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人生感悟

落后与野蛮的医疗,需要我们大家共同来改进

2018年6月29日中午,我看完当天预约的病人后,突然一阵剧烈的疼痛袭击了我,这种疼痛像刀绞一样的难受,而且疼痛程度迅速加强。

我痛得冷汗直冒,人已经站立不起来了。趴在床上,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

作为一个学医人,疼痛让我失去了判断力,也失去了往日的冷静。我有点儿怀疑会不会是急性胰腺炎,或者胆囊炎,会不会危及生命。

我打电话给我的家人求助,但是他们去公园散步,把手机放在家里了。我只好静观其变,半个小时后,疼痛加剧到我完全无法忍受的程度。

我是曾经未用麻醉药,就敢在自己手上做手术处理腱鞘囊肿的,一种疼痛如果连我都受不了,那是真的痛到了极点。

我的患者中有个年近八旬的西医老大夫,当时我们在微信上联系,他和我一起想办法缓解我的疼痛,不过遗憾的是我们的努力都失败了。

我大量的喝水,排便后疼痛略有缓解,但是还是痛得很,自己赶紧忍着疼痛直奔最近的一家三级甲等医院。

我所在的这个地方,离我最近的医院还真只有三级甲等医院。

但是当时我身上没有现金,也没有银行卡,钱包里倒是有医保卡,手机上微信和支付宝里都有钱。不过这是一家部队医院,居然只收现金或银行卡付款。

我试着向旁边的其他就诊的病人求助,希望他们能够给我一百块钱现金,我可以用微信或者支付宝付款给他们,让我先挂上号,做个检查,看看自己的疼痛到底是什么原因引起的。

但是医院里的信号很不好,微信和支付宝转不了帐。结果真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我倒在地上,十分无助。

那种绞痛越来越剧烈,那一会儿我感觉到这应该是肾绞痛。我挣扎着找了条长凳去躺着,医院里保安走过来,告诉我这里不允许躺着。

我被剧痛折磨得几乎要在地上打滚,结果连号都挂不了。那一刻我极度恐慌,家人的电话始终没人接。

我在急诊挂号处,向挂号的小护士求助,希望她帮我挂上号,挂号费我用微信转账给她。

小护士答应了,出示了收款二维码,结果我扫不上。小护士面露难色,迟迟不给我挂号,看得出她有点挣扎,也许想帮我,但是又担心损失了十块钱。

我忍着疼痛在自己的衣服口袋里翻来覆去的找,结果找出来了二十块钱。这真是天无绝人之路,靠着这十块钱我挂上号了。

去急诊外科看了一下,外科医生跟我的判断是一致的,他也觉得可能是肾绞痛,他认为可能是肾结石引起的。开了张B超单子,让我去二楼做B超。

我痛得走出就诊外科诊室的门,就瘫坐在地上。B超检查的钱,肯定是拿不出来了。那会儿真是感觉自己快痛死了,但是因为疼痛的部位越来越明确了,疼痛的原因大致也能猜出来了,所以心中安静下来了。

我瘫坐在外科急诊室门口,无计可施,微信给家人的留言,没有任何回音,只好平息一下自己紧张的情绪,屁股坐在地上,头趴在医院里的凳子上,静等家人送钱来。

二十多分钟后,我父亲和老婆终于双双赶到医院,并在急诊处找到了我。交了钱,做了B超和尿检,发现肾积水严重。

B超做完,查出是肾积水后,找到病因了,我就不慌了。一面让老婆去我自己的书房里找猪苓汤颗粒,去外面药店买三金片,一面和父亲一起等尿检结果出来。

顺便一提,泌尿系统结石会引起严重的肾积水,结石本身带来的一般是中轻度疼痛,真正的剧烈的绞痛,基本上都是肾积水引起的肾绞痛,肾绞痛是非常剧烈的一种疼痛。

很多医院用杜冷丁来止痛。其实更有效的措施是大量喝水,并服用利尿剂。我之所以让我老婆去买三金片,去拿猪苓汤颗粒,是因为这两个都是利湿通淋之药,有助于排尿。只要大量的小便后,肾绞痛会立即缓解乃至完全消失。

那会儿我躺在候诊凳子上,医院保安又来说这里的凳子不能躺,我父亲看着我那么难受,几乎是咆哮着对保安吼叫起来了。保安吓住了,再也不敢吭声了。

尿检结果出来后,有潜血。父亲扶着我进了外科急诊室,医生看了两项结果后,对我们说了声:“肾结石,我们医院已下班(当时过了下午五点),治疗肾结石的医生不在了,你要到附近的xx医院或xx医院去就诊,那里有24小时的碎石中心。”

父亲对医生说:“那能不能先缓解一下我儿子的疼痛。”医生表示他没有这个能力,让我们赶紧打车去他说的两家医院中的任意一家。

我老婆当时拿着药过来了,同时带来了一升的白开水,我服药后,大量的喝水。这两种利尿药的效果很好,不一会儿我就开始能通畅的小便了。在医院的厕所里小便了两三次后,肾绞痛缓解了很多。

然后我们坐在医院,等着更多的小便排出来。基本上几分钟就去一次厕所,每次都有大量的小便排出。这样排了七八次小便后,肾绞痛完全缓解。腰部只有轻微的叩击痛。

疼痛缓解后,我恢复了冷静。既然可以判断是泌尿系统结石,那就不用慌了,不用去碎石中心,我自己也能处理。大量喝水,适度服用利尿药,加上多作弹跳运动,可以排出结石来。

因为我十年前和二十年前各犯过一次肾结石,全部是这样自然排出的。二十年前我靠打篮球排出的,十年前我是坐了一夜的火车,颠簸出来的。

所以我们回家了,此后我就在家里服药喝水和做运动来治疗。那次的剧烈疼痛之后,虽然又有几次中度的隐痛,但是再也没有那次那么严重过。

因为知道了病因,后面只要一有疼痛的苗头,我就立即加一倍的量服用三金片和猪苓汤,小便很快就通畅了。所以再也没有发作过中度以上的疼痛。

我为什么要如此详尽的描述这次就诊经历呢?

我在北京,中国的首都,就诊的是一家部队的三级甲等医院,硬件设施没得挑剔的。但是,就我个人的这次就诊的感受来说,真是非常的不好。

也许在发达国家,一个像我这样的患者进入了医院,医护人员会马上推出一辆小车来,把我安顿在车上,推进诊室检查,迅速查出病因,并且帮我联系我的家属。

那样不但可以减缓我身体的痛苦,而且还能大大的慰籍我的心。当然,这种治疗的价格肯定也是高昂的,我们这个发展中国家的公民可能还承受不起。

但是我那样痛苦的进医院后近一个多小时,医院保安,医院里的医护人员,以及其他的就诊者,未有一人主动出来帮助我一下。这无论如何是说不过去的。

我们的社会已经冷漠到这种程度,我们的医疗也已经冰冷到了令人恐怖的程度。

我感到很后怕,如果我当时不是肾绞痛,而是一种更严重的疾病,我可能就会在一个多小时内在医院的大厅里挣扎着死亡。

据我所知,北京的三级甲等医院门槛并不低,能进入这些三级甲等医院工作的医护人员,大都是医学院毕业的高材生。单就专业知识而言,都是很扎实的。

但是,在他们身上,救死扶伤的人道主义精神,荡然无存。

我自己也是从医的,面对如此冰冷的医疗环境,我发自内心的感到恐怖。

如果有一天我老了,或者得了重病,我不得不靠其他医护人员照顾的时候,而我的家人要把我托付给这样的一群医护人员,那将是一场灾难。

我有很多患者,恳求我长期的治疗他们,不肯去我推荐的那些大名鼎鼎的权威医院。问他们为什么不肯去,回答一般是伴随着一声长叹后的一句:“你不知道现在在医院里看病有多难。”

听到这样的话,我感到脸发烧。曾经,医生是一个非常令人尊崇的群体。如今,医生给人的印象是如此的不堪。

我们在呼吁改善医患关系,呼吁患者理解医生的辛苦时,是不是也应该切实的下些功夫,改变一下如今的医疗现状?

我这次就医的过程中,如果不是我拦着,我父亲可能要在医院里大吵大闹。因为那时候他情绪非常激动,我忍着痛劝父亲:“想想吧,您自己的儿子现在也是干这一行的,何必为难医护人员呢?”

离开医院时,我还对医生说了声谢谢,为父亲的态度向保安道了声歉,同时提醒他,今后尽量善待病人。

我母亲在北京的另一家三级甲等医院治疗胃癌时,有一次我带她去复查,一天的时间,花掉了好几千块,账单送到病房时,我不在,我父母看到了。

我母亲对主治医生说了一句:“这才一天,一个复查而已,怎么花了那么多钱?”

主治医生反问我母亲:“你儿子交的钱不是还没用完吗?你着什么急?”

我的父母节俭了一辈子,因为这句话,大发雷霆,认为这主治医生说的话简直畜生不如。自此之后,我母亲宁死不肯再去医院复查,最后错过了最佳的发现复发的时间。

我带着她求医问诊时,吃尽了这种冷漠的医疗的苦头。因为我母亲对医院的反感,拒绝配合治疗,我不得不下跪求她好好配合医生治病。

这难忘的人生经历,使得我对患者有着深深的同情之心。我曾发誓,自己进入医疗系统后,要努力改变中国的医疗现状。

一转眼十余年,我自己成了一个在肿瘤患者群体有了点影响力的人,一群肿瘤患者要靠我这点微不足道的医术,减轻痛苦,延长生存期。

从医十余年时间,饱尝辛酸,既理解了患者和患者家属,也理解了医生,知道在一个发展中国家,当一个医生是多么的不容易。

就在我写这篇文章的中午,一个脑部肿瘤术后出现真菌感染,对西医治疗效果不太满意的病人家属联系我。

因为病情危重,治疗很可能会让患者家庭人财两空,我用一些谈话的技巧婉拒不成,直接告诉他们另请高明,家属仍然不死心,我又用价格壁垒婉拒她。

这可能是很多同仁们经常采用的委婉的拒绝自己不敢治疗或者不想治疗的病人的常用办法,每天我们可能都会干这种事情。

拒绝了这个患属后我去了我自己的医保定点医院开点药,一个年近五旬但看起来比我大三十岁左右的患者在我前面就诊,当然我自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十岁左右,拉大了这个差距。

