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人生感悟

万言皆不当,一默如惊雷

筌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筌……,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

——《庄子·外物》

诗有别材,非关书也;诗有别趣,非关理也。然非多读书,多穷理,则不能极其至。所谓不涉理路,不落言筌者,上也。诗者,吟咏情性也。盛唐诸人惟在兴趣,羚羊挂角,无迹可求。

——严羽《沧浪诗话》

在禅宗,师徒授受之间,有重意会而轻言传的传统。从佛祖拈花,迦叶微微一笑开始,禅宗开启了这种语言之外的教学方法。

中国古代的禅僧,当头棒喝者有之,磨砖作镜者有之,寓禅于茶者有之,其意均在启发学习者自悟。

语言,作为人与人之间交流的一种工具,有时并不能达到交流的目的。言者说得唇干舌燥,听者依然懵懂无知。但有时候沉默却能比语言更能启发对方的思考和理解,所以中国有个成语叫“一默如雷”。

马祖道一禅师酷爱坐禅,自以为坐禅可以悟道。南岳怀让暗笑之,又有心渡化他。于是在马祖道一坐禅时,拿块砖头在马祖道一面前磨着。道一很好奇,问怀让:“你磨砖作甚么?”怀让回答说自己想把砖磨成镜。

道一笑话怀让砖怎么可能磨成镜,怀让趁机启迪马祖道一,既然磨砖不能成镜,那坐禅又怎能证道呢?马祖道一乃大悟。

好的教师无须喋喋不休的说个不停,一个动作即可启迪人深思。当然,前提是学生也得是块“响鼔不宜重敲”的好料子。

会意是一件很难的事情,让人心领神会也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往往在甲看来非常简单的事情,但在乙却颇为费解。一个人与另一个人的生活经历、知识结构、性格特征,乃至智力,都客观的存在差异,这种差异会导致二者之间的沟通有如“鸡同鸭讲”。

当语言的力量变得苍白无力时,就该选择沉默;当无需语言即可达成理解时,也该选择沉默;当沉默比语言更能抚慰人心时,还是应该选择沉默。

禅机可以在沉默中显现,感情也可以在沉默中传递。一个眼神,一个拥抱,比一堆废话更有用。

一篇文章也可以在沉默中结束。

永远把自己当青年,朝气蓬勃,精勤不懈

今天是青年节,也是五四运动一百周年的纪念日。

一百年前,我们这个民族处在多灾多难之际,一群热血青年,抛头颅,洒热血,救国救民,舍身以纾国难。推翻封建王朝,赶走侵略者,守护家园,其所作所为,可歌可泣。

没有“五四”精神,何来今日之中国?——虽然今天的中国仍然有各种各样的问题,但相比起那个生民之命危如累卵,人人都朝不保夕的时代,还是好多了。

“五四”时期,可能是中国历史上,堪与春秋战国时期相媲美的一个辉煌的时代。虽然遭遇了国破家亡、民族将倾的国难,但思想空前开放,理想主义大行其道,在社会的大动荡中,涌现出了一大批的民族脊梁。

只是人类的劣根性也是根深蒂固的,一到和平年代,只要一两代人的时间,现实主义与世俗主义又会重新成为主流,以邻为壑的利己主义所向披靡,侵蚀着社会的每一个角落。

林语堂先生说中国的传统精神是一种老滑精神,我的理解是这是一种老成圆滑(说难听点是老奸巨猾)的精神。这样的一种精神,从本质上说,是一种精致的利己主义。

老滑者总是喜欢一边以一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生活着,一边进行阿Q式的自欺欺人。

我们过度的推崇闲庭散步式的智者,殊不知这种看似超逸,其实虚弱不堪的智者,其本质是精神上的残疾人——他们逃避社会责任,对社会的进步贡献微乎其微,所以鸦片战争一打响,我们这个民族不堪一击的一面就露出来了。

一群“高尚”或曰“清高”的,只会风花雪月的孱弱文人,既没有推动科学的进步,也没有改进社会制度之功,两千多年的千千万万的知识分子,大多是在寻章摘句,混吃等死,可悲也!今天华夏大地还有大量的这类亡魂在游荡,美其名曰复古主义者。

冯友兰先生也将东方哲学总结为一种成熟的老年哲学,认为东方哲学较之于西方哲学更高级。冯老先生认为如果说西方哲学是否定的哲学的话,那么东方哲学就是一种“否定之否定”的哲学。

