲与芸芸众生并无二致。随波逐流的喜怒哀乐着,有忧亦有怖,纠结而成一个痛苦多于快乐的人生。

我常常怜悯自己的母亲,因为她的一生享乐极少,而痛苦极多。辛劳而又饥饿的童年,不幸的婚姻,早年失和中晚年后破裂的家族关系,性情暴烈的丈夫,个性叛逆的两个儿子,恩将仇报的亲族,这些都曾让母亲心力交瘁。

所幸的是母亲的性格中有一种天生的抗忧郁的成份,母亲不善心计的性格很受邻里欢迎,憨直而又不失和善的为人处事原则为母亲赢得了众多的朋友。终母亲一生,她没有与自己家族成员之外的邻里发生过任何纠纷,母亲一直都能与邻里和睦相处。

在四邻的眼里,母亲是个开心果,大家喜欢跟母亲在一起取乐。这种共同的娱乐使母亲忘记了无数的忧愁,母亲的痛苦常常在邻居们的三言两语中化为乌有。我非常感谢这些给我的母亲带来过快乐,带来过安慰的邻里。这种纯朴的人际关系,一直延续到今天。

但使我遗憾的是,母亲未能再往前走一步,放下人世间的一切执着,看淡红尘中的种种争执,从而走向更高一层次的快乐,不为任何世俗之中的虚名虚利所累。这未曾迈出的一步,无端的缔结了无数的烦恼,致使自己的一生之中还有无数的时刻是生活在贪、嗔、痴、慢、疑之中。将无数的光阴浪费在烦恼和痛苦之中。并终因这烦恼和痛苦而致病,受尽了折磨。

人生如踏浪,难有不翻腾的时刻。风波不息的外界,从来不肯放过任何一个人。上帝不曾厚待过我的母亲,也不曾厚待过任何一个人。正如老子所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能摆脱当“刍狗”(用作祭祀的牺牲品)的命运。

造物主开了个非常恶意的玩笑,它不征求任何人的意愿,把他们一个个的带到这个世界上来。人世间的种种规则又让每个来此世间走一趟的人不得不碰得头破血流。不管你认为自己的一切行为是多么的正确,但上帝从不让你得遂一切心愿。在上帝面前,无人是幸运儿。人生虽色彩缤纷,但谁的一生不充斥着痛苦?

走在家乡的道路上,我常常感受到了两个人的感召,一个是禅宗的实际创建者司马道信,一个是药王孙思邈。因为他们都与我的家乡有着很深的渊源。

司马道信是禅宗四祖,根据禅宗历史的记载,在司马道信之前,禅宗的几代祖师都是居无定所,随缘教化弟子的,所能教化的弟子有限。直到司马道信才有了固定地点作为传教之地,并形成了颇具规模的僧团,禅宗得以大放异彩,成为中国最有影响力的一个宗教流派。

司马道信的出生地离我的村子不足十五公里。这里的山山水水曾经孕育过他,也一样孕育过我。司马道信最终选定的弘法道场就在自己的家乡附近——今天的四祖正觉禅寺。

司马道信的父亲司马申生前曾是我们县的县令,当时县名永宁,从这县名可以看出统治者和老百姓都对这里寄予了深深的厚望:希望它永远的安宁。如今,永宁已经成为历史,留下的唯一痕迹就是新县城有一条永宁大道。

司马道信天资聪颖,幼年丧父丧母,遂与寺庙结下不解的深缘。道信自幼出家,后到处访学,终于贯通儒道医佛,而最终皈依于佛。继承了禅宗三祖僧璨的衣钵,云游四方后终归故里,建寺定居,最终形成了一个总人数据说超过五百的僧团。一时之间,海内外学佛者无不以其为翘楚。禅宗就在这里发扬光大。

因为道信禅师的缘故,本县群山峻岭之间到处都建有寺庙,道信禅师的追随者在这附近修建的寺庙多达数百所。本县也因此与佛法结下不解深缘,县名一度更改为广济,寓意“佛法广大,普济众生”。历史上的广济县一度有“小西天”之称。

道信禅师的继承者弘忍禅师在道信禅师去世后,在四祖寺里为其师守孝三年后,到邻县黄梅开辟新的道场,这就是今天的黄梅五祖寺。并在这里广收门徒,将道信禅师的事业进一步发扬光大,门徒多时达上千人。其中就有后来成为中国禅宗南北二宗的泰斗人物的慧能和神秀。

在家乡,道信禅师的影响力历一千多年而不衰。四祖寺的香火依然旺盛。道信禅师对待生活的态度,为后世人做了一个非常有益的示范。

他坚决的从红尘中跳出,成为影响力一时无两的禅师后,唐太宗三次下诏请禅师进京,禅师不为所动,婉拒了一代帝王的恩宠。最后一次,皇帝狠下心:再不来人,提头来见。禅师坦然引颈受戮。使者当然没有如此鲁莽的砍下禅师的头颅,只是如实禀告了皇帝。皇帝终为其折服。

有此高风亮节的,还有曾驻锡于与此地一江之隔的庐山东林寺的东晋高僧慧远禅师。他们交相辉映,使得佛光一照匡庐两地就是一千多年,后世无数人为其伟大之人格和精神所感召,在他们曾经驻锡过的丛林之中,放下人世间的一切执着,皈依于四大皆空的佛门。品味着因智慧的超脱而终获得救的极乐人生,无贪嗔痴,无忧亦无怖,外离一切相,内离一切乱,在亦定亦慧的状态中,出离芸芸众生们难以摆脱的苦海,闲看门前花开花落。