他的检查结果显示他有肺气肿,同时还高血压(高压220左右),心脏也有问题。

他是一个外地来京的打工人员,接诊我们的医生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女大夫,很有悲悯之心。看着患者衣着寒酸,知道患者的经济条件不好,脸上露出同情与难受的表情。

这个女医生问患者是不是外地来京的务工人员,患者说是。医生告诉患者,他还需要进一步的检查才能确诊,而那些检查的费用很高,让他考虑一下,想想办法。

她给患者开了一些药,患者问这些药大概要多少钱,医生告诉他,二百多。患者掏出自己身上的钱,没有一张一百元的,加起来可能只有几十块,他表示二百多的药他吃不起。医生只好仅仅给他开了一些降压药。

患者显然意识不到自己很快就有心脑血管出现意外,卒然中风的风险,对医院里让他做了一些检查,花的钱较多,还不能给出明确的诊断,内心是不满的。

患者一个劲儿的对医生说,他只是胸痛,他只想解决这个问题。医生解释说,胸痛可能是心脏已经有瘀堵,需要做进一步的检查看看实际情况后才能采取相应的治疗措施。

患者无可奈何,只好拿了医生给开的那张单子要走。出于职业习惯,我忍不住在旁边对患者说,大便不要用力,以免发生卒中。准备向他交代一下如何预防卒中,以及他使用的阿司匹林会有什么副作用,出现副作用时该如何处理。

这是我自己在接诊患者时的惯常做法,我当时看到那个女大夫完全没有交代,我也没有考虑自己的行为是否合适,就代她向患者交代了。

如果是我自己接诊这个患者的话,我还会详尽的向这个患者解释他的病因,和可能有哪些行为会给他带来重大的风险。

这个患者似乎听见了,又似乎不愿意听我呱噪。拿了处方单就走了。

追忆似水年华,我的灵魂在写作中得到了清洗和安息

我这个人,生而粗鄙狂妄,小时候愚钝且自大得很,属于无可救药之辈。

偏生运气好,遇到了几个跟我对上眼的老师,勉力挽救,总算培养出了一二可取之处,写作即是其一。把这个面目可憎的我,也改良了万分之一二。

我小时候,刚上学堂,真是混世魔王一般。逃课去山上掏鸟窝,抓小鸟,挖蚯蚓钓鱼和喂小鸟,下水摸鱼,田里偷瓜,无恶不作。

学校刚发的新书,不到几天,就被我撕了叠成当时大家玩得很火的“炮”,与同学在地上拍着玩。

把那纸片拍翻了的是赢家,赢家可以得到输家的“炮”。我的书总是开学后不久便变成“炮”输光了,再演变成手纸,被人擦屁股后扔进厕所里。

我爹娘头痛得要命,只好厚着脸皮到左邻右舍家为我借旧书,上课总得有教材嘛。所以我成绩当然是一塌糊涂,总是排在倒数。

老师为了避免我影响其他同学学习,把我安排在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一个位置上,任我自生自灭。

我有时还会抢女生的铅笔,捉条蛇去恐吓班里的女同学。至于和人打架,更是家常便饭。

其他同学的家长总是跑到我家里告状,我的父母,气得跳脚,一顿又一顿的打我。打得我烦了,扔下一句:“老子不做你们的儿子了”,一溜烟儿的跑得没影。

启蒙老师对我无可奈何,总是一再惩罚我。只是她女儿刚好和我同班同学,所以她妈惩罚我,我就惩罚她,一点也不吃亏,欺负得她总是哭着鼻子回家。

我小时候,我父母对我是不抱什么希望的。脸皮厚,胆子大,顽劣不堪,软硬不吃,怎么可能把这样的一个儿子教育成才?真是难为了二老。

后来突然有一天,从外校来了一个老师,他看了我写的一篇作文,赞叹不已,说此子天赋极高,是个不可多得的可造之材。

就因为他的这句夸奖,我得以幡然醒悟,原来我也不是全无是处。

此后发奋读书,居然神奇的逆袭成功,从倒数考到了第一名,并且霸占第一名这个位置多年。

之后就被当作品学兼优的典型,被学校列为学习标兵。上了初中后,每日自动自发的坚持写作,用功极苦,指骨因之而变形。

高中后,更是如痴如狂,笔耕不已,多时一天写一万余字。全校都难找出比我更“坐得住”的学生,高中生活极苦,每天学习和写作时间近十六个小时。

所以现在写文章总能不假思索,下笔如风,每小时三五千字,不在话下,都是因为以前吃过苦的。

我初中时,学校里有个老师,在学生中口碑极好。后来他被调到高中去教书了,他家搬家的时候,藏书要用大卡车装。

看着他搬家时的那场面,我为之震撼。同时又惋惜不已,深为自己福薄,无缘得列其门墙而遗憾,我那时候非常仰慕有学问的人。

我初中时根本不懂什么做人的道理,在学校里,学习成绩处于上游,又被推选为班长和学生会主席,文章写得也马马虎虎,好几个女同学对我有好感。

自己不免傻乎乎的顾盼自雄,内心深处,颇有点老子天下第一的感觉。

直到高一,仍然是这么脑残的自视甚高。但是那年与校长的公子结怨了,至于结怨的原因,就无从稽考了。我俩恩怨颇深,后来打了一架。

他找人来扇了我一耳光,我去借了把菜刀,直接提刀来报仇。结果当然是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他认输了,且挨了他老子一顿毒打。

那一架打完,我就执意要转学了。我心中仰慕的那个老师,正在另一所高中教书,我要去追随他。尽管家父不肯,但是他根本拗不过我。

以我当时的成绩,我不但可以选择我想去上的高中,还能与学校谈条件。

我谈的两个条件,我转入的学校都答应了。

一是我要跟随我崇拜的老师读书,二是绝不能再让我当班干部和学校的学生干部。

当了这么多年的班长和校学生干部,自己能力不行,处理不好与同学的关系,总是遭人忌恨,实在厌倦了,我想安安静静地跟我的老师读两年书。

这两个条件只实现了一个,那就是我得以跟随我心中的偶像去读书。但是转校后没多久,又被推选为班长了,而且无论如何辞都辞不掉。

班主任说,众望所归,非他食言也。后来甚至两个年级打群架,我也被老师做工作,他们恭维我说,你是全校学生的精神领袖,只有你能解决这个问题。

其实无非不过让我代表我们年级,厚着脸皮去比我们低一届的师弟们道个歉。我一时糊涂,也不知是被他们的话感动了还是忽悠了,做了叛徒,遭人不齿。

虽然这些让那时已经厌倦了在学校里出风头的我很不爽,但是那两年仍然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于我而言,我的恩师的学问和人格只能用高山仰止来形容。而其对我的喜爱,简直也是电光一闪之间就产生了。

他当时并不知道我仰慕了他好久,我一个插班生,与班里的同学不太熟悉,所以刚来学校时,总是安静的坐在一个角落里,十分用功的读书。

恩师看在眼里,很喜欢。我写的作文,他经常给满分。他格外眷顾我这个插班生,不断的从他家里拿各种各样的藏书,送给我读。

我读的是理科班,在应试教育的体制下,文科的学习,对我们来说,已经是走过场,但是我的恩师却刻意去补我在文科上的不足。

正因为他的努力,所以现在常常有读者误会我是文科生。

开学没多久,恩师即便洞穿了我性格上的缺陷。他是个沉默寡言,但极善于观察的人。

他总是喜欢在批改作文时,给学生留下只言片语。他第一次在作文本上赠我的十字真言,我至今仍然记忆犹新:“勿锋芒毕露,宜韬光养晦。”

他的小评语,无论是文采还是内涵,都是上乘之作。言简意赅,一针见血。

后来我立志苦学成才,恩师又赠我八字真言:“博古通今,贯通中西。”这八个字害得我屁股磨冷板凳,读书数十载,至今仍然未能达到他的期望。

青年时期,我不免有些心浮气躁,觉得自己没能“二十文章惊海内”,真是一种失败。

上大学那会儿,我想成为诗人,写了一堆肉麻兮兮的诗,寄给我的老师,请我的老师指正。

他只说了五个字:感情很真挚。情诗嘛,感情当然是很外露的。

至于诗的文学水平,老师不肯置一词。我当然明白他是不认可我的诗的,心中很惭愧。

我这么浮躁了好些年,恩师有一次不失时机的又赠我八字真言:“厚积薄发,大器晚成。”

这八个字激发了我的“知耻近乎勇”之心,一把火烧掉了自己厚厚的一堆手稿。

我的老师不像我这么张扬跋扈,他光华内敛,是个惜字如金的人。每次他给我的一些人生启迪,必定是一针见血。

而且他很擅长选择时机,总是能当头一棒打醒我。

所以我这种人,本应是一个无法无天,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之徒,好狠斗勇,只怕是在所难免。今日得以苟活于世,而非死于非命,或身败名裂,恩师雕琢之功不可没。

我上大学后,不喜欢自己的学校和专业,毅然退学,自己选择了在国家图书馆自学成才之路。就像当初高二要转学一样,颇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豪迈。

当时劝说我混张文凭的,不乏其人。老师,家长,同学,女友,都是极力劝阻我不要冲动。

家父更是以断绝父子关系,断绝一切经济支持来威胁我,都没能使我回头。

几年后,我自己的哥哥,对我羡慕不已。他十分佩服我只为求真知,不为其他任何东西所动的勇气,他说中国的大学实在是消磨人的意志的地狱。

他是在名牌大学,苦闷的熬满了四年,才毕业的。毕业后两三年后的某一天,我哥哥将自己的毕业证和英语八级证书,付之一炬。

家兄大概是这样想的:吾弟有藐视一切的气概,吾当效之,八级证书和大学毕业证有个屁用?烧!