这种总结自有其道理。我们中国年轻人也喜欢被人赞美为“少年老成”,我们对于毛毛躁躁的西方人,或者那种看起来有点儿鲁莽的年轻人,多多少少有点儿瞧不起。

但这也正是我们文化的病根所在,千百年来,我们压制创造力,一切创新,均被当作奇技淫巧,受到鄙视。只有圣人们那几句干巴巴的话,总是被炒剩饭式的翻来覆去的讲。

所以在我们这种文化氛围中长大的人,几乎只有少年和中老年,多数人的青年时期像兔子尾巴一样短。

其实朝气蓬勃的青年,才是一个社会最大的希望所在。因为青年是精力旺盛的革新者,是活力十足的创造者,是富有勇气和锐气的新世代。

如果一个人成年后,一生都能保持青年人的这种锐意进取的状态,那该多么幸福啊!因为那样的人,终其一生,都不会丧失活力,也一直在创造价值,而不是世故圆滑却又无聊透顶的活着。

梁潄溟先生曾经感慨,中国社会有两大怪,其中之一就是历两千多年而不变的封建制度。究其根本,这与中国文化太过老气横秋有关系。假如中国人始终是朝气蓬勃的,我想我们的文明早已进化得非常高级了。

如果没有五四运动带来的冲击力,我们也许仍会继续过着封建而又保守的生活。仍然会天天在背诵四书五经,活在“圣人”们制定的教条之中,很难有自我。

明朝末年的思想家李贽对这种言必称圣贤的保守主义思想深恶痛绝,极力抨击陈腐的社会传统对人性的束缚。李贽的思想引起了很多人的共鸣,李贽的著作一经问世,就引起追捧,一时之间洛阳纸贵。

可惜的是,像李贽这样的富有创见的思想家,是很难为卫道者们所容忍的,所以李贽的一生,也遭到了保守派的围攻。李贽的很多思想,不但在四百多年前领先了时代,放在今天,仍然不失前卫。

只是李贽的一生,是以悲剧结束的。卫道者们将李贽送进监狱,李贽在监狱里用一把剃刀,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死前留下了一句“七十老翁何所求”。这位中国的伏尔泰,在与理学家们的斗争中失败了。中国的文艺复兴,刚刚有了萌芽,就这样被扼杀。

我实在很难理解那些愿意把自己的灵魂桎梏在圣人的教条之中的人——讲实话这些人也并不是一群生而缺乏主见的人,只是他们活在一个扼杀独立性的环境里,缺乏独立思考的训练,所以早早就习惯了由别人来俘虏自己的灵魂。他们自己被人洗脑成功后,又成功的去洗了很多人的脑。

我不否认孔子和佛陀这类圣哲的伟大,但是坚决拒绝成为任何圣人的门徒。偶尔引用他们的话,也仅仅是因为在某种观点上与他们有共鸣,但叫我为这些人所俘虏,成为他们思想的奴隶,那是绝对办不到的。因为我知道,他们同样讲过很多狗屁不通的话。而其门徒们,以自己卫道的行为为高尚,这在我看来,也是狂妄无知和可笑至极的举动。

我想我这一生,即便有一天筋骨会衰老,头发会花白,但是思想上,还是会永远的处在青年状态。我愿意一生都活得朝气蓬勃,一生都精勤不懈的努力学习,不断地更新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既不崇拜权威,也不孤芳自赏。

张五常先生八十来岁时,去拜访自己一百多岁的老师科斯先生,科斯对张五常说,你还年轻,还大有可为。我喜欢科斯这个老头子的这种态度,即便到了一百多岁,他依然在认真的做学问。

据我所知,我国学术界也有那么一位百岁老人,那就是活了113岁的周有光老先生。周老先生是现代汉语之父,他是个百科全书式的学问家,活到一百多岁,仍然笔耕不辍,每年都还会出版一本新著。

据说他107岁的时候,对一个七岁的小女孩说,小妹妹,我也就比你大一百岁而已。这种豁达而又幽默的风格,正是我所喜欢的。这样的老人家,虽然年过百岁,在心态上也还是个青年人。

周有光老先生同样也是一个很不喜欢权威主义的学者,他曾说过“没有奇迹,只有常规”,世上的一切真理,其实都是可以被理解的常识。凡是被圣化的东西,都是值得可疑的。

热爱质疑是青年人特有的气质,世界是在青年人们的质疑中往前进步的。当然,很多青年人未老先衰,已经习惯了顺从,放弃了对这世界的质疑,这些青年人,虽然有着年轻的躯体,但是已成果戈理笔下的死魂灵。这些人,即便他们身上有再多的美德,我也不太愿意接近,我不愿意自己的灵魂被他们所腐蚀,最后变成和他们一样的死魂灵。

愿我们每个人的一生,都能始终保持一个青年人的状态,活得铿锵有力,活得多姿多态,活得津津有味,庶几可以不负此生矣!