这一类人能够从造物主为人类设置的种种可笑的规则中挣脱出来,复归自然,从此不再受红尘这一超级大的樊笼控制,自由自在的在天空翱翔,只在乎生命的本质,而不再关注人人皆艳羡不已的功名利禄。

诚如老子所言:“天下皆以为美,斯不美矣;天下皆以为善,斯不善矣!”一旦“美”和“善”成了人们不得不用刀枪剑戟去争夺的目标的时候,这样的美和善确实是不再值得称道的。得到了,无非不过获得了旁人的毫无实际意义的艳羡;没有得到,又何其失落!而追逐的过程之中,需要自己放弃的东西太多太多——人格、尊严、时光,还有安宁的心。

我常希望母亲能在佛法的熏陶下步入澄明世界,从此不再为烦恼所累。遗憾的是,母亲不能。虽然母亲亦烧香拜佛,然而在母亲的心目中,那个佛是救苦救难的救世主,是求财得财,求福得福,为人去病消灾的神祗,是无数的农村妇女们希望给自己的家人带来福祉的守护神。是花点香纸就能收买的仙,一如现实中能够疏通关系的官吏一样。

佛没有那样的神通,满足不了人们无穷无尽的欲望。我相信,当母亲与其他无数的农村妇女一样跪在佛陀的塑像跟前祈祷的时候,佛祖的心中充满了苦涩。佛说不可以以声香触相见如来,不可以以义见如来,然而芸芸众生,却希望能以神见如来。佛祖以手指月旨在教人看月,世人以眼观指旨在亲近佛指。佛陀能不大摇其头吗?

佛陀的极乐世界,只有在人反观自我的内心世界,屏息一切争竞之心时才能亲身感受到。除此之外,再没有亲近佛陀的任何捷径。

这个道理,我的母亲当然不懂。因此,她的一生,在无明中度过了无数痛苦的时光。这些痛苦给她造成的种种伤害,是使我为其一生倍感伤心的真正原因。我们无法期盼人生十全十美,无法期盼世人的深刻理解,唯一可以驾驭得了的,唯独自己的方寸之地,当心不为所动时,外界又能奈我何哉?

药王孙思邈,是另一个对我的家乡产生了巨大影响的人。

逢年过节,我们当地香火最盛的寺庙就是药王庙。药王庙距离我的家乡不足二公里。据说孙思邈曾经在这里居住和行医过,后人感念其济世活民的恩德,为其修建庙宇,四时祭祀。

如今,药王庙为一个少林武僧德武和尚主持着。德武并不懂佛法,药王本身也不是佛教里的任何神祗。但他们就这样不伦不类的结合着。德武和尚化缘很努力,募集了数百万善款,把药王庙修建得富丽堂皇,并在药王庙的正殿后修建了一个配殿——大雄宝殿,里面供奉着佛祖释迦牟尼、文殊、普贤、观世音三位菩萨和十八罗汉的塑像。

半县的百姓,逢年过节都会来药王庙拜祭。我也不例外,母亲健康时,每年的大年初一都会带着一家人到药王庙上香,祈求一家人这一年万事如意,在药王和佛祖面前许下愿,如果这一年一切顺利,年底或者来年正月初一到这里来还愿,向我们祈祷的对象贡献一些香油钱。这香油钱毫无疑问都会落入和尚们和政府部门的口袋。

我确信孙思邈确实曾经在这里呆过,因为在家乡寻找药材时,很多的药材我在别的地方找不到,但是在药王庙的后山能够找到。也许是药王在此行医时,为了方便,自己栽种的。

孙思邈的一生,通览儒道释医,终归于医。恬淡清虚,无意功名。在民间行医,并广泛的收集前人的医书,采撷众长,撰成《千金方》、《千金翼方》遗世,造福无数人。孙思邈穷通经典,看破红尘,一生虽曰以医名著称,亦在佛学和道学上深有造诣。孙思邈得享遐龄,据说活了一百三十多岁,是真正的长寿老人。

孙思邈的一生,最大的成就在于战胜了自我,战胜了自我的欲望以及自私和狭隘的人性。人性这个词非常复杂,因为我们是生活在人群之中,所以我们所说的人性其实是在人群之中习染而来的。

按照马林诺夫斯基从人类学角度的解释,人之所以会具备如此复杂的人性,是社会为了其自身的发展而强迫人习染上的。是一种结构功能上的需要。是人类繁衍,社会继续存在的基础。这一观点很难被证否。人是不自觉的被迫的被带到人世,并最终融进这个社会之中的。人的一举一动都会与所处的环境有不可分割的关系,环境就像一张巨网,网络一切社会成员,无远弗届。

惟其如此,能摆脱这张巨网的束缚的人就显得凤毛麟角。孙思邈是这凤毛麟角中的一员。他“遍观内典”,修身养性,终于修炼得身心清净。不再在世俗的猎场中围猎人人欲得之而后快的功名利禄,一叶扁舟,消失在茫茫江海之中。以济世活人为业。

在他的庙宇里,我常有自惭形秽的感受。一个愚昧的凡夫,匍匐在一个超越了世俗的圣人面前,灵魂总不免被拷问着:我究竟何为?我的一生真要这样过?我追求什么?我所追求的是不是值得追求的?我的目标是一块腐臭的肉吗?我是否在作茧自缚?是谁造成了我心中的无数痛苦?