所以先慈在世时,一直埋怨我带坏了我哥哥。

她曾以自己的两个儿子都考入了重点大学为傲,又不得不为自己的两个儿子都叛逆得不像话而蒙羞和苦恼。

我在北京自学期间,一度靠这点文才谋生。也曾捉刀为学术圈与官场有需求的人士撰写专著,一年写个一两个月,就足够整年的开销了,所以家父根本就在经济上封锁不死我。

接触这样的事情多了,慢慢就觉得有些教授和专家的专著,亦不过出自我手,冠上彼名,这华夏大地的“学问”二字,含金量实在是低得很。

这件事对我的负面影响是,直到现在,我仍然对中国的学术界建立不起信心来。

我人品之低劣,从我甘于做此不道德之事以谋生即可见一斑,干过的其余的不义之事,不胜枚举,有些实难于启齿。

所以圣人君子,我这辈子是当不了的。还是坦诚点好,没有光辉的身影,没有赞不绝口的美誉,没有需要爱惜的羽毛,也就无所谓身败名裂了。

我这一生遭遇的很多事,让我明白了,与其激流勇退,不如根本就不趟激流。

老子曰:“吾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

慈则敌少,俭则寡求,不为天下先,也就可以避开这乱轰轰的世道里的各种纷扰,潜下心来做点自己喜欢做的事。

《周易》的乾卦曰:“亢龙有悔。”凡事做过头,必会栽跟头。

三十岁前的某一天,我突然觉得自己此生该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不要为害人间。如今我四十岁了,惭愧得很,仍然乏善可陈。

就像弘一法师所说,出家二十年,一身的烂毛病,改正过来的寥寥无几。一钱不值,一无是处,一无所成。

我这辈子会止步于今日所能达到的影响力,再不往前多走一步,不去当一条小亢龙。

醒时不知身是客,梦中方晓万事空

晚上做了一个很科幻的梦,梦见一场大雨过后,地球上四处泛滥成灾,大家积极抢救,我干得尤其卖力。

突然嗖的一声,自己被一股外力吸进太空,恐怖之极。也就在太空中云里雾里飞速的作自由落体运动,天地一片茫茫。

这样掉着掉着,终于又掉回地球上来了。只是天上一瞬间,地球数十年,凡事都改变了。

好不容易找到了家,发现家人大变样。妻子已老且有了新的人生伴侣和新儿女,离开时才两岁的女儿(who is my daughter?where is my son?)已长大成人,且生了个小外孙女,见了我完全陌生。

好不容易向妻子证明了自己的身份,但是一切都回不到从前,没法儿去破坏她业已改变的人生。

只好沧然离去,妻女送我到桥边,已过古稀之年的妻子突然问我是否依然如故的爱打篮球(什么时候我有此爱好?),问我是否可以穿上球衣让她再看一眼,于是真的就穿上了。

看到了自己依旧年轻的前任丈夫穿着往日的球衣,风采如昔,老妻泪如雨下,对女儿说他真是你的父亲。

但我也只能远去,不能再干扰她们的生活,而她们也只能割舍我这个再世为人的人。

醒来居然完整的记得梦里的故事,真不知梦里是梦还是醒来是梦。

爱莫甚于夫妇骨肉,然而时间和变故却能改变一切。突然就记起《红楼梦》中那点化贾宝玉的一僧一道唱的《好了歌》: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娇妻忘不了。

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

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

是梦太荒唐,还是现实中的人太迷茫,反而只有梦里看得更清楚?

不禁吟诗一首:

一生顺遂何须忧?只怕沧桑生巨变。

梦里梦外都是客,一具皮囊本是空。

虽知爱欲皆为幻,身在其中亦难断。

且将荒唐当真实,再视真实为荒唐。

难得糊涂过此生,何必活得太明白?

真中有假假有真,老子不钻牛角尖。

所以,做个戏精吧!反正演不演都是演,这才是真正的人生!

凌晨发此文,知诸君尚在梦中,也不知此刻睡着的是你们,还是我自己。

微信公众号:zhouzhiyuan360(或搜“周志远”) 作者网站:www.zhouzhiyuan.com 作者微信号:zhouzhiyuan1979(或:36641)

人生过半,伴药炉经卷,曳尾涂中

1

记得当时,我爱秦淮,偶离故乡。向梅根冶后,几番啸傲;杏花村里,几度徜徉。风止高梧,虫吟小榭,也共时人较短长。今已矣!把衣冠蝉蜕,濯足沧浪。

无聊且酌霞觞,唤几个新知醉一场。共百年易过,底须愁闷?千秋事大,也费商量。江左烟霞,淮南耆旧,写入残编总断肠!从今后,伴药炉经卷,自礼空王!

——吴敬梓《儒林外史》卷末

庐山烟雨浙江潮,未到千般恨不消。

到得来时别无事,庐山烟雨浙江潮。

——苏轼《庐山烟雨浙江潮》

老僧三十年前未参禅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及至后来,亲见知识,有个入处,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而今得个休歇处,依前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大众,这三般见解,是同是别?有人缁素得出,许汝亲见老僧。

——《五灯会元》卷17 青原惟信禅师语录

生活很简单,有了“想”之后就复杂了,人总要折腾过了才能回归本心。吴敬梓、苏轼、青原惟信禅师,笔下所描摹的,都是同一种心态。

如今我也是这种心态了。

我有个叔公,嗜赌如命,又没有多少钱,通常总是吃完晚饭,先去村里的赌场赢了一小把,兴高采烈的回家。但是回到家里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得还能在赌桌上再赢一把,于是又从被窝里爬出来,再回到赌场,直到钱输光了,才回家呼呼大睡,再也没有什么不安生的了。

他一辈子倒也从不大赌,因为他从庄稼地里刨出来的那点出息,也没法让他去赌大。一个多月前,我回老家,在村里看到他,叔公依然体健得很,快八十岁的老人,完全没有老迈之态。小赌怡情,言不虚也。

赌场之得失,实乃人生得失之精简版,赢了的,终究也要输出去,得到了,还是不免失去。我的叔公,久经这种磨练,心态日渐稳定,故高寿而病少。

小时候,我见大人们把叔公的这种行为当作笑话讲,也跟着他们一起笑。如今一想,自己这半生的经历,和叔公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呢?

也不过是输了赢,赢了输,输输赢赢的闹多了,才发现自己的各种想法,均不过一堆又一堆的妄念。因为有这些妄念在,所以“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如今没了妄念,见山还是山,见水还是水。

2

少年易老学难成,一寸光阴不可轻。

未觉池塘春梦早,阶前梧叶已秋声。

——朱熹《劝学篇》

暑期回老家,经过大姨父家,去探望一下大姨和大姨父。年过八旬的大姨父因为老年痴呆症,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生活也不能自理。

今天是我的生日,过了今天,我就四十岁了。八十除以二,等于四十。假如我能活到我大姨父那个年纪,我的人生已经过去一半了。

如果说人生就像在球场上打一场球赛的话,我的人生进入了下半场。上半场打得稀里糊涂,堪谓乱打。中场停顿一下后,想了想,上半场打得冤得很,下半场不能再像上半场那样乱七八糟了。

我如今治过太多的年轻的绝症患者,深知自己也有可能突然有一天,得个不治之症。那么这下半场,就会随时有可能中途停止。所以对这下半场的光阴,就看得比上半场重了。

我只有那么多日子好活了,剩下的日子里,就不想再挥霍自己的时间了。选自己能做且愿意做的事情,心向内求,但是事业要向前行。

我不是一个虚无主义者,我空掉的是杂念,空不掉的是这实实在在的人生。

3

见忍法师跟昌明老和尚学佛,有一天,见忍法师想去上佛学院,就此事请示昌明老和尚。昌明老和尚正手拿着馒头,在吃饭。于是把一个馒头嚼了几口后,把吃过的馒头递给见忍法师,让见忍法师吃了。

见忍法师硬着头皮吃了。昌明老和尚问见忍法师:“好吃吗?”

见忍法师花了好几个月终于明白了昌明老和尚想要表达的意思是什么。

那意思无外乎:跟人学无非不过学个皮毛而已,要想自己学出点真东西来,还是不要拾人牙慧的好。人家吃剩下来的口水嗒嗒的馒头,当然不如自己蒸出来的新鲜热乎的馒头好吃。

我以前读各种各样的书,上大学时,我的一位老师问我:“志远,你读这么多书,这些书里的很多东西又互相冲突,莫衷一是,最后,你得到了啥?”

我那时候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如今大致明白,这种乱读一通的最大的收获,就是让我成了一个爱思考、偏见少、不尽信书的人。

在《哲学的慰藉》一书中,作者Alain de Botton说哲学家们意见各不相同,他还说如果把古今的哲学家聚集一堂,让他们来讨论哲学的问题,必定会是争议很激烈的场面,说不定现场还会上演全武行。

不但哲学如此,医学领域也是这样。先不论中西医之争,单就中医内部或者西医内部,那也是争论不休的。

中医的门派之争,历两千多年而愈演愈烈,至今仍然有不少偏执的中医学习者,怀抱某种门户之见,对其他门派的中医同行挞伐不已。

西医也是这样,我最近在看《消失的微生物》一书,看着觉得很有意思。不要说西医内部了,就是西医内部的微生物学这么个小领域内,甚至是微生物圈子里的一个小小的幽门螺杆菌的研究圈子内,都是争论不休,并无定见的。

陆游有诗曰:“古人学问无遗力,少壮工夫老始成。书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躬行者,亲自实践也。邓小平也说,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亲自实践就知道真相了吗?实践真能检验真理吗?我这些年治病,感觉自己的医术就跟金庸小说《天龙八部》中的段誉的六脉神剑一样,时灵时不灵。

当然,我们学医的把这叫“医学的不确定性”,学医的同仁,有几个不在用医学的不确定性安慰自己屡经失败打击的心呢?