在帮助别人的过程中疗愈自己

今天是我母亲七周年的忌日,母亲去世后,我曾经在老家庐墓守孝过一段时间。本来想庐墓三年,但后来因为上有老下有小,要养家糊口,不得不半路中断了。

后来我又计划在我母亲去世七周年的时候,找一家寺庙短期出家一段时间,以寄哀思。七周年的日子到了,我的这个计划却也不得不搁浅。

2012年5月3日,我慈爱的母亲与世长辞。2019年5月3日,我在为远道而来的求医者治病。

他们恳切求诊的心情,和我当日带着自己的母亲到处求医问诊时的心情并无二致。这些患者的家属面临生离死别时的忐忑,我也曾经历过。

母亲临终前的那段日子,我写过一篇文章《关于生命的沉思》,如今读来,这一切就像是发生在昨日一样。

那个清明节前的老家,凄风苦雨,我的母亲生命垂危,而我束手无策。我心如刀绞,深恨自己医术不济,不能救母亲一命。

有一夜我在梦中看到母亲走到我的床前,对我说,儿子救救我。而我却无能为力,我在梦中禁不住放声大哭。

父亲听到我的哭声,披着衣服到我的房间里,问我是不是做了噩梦。虚弱的母亲睡眠很浅,一定也是听到了我的动静,只是默不作声。

那段时间,母亲总是不让我呆在乡下老家陪她,她想让我尽快恢复到正常的工作状态,赚钱养家糊口。

母亲临终前我最后一次离开老家时,距离母亲去世只有半个月的时间,临走前母亲装满了一袋橘子,让我带在路上吃。

我在火车上剥开那些橘子时,发现橘子都烂了。但是我一个都没有扔掉,全部吃了。因为我知道,这也许是我的母亲最后一次向我表达她对我的爱。半个月后我回家时,母亲已经进入弥留之际。

母亲临终前的几个小时,一直在我的臂弯里啜泣着,她停止呼吸的那一刻,我也晕厥过去了。

母亲的离世,让我陷入了深度的抑郁之中,这是我人生中第二次陷入精神困境之中,第一次是在我上大学时。

抑郁这个词,跟丧亡关系密切。弗洛伊德甚至认为,抑郁是丧亡的产物。

真正把我从这抑郁中拉出来的,是我的病人们。

其中最重要的一个病人,是山东威海荣成的一个腹间皮瘤患者李大哥。因为他每次来找我,基本上都会从他的老家带给我一些海带,所以后来我甚至开玩笑叫他“海带哥”。

他需要我的帮助,也帮我重建了信心。

母亲的去世,让我对中西医都产生了深深的怀疑,对自己的医术的信心一下子降到了最低点。那时候,我觉得自己一钱不值。

我曾是一个信心满满而又桀骜不驯的人,因为学生时代的辉煌而觉得自己真的是佼佼者。但是母亲去世给了我致命的打击,我为治疗她而日夜不辍的学医,最后却在母亲被死神带走时束手无策。这种经历让我意识到自己的无能与渺小。

可是我的患者们并没有因为我没能救回自己的母亲而对我的医术产生过丝毫怀疑,他们坚定不移的相信我是他们能找到的最好的医生。他们宽慰我,支持我,仍然希望我能继续治疗他们。

“海带哥”每年来找我看病时,都会和我聊聊人生,我们相约,不需要管未来,我就努力让他这一年不死,让他还能陪伴家人一年的时间,来年再为来年作打算。我们就这样一年一年的往前延长着。

为这些患者治病分散了我的注意力,也赋予我人生价值。他们的生命得到了延续,我重新看到了希望,看到了这不完美的医学有用的一面。

只是就像是轮回一样,我的母亲七年忌辰将至,海带哥与世长辞了。

2019年4月24日,间皮瘤患者“海带哥”因病情复发,医治无效去世。他的离开,也让我很难过。没有经过丧亡之痛的人,很难理解在丧乱后陪伴在我们身边的那些人对我们有多重要。