当我试图站在孙思邈和司马道信的高度来俯视人生,反观自我时,我觉得自己关于生命的意义的思考真正的找到了方向。我能层层抽丝的将束缚在自己身上的种种信条抛开,能站在物我之外反观这个世界,反观我自身,反观生我养我的母亲,反观这片土地上无数身陷贪嗔痴,痛苦的芸芸众生。并进一步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智慧因此而离我不远。

我们都将离开这个世界,无一例外。今天,要走的是我的母亲。明天,要从这个世界走开的会是我自己。对于这个世界,我只是一个来过的苍生。我的一具臭皮囊,在这世界上晃荡几十年后化为尘土,回归自然。我母亲的亦复如是。众生中又有谁不如此?唯有山川河流,会像杜甫所叹息的那样: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尘世中的一切,原也不必留恋和挂念。生死的分野没有那么明显。明天我们将成为草木所需的营养,被草木从地底下吸收,成长成青草绿树的一部分。未曾有人真正的离开过。也未曾有人真正的来过。我们一直在这世上,只不过存在的方式在不断的变换而已。

一切都是虚幻的。为了虚幻而痛苦是不值得的。人生无所谓目标,亦无所谓抉择。如果一定要选择,那就选择远离红尘回归自然吧!

母亲,您将回归大地,痛苦将与您远离。而我,亦将回归自然,与红尘无染。

撰于2012年3月24日

**后记:**此文写完一个多月后,也就是2012年5月3日凌晨,我的母亲与世长辞。我写这篇文章前,陪我父母住在家乡。此前我母亲一直在北京,那一年过完春节,我的母亲要求回老家,所以我经常呆在老家照顾她,给她开方买药煎药。

清明前夕的一夜,风狂雨骤,老家房子的楼板被风吹得噼啪作响。我睡在二楼的房间里,母亲睡在一楼的房间里,身体状况一日不如一日,时日无多了。那天的后半夜,我梦到母亲就在我床前,流着泪对我说:“儿子,救我!”

我从梦中醒来,泣不成声。哭声惊动了父亲,父亲穿好衣服来到我的房间,问我:“儿子,是不是做噩梦了?”我不知如何回答他才好。只觉心如刀绞,泪如雨下,深恨自己的医术一钱不值,救不了自己的母亲。而自己之前所引以为豪的种种成就,也是如此的荒谬可笑,在关键时刻一点作用都发挥不了。

第二天,母亲对我说,儿子,和你父亲一起去地里把花生种了,和你三叔一起去把祖坟祭扫了,你就回北京去吧。不要老耽在家里,你还有老婆孩子,不能为了娘不要自己的事业和家庭。我一边种花生一边泪流满面。

一个多月后,花生秧苗已经长出来了。我的母亲就下葬在我种花生的这块地里。那时我想放弃自己的一切,在母亲的坟前,搭一座小茅棚,就这样陪伴她的坟茔,度过自己的余生。但是终究还是没能如愿。

母亲临终前其实已经看淡生死,与其他肿瘤患者相比,她也没受多少罪,因为我一直把她维持得很好,她临终前两天还能出去在牌桌上玩着。她走得有些突然,更像是因为二次中风去世的。

她是突然陷入昏迷状态后去世的,只是她临终前的几个小时,我知道大势已去,搂着她痛哭失声。我的母亲长期和我生活在一起,对我的感情很深。她那时虽然不认识别人,但是却能认出我来。我的痛哭令她伤心,她也抽泣着,直至去世,那几个小时,母子生死离别,彼此心如刀绞。母亲停止呼吸后,我一度昏厥过去了。

六年半过去了,我逐渐从丧母之痛中走出来了,也从对生的依恋和对死的不舍中走出来了。如今觉得当时不应该让母亲走得那么难过,她那么豁达的一个人,临终前甚至能笑着安排自己的后事,我何必让她痛苦呢?

我也改变了自己的生活态度。活着,我当如夏花一样绚烂,爱就纯粹的爱着,死时愿如秋叶一样静美。我已经能接受我自己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以任何原因的死亡,真正的达到了佛经中所说的“弃命必死”的洒脱的状态。

不管我今后如何死亡,我想我都会一笑而逝。我不厌恶活着,但是也不恐惧死亡。在和平时代,有几个人能像我们这些整天面对癌症患者的医者们一样,那么熟悉死亡呢?死亡离我那么近,又是那么自然的一件事,何必太在意。

重读旧文,我心不改。只是渐渐从当初的急切的状态,走入了“中道”的状态。这么多年治病救人,一心只想挽救生命。但在这过程中,也目睹和经历了很多的极端事件,了解到了医学的局限性,心态日渐平和,处理医事也日渐娴熟。

如今几乎完全沉浸在医学研究中,也正在撰写自己想留下来的医著。乐而忘忧,寒尽不知年,也不知老和死之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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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世间是回家,在世间才是出家

中国的佛教徒常常喜欢用世间和出世间来形容红尘世界和红尘外的世界。世间,其实是社会和家庭之含义,所谓出世间或者出离红尘,是与社会和家庭保持一定的距离,不为其所影响。若说佛教徒与一般人的最大的区别,也就只有人生观和价值观的区别了,其他的,无非也不过一具血肉之躯,每天照样需要吃喝拉撒睡。所以说出世间者和在世间者,在人生观、价值观上存在很大的差异,二者很难实现真正的心灵沟通。