然而医学的根本目的,还在于有确切无误的手段,解除病人的痛苦,这也是医学的终极追求。只能说现在还没有完美的医学,推而广之,大概也还没有任何学问堪谓完美之学问。

所以即便是实践也未必出真知。

虽然如此,实践还是很重要,只是即便实践验证了我们信奉的某种理论的部分正确性,似乎还有必要为其预留一些怀疑。不能轻信理论,也不能轻信实践。

4

我这些年陆陆续续的否定了很多东西,理想、人生观、人生意义都被我自己否定了。否定完之后,意识形态里剩下的那点东西就不多了。

但多多少少还会剩下一点东西,比如人生态度和对待自己事业的态度,这些就很实在的留下来了。

三十岁上下,我多少有点迷茫,不知道自己这一辈子应该往哪儿走。当时家兄对我说,老弟,你想一想,什么事情是你愿意干十年以上的,找出这件事情来,那么不管这件事情赚不赚钱,你都坚持下去。

最后一琢磨,还是行医吧!这是我人生的夙愿,小时候看着母亲每次胃病犯了,坐在家门口的石磴子上,痛苦的呕吐酸水,那时候内心深处无比的希望自己将来长大了,能够医术有成,妙手回春,治好自己的母亲。

后来母亲虽然去世了,但是又有一批靠我这点“时灵时不灵”的医术存活的患者,想不干也不行。

唯现在对于医学的认识,已经既上了一个台阶,又去泡沫化了。

之所以说上了一个台阶,是已经意识到了人的身心灵是一体的,并且逐渐有能力把部分患者的身心灵一起调整了。之所以说去泡沫化了,是已经认识到了这时灵时不灵的医学的有限性,不再敢狂妄自大或对医学有不切实际的妄想了。

而说到人生态度,大致可以这样来描述:看空而不行空,秉无为的态度,但却有所作为。努力,但也有一切努力可能都会竹篮打水一场空的心理准备。随遇而安,但却不得过且过。

这些看起来是矛盾的,但却统一于这些矛盾的更高一层。

5

庄子钓于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愿以境内累矣!” 庄子持竿不顾,曰:“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此龟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宁其生而曳尾涂中乎?” 二大夫曰:“宁生而曳尾涂中。”庄子曰:“往矣!吾将曳尾于涂中。”

——《庄子·秋水》

《庄子》中的这个故事,大概的意思是说,楚王派遣两个使者去请庄子,想请庄子去楚国当相国。庄子正在钓鱼,手拿钓竿,头也懒得转过来。

庄子说:“我听说楚国有一只神龟,死了三千年了,楚王把它供奉在庙堂之上,请问二位,这只神龟是愿意死了被当神供奉,还是愿意在烂泥塘里拖着尾巴活着呢?”二位使者说:“那当然是愿意在烂泥塘里拖着尾巴活着。”庄子于是说:“二位请回去吧!我就这样拖着尾巴在烂泥塘里活着。”

最近,我熟悉的人中又有几个从高处摔下来了。其中摔得比较有轰动性的,莫过于我曾皈依过,然后又烧掉了皈依证,远之而去的某大和尚。

他以令全球人震惊的性丑闻事件向人们证明了,他口口声声的谈论的六道轮回和三世因果等理念,他自己是不信的。他只不过拿这些自己都不信的东西当幌子,欺骗信众的金钱,攫取他们的灵魂而已。

我也从来都不信什么弹出轮回,三世因果的诡论。我只相信人既没有来生,也没有上辈子,因果报应均只在此生。

人愚昧和贪婪,自欺欺人,损人利己,社会规则和自然规律会惩罚我们。

我得感谢我的这位“高僧大德”老师,他以其亲身经历告诉了我,人无论是做什么事业,都不可以过分。所以我愿意老实点,埋头苦干,夹着尾巴做人,舒舒服服的活在烂泥塘里。

别人愿意哗众取宠、争名夺利是别人的事情,我是再也不会干这种傻事的。触犯了社会正义,迟早得有报应,有些自欺欺人的人还在得意洋洋于自己名利双收,但其实祸根已深埋。善恶有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而已。

人一生要学会活在“不足”之中,缺点什么比一切都圆满要好。追求一切均圆满者,不是精神出问题,就是色身出问题。

信仰的归信仰,理性的归理性

一切信仰都带着呻吟。

——摘自北岛《一切》

最近宗教界出了很多丑闻,天主教、佛教,美国、中国、韩国,都不例外。

首先,我要对那些在这些丑闻事件中受到伤害的无辜者表示深切的同情,希望您们中的生者能够尽快摆脱阴霾,重新快乐起来,祈祷逝者能够安息。

作为一个无宗教信仰,但是又经常需要跟临终者打交道的学医人,我深知宗教信仰乃至于其他信仰,有其存在的意义,这意义还很大。

宗教信仰不会因为任何一次轰动性的丑闻事件而从人类社会中消失,起码在我能预见得了的未来,宗教信仰还是会广泛存在的。

因为人都要面临生老病死,都会遇到全人类都束手无策的事情。

比如那些已经不太可能被治愈的晚期癌症患者,他们在死亡面前很恐惧,宗教信仰有时能帮助部分人战胜这种恐惧,帮助他们度过人生中最后的一段时光。

还有那些内心中存在着巨大的苦痛,无处可宣泄的人,他们的心灵也需要有一个归宿。有一些以宗教信仰为归宿,得到了安宁与幸福。

我并不需要宗教信仰,便可内心安宁,正如达尔文在临终前所说的一样,他不需要相信有上帝的存在,就已经战胜了对死亡的恐惧。

但是达尔文只是达尔文,我也只是我自己,还有很多人需要宗教信仰帮助他们安下心来。

我也许会反感某些宗教信徒,为了试图劝说我有宗教信仰而不断的在我面前唠叨。但是即便对这样的人,我也是很理解的。

在产生了宗教信仰的某一个阶段,人容易为自己的宗教体验而激动不已,并不遗余力的希望其他人也和自己一样去信仰宗教,这是人之常情,是人类最正常的行为之一。

身为不完美的人类中的一员,我也有很多令其他人不适的行为,我没有资格挑剔其他人。

甚至这些宗教丑闻事件中的施害者,也有值得同情的部分在。他们触犯了法律,应该受到惩罚,这是他们罪有应得。但是他们中的有一些人,现在承受的网络暴力,也是灾难性的。

我几年前就曾撰写过一些批判现在正处在舆论漩涡的人,但是当他们的丑闻曝光后,我知道他们已经不可避免的要遭受法律和网络暴力的双重惩罚,我在第一时间把自己过去的旧文从公共论坛中删除。最多只在自己的朋友圈和影响力极小的博客中偶尔提及,已唤醒我的部分执迷不悟的朋友。

我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我不希望自己卷入这种狂欢式的集体讨伐之中。早在十多年前,我就参与过几起网络暴力事件,在那些事件中,很多人饱受伤害,至今无法走出阴霾。

在最近的宗教丑闻风波中,那些被波及的无辜的宗教信徒,尤为可怜。他们信仰宗教,必有他们信仰宗教的原因。正如北岛所言,一切信仰都带着呻吟。

他们或者因为原生家庭的的影响或刺激,或者因为生活中遭遇到的种种不如意的事情,或者因为天性使然,需要宗教这样的一个心灵驿站。

存在即合理,从人道主义立场来说,每个人信仰宗教,都既是他们的自由,也必有其合理的一面,他人无权说三道四。

还有一些人,因为信仰很虔诚,即便发生了宗教丑闻,他们仍然不能接受现实,认为所谓的丑闻是污蔑,这些人在旁人看来纯属执迷不悟。

只要想一想失恋后的感受,或者想一想我们的至亲骨肉去世后的一段时间里,我们难以从痛苦中自拔,不能接受事实的感受,就不难理解这些人的心理。

尽量帮助他们,如果他们需要帮助的话,而不是攻讦他们。如果他们不需要帮助,则任其自然,时间会改变一切,也会愈合他们因为信仰而受伤的心。

作为一个无神论者,我曾经抨击过有神论。但是有一天,一个年老的患者近乎恳求的对我说:“你在很多癌症患者中有一定的影响力,你以后能否不要否定有神论?医生治不了我的病,告诉我我没有多少日子了,如果没有信仰这点精神寄托,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熬下去。”

她的话令我感到很惭愧。几年后,我自己的母亲要去世了。她临走前非常的安详,仔细的制备自己的寿衣和棺材,就像死亡是结婚一样喜庆的大事一样。她看着那些寿衣和棺材(我们老家不叫棺材,叫寿材或者寿方),虽然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但是却不害怕,甚至笑着问我大姨,她的寿方好不好。

她是一个有神论者,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村妇女,她甚至说不清楚她自己到底信仰啥。每年大年初一她会去宗族祠堂烧香,我们宗族祠堂里供的是三国时的周瑜。我们村是一个集族而居的村庄,村民们相信自己是周瑜的后代。

逢年过节,她也会去附近的庙里烧香拜佛,我们那里有个庙叫药王庙,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庙,既供奉药王孙思邈,也供养佛祖,庙里的庙祝有时是一些本地的村民,有时是一两个不知从哪里来的的和尚。

所以她的信仰是什么?她自己说不清楚,我也说不清楚。我们那里的农村人,基本上信仰都和我的母亲差不多,他们的信仰是多元的而不是单元的。

因为有这些信仰,他们相信他们死亡并不是一去不复返,他们还会在自己的祖坟里享受祭祀,还会投胎再来到这个世间,所以这一世的结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们甚至希望下一世再与自己所爱的人团聚。

孔子说:“祭如在,祭神如神在”。信仰是一种很唯心的东西,我们乡下人常说信则有,不信则无。大抵的意思和孔夫子的意思很相似,信仰源自于人的内心。所信仰的神究竟是真实的存在还是不存在,其实并不重要。

那些有信仰的人,他们对生死的恐惧会因为信仰而削弱很多。所以,信仰绝不是没有作用的。作为一种有效的心灵救济手段,信仰的作用无可替代。

常常有一些晚期癌症患者剧痛无比,采用了所有的中西医止痛手段都无效,这时候唯有信仰可以让他们心中好受一点,我其实主张对他们进行安乐死,只是中国的法律是不允许这样的。

即便一个十分虔诚的宗教信徒,他们也会有自己的理性,我很少看见生病了不找医生的宗教信徒。

的确有极个别的不找医生的宗教信徒,他们不肯找医生的原因也很复杂,有的可能与以前屡次求医,治疗均无效有关,也有的受限于经济条件,还有少数患者是因为自己的信仰,放弃了求医。

患者选择什么样的治疗方案,与患者的家庭、经济条件、社会地位、教育背景、个人信仰息息相关,医生没有最终的决定权。

前段日子有个癌症患者,一定要尝试各种各样的土方子,因为化疗和中医药治疗均无法阻挡她的病情的发展。她在尝试土方子的时候跟我沟通,我默许了她的尝试。因为我已经知道,我和那些西医均已对她没有太好的办法。

她自己服用了蟾蜍皮,服用后出现了严重的副作用,病情进展,再来咨询我该怎么办。以前我遇到这种情况,可能会置身事外,以免她出了意外我受牵连,或者批评患者不应该如此愚昧,但是经过这些年的历练,我对类似她这样的患者,深表同情,鉴于她之前是我治疗过的患者,我了解她的情况,我还是尽力指导她解决她的问题,尽管不一定能够成功。

对于已经走到最后阶段的绝症患者来说,偏方也是一种信仰,一种希望。他们求生心切,既然要尝试一下,谁又有资格反对呢?