4月28日,我因治疗另一个患者再到威海。忆及此前有一次来威海时,“海带哥”开车带着我在海边兜风的往事,不胜唏嘘。

我在治疗这些患者的过程中,渐渐的从丧母的悲痛中走出来。帮助他们的过程,也是疗愈我自己的过程。而如今,这些帮助我疗愈我自己的患者们,有些也陆陆续续的离我而去了。

佛陀说,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炽盛。一个治疗癌症的医生,是与这八苦距离最近的人,我每天都在见证众生在这八苦中备受煎熬。

何为人间地狱?这些正在遭受种种苦难的人,就活在人间地狱中。

地藏菩萨发弘誓愿——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医生的誓愿没有那么宏大。但是从历史到今天,不乏医生是像我这样,在经历了丧亡之痛后,痛定思痛,放弃了人世间的喧哗,选择了从医这条路的。

尽管这是一条布满了荆棘的路——行医者常常会因为失败而特别有挫折感。但是治病救人,总是能让我们内心得到安慰。

医圣张仲景,因为自己百分之八十的家族成员,在十年不到的时间里,陆续死于瘟疫而发奋学医;金元四大家李东垣,因为母亲死于顽疾,至死都没有医生能说清他的母亲患了什么病,而痛下决心,舍弃万贯家财去学医;日本的汤本求真先生,因为长女死于肠伤寒,而不惜颠沛流离十八年,苦学汉方医;温病名家吴鞠通,也是在自己的亲人患病去世时,深感“不知医为不孝”,放弃了在仕途上的打拼,沉潜下来学医。

我曾切身体验过的悲痛,想必他们也一样的体验过了。而他们,大概也像我一样,在帮助病人的过程中,疗愈了自己。

三年前,一个因为自己的母亲在车祸中去世的抑郁症患者向我求助,我们后来成了灵魂深处的知己。今天,这个抑郁症患者在一座寺庙里静修时邀请我去那里,并对我说,那寺庙幽静的环境特别适合我。

只是可惜我今生修行的道场,没法在深山老林中,只能是在这随时都要面临生离死别的医道上。我只能在与深陷在疾病的折磨之中的患者和患属的交往中,勤修我的戒定慧,熄灭我的贪嗔痴慢疑。

有太多的人,在寻求各种各样的解脱之道,或者说叫自我疗愈之道。很多人内心深处,都有一道深深的伤疤。我心深处的那道伤疤,是在帮助病人解决他们的问题的过程中,慢慢弥合的。

这道伤疤也是驱动我前行的动力,尽管医学之路是我走过的最艰难的一条人生之路,但是我却愿意在这条路上前行。

行医之后我才深深的体会到当医生的难处,我们面对的是需要帮助的芸芸众生。

既然是芸芸众生,就会有千姿百态。要适应人世间这千姿百态的芸芸众生,医生得一步步的克服自己的种种缺点,战胜自己的弱点,忍人之不能忍,受人之不能受,还得尽力解决病人的痛苦,承受失败的打击。

所以行医,也可以说是一条最佳的自我成长之路。古人云,不为良相,当为良医。良医,又岂易为哉?

行到无路处,便是回头时——生活随笔

​这是我从已清空的朋友圈里摘出来的一些小随笔。

基本上都是我即兴写作的一些东西,删除了确实有点可惜。

敝帚自珍,真的要扔掉时,还是舍不得的,偶尔有空时,整理并保存下来,留给自己做个纪念。

我早年因为受到恩师青睐,蒙其反复雕琢,写的东西,总还算看得过去,写了后扔掉,也辜负了恩师的一番栽培。

作为一个热爱写作的人,在工作和生活中,总是不免会有一些因缘,触发了我写作的欲望,写出一些随笔来。

今后,我将以这种形式来整理自己的随笔,以飨读者。

1

我常勉励犬子,要阅尽古今中外的佳作,炼成足以蔑视天下的才华,磨成不骄不躁的品性,秉承不卑不亢的态度,过着无欲无求的生活。窃以为这是祛病延年,愉悦身心的最好办法。世人务求多取,不惜身命。积劳成疾,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之时,方悔一生莽撞,所求皆谬,悔之晚矣。

2

心中寂寂无甚事,眼前寥寥只片云。

任尔东西南北风,茅屋一间即安稳。

3

上得山来全无事,忘却世情是闲人。

退隐何须待他日,一念放下即归真。

4

如果我能活过四十五岁的话,我想在四十五岁后过这样的生活:青山绿水之间,一间小屋,琴、书、药圃、菜园、竹林、伊人、中华柴犬,还有我,简单生活,与世无争,与人无怨,随缘治病,不亦快哉!