尚有一些人,游离于这两者之间,混迹在世间,但是内心已经出离世间,我自己属于这类人。有一天我的儿子问我,爸爸,假如你老了,只有你一个人过的话,你最想干的事情是什么?我告诉他,是削发出家。在东南亚的一些佛教国家,一个男子一辈子,最少会出家一次,不出家都不叫成人了。出家是去体验一段弃绝红尘的生活,学会处理自己的内心和外界之间的关系,所以东南亚的很多国家的国民,幸福指数很高,一生温和、真诚、简单。

要我说这出家其实不能叫出家,而应该叫回家——回到人类本原的精神之家。我们人类先民,从山林中走向村庄,走向城市,建立起复杂的社会制度,建立起莫名其妙的自我精神激励系统,是我们脱离大自然这个真正的家的开始,也是我们精神苦难的开始。

人类在大自然中生活,并不会有如今在大都市中生活那么多的精神负担,或者说,在大自然中生活的人类,可能还不知道精神负担为何物。只有在大都市中生活着的现代人,精神才会疲惫不堪。如果我们回顾一下人类的进化史,从这种大的历史观去看那些因为精神压力过大而自杀的人,我们会觉得斯人不可思议和莫名其妙之极也。

中国有句古话,人生识字忧患始,这句话是有问题的,有无忧患跟识字不识字屁关系都没有,实际上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中国农村文盲妇女自杀率非常高。人生忧患始于何时呢?始于欲望的诞生,一个人想占有某种东西或者某个人,那个人的忧患就来了。当他的欲望泯灭时,忧患也就去了。

我现在不鼓励我的儿子滋生欲望,只鼓励他发展爱好,喜欢干的事情就去干一干,但是绝不是为了赢得其他人的喝彩和羡慕,只把它用以遣发无聊之人生。我总向他强调,他的将来,应该幸福和快乐,他不用为父母和自己的面子负责,只需要为他自己的快乐负责。我不相信这个社会里,一个人会那么容易饿死自己,所以也不相信他今后会饿肚子。他四岁的时候,我带着他出去拾荒,告诉他,如果哪天你走投无路了,这就是你的出路之一。在困难面前一定要淡定到泰山崩于前也不会慌张的程度。

实际上,多数所谓的困难都不是困难,只有手足残废,重病缠身才叫困难。但是这个血肉之躯,这个从大自然那里借来用用的色壳子,终归是要烟消云散掉,还给大自然的。我们的归宿是这浩瀚无际宇宙,是这永不消亡的大自然,这才是我们永久的家。

平凡是一种福气

我从小到大,过的生活不是太平凡,直到三十岁左右的时候,才迫切的希望自己过上平凡的生活。但是众所周知,我们这个时代的中国,人心浮躁,希望过平凡的生活的社会环境已经被破坏殆尽,当我想过平凡的生活的时候,我的家人和朋友们,没有几个愿意过平凡的生活。

我的父亲是从诸葛亮的“志当存高远”这句话中为我取名的,父亲希望我志向远大,能够成就一番非凡的事业。我从小对自己的期待也很高,总觉得这一生要干一番大事业才好。所以一直是个很有梦想的人,直到现在,仍然是一个活在梦想之中的人。

人生最难得的是清欢,我不知道现在有多少人还有清欢了,一旦踏入这个社会,各种攀比,各种炫富,让人完全停不下来,即便自己想停下来,身边的亲人和朋友也时时刻刻在提醒你不能停下来。生活得体面点,再体面点,这是很多人的人生追求。因为这一人生追求,简单的幸福就变得遥不可及。

我写的文章在这个问题上常常显得有些絮絮叨叨,这是因为每天大概有不少于三个癌症病人通过各种渠道来找我。我看到他们收到死神的邀请函后的种种变化,在死神的威胁面前,他们想回归到最简单最朴实的生活状态之中,却已经不能够了。他们中的一部分人,如果以前能够接受平凡,不那么急于出人头地,是不会得癌症的。

北京、上海、天津、广州、重庆、杭州这些大城市,现在每三个人死亡的人,有一个是因为癌症去世的,癌症已经成为这些城市排名第一的死亡原因。所以癌症为害之烈,远胜于其他一切。不过遗憾的是,我们中的绝大多数人,依然没有从这种令人恐怖的现状中汲取教训,大的社会环境已经形成,扭转这个现状极为困难。

什么时候,我们才能降伏自己的这颗心,在平凡人的生活中,其乐融融呢?

安时守分,莫与命争—我读《三国演义》最受启发的一句话

《三国演义》中最启发我的一句话是曹操飞扬跋扈时,关羽想一刀杀了他被刘备拦住了,关羽愤愤不平,刘备淡然的说的那句:“安时守分,莫与命争”。

于生活,在努力谋生的同时,我现在保持一种淡然旁观的态度,闲看庭前花开花落。我不会不努力,实际上我比绝大多数人勤奋,勤奋学习,勤奋写作,勤奋工作。但是我不再在意结果,不再追求任何目标,不再参与到任何竞争与攀比之中。之所以努力的活着,只是不希望自己就这么无聊和懒惰的虚度此生,世上没有比无聊和懒惰更无趣的事情。

上苍没有安排我与命运抗争,造物主把我带到这个世界,大概也没有想到让我成就什么样的功名事业。所以我能尚属健康的活着,我就该感谢上苍。前天在公园散步时,我遇到一个满身疮痍的病人,勾着头坐在轮椅上,表情很痛苦,身后一个护理他的人推着他的轮椅,那一刻我在深切的同情他的同时,觉得我自己真是太幸运了,因为坐在那轮椅上的人不是我。与他相比,我还能健康的在这大地上漫步,能通畅的呼吸天地间的空气。起码此时此刻,我是在享受生命。