有时我们能够帮助患者战胜死亡,有时我们只能帮助他们战胜对死亡的恐惧,陪伴他们走完人生最后这一段异常艰难的人生之旅。从临终关怀的角度来说,宗教信仰对他们的帮助,并不比医生对他们的帮助小。

我见过很多人无需任何信仰,就足以坦然赴死。我治疗的很多患者没有任何信仰,但是看淡了生死,去世前并没有太多的痛苦。

我的岳父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他临终前,我在他的身边,我知道大势已去,亲手把他身上插的各种管子都拔掉,送老人轻松的走完人生最后的一程。他一笑而逝,他是我见过的走得最潇洒的一个人。

我与他接触二十多年来,深知他什么信仰都没有,是个彻头彻尾的无神论者,只是他天性豁达,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但是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如此强大的内心。那些具有强大的内心,无惧死神的威胁的人,他们是有福的。无论这强大的内心是来自于他们的性格、见识还是来自于他们的信仰,能够在生死面前超然物外,都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除了生死之外,尚有很多的问题需要内心强大。有些人精神上不堪重负,他们之所以不堪重负必有其原因,旁观者没有经历过他们所经历的苦难,是没有资格嘲笑他们软弱的。如果宗教信仰能够让他们相对轻松一些,何必指责他们的信仰呢?

我在上高中时,我的老师就对我说,以你的性格特点和潜质,你将来适合从事思辨型的研究工作,我如今真如他所言。但是我回想我的那些同学们,他们中有很多人并不适合过理性的思辨的生活。

罗素先生说,世界之所以美好,是因为它多姿多态。我喜欢理性,热爱思辨。但是我不愿意强求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和我一样,崇尚理性。如果他们愿意过有信仰的生活,我认为那是他们的不可被剥夺的权利,而且我也确信对他们来说,有信仰的生活才是更合适的。

愿大家在大众的狂欢式舆论轰炸的时刻,内心深处柔软一些,为那些与我们不同的人,留下一些余地,不要伤害他们。我们要活下去,也要让人家活下去。

我记得前几年美国某大学发生了一起枪击案,死伤了很多人,枪手也在这次枪击案中去世了。在悼念仪式上,大家为那些无辜的死难者点上一根蜡烛的同时,也为枪手点亮了一根蜡烛。

很多人为枪手如此祷告:因为我们缺少对您的关心和爱护,忽视了您的痛苦,导致您走上了反社会的路,我们很内疚,希望您能安息。

真正的人道主义,理当如此。

不惑之悟:空无一物

秋高气爽,一场又一场的秋雨过后,北京凉快多了,炎热的夏季终于快要结束了。

佛教有结夏安居的传统,我生在夏末秋初,每年夏季最热的时候,也就是我又要长一岁的时候,我总喜欢在这段日子里把工作放一放。

一来可以避避暑,二来正好可以心中事少,痛快的读上几本好书,思考一下自己过去一年的所作所为,沉淀一下,让自己的心智也成长一岁。

过了最热的时候就又要回到学习和工作中去。作为社会这架大机器上的零件之一,人在基本健康的状况下,还是要有所作为的,不能吃白饭。

过了今年的生日,我就满三十九周岁,进入四十岁了。孔夫子说,四十不惑。孔夫子的意思是一个人活了四十年,经历的事情多了,就有了自己的判断力,头脑清楚了。

我的头脑是不是清楚了呢?不好说。但是我渐渐进入到了一种越来越心平气和的状态,倒是蛮好。四十年的人生阅历和阅读心得,多多少少发挥了点作用。如今没那么容易激动,单就这一点来说,确实比毛头小伙子强。

《论语》中孔子这样称赞他的弟子颜回:“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这是说颜回能安贫乐道。

孔子又说:“回也,其庶乎!屡空。”这是形容颜回能虚怀若谷,心中空空如也,不怀成见,能接纳万物。颜回之能安贫乐道,根源在于其心中能“屡空”。

颜回是孔门七十二贤中的第一人,是孔子最喜欢的学生。虽然只活了三十二岁,但是活得恬淡寡欲,所以总能自得其乐。或许是天性使然,或许是特别聪慧,颜回能够襟怀如此冲淡。

颜回没有留下什么文字,关于颜回的记载也很少。所以颜回究竟是怎么思想的,我们很难说清楚。也就只能从这寥寥数语中去了解颜回这么个人。

但因为孔子对颜回的毫不吝啬的赞美,两千多年来,颜回在中国读书人中产生了很大的影响。颜回未必是一个贫穷主义者,大概即便颜回有了钱,不必过“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的苦日子,颜回也还是“屡空”,“不改其乐”。

我比颜回鲁钝,四十岁了,偶尔还会有点忧。治疗的病人数量一多,工作压力一大,病人家属和病人自己的焦虑情绪多多少少还是会影响到我,有时候不免就会有一些疲倦,没法始终不改其乐。

好在我现在渐渐学会了调整自己的工作节奏,一张一弛,文武之道,老是紧张肯定要出问题。所以自己时不时的给自己放放假,读几本杂七杂八的书,偶尔的从医事中出离那么一下子,清空一下脑子里的负面情绪。大概颜回来到如今社会当医生,也差不多只能这样吧。

要说我现在较以前有点什么进步,可能就是学会了像颜回那样的“屡空”。孔门甚少谈空,空更多的是佛教徒喜欢谈的,佛门甚至被称为“空门”,佛祖释迦牟尼也被称为“空王”。但是孔子却称赞颜回是个“屡空”的人。

颜回空到什么程度了,我们不太清楚。但从其能在“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的苦日子里,依然不改其乐,可以看出颜回这个人是空得足够可以的。大概他与人交往时,也是能心平气和的。

老子提倡人应该学习儿童,心中淳朴得空空如也,不过成年人真那样淳朴也不现实。我们如今生活在一个地球上有七十多亿人口的时代,人没办法再像古代人一样,过着“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生活。人和人之间,互相依赖的程度远远超过古人。所以老子的那一套,现代人实现不了。如果七十多亿人都去过老子喜欢的那种小国寡民的生活,地球受不了。

况且,成年人就是成年人,要养老,也要养小,养家糊口的担子一挑,说不得就必须得世俗点了。

但在现代的都市生活中,人也可以尽量的像颜回那样,心中“屡空”,是不是“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不要紧,要紧的是“不改其乐”。

“屡空”,屡者,频繁也,经常也,屡空就说明空已经成了一种常态。偶尔的空那么一下子,是个人都办得到,“屡空”就不容易办到了。

我如今的体会是,人要“屡空”,是要有一种源自骨髓里的透彻的认知来支撑的。这种认知,佛教将之概括为“缘起性空”,这是佛教哲学的根本。佛教认为,人只有认识到了缘起性空,才能断尽各种妄想和邪见。

所谓缘起性空,是指世间万事万物,都不是独立存在的,都是因缘和合而成。也就是说,是在各种不同的条件的作用下,产生了万事万物。假如没有这各种各样的条件的作用,则万事万物的根本都是空无的。

所以佛家认为,万事万物,不过是在各种各样条件的共同作用下,产生的各种不同的“相”而已,人相、我相、众生相、寿者相,一切相,都是虚妄。只要条件一改变,这些相都会消失或改变,万事万物的本质是空,不是相。

因此,执着于外相者,是自寻烦恼。明了缘起性空者,乃能断除一切虚妄的知见,进入真如的涅槃状态。进入了这样的状态,就成就了无漏阿罗汉的果位,是不会再起烦恼的。

道家有差不多的表述,老子说:“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又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照此推之,万事万物的根本是无。

近代在一众哲学家、心理学家、社会学家、历史学家和人类学家的共同努力下,产生了另一种更清晰的认知和表述,这种认知是一个庞大的体系。当代的人道主义、人文主义、人本主义,都是建立在这一基础上的。

概括来说,近代的人文工作者,渐渐的发展出了一套对人性的基于同情的认知来。认识到人性的产生和嬗变,是受环境影响的。所以现代社会治理,变得实事求是起来,在加强教育的同时,尽最大可能的优化社会治理制度,试图尽量让所有人都能够较好的度过此生。

我们古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在《红楼梦》中,曹雪芹留下了一副对联:“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我在四十岁左右,通过读书、行路、洞明世事和练达人情,基本上将这个“空”字和“无”字,深入到自己的骨髓里去了。

当然这样的状态不是一下子就达到的,是经历了从二十岁前的不可一世、二十岁后的苦苦思索和三十岁后的“日三省吾身”,一步一步的练出来的。

我们常说,万法归一,殊途同归,无论是哪个学派,在一些根本的道理上,其实都大同小异。所以书读多了,慢慢的,“空无”这种概念,自然而然的也就在我们的脑子里得到了强化,乃至于终于成为一种挥之不去的内在了。

而人和人之间,也是大同小异的,无论是生物学还是心理学的研究,都表明人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部分是相同的,不同的部分不足百分之五。

所以,只要是在人世间活着,基本上所有的人,最终都有可能在认知上趋于相同。正因为这个原因,佛陀才说,人人皆具佛性,佛性是人的自性,迷时自性隐退,悟时自性显现。也正因为这个原因,普世价值观,才有能被普罗大众共同接受的可能,大同世界,也才有实现的可能。

我扯的这些,颜回听到了会发笑,一个乡下老农听到了,也会发笑,佛陀和老子听到了,更加会发笑。因为这本是一件极简单的事情,被我说得复杂了。

赵州老人谈禅,只有三个字:“吃茶去!”最好的哲理,从来都是浅显易懂的,是践行在一地鸡毛的平实的生活中的,而不是在谁的高谈阔论中。

是故佛经中说:“饭千亿三世诸佛,不如饭一无修无证者”,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供养千亿三世诸佛的功德,不如供养一个无修无证而又无烦无恼的平凡人的功德那么大。

啰哩啰嗦的讲道者,舞文弄墨、摇笔鼓舌者,都不如沉默寡言的实践者真实。

所以“屡空”,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而不改其乐的颜回;无论逆境还是顺境,都能潇洒自如的苏东坡;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陶渊明;隐居在瓦尔登湖,自得其乐的爱默生;乃至那袅袅炊烟中,或在春日暖阳下,心中无事,一生平和的老农们;在菜市场中卖菜,却也整日里爽朗的笑声不断的菜贩子,才是真正的生活中的达人。

如果说我活到四十岁,活到了不惑之年,得到了什么,大概就是得到了这么个空字和无字吧!既然得到的是空和无,空无一物,也便只能言语道断,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在所有的人当中,最肮脏的那个人可能是我自己

生而为人,我很遗憾。

——《被嫌弃的松子的一生》台词

我之有苦,因我有身。若没有这具臭皮囊,大概很多罪就不用受了,很多孽也不会造了。这可能是很多人共同的心声。

中国有一句成语,叫“罄竹难书”。罄者,尽也;竹者,古人用来著文写字的竹简,类似于今天的书写纸。罄竹难书,也就是说一个人罪孽深重,用尽竹简也书写不完他的罪业。

《旧唐书·李密传》里有句话:“磬南山之竹,书罪未穷;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这都是用夸张的手法来形容一个人的罪恶太多。

如果扪心自问,我觉得这个词用在我自己身上挺合适。

我一生做了很多的坏事,倘若把全天下所有人的是非观集中在一起的话,则可能我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坏得很。为什么呢?每个人的是非观其实都不尽相同,所以一个人做的很多事情,在此人看来合理,在彼人看来是罪。

欧阳修写过一对名联:“书有未曾经我读,事无不可对人言。”我多年前把这副对联改了两个字,用来形容我自己:“书多未曾经我读,事有不可对人言。”我不敢像欧阳修这个牛皮匠那样胡吹大气,说自己没做过亏心事。

我一生做的亏心事挺多,所以我必须得承认,我是“事有不可对人言”,做的很多亏心事,只能当自我隐私保护起来,要是都向大众坦诚,我会被撕得血淋淋的,不好看。

偶尔,我看到一个道貌岸然的公众人物的高大形象突然因为丑闻而轰然倒塌,便会惕惕然的问我自己:“我会不会有一天也和他们一样身败名裂呢?如果我身败名裂了怎么办?”