5

若我命终时,心已无挂碍,

无恩亦无怨,也无道与业,

无惊亦无怖,是名大自在。

觉行已圆满,不再求往生。

何能得如此?事戒如事师。

远离诸欲念,进止皆清净。

当思生与死,只在无常间。

即得大富贵,不过把命催。

唯有戒定慧,能使祸远离。

修成罗汉体,何用拜神仙?

6

余之一生,与好茶佳酿,颇觉无缘,甫一入腹,便有后患。亦不嗜美食,故平日多以素餐白水度日。不好交游,唯有琴书相伴,方解寂寥。与女人缘浅,年少之时,表白数人,皆遭婉拒。

幸未单身,亦未能妻妾成群。但于好山好水,甚为痴迷,自谓愈亲近自然,愈能远离人欲。故平生所求,莫过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治点病人,著数百万字文章,谈一生的恋爱。

造物主固未曾厚待余,生、老、病、死、爱别离,余皆难免。亦未曾薄待余,所愿得偿,未有“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炽盛”之苦。人生八苦,得免其三,余知足矣!

7

世间一切,唯我所用,非我所有。西湖—乌镇—黄山,各有各的美,虽非我所有,但是我也能饱览它们的秀色。我今终于能够在繁忙的工作中,抽出时间来,酣游一次,实属不易。

纪伯伦说,超过需求的占有,是一种病态。我们在现代生活中,都在追求超过需求的占有,也在做超过需求的消耗,终至于身心疲惫,百病丛生。偶尔止步,检讨自己的所作所为,谁敢说自己比猪聪明?

快被繁忙的工作逼疯的我,终于透过气来了。我只想做真实的我自己:我喜欢谁,便跟谁在一起;我喜欢过什么样的生活,便过什么样的生活;我喜欢做什么,便做什么。不再为虚名虚利所绑架,也不再为任何世俗规范约束。驱动我前行的,只能是热爱,不能是其他。

8

此景只应天上有,我今有幸得见之。突然很理解张良激流勇退,跟随安期生、赤松子修道之举。世间有绝美的仙境,但是世人沉溺于功名财色,不可自拔。行到无路处,便是回头时。苦海岂有边,回头即是岸。莫因虚名,辜负此生。

9

《梵音》台湾 郑愁予

云游了三千岁月

终将云履脱在最西的峰上

而门掩着 兽环有指音错落

是谁归来 在前阶

是谁沿着每颗星托钵归来

乃闻一腔苍古的男声

在引罄的丁零中响起

反正已还山门 且迟些个进去

且念一些渡 一些饮 一些啄

且返身再观照

那六乘以七的世界

(啊 钟鼓 四十二字妙陀罗)

首日的晚课在拈香中开始

随木鱼游出舌底的莲花

我的灵魂

不即不离

拜年回来的路上,想起台湾诗人郑愁予的这首诗。一个唯美的诗意的世界,在我眼前绽放开来。此刻,我的家乡很美。

一辆辆公交车呼啸而过,我都没有坐上去,我选择了弃车步行。无可救药的浪漫情怀,总让快乐来得那么容易。

我要感谢那些打造了我的灵魂的师长,是他们,让我那么容易就能发现生命中的美好。幸福于我,总是触手可及。无需财色的刺激,只需要一片蓝天,几朵白云,三五佳木,即可令我流连忘返。

我是个幸福的人,因为相对这世界上绝大多数人来说,我的快乐来得更容易。我总能在生活中发现美好,而不是丑恶。

大年初二,虽然因为时代的变迁,“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的诗意生活很难再有。但是一个人穿越山林,在百鸟齐鸣的路上,所见的一草一木,也都充满了诗情画意。

哀莫大于灵魂已枯竭到再也无法感受到生活的美好,那功名财色编织的关于美好生活的谎言,吸引了太多的人。而我,只需要这简单的自然风光,即足陶醉。

且迟些个归去,再看一两棵古树,在树下遐想无限。在夕阳下,在炊烟里,在归鸟的嘲鸣声中,以诗为酒,以天地为友,痛饮,尽一时之欢。

宜与花居,常伴书眠,无求于人,何急之有

明末清初的李渔(字笠翁),写了本名为《闲情偶寄》的书,该书是我国古代养生与休闲名著。《闲情偶寄》中有专门的《种植部》,大谈特谈栽花种草之乐趣与窍门。

李笠翁是文人墨客中,最会怡然自乐的一个人,他的生活过得丰富多彩。他也是中国历史上的一位戏曲名家,被后人誉为东方的莎士比亚。

假如《闲情偶寄》不掺杂那么多的说教性文字,它简直就无可挑剔。

我也喜欢种植。我的书房里、阳台上以及家外面的空地上,全部被我见缝插针的种植了各种各样的绿植和鲜花。

种植带给我的快乐,完全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但是我不种植名贵植物,凡是需要付出太大的代价才能获取的快乐,对我没有丝毫吸引力。