这些年,我在一个特殊的患者构成的小群体中成为了一个中心,很多人因为我而联结在一起,我自己也得以旁观他们人生的一起一落,多数人因为太要强,一直在与命运抗争,与世界,与自己身旁的人争,而最终忽然之间就患上了不治之症,然后猛然醒悟,自己这一辈子原来有比与命相争更重要的事情可做。只是这醒悟已经迟了,还没有来得及好好享受生活,苦难就已降临。

安时守分,是一种泰然接受任何现实的豁达,是一个人超强的适应环境的能力。我不反对一个人有自己的人生目标,但是我却极为反对因为对这一目标的追求而牺牲现在的自我幸福,尤其是牺牲自己的平和的心境。如果我不能过上富足的生活,那么我就安贫乐道。如果命运让我拥有财富,我也安之若素。生命中的每一秒都是珍贵无比的,一旦流逝,就不会再回来。如果我因为上苍对我自己的命运的安排而愤愤不平,我就不能平和喜乐的度过我自己的这些时光。这世上什么都不真正的属于我,唯独一生中有限的几十年或者百余年时光,真正的属于我。

我的生活是否精彩并不是因为是否有别人为我喝彩,而是我自己内心是否因为它而快乐。我是一个虽然身在俗世,但是却出离红尘了的人。对这世界浑不在意,价值观的不一样导致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两个人能够契合得天衣无缝,所以我不寻求绝对理解我的知己,无须有个人可以倾听我的倾诉,认可我的生活主张我才能满足。我的精神世界是丰满的,不需要依赖任何人而活。唯有这样的对待这人生,人生中的每一刻才不会给我带来不良的心境。

对于命运,我就像一条随波逐流的鱼,它把我带到哪里,我就顺着它走向哪里,并且在哪里安然度日。不挣扎,不折腾。因为我曾挣扎,曾折腾过。所以知道对于人来说,最痛苦的莫过于挣扎和折腾。当一个人欲望太盛,能力不足时,他整天活在地狱中——因为他的内心随时都会被不满、烦恼、愤懑和焦躁侵占。我觉得那样过,太对不起我自己,所以现在拒绝那样过。

人吃饱穿暖,有个地方遮风避雨,就什么也不缺了。如果有点兴趣,做做自己感兴趣的事情,打发掉有涯的人生中的那些无聊的岁月,这样的生活状态就是最好的。一定要挣扎着比别人过得好,是在给自己过不去。

学医十七年,爱医一辈子

1998年,我高考失利,填报的第一志愿未能录取,由于分数较高,被自由择校到一所工科大学,虽然也是一所一本线的重点大学,但是所学的专业是机械工程及其自动化,老师告诉我,我们学校的机械工程专业在全国是排在前几名的,好好学,很有前途。但是我很难想象自己毕业后拿着扳手钳子在车间里度过自己余生的日子,那不是我要的理想人生。

上大学的第一个月,我开始在学校的图书馆里借各种医书读,一次能借六本大部头,一大堆码在床头,也不去上课,常常在宿舍里埋头读医书。我们学校没有医学院,但是图书馆里却有不少医学书,这一点真值得赞扬。不过我的院系领导和我的辅导员看到我就很头痛,别的学生上课的时候,学校的行政领导在宿舍里查卫生时,总是看到我一个人在宿舍里看书和写作,就会批评我。那时的老师和家长们,对学生的个人兴趣、爱好和志向不是很重视,只重视文凭,所以他们难以理解我,我也难以理解他们。多年后,我回到母校,与当年不理解我的师长再见面时,互致歉意,终于达成了以前不能达成的互相理解。但是当时,学校的环境对我来说,是一种煎熬,所以我非常的不希望自己浪费时间和金钱在学校里,摧残自己的青春。

我属于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大学生活只过了不到一个学期,就坚决以各种借口休学和退学,我希望走我自己的路,不希望有任何羁绊,对学历已经满不在乎。在1998年,中国人还普遍重视大学文凭的年代,我的做法引起了轩然大波。我的父母,我的亲友,我的师长还有我的同学们都在劝我回头。但是我却以“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概,离开了学校。尽管我的父亲不但在经济上封锁我,还不让我回家,以不认我为子来威胁我。仍然没能阻挡我对自己道路的坚持。

我在北京,没有文凭,凭着能写一手不入流的文章的能力,终于站住了脚,生存下来了。我最初来北京时,租住在圆明园附近的树村,那是一个流浪艺术家、作家和思想家聚集的地方,住着一群最有理想主义的文艺青年,我混迹在他们中间。后来搬家到国家图书馆正对面的五塔寺村的一间小平房,那是一群据说是自由学者居住的地方。在那里,我可以步行几分钟就到国家图书馆读书,我在这里度过了近十年的快乐时光。后来我自己在北京买房,也选择了在国家图书书馆附近买房,我想我这一生恐怕很难离开这片区域,皓首穷经,笔耕不辍,会是我的宿命。因为在这种生活中,我找到了真正的我自己——一个真实的,对知识有着永远的渴望和热爱的自己。