这个问题问着问着,我就想明白了,我是有身败名裂的可能的,所以最好永远也不要道貌岸然。假如有一天舆论哗然的抨击我,把我说得很不堪。我请诸君相信,那一定是真的。尽管我也自认为我自己做过了很多助人为乐的好事,但是我因为管不住我自己,犯下的过恶更多。

我在前几天写的一篇文章里说,我大学时的一个老师曾经对我说过:“年轻人犯错,上帝都会原谅。”我很惭愧,有辱师门,不但年轻时犯错,如今年龄大了,也还犯错,想来将来年老了,可能还会犯错。正如一句流行的话说得好:“不是老人变坏了,而是坏人变老了。”我老了犯错,就是典型的坏人变老了。

那么假如有一天我身败名裂了我该怎么办呢?我厚着脸皮告诉诸位,我将一如既往地过我自己的生活:看书,弹琴,栽花种草,采药,治病,写文章。任诸君指指点点,我心只是个岿然不动。

不是我不知羞耻,有罪就伏法,无罪开释。若有还够不上犯罪的过错,就自己面壁思过,对自己伤害过的人弥补忏悔以求原谅,也就够了。我不觉得过度的惩罚和自我惩罚有必要。

正如我在文章一开头就引用的那句台词所说的那样:“生而为人,我很遗憾。”总有一些根植于人性深处的冲动和欲望是我想战胜但是却战胜不了的,因为它们,而导致我做了一些触犯法律与道德的事情,伤及其他人,我甘愿受罚。

但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况且老实说,我一直就怀疑,古往今来,这世上真的有无过的圣贤吗?

至于诸位,我想如果大家扪心自问的话,大概也会有同感吧?谁是完完全全干净的?

日本作家太宰治,写的文字颇能触动人心,不过读者给他取了个名字,叫无赖派代表作家,说他颓废,但是这个人内心深处却是十分的真实和纯洁。

他和日本的另一个作家,医生出身的渡边纯一,都是深入到人性深处去探索过的思想者,他们的文字不做作,我很喜欢看。可惜的是,太宰治这家伙,实在太脆弱了,居然得了个抑郁症自杀了。

我认为人应该有自知之明,同时也要有点无赖精神。当代的佛学大师中,我最喜欢看宗萨蒋扬钦哲仁波切写的东西。他是个有自知之明,同时又有点无赖精神的,坦诚得一塌糊涂的人。

当然,我这样来形容他,首先得向宗萨蒋扬钦哲仁波切自己和他的信徒们道歉,因为我可能用了些他们所不喜欢的词语来形容宗萨蒋扬钦哲仁波切。

宗萨蒋扬钦哲仁波切无论是在演讲还是在著述,都时时刻刻不忘告诉听众和读者们,他虽然鼓励大家做个好人,但是他自己的道德境界不咋的。我作为一个读者,我很喜欢看他的书,因为他既坦诚又智慧,偶尔还胡说八道。

但是叫我作为信众,视他为上师,皈依他,成为他的信徒,那对不起,他给我十个亿我也不干,因为我这个人不想成为任何人的信徒,完全不想有宗教信仰。世界那么美好,你让我只喜欢佛教这么一种东西,实在是太叫我为难了。

中国文化,或者说整个东方文明中,有一个显著的特点,就是“很道学”,“很道学”是客气的说法,不客气的说法是“假道学”。儒释道墨等诸子百家,几乎都如此。道学的一个典型的特点就是希望用理想化的人性来代替现实中真实的人性,这显然是不现实的,最后只能造假。

日本有个诺贝尔奖获得者中村修二先生曾经抨击整个亚洲的教育,他说亚洲的教育制度是“浪费时间“,中村修二先生把亚洲教育的失败归结为亚洲教育体制是普鲁士式的教育体制,扼制学生的思维发展。

我认同他对亚洲教育体制的抨击态度,但是个人觉得亚洲教育失败的根源,恐怕与东方文明中根深蒂固的假道学的关系更大一点。

亚洲文化首先是一种根植于农耕社会的乡土文化,乡土文化的特点往俗里说,最大的特点就是要面子,再说得不好听点就是虚伪,它与希腊的城邦文化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文化。所以一个心直口快的盎格鲁人来到中国这样的地方,他的第一感觉就是中国人好面子。

美国人阿瑟史密斯在中国呆了半个世纪,写了一本颇为有名的著作《中国人的性格》,开篇第一章,就是讲中国人“面子要紧”。“面子要紧”这种思想,就是源自于我们的“假道学”。

维护道统是我国自古至今的所有的知识分子们共同努力的方向,我们讲以德治国讲了两千多年,思维几成惯性,直到现在还在讲。

儒释道三家思想是华人文化圈子里长盛不衰的主流思想,这三家其实都在追求“圣王之治”,维护道统,试图以道统来维护世道人心。

儒家的内圣外王之道,佛家的“庄严国土,利乐有情”的愿望,道家的清净无为的政治主张,都建立在让普罗众生自觉的克制人性恶的基础之上。

这种主观愿望非常的好,但是太幼稚,太理想化。这些愿望都有一定的作用,道德对人心的约束,是治理社会的重要手段之一,但是绝对没办法把它当作主要手段。毫无疑问,主要还是要借助外力来限制人性恶。

人类文明发展至今,宪政,民主和法治在社会治理方面呈现出的优势已经非常明显了。而我们却一直还在希望道统让我们的社会秩序更好,让普罗大众少作恶,少犯错,这作用实在是太有限了。

维护道统者一厢情愿的认为,只要把他们自己认可的那一套在人世间广泛的推广开来,世间就不会有人作恶。

首先不论这种愿望是否能够实现,人的一生漫长,道统维护者们自己一辈子是否能够始终如一的秉持道统,堂堂正正的做人,心中无愧的做每一件事都值得怀疑。

我发自内心的认为欧阳修说的“事无不可对人言”是一句违心之言,欧阳修有没有做过恶心的事情?我个人认为是必不可免的。

即便这样的道学家没有做过坏事,让全世界所有人都变成这种高度自律,时时刻刻都能克己复礼的道学家,那也是痴心妄想,而且很不人道。人嘛,犯点错很正常。完全不犯错要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一个时代,能有十个纯洁无暇的圣人就已经不错了。芸芸众生,不可避免的要犯错,所以以德治国只能是依法治国的辅助,道德约束自我也只能是靠法律和舆论监督约束自我的辅助。

假如有一天我身败名裂,陷入舆论的风波,我将保持沉默。但是这种沉默的态度,绝不是因为佛教徒所说的一句“是非以不辩为解脱”。

我作为芸芸众生之一,深知自己触犯社会规则的地方很多,甘愿接受舆论的监督和法律的惩罚,即便舆论中有过激的不符合事实的言论,也是我自己自作自受,怨不得别人。

倘若这世界上只存在我一个人,或者每个人都完全独立不与其他人来往,则法律和道德这些玩意儿,完全没有必要存在。如果我从一出生下来就像鲁滨逊一样在荒岛上一个人生存,别人还来对我有各种指责,我就可以理直气壮的以屁迎击之。遗憾的是我没这个底气,我活在社会中。

法律和道德之类的维护社会秩序的工具之所以有用,是因为人实在是没有办法完全脱离社会而存在。既然要集体生活在一起,制定道德和法律规则,约束人的行为,避免人与人之间的激烈冲突,维护世界和平,就很有必要。

我作为社会中的一员,混迹在社会中以求生存,不幸战胜不了自己人性深处的冲动和欲望,触犯了这些维护社会稳定的规则,社会惩处我,那是很公平的一件事情。

人世间之所以美好,是因为有良好的社会治理手段在维护着社会秩序,尽量让大家少作恶,少做损人利己的事情,让恶心的事情少发生,这样大家能舒心的生活在一起。

我不太相信我自己的德性,因为既往我所做的恶已经证明了,我是一个不能靠自己的德性来约束自己行为的人。我更相信完善的社会治理制度,可以让我少作恶。

我们亚洲人在“克己”上花费的精力实在太多,浪费了大好的光阴。我们从小到大,接受的潜移默化的教育就是礼教,社会治理技术进化得很慢,结果社会治理得很不理想,每个人都成了受害者。

就连那些作恶多端的人,也是受害者,假如有更完善的预防犯罪的社会环境,他们何至于会走到作恶多端这一步呢?