我的花盆很多是朋友搬家时搬不走送的,或者小区里谁家装修时,扔掉的旧花盆。每次在小区垃圾桶旁捡到一个可心的花盆,我都会开心很久。人弃我取,人舍我得,不劳而获,实在是很轻松惬意的一件事。

前年的时候,我们家附近的花鸟虫鱼市场拆迁,老板甩货时我入手了一批便宜的花盆和绿植,在我的耐心照料下,大多数绿植都养活了。

前几年我也曾买过廉价的培育成型的盆景,如今我渐渐更喜欢买那种十块钱到二十块钱就能买到的便宜的苗木,自己培育。

我新种植的一棵桂花树苗,长势就很喜人。再过两三年,有希望长成一棵不错的盆栽。自己耐心种植成功的盆景,比买来的现成的有趣多了。

与这些“宠儿”给人带来的快乐相比,照料它们所付出的心血简直不值一提。此种快乐,李渔在《闲情偶寄》中有非常不错的表述。不过以我看,李渔文才虽好,还是无法把这快乐描述得淋漓尽致。

作为一个长期从事脑力工作的人,我在种植中疗愈了自己的职业疲倦。看着万物欣欣向荣,几乎已忘记这世间尚有生离死别之苦。

现在有很多人在研究园艺疗法,将园艺用于治疗包括自闭症、抑郁症在内的诸多疾病。园艺的确能给人带来很多快乐,这些快乐足以驱散一个人内心中的很多烦恼。

除了这些绿植之外,我的宠儿还包括几大书架的书。

每天,工作结束后,晒晒太阳,看看书,写点文章,修剪一下自己的花花草草,几乎就成了我生活的全部。

读书于我而言,是生活的一部分。它并非我用来争取什么职位的工具。自从我摆脱了体制内的束缚,成为一个自由职业者后,无论是读书还是写作,对我来说,都不再是任务,而是乐趣。

所以,我读书几乎可以算得上是毫无计划的在读,写作也是。某一日突然对某本书感兴趣了,拿来就读。

我还有个32个G的容量的Kindle,下载了一两千本电纸书。如果外出的话,我就随身带着我的Kindle,走到哪儿读到哪儿。

通常,整个下午,和早上起床后的几个小时里,我都会在阅读。午饭后,出去散步一会儿或者自己在室内做会儿运动后,便可以坐在阳台前,读读书。

往往读着读着,便会瞌睡一会儿,醒来后接着读。这样的生活实在是忧虑很少。所以直到现在,我也还能保持容颜不老。多数见过我的人,很难相信我真实的年龄。

从1999年,我自大学退学后,我便开始过着这种生活。那会儿我穷困潦倒,只能从我堂哥那里借点钱,在偏远地区租一间月租只用50到80块钱的平房,一边帮人写点稿子赚点稿费糊口,一边读书养花为乐。

我年轻时在网络上发表的大量的文章,早已让我声名在外。二十年前在天涯社区等网络论坛上活跃过一段时间,风头很盛。但是我的天性很厌倦名利,每到在一个网络平台上粉丝众多时,我就选择了销声匿迹。

到如今,仅仅只愿意保留自己的一个个人网站,和这个微信公众号。也从不喜欢搞个很有噱头的标题,吸引读者的眼球。如今我的读者数量较之于以前,已经少了很多。但是我自己的空闲时间,却多了很多。

三十岁前,我安居成功,也厌倦了继续奋斗的生活。我勉强算得上是庄子和罗素的门徒,崇尚自由自在和多姿多态的生活。我想我最大的成就,就是把自己的欲望给战胜了。这欲望包涵很广,不但有对名利的欲望,对财色的欲望,对美食的欲望,也有对清誉的欲望。

很多文人墨客很容易战胜前面的种种欲望,但是却战胜不了对清誉的欲望,喜欢追求清高,最后不免成了一个酸腐的文人。

《菜根谭》中有句话:“标节义者,必以节义受谤;标道学者,常因道学招尤。”所以一个人,一旦有了某种追求,即便是对节义和美誉的追求,都不可避免的有了桎梏。清誉固然好,不要更加好。

周易的坤卦中提倡“包羞”之道,后人甚至把这包羞忍耻作为一个男儿应该具备的基本素质之一。人若放弃了对清誉的欲望,包羞忍耻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不恋清名美誉,又有何羞何耻可言呢?