我以前喜欢在天涯等大型社区写作,后来喜欢在新浪写博客,现在哪儿也不喜欢去了,就喜欢写些文章发在自己的网站上,但是还会维系一下在天涯新浪这些地方建立的关系。我以前也是个愤青,现在渐渐的远离红尘,回归书斋,只喜欢读一些医学、佛学和人文社科方面的一些著作。人到中年,越来越不喜欢到烦嚣的人群中去,而愿意安贫乐道的把自己最想干的一些事情干了。虽然生命中有意义的事情不多,但是我也不希望自己临终前还会很遗憾的感慨自己这一生空度过了。

从我母亲患癌后,我对医学的钻研就日益专注了。历史上的名医,很多都有类似于我的这种人生经历,均是有感于自己遭遇的丧亲的切身之痛,而投身入医学研究之中,再不回头,终于成就为一代大医家。我对于成就为大医家毫不感兴趣,但是对于疾病却耿耿于怀。

这几年,我的人生在逆乱中有过各种挣扎,我一直徘徊在经商和学医的斗争之中。因为要养家糊口,我得经商。但是我对经商已经不再热爱,过去那颗对繁花似锦的外界很热衷的心也冷却下来了。人际关系越来越简单化,人生目标越来越小。这些年,我一件新衣服都不愿意去买,穿着旧衣服旧鞋子,袜子破了好几个大洞也不愿意扔了,鞋子也是补了再补,吃着粗茶淡饭,除了购买医书和生活必需品,不愿意乱花一分钱。真正的进入到了安贫乐道的状态。

在这个过程中,我的家人和我一样经历了一段漫长的挣扎,渐渐的接受了我对自己人生理想的坚守。我所遭遇的一切令我对医学的热爱刻骨铭心,与多数在医生的岗位上谋碗饭吃的人不一样。对他们来说,医生是职业,对我来说,医学是灵魂深处的需求。因此,虽然要冒着各种不可预测的风险,我仍然义无反顾的在医学的路上越走越远,越走越深。古今中外医学典籍,莫不搜罗和研究。

因为疾病,带走了我的亲人们。

医学让我认识到了人类的渺小和生命的脆弱,也让我认识到了功名利禄的虚幻,医学让我放下了狂妄,也让我放下了对物质的欲望。医学让我回归到了一个最简单和最纯粹的人,医学让我有了新的人生体验。学医和治病的经历,改变了我的人生观、世界观和价值观。

如果说,还有什么事情值得我付出热情的话,那大概就是医学!既然如此,何必为难自己,好好的研究医学吧。

重要的是倾听自己内心的声音

今天,和儿子一起陪着老婆去清华大学注册她的学籍卡,适逢周末,清华大学里游人如织,我所佩服的学者施一公教授在这所已经不再安静的校园里,静静的继续他的学术研究和教学人生。在老婆所在的能源系附近,还立着一块梅贻琦校长1930年立的小牌子,那块陈旧而又沧桑的小牌子让我想起冯友兰先生的《三松堂序》中描述的那段烽火狼烟岁月里,老一代的清华学人是如何的在艰苦的条件下孜孜不倦的求学,为中国留下一条珍贵的文脉。百年过去了,多少风流人物,都已被大浪淘尽,唯有这一缕缕文脉,依然育养着一代又一代的学子,斯国之文明方有时时革新之可能。

过去的一个多月,因为网站搬家,整理旧作,累了一段时间,以至于浑身上下,几乎无处不痛,腰椎、颈椎、脊椎、肩周都不舒服,就连腋窝都痛,痛睡了几觉,出去运动运动后,终于一一恢复。疲劳的时候,有时我会对自己现在所作所为感到迷茫:我这样打发自己的人生,真的有意义吗?体力恢复后,头脑又清醒和轻松起来了,回首往事,想着自己也曾为很多人解除过身体上的和精神上的种种痛苦,我明白,自己的努力的确是有意义的。

我最多的精力是花费在精神哲学和中医学的研究上,在现在这个时代,这些知识都遭到很大的批判,人们视它们为陈旧的和落后的东西,很多人试图通过批判把它们扔进历史的垃圾堆里,时代的洪荒试图把它们淹没掉。研究并实践这些具有很大的风险,总有一些人会以质疑骗子的目光,质疑我。我是否应该因为这种质疑而退缩?

我的人生阅历告诉我,我没必要退缩。今后,我需要做的是更安静和更专注的继续我自己的研究和实践。我的人生中经历过很多重要的时刻,其中有些时刻我亲眼目睹所谓的先进文明无法解决的人生难题。我博览群书,也无法在当前的各种显学中找到有些人生问题的答案,诸如如何面对死亡,如何解决绝症,如何解决内心深处的痛苦,这些都不容易找到答案。千万年前,我们人类的先民,也曾因为这些问题而困惑过,思索过,今天,我们在这些问题上所具备的智慧,并没有超越他们。终有一天,我们会发现,与吃好喝好玩好活好相比,我们内心的平静更重要。一个人一旦进入了这样一个人生阶段,是无法再逆转到纸醉金迷的阶段的,既然如此,就继续前行好了。

我生下来的目的,不是为了适应这个社会,不是为了适应任何其他人,而是为了体验我自己的生命历程,这个历程是真实的。除向生存本能需求让步之外,我的内心不屈服于任何虚妄的东西。一件事情是否令我自己快乐,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最起码应该对我自己诚实。任何名言格言,任何条条框框,其他人对待我的任何态度,都不足以打动我和影响我。

重要的并不是这个社会是否认可我们所坚持的是否有价值,而是我们自己内心深处要明白自己所坚持的是否有价值,如果在这方寸之地,我们真实的清楚的明白它的的确确有价值,那就该坚持到底。我应该倾听的是我内心的声音而非外界的声音。

不爽是坨屎,我们是把它吃进去还是把它吐出来呢

把内心的不快比喻成一坨屎的,是我的师兄,北京龙泉寺的贤书法师。贤书法师说,很多人明知道不爽是一坨屎,竟然还有勇气把它吃进去了。如果我们还没有对这红尘看透的话,我们在生活中务必要遭遇太多的不爽的时刻,遭遇不爽的时刻的时候,我们是把这坨屎吃进去呢还是把它吐出来呢?