严复先生说:“华风之弊,始于作伪,终于无耻。”天性向往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人类标榜自己能克己复礼,是一种不折不扣的伪君子的行为,虚假得很,所以多数道学家一辈子言不由衷,最后就成了无耻之徒。

《儒林外史》中的余大先生,就是一个典型的假道学,一方面,他以孔孟之徒自居,处处显得自己高风亮节,谈起社会上的违背礼教的事情,义愤填膺。另一方面,自己在政府里收人钱财,关说人事,残害社会正义。但是这样的人,最后居然还混成了道德标兵。

我们必须承认,每个人都需要借助外力,借助制度,才能被驯化为一个爱好和平,不容易伤害其他人的善良的人。完善社会治理制度,建立起一个对人性恶有强约束力的社会环境,比鼓励每个个体修心养性有效多了。

道学的另一危害就是它存在得太久了,影响了人道主义和人本主义的发展,让社会变得不太人道。我们这个社会里很难产生卢梭和萨特这样的思想家,他们通过剖析人性,进而对人性有深切的理解和同情,发展出高度的宽容精神和建立在真实的人性的基础上的理性。

我们一味的压制人性,以追求不切实际的崇高。比如我们的汉传佛教,直到现在还以压制人人生而有之的性欲为道德高尚的行为,其结果当然是很失败的,和尚们倘若不能克制性欲,让他们顺其自然结婚生子,只怕内心更平和,也会少发生很多宗教性侵的丑闻。

我们的风俗习惯,也对绝对的愚孝的行为加以鼓励。总之,我们道德的进化,严重的滞后于时代的发展。

我们习惯的认为,道德是个传统的东西,其实道德是随着社会的发展而发展的。不随社会的发展而发展的道德,自身是否道德,都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所以我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是一个做过很多坏事的肮脏的家伙,也知道自己是一个还可能会继续作恶多端的人。因为这个原因,我对其他人犯错很理解和宽容。

当然,这并不代表我就鼓励对我自己和他们少些谴责和惩罚,恰恰相反,我希望犯错者该受的惩罚都应该受了。

但同时我也迫切的希望,我们的社会治理制度能够更完善一些,能够借助良好的社会制度来约束我,约束那些和我一样的管不住自己的人,让我们少犯点错误。

最后我想以一段可能比较恶心的话来结束这篇文章:认识到自己是一泡屎,可能比认识到别人是一泡屎更有意义。一个人如果能够认识到自己是一泡屎,就不会对别人那么挑剔了。

文明是照亮人类未来之路的灯塔

我自七岁入学,认识了拼音字母开始,在祖母的半强迫半哄诱之下,就着拼音,教她老人家(我的祖母是个文盲,但是对佛教信仰得极为虔诚)念诵她从各个寺庙带回的《金刚经》、《张公百忍经》、《心经》等那个时代广泛流行的经文。

由于我的父亲和叔父,以及我的哥哥都很喜欢藏书,我虽生在农村,但是有幸从小就有很多书可读。我识字后博览群书,初一时教我的老师就私下对我说,单就阅读量而言,他自己和我比是自愧不如的了。高中时得明师着力栽培,眼界大开。

高考结束,知道我父母在外谋生艰难,屡受政府公职人员刁难折辱,心怀不忿,立志仿效孙中山,发动革命以改造社会。弱冠之年,闯荡京城,试图进行民主革命。谋生之余,聚集同道,以笔为匕,抨击时政,针贬时弊。但现实中所接触的所谓同道,多不过政治投机分子,操守很值得可疑。

年岁渐长,热血渐消。复又希望文化救国,为推进一个更文明、博爱、宽容的社会而努力,又结交了很多同道,不意同道们或因君子变节,身败名裂,有些甚至身陷囹圄,或已魂归九泉,或已成三句不离金钱的财奴。

改革开放了几十年,几乎所有的中国人都沦陷了。浮躁的功利主义渗透到这个社会的每一个细胞之中。二三十年前仅部分掌权者,以权谋私,欺压百姓。如今,各行各业,无不在残害同类。是人性之恶,还是体制之弊?我看是兼而有之。

如今社会丑闻此起彼伏,人性恶处处可见。今日之中国,反不如我中学时代所愤懑不平的那个中国。我年近不惑,读书阅事多矣!弱冠之年时觉得振臂高呼,共同努力,推翻政府,改换政权,可以彻底改变中国。如今知道,世事远非如此简单,流血也换不来理想的社会。

眼见政治、宗教、金融、医疗、教育、民生等各个领域内,良知均几近荡然无存,有时不禁潸然泪下。我们谁能改变这种现状?如何改变这种现状?

从二十岁到四十岁,二十年了,我做过了很多努力,如今想来都如竹篮打水,结局全是一场空,自己也一度沦陷在物欲横流的生活中。我曾大力批判过的现象,这些年在社会上正逞指数级增长,甚至我自己也跟着去淌过混水。到了四十岁,我还要做一个激进的青年,还要去做这无用功么?

我生苦短,现已过半。诊病之余,扔掉手机,看上半天书,读书时沉思良久,深觉世道难改,人性难以战胜。我辈读书人,所能做的,也就只能是潜心治学,留下一点文明的种子,慢慢发芽,育养后人,正如历代前贤为我们所做的一样。

政治、民族、国家、宗教,乃至于人类自身,终有一天都会消亡,但人类自诞生以来,就因为在与大自然的斗争和与自己的同胞互相残杀的过程中产生的痛苦所激发的,对文明和和平的渴望,却是永世不会改变的。

我不想再折腾了,也没有太多时间可供挥霍了。从此以后,远离喧嚣,少谈理想,莫吹牛皮,一心治学。

我觉得家父为我取的名(志远,寓意志存高远)和字(清敏,寓意清正敏捷)于我的一生,影响太大。这名和字一直都在勉励我有所作为,但可惜的是我志大才疏,做的各种努力皆以失败告终,至今一事无成,甚为悲哀。

但愿后半生厚积薄发,能留下一些有价值的东西。不要来此世间一趟,除了不断的造粪之外,一点作用都没有。

民主、法治、博爱、宽容、平等、文明,把人性之恶锁在牢笼里,这条社会治理之路,我们初民就曾尝试过,只是一次又一次的走歪了。

历朝历代都不乏有志之士,他们不惜一切代价,力图改造社会。但可惜的是,正如威尔·杜兰特所言,只要经历一两代的和平时期,各种各样的人性恶的问题便如沉渣泛起,腐蚀整个社会。自私、贪婪、邪恶占据上风。

宗教家试图改造人性,但可笑的是却要靠编造虚假的恐吓之词来吓唬人,最后使宗教沦为后世的神职人员控制信徒的灵魂、敛财猎色的工具,并导致宗教成为不信宗教者的笑柄。

渺小如尘埃的人类,战胜不了大自然为我们设置的大限,也战胜不了自身的弱点。文明是唯一可以照亮未来之路的光芒,万物皆有腐朽之时,唯有文明可伴人类走向终点。

但是什么是文明呢?文明首先是相对于野蛮而言的。人类从动物进化而来,自身所携带的野蛮基因一直根深蒂固。文明是我们全人类在痛苦中,摸索出来的战胜大自然,战胜自身弱点,与同胞和大自然和平相处的各种知识、技能和经验的累积。

文明是在不断进化的,随着人类生存经验越来越丰富,文明也越来越发达。

文明也在不同的种族中互相交流、吸收与融合。我们人类为文明的发展付出了很大的代价。那些死于战争、饥饿、疾病、灾害以及政治迫害的同胞,都是我们人类文明进化过程中的牺牲品。

文明是人类集体智慧的结晶,文明不是任何圣人独创出来的。迷信权威的人总是相信,某个圣人创造了至高无上的文明,但是历史却能告诉我们真相。

一切对权威主义的崇拜,最终都会发展为狭隘和偏执,甚至诱发残酷的战争。一个理性的现代人,是应该能够明白这一点的。

广泛的学习全人类的各种文明,有助于我们开拓自己的心胸和见识,也有助于减少我们因为狭隘和无知带来的傲慢和偏执。

而狭隘、无知、傲慢和偏见,则正是人类遭受的绝大多数困难的根源。

读书越多越杂,难以释怀之事越少

2018年6月16日,端午节小长假的第一天。

早上,五点钟我已经洗漱完毕,从家里走到我自己租的兼作书房和工作间的办公室,练了半个小时的琴,看了一会儿书。查阅资料,预备着接待预约了今天来找我的患者。

假如不是端午节小长假的话,今天是星期六,我一整天都会在教学。

七点,我从办公室回家,吃完早饭后再来办公室,等着预约的第一个患者。我们预约的时间是八点钟,这是她第一次来见我。

八点十分,她没有来,我给她发了信息,问她到了哪里,没有回音。等到八点半,仍然没有来,再发信息,仍然没有回音。九点的时候还没有来,也是没有任何回音。

九点半的时候,我知道,这又是一个爽约了的患者,于是把她微信删了。快到十点多时候,这个预约的求诊者又一次请求加我微信,一句说明也没有,我通过了,问她们为什么没有如约而至,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我只好在微信上告诉她,这样做既没有基本的诚信,也没有基本的礼貌,我是不会再接受她作为我的患者的。

患者未至,我预约的古琴课是要上的,我告诉我的古琴老师,只要她时间允许,她今天上午可以随时来给我上课,九点四十左右,她来给我上课了。

古琴课结束的时候,我准备回家吃中饭,本来预约在下午来就诊的一个患者,突然没打招呼就过来了,这也是他第一次来见我。我有点意外,既来之,则安之,于是接待了他们夫妻俩。

结果这个患者说,他只是来探探路,来看看。其实他并没有准备好找我治疗,只是他的弟媳妇非常期望他找我治疗,而患者本人对我并不了解。占用了我大概二十分钟时间,患者告辞而去。

因为休假,我今天安排的患者不多,还有几个老患者,需要我跟他们沟通一下,了解一下他们的病情。

下午的时候,老婆要带着儿子和外甥女去看电影,想要我陪伴他们。于是我带着Kindle,和他们一起去看电影了。我还有一些书正在Kindle上阅读,在电影院等候的时间,可以看几眼。

我们看的《侏罗纪公园》的续集,看电影的过程中,有三个急症患者急匆匆的联系我,请求我处理他们的急症。

一个因为肿瘤压迫小肠,导致肠梗阻的急腹症患者,她的女儿一口一声求求您,急迫之情溢于言表。一个出血患者,一个化疗后出现严重过敏症状的患者。

还有几个不怎么严重的患者也在联系我。一个患者服药后,肝区疼痛,希望我能给看看是怎么回事。一个不明原因的疑难杂症患者,因为饱受呼吸困难等症状的纠缠而不知所措,请求我给予帮助。还有一个晚期肿瘤患者,因为出现了情感危机,向我诉苦。