无求之道难矣!终极的无求,乃是放弃了一切的执着与追求。视万物为空幻,视空幻亦为空幻,但却又不迷恋虚无主义。自然自在,有则有,无则无,有无和得失,均不在心中泛起涟漪,更遑论波澜。

达致这样的无求状态,生活自然便是无惧无忧了。粗茶淡饭和山珍海味,也便毫无区别。美誉满身也好,举世皆骂也好,均不过尔尔。

人生万苦,心最苦。人生至乐,也是心最乐。心之所以苦,是因为心容易成为看不见的监狱里的囚徒。而心之所以乐,也是因为心脱离了那种种看不见的监狱,不再是一个囚徒,能够自由自在的遨游。

我在栽花种草和读书写作中,把自我从这人生的囚笼之中释放出来了。成了李渔、庄子和罗素一类的人,对上苍给我作出的这样的一种人生安排,我很满意,也充满了感激之情。

七年炼心,我已释然

2012年5月3日凌晨,我的母亲与世长辞。2019年4月5日,时值清明节,我回到家乡,祭扫母亲之墓。

七年时间过去了,我这个厚着脸皮自诩为庄子门徒的人,终于把母亲去世这件事情放下了。

家乡的油菜花开得正好。春天来了,万物自然而又放肆的生长着。

母亲的坟墓,就在我家的自留地上。阳春季节,母亲坟墓旁鲜花环绕,百鸟争鸣。母亲葬此福地,也已无憾了。

天地毕竟比一间斗室更宽阔,离开书房,回家扫墓,心胸也一下开阔了很多。人在这种自然环境中,心旷神怡,我又能以儿时踏青的心态来对待清明扫墓这件事情了。

想起母亲,不再悲悲戚戚。倒是看到家乡这魅力无穷的春色,归隐故里,悬壶济世之心,愈加强烈。

只是乡亲们渐渐的都离开了家乡,再过十年,真要回来,也不知道还会有多少人留在农村。说是悬壶济世,只怕那时没人让我去济。

村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逢年过节才会热闹一些。那个留在脑海深处的热闹非凡的村庄,已经不复存在。

我最喜欢去的药王庙,也冷冷清清。站在药王庙的山腰上,鸟瞰远山近水,阡陌纵横,风景如画,但是人烟稀少。

我这个人的适应能力很强,如果真能回归故里,只要半年时间,我会重新适应并热爱上这种新的生活状态的。

但是真要回归故里,对我来说,可能还需要十年时间。

我的儿子还没有成人,因为大量农村人口的外流,家乡的初中,已经荒废了,学校如今成了养猪场。

我总不能让我正上初中的儿子,不去念书,回家当猪倌。

母亲刚去世那会儿,我的一个长辈对我说:志远,活人管活人,死人管死人。你娘已经人死不能复生了,死了死了,一了百了,你尽心尽力为她治疗了这么多年,现在为你自己的生活打拼去吧。

这就是农村人,豁达,自然,对生死看得很淡。

就连我自己的母亲,临终前,亦已放下。那会儿她虽然也恋生,但是已经不再畏惧死亡。

我的母亲深信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结。她从小就生活在这样的一种文化中,她深信人死之后会有另一个世界,也深信自己还会投胎做人。

所以这一世的死亡,不过是下一世的开始。她若想再与自己所爱之人相聚,只需要耐心等待下一世的相遇就可以了。

​我母亲临终前,很乐观的谈论着自己的后事,看着为自己准备的寿材,还请她的大姐---我的大姨去评价一下自己的寿材好不好。

这是多么豁达的心态,这就是宗教信仰和风俗习惯的作用。

我是个无神论者,但是我对有神论能够帮助我母亲战胜对死亡的恐惧,心存感激。

前几年我还曾批评过有神论,现在一想,这种行为既无聊又扯淡。人都有选择自己生活方式和信仰的自由,他人何必去干涉?这世上没有完全正确的生活方式和人生哲学,不因自己的信仰去挑剔他人是最好的。

我和母亲战胜对死亡的恐惧的方式不一样,但是结果是相同的。我不觉得一个无神论者,凭着自己彻悟生死,战胜了对死亡的恐惧,比一个有神论者借助自己的信仰战胜对死亡的恐惧更高明。

千古艰难唯一死,但是万物有生必有殁,人都避不了一死。

对多数人来说,死亡是很可怕的事情。如能将这件最可怕的事情看淡,人生实在也没啥值得忧愁和畏惧的事情。

我们在这大自然中,也可以说从未有来,从未有去,只是存在的方式在不断的改变而已。今生为人,死后化为泥土,为其他生物提供营养,再变为其他生物的一部分,不断的循环,亘古至今,都是如此。

既然如此,又有何哀呢?