吃进去肯定要恶心好长一阵子,但是就是有些人还是把它吃进去了,与人生闷气,惩罚自己,郁郁寡欢,直气得自己贵体欠佳,殊不值也。迅速吐出这坨屎并且马上漱口为上上之选,吞咽下去憋在心里让它折磨自己是最愚蠢的做法。

当然,更好的做法是视一切爽与不爽为无物,看空这些虚妄的东西。不过这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得到的,如果能够有意识的朝着这个方向修炼,多读书,多思考,自己不卷入欲望的洪流,凡事智慧的避开一步,生活中是不会有这些不爽发生的。

正能量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如今市面上到处充斥着所谓的正能量语录,照我看来,所谓的正能量也未必是什么好东西。多数正能量语录在教导人如何成功的应对人生,如何把事业做好,家庭理好,朋友关系处好。让人意气风发,积极向上。

但是我们似乎从未认真的想过,生活的本质到底是什么。积极向上,获取人际关系和事业的成功就是好的生活麽?我们来到这个世间,是否真的一定要按照这个社会制定的标准范本生活?

我是个多少有点独立特行的家伙,一直对社会规范化的标准持有深深的怀疑,对正能量和负能量均持有深深的怀疑,我只追求内心的安宁。如果要我说实话,没有人来打扰我做我自己喜欢做的事情,赚的钱够我养家糊口,我就觉得生活妙不可言。我不需要掌声,也无须在意任何人的骂声。沉浸在自己真实的内心世界里,这是我最放松的时刻。那些所谓的激发我的斗志,让我积极向上的正能量,我也希望他们能离我远远的。

很多时候,我们活在社会中,活着活着就活得不真实了。自己心中真正想要的生活,我们没有勇气去追求。我们在意社会舆论对我们的评价,我们希望得到别人的掌声。这样的心境,必然导致我们内心始终有羁绊,我们呈现在世人面前的,仍然不是自己真正的灵魂。从某种程度上说,这个世界上活着的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人都是“假人”。我们为塑造自己的形象而活,而非顺其自然而活。久而久之,无论是正能量还是负能量,都会让人疲惫不堪。

忏悔和宽容

我已经很久没有做早晚课了,曾经有一段时间我会在早上和晚上像一个正式的佛教徒一样,诵读一些佛经,忏悔自己的过失,但是这个习惯没有被保持下来。

孔子说“温故而知新”,这句话在年轻的时候是读不懂的,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长,才发现,同样的书在人生的不同阶段去读,会有不同的理解。最近的睡前,我会重读一些以前读过的哲学与佛经方面的书,时时有“温故知新”之感。

记得在高中的时候,恩师曾在点评我的一篇文章时,在作文纸上给我留言:不要锋芒毕露,学会韬光养晦。那时候我年轻气盛,自高自大,对恩师的这一批语懵懂无知。十多年过去了,恩师过去曾经给我留下的很多话都已经抛诸脑后,唯独这句话多次在我脑海中回荡。

过去的这几年,除了母亲的去世,还有一系列的事情都给我造成了一定的打击和伤害,这其中包括亲人之间的伤害、同学和“朋友”的背叛和暗算,美的毁灭和恶的涌现同时出现在我的生活之中,确实令我有些措手不及,但是终于这一切都在时间的帮助下,归于平静。

丧母的悲痛虽然仍然残存于内心深处,但是人际间的恩怨产生的恚怒则不复存在。在以前,如果一个人伤害或者得罪了我,我总是期望他在今后遭到报应,但是现在,我只是希望他能在今后的某一天醒悟过来,意识到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中有些是不妥当的,并在这种醒悟之中拔高自己的人生,因而能够生活得更幸福一些。

这种转变始于忏悔,在我体会到受伤和悲痛之后,我最开始也被自己的情绪所控制。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渐渐意识到,这世上受伤和悲痛的不止我一个人,我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也给他人造成了不少的痛苦。

如果说因果循环,报应不爽,那么我现在所遭遇的一切,也许正是我需要为自己过去的行为付出的代价。是我过去所造的业,在今天得到了报。一个人的痛苦常常会导致“亲者痛,仇者快”,那些曾经仇恨过我的人又何尝不在期待着我有受到报应的一天呢?因为这,我更愿意在我自己受到伤害后对我曾伤害过的人说一声对不起,请求他们的惩罚和宽恕,而不是对伤害我的人进行报复。我应感谢那些伤害过我的人,因为他们让我意识到,我过去的很多不义的行为是错误的。在这种忏悔中,改正了自己性格上的很多缺陷。

这忏悔终使我更加宽容。曾经看过一部美国片,一个垂死者在做祈祷:愿主原谅我,我亦愿意原谅一切伤害过我的人。

自古至今,所谓绝对的正义和公平,在人世间从来没有实现过,现实世界是一个并不美好的存在。真正的正义和公平,只能是借助信仰在幻想中得以实现,而人之所以有这信仰,实在是因为在人世间饱受折磨后,在内心中期待着信仰中的天国能给人以慰籍。所以,要想在纷纭的世界中,保持内心的平和,必须会宽恕。

在《圣经》中,有一个故事讲到一个犯罪的女人受到一群人的围攻,这群人最后请耶稣来惩罚这女人,耶稣说,你们中没有罪的人可以砸死她,结果所有围观的人都离去了。这世上不存在没有罪的人。我们自己,虽然从法律上或许可以说是无罪的人,但是扪心自问,又有多少人真的能够问心无愧的说自己是无罪的呢?