这是我假期生活的掠影。如果换在以前,我会被这么多的烦心事折磨得崩溃掉。但是现在,我的内心能够做到波澜不惊。

我把那个爽约而且不打招呼的患者拉黑掉,尽量和缓的对待那个突然冒过来实地考察的患者,心平气和的送走这对造访的夫妻。向几个重症患者提出我的医疗建议。给那些应该不会真正需要我的帮助的患者一些一般性的建议,并告诉他们去找别的医生。

然后,打开电脑,在亚马逊上下了个订单,买了三本我最近想买的书,接着就来写这篇文章。

从大学出来快二十年了,我最感谢的是国家图书馆,我从1999年开始,多数时间泡在国家图书馆,漫无目的的阅读了各种各样的书,涉猎的范围极广。假如不是这么多年的阅读,我想我无法应对我今天所遭遇的一切。

杨绛先生说,一个人之所以烦恼,是因为想得太多而读书太少。若是反其道而行之,读书多且杂,想得少,那就不容易烦恼了。

作为一个喜欢阅读和写作的人,过去我只是喜欢各种我认为写得很精彩的文章或者书籍,但是并不觉得写作本身有多大的价值。

如今我对写作的价值就很认同了,假如没有那样一群热爱写作的人,没有他们写作的那些精彩的文章,我们就没有那么多的读物,少了个很好的打发时光的方式,同时,更为重要的是,少了很多促进自己心智成长的养料。

我热爱自由,个性奔放。所以从中学时代开始,就不再受功利主义严重的应试教育影响,阅读范围极广,一半多的读物与升学考试毫无关系。我放弃学历,从大学辍学出来后,这种自由主义的倾向就更彻底了。兴之所至,想读什么就读什么,让学历和职称头衔之类的玩意儿去他妈的。

在我看来,我们多数人都是被教育得乱七八糟的,然后又因为自己的灵魂深受束缚,又把自己的孩子们教育得七荤八素,最后一个个的走上了一条条很难令人满意的人生之路。

如今,多数人都像是社会这个大机器上的各个小零件一样,身不由己的活着。社会这架巨大的机器在转动着,人也跟着它按照固定的轨迹一成不变的转动着,自由度少得可怜,所以很多人精神上疲惫不堪。

与此同时,他们还乐此不疲的把他们的孩子也培养成社会这架大机器上的另一批零部件,重复着他们自己的生活。

人的可悲莫过于此,说起来很可笑,这一切的根源,都只不过是因为现代人的脑子被各种各样的荒谬的社会思潮绑架了。他们在大众的鼓噪声中,焦虑不安着,随波逐流着。

读书是为数不多的可以将一个人的精神拯救出来的途径。可惜的是,如今,读书这件颇有趣的事情,也被功利化得令人不忍卒睹。

我们从小就要求我们的孩子读各种各样我们期望他们阅读的书,很多家长看着自己的孩子在阅读与将来升学和就业无关的闲杂书,内心忧急如焚。

结果可想而知,多数孩子被家长逼迫着放弃自己热爱的读物,去读一些他们根本不喜欢的“有用的”读物。

“有用”是一种典型的功利主义思想,但是在各种各样的荒谬的思潮中,这种思想被鼓吹成致胜的法宝,人们相信,假如不及早的拥抱它的话,就会在人生竞争中一败涂地。

我们太害怕失败了,太害怕平庸了,太害怕无用了。因为这种恐惧,我们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折腾自己,折腾自己的孩子。

季羡林先生晚年的时候写过一篇文章,回忆他在上小学时读的那些“没有丝毫营养”的读物,季老说,假如不是这些在成人们看来毫无用处的读物的陪伴,他根本培养不起来阅读的兴趣。而他一生无论是治心还是治学,凭借的都只是这点没被生生的掐灭掉的阅读兴趣。

我们有多少人从小就被自己的功利心太强的师长扼杀了自己的阅读兴趣?又有多少人正在做着扼杀自己的孩子阅读兴趣这样的愚不可及的事情?

阅读实在不应该有目的。以我个人的人生体验,阅读一旦有了目的,那样的阅读就成了负担,最后很容易厌倦阅读。而一个人一旦厌倦阅读,就注定了要日渐成长为一个精神贫瘠的人。

很少有人意识到精神贫瘠的可怕。他们烦恼着,偏执着,浮躁着,多疑着,在生活中暴跳如雷,极容易被激惹,各种不期而至的烦恼纷至沓来。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最终自己活得疲惫不堪的同时,也令自己身边的人跟着痛苦不已。

究其根源,其实都与其精神太过贫瘠有关。也就是像杨绛先生所说的那样:读书太少,想得太多。杨绛先生有句潜台词没说出来:读书少,脑子笨,心眼小,偏执自大。

照我们现在这种流行的读书模式,我们绝大多数人教育出来的下一代,还是不可避免的要成为精神贫瘠的死魂灵。

书就像是粮食,偏食会造成的身体上的营养不良我们知道,但是读书范围太窄会造成的精神上的营养不良,我们多数人意识不到。

王小波先生写过一篇杂文,说他的一个邻居是个智力上有点问题的傻大姐,这个傻大姐只会缝衣服,所以每次见到别人,就是一句:“我会缝衣服。”

读书范围狭窄的人,和这个傻大姐区别不大。有些人一辈子就只读了那么一点书,甚至就读了那么几篇肤浅的文章,就自以为自己掌握了至高无上的真理,出去与人辩论时,俨然已经把自己当作真理的化身,实在是既令人痛心,又令人啼笑皆非。

经常有一些很肤浅的人,读了某本书,或者读了某个人的文章,就到处宣扬按照他自己所学的东西,足以解决各种各样复杂的问题。

我碰到过很多学了点医学皮毛的人,自以为是的认为按照他们的主张,可以很轻松的解决复杂的疾病问题,而且口气不小,似乎可以解决一切疾病问题。

我懒得与他们辩论,一般是很客气的鼓励他们把自己的想法付诸实践,只要不是停留在纸上谈兵的状态,多数人会发现自己的傻得可笑之处。

我本人对任何一种宗教或者学术门派的铁杆粉丝,都采取一种敬而远之的态度,我相信岁月会使他们更成熟。如果他们能泡几年图书馆,多读几本书,长点其他方面的见识,那该多好啊!

书籍不能解决一切问题,但是却几乎可以解决绝大多数的问题。

人类社会的那点问题,其实也不复杂。千百年来,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先贤反复思考过我们人类社会存在的各种问题,也都给出了答案。

只要愿意不存门户之见,不在乎专业限制的,广泛的读几年书,大多数人都会在思想上迈上一个大台阶。只是可惜的是,能做到这一点的人真不多。

关于停止更新微博、微信朋友圈和头条动态并删除部分读者的一些说明

各位读者:

非常抱歉我因为个人精力所限,做出了这样的一些调整:停止更新微博、微信朋友圈和今日头条的微动态,今日头条和微博上过去的短文也均被删除,同时还因为不堪其扰,删除了部分素未谋面的读者朋友。

今后我将以系统化的写作为主,写出来的文章会发布在我的个人网站、微信公众号、新浪博客和今日头条号上。

作为一个学医的,我的各种社交媒体的粉丝总数已经达到一万五千多人,其中仅微信好友就仍然保留了两千余人(陆陆续续删除了也有两三千人,只能对这些被删除的网友说声对不起了),并且这个数字还在不断的增大。

这个数量对于很多追求影响力的意见领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但是对一个没有助手的医者来说,就非常恐怖了。因为这意味着我将不得不陷入巨量的咨询工作之中,难以自拔。

我的一些文章的阅读量多达几十万次,其中有很多是通过其他平台未经我同意的或剽窃或转载带来的浏览量。读者们大多数都有各种各样的健康问题要咨询,最多时,一天我要收到超过一千人的咨询信息。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我的工作和生活将彻底的被毁掉。

我已经是个到了不惑之年的中年人,我的人生进入了下半场。我知道我的余生有限,时间对我来说非常宝贵。

我的前半生多数时间花在了学习与阅读上,从大学出来后,我在国家图书馆附近,一住近二十年,泡图书馆,读各种书,后半生的绝大多数时间可能还是会浸泡在这座图书馆中。学了半生,我终究还是希望能有些学术成果,通过著述的形式留下来。

“立言”是中国读书人自古至今的精神追求之一,也是知识分子应有的社会担当。我要把自己的时间和写作方向重新规划一下,好好的写些系统化的东西,留下来给儿孙们。

所以,大幅度的削减花在社交网络上的时间和精力,是在所难免的事情。希望各位能够理解。

自十余年前,我的母亲患胃癌以来,我在互联网上结交了很多癌症病友,一度是中国最有影响力的癌症群群主之一。

我为解除母亲的痛苦,刻苦学医,并用自己的所学帮助了许多同病相怜的病友,后因应癌友们的请求,开始了医学类文章的写作。之后便一发而不可收拾,至今十余年,陆陆续续写作了数百万字,但是大多数皆属于随性之作,不成系统,也不能令我自己满意。

如今我四十岁了,诊务繁忙。自知余生中可以利用的时间不多,无法再等待和拖延,是以一天更比一天的希望能减少俗务,静下心来,沉潜治学和写作。故除诊病之外,其余的事情该砍掉的,都会砍掉。

找我的病人实在是太多了,我很难满足每一个人的心愿。我只能把有限的精力,尽可能的花在彼此信任并长期跟诊的病人们身上。

我知道有很多病人和患者家属把我当作精神支柱,我停止一些微动态的更新后,他们会有段日子不能适应。但是相信他们会逐渐适应新的阅读形式。我写作的文章,我会随时发布出来。我认为一些好的自然疗法或者有效的药物和方剂,我也会写成文章发布出来。

只是为了确保文章的质量,我现在每写作一篇文章时,均会阅读不少文献,文章写作的速度就不会像以前那样快了。

不必担忧,我还会和您们在一起,只是方式和以前不一样而已。

另外,有越来越多的新的读者是我的病人们和过去的读者们介绍而来的,有一些朋友对我个人的评价过高,严重的偏离事实,所以导致新的读者朋友们对我有不切实际的期望,我对此深感惶恐!希望大家理性的看待我的文章和其他人对我的介绍。

我从三十岁后,反对权威,也无意于把自己树立为权威。反对迷信,也反对别人迷信我。若是因为我的部分文字,造成了一些读者朋友们对我产生了误解,过度迷信我本人,我希望能够向您们致以深切的歉意,并希望您们能够理性一些,过高的评价和不切实际的期望只会给我带来压力。

最后,祝各位健康的读者永远健康,生病的读者早日康复!

周志远

2018年6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