人这一生,受肉体和内心的种种欲望驱使,做过无数的损人利己的事情,仔细反思后,我会觉得自己与其他人一样有着“伪善”的一面,所不同者,或许仅仅只是程度而已,而无性质上的根本区别。在我看到别人戴着面具生活的同时,我也看到了自己所戴的面具。在我鄙视别人所作所为的同时,我也意识到自己只不过是在五十步笑百步。

印光法师曾说,一个人修行,应保持一种“人人皆是菩萨,只我一个是凡夫”的心态,而不应觉得人人皆是凡夫,只我一人是菩萨。我过去曾觉得这是法师在谦逊。但是现在则另有体会,倘若一个人不曾忏悔过自己的过失,仅仅靠谦逊的态度,是难以几十年如一日的保持这样的胸怀的。这胸怀的背后,必是一个人的智慧已经圆熟到足以反思自我和宽容众生的程度了。严于律己,宽以待人的背后,应是诚恳的认识到自己与众生一样并不完美,正因为有这一诚恳的认识,才会改过从善和宽厚待人。

有感于施一公教授的一篇演讲稿

晨起,读施一公教授的一篇题为《最不重要的素质就是你的IQ》,颇为感概。施一公教授在演讲中提及自己年轻时彷徨无依,直到三十多岁,人到中年后,突然繁华过尽,想沉下来研究一番学问,于是效仿他的几位老师,一周六十个小时的沉浸在研究之中,乐此不疲,努力二三十年,终于有所成就。

民国时期,中国出了一批大师级的学者,国难当头,颠沛流离,也是耽误了很多岁月,直到中年才开始进行研究,同样出了一批的学问大师。

蓦然回首,希望成为一个很有学问的人,正是我多年来孜孜不倦的追求。如今,我也是人到中年了,频繁的阅历生死之后,不觉得世俗的人生目标有多大的意义,但是也不愿意浪费此生的光阴和自己身上多多少少存在的一点才华,我也是时候回归书斋,好好的研究学问,好好的写点有分量的东西出来,不虚度此生。

虽然说这一目标并不比世俗的人生目标有意义多少,但是这符合我的性情,也是我多年以来的人生理想。到了我现在这个年龄,外面的风光已经不重要了。我可以穿着一身地摊上买来的衣服,过着粗茶淡饭的日子,旧衣服穿十年仍然继续穿也无所谓,只求安安静静的在书斋里研究医术,研究学问,了此残生。

我已经愿意向我身边所有的人低头,承认我自己比他们无能和弱小,尽量减少人际交往,坚决不参与任何攀比饭局,只一门心思的闭门读书,离群索居,适当的做一点网络上的生意,全副精力用来研究医术和学问。

至于恩怨情仇,则全部放下,未来的日子里,就如弘一法师所说的“虽存若殁”,从周边人们的视线中消失。以读书和与家人一起享受安宁的生活为乐,抚养下一代,为家中老人养老送终,除此之外,别无他求。而这点收入,赚来并不费力。之所以让我们疲于奔命的,难道真的仅仅只是生存需求吗?多数人之所以疲于奔命,恐怕更多的是为了虚荣。

一周六十小时的学习、工作和研究,对我来说,并非难事。甚至可以说,过去的这些年,我正是这样勤勉的坚持着。每天早上五点之前就起床了,多数时候是四点钟起床,大年初一都未必例外,挑灯读书两小时,天亮了出去散散步,回来做些工作,写写文章。只是过去的一些年,这平静的生活曾经一度被打破。

到我现在这个年龄,我既不指望一鸣惊人,亦不追求成就多大事业,只追求自己的爱好得到满足,能够在医学领域研究出点解决实际问题的东西来。虽然我没有施一公教授那么辉煌的过去,但是一直以来,也还是品学兼优的一个人。治学态度尚属诚实和严谨,多年来笔耕不辍,商业上的奋斗并未改变我的书生本色。因此,未来付出二十年、三十年甚至五十年的努力去探索一些东西,应该或多或少,会对后人有点作用。

施一公教授说,所谓的天才靠的是天赋这样的话是有问题的,实际上,古往今来,搞科学研究的和学术研究的,没有一个不是靠付出常人所不能付出的努力,而取得研究成果的。学问不同于其他,并非会炒作,会噱头,就能比别人强点、多点。只有埋首书斋和实验室,整天和研究对象打交道,才能有所成就。

财富和地位固然好,但是若为得到它们而牺牲自己的性灵,这样的人生体验,算不上一种开心的人生体验。人生是否有意义呢?季羡林先生到了晚年的时候说,人生真没啥意义,正如杜甫的名句“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所描述的那样,古往今来,英雄豪杰,烟消云散了,江河仍然一如既往的在流淌。我们人类是渺小的,但是我们的人生体验却是真实的。

人生体验是好是坏,就如一句古话所言“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这体验与他人无关,只与自己内心深处的感受有关。

如此而已,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