我的追求:襟怀坦荡,心胸开阔,生活俭朴,性情冲和

四十岁时,我把“襟怀坦荡,心胸开阔,生活俭朴,性情冲和”这十六个字写下来,作为我追求的人生境界。

我这人也不是天生的就老实巴交的,年轻时,我或许也因为自己的诸多不足和内心的自私阴暗,结下了一些恩怨情仇。在我这里,这一切都已经抛开放下了。在他人那里,或许还没有。

但是正像佛教徒常说的“消业”一样,如果过去的生活给我现在或未来带来了些许影响,甚至对我造成了某种程度的伤害,我也会心平气和的接受。

该受点惩罚,就受点惩罚。有人觉得报复我一下,能使他们心情舒畅些,那就受下了就是。一切都权当是消业。

佛教徒有种说法,叫菩萨畏因,众生畏果。所以到了我这个年龄,我就不再种各种恶因了,不种恶因,也就不再结恶果。之前种下的恶因结下的恶果,自己爽快的吃下就是了。吃完了,业消完了,就不欠谁的了。

今后管住自己的心和嘴,息心,闭嘴。只反省自己的过错,不谈论他人的是非。好好的学点对身心有益的知识,尽可能的学以致用,帮助一下那些需要帮助的人。除此之外,尽可能的别在人间沾惹是非。

有段时间我到处寻僧访道,自己也想做隐士,现在不觉得自己有避世的必要,也不觉得那些所谓的出世间的高人的指导或者开示,对我有多少实际的意义。

避不避开这世间,这世间对我的影响都极为有限。躲到深山老林里,和呆在都市的水泥丛林中,心境都如一。

反正无论到了哪里,我和这人世间,都是若即若离,不远不近,碰到性情相投者,偶尔交往交往,碰不到就自得其乐。

我现在渐渐的喜欢上了极简生活,我向来不喜欢受束缚,自己现在基本上也是过着家-书房-图书馆三点一线的生活。

今后可能将这租来的书房也退租了,减轻经济负担,生活更简化为家和图书馆两点一线的生活了。

我穿着简单朴素,对粗茶淡饭的生活安之若素,常常骑着辆廉价的自行车,穿梭于茫茫人海,隐身于都市中,遁迹在书海里,身份、地位、职称,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在我眼中和心里,都掀不起多大的波澜。

我还是少年时代的那个我,一如既往的独立特行,一如既往的热爱学习、阅读和写作,不求闻达于诸侯,但求酣畅于笔墨之间。

如今我也想趁着容颜未老,身体还好,壮心尚在,老年痴呆症未发,文笔还没臭到家之际,进入到另一种人生状态——沉浸在学术研究和写作之中,忘了这个世界还有个我自己。

从此之后,不为五斗米折腰,也不为任何外境所动。随缘治治病,随缘过生活。不昂首,也不低头,不卑不亢,不慌不忙,气定神闲,从从容容的过完后半生。

以前我也曾对一些事情或者人看不惯,现在没那么偏激了。我几乎能够理解所有人的苦衷,不再喜欢以自己喜好的标准去丈量世界。如此一来,性情冲淡了很多。

我所喜欢的,我不觉得有多了不起,别人所喜欢的,只要不伤及他人,我也不觉得有任何不妥之处。世界多姿多态,才会缤纷灿烂,若都如我自己一般,一定枯燥无味之极。

对任何人,我没有必要隐瞒我自己不足的一面,即便想隐瞒也隐瞒不了。兔子想藏起自己的尾巴,苍鹰一眼就能看出来,哪又何必躲躲藏藏呢?

只是看出来又怎样?我虽有诸多不足,但是也没想过要讨好任何人。一个人对自己最好的保护,莫过于寡欲少求,于人无求,于人无害。

这样的一种状态,是我能找到的最放松的状态,是最能解放我自我,也最能人畜无害的状态。

过去我总希望自己能生活在动乱年代,好让自己有揭竿而起,振臂一呼,应者云集,成大英雄的机会。

现在我很庆幸自己活在和平年代,人和人之间,即便有点儿阴谋诡诈,好在只要自己控制得了自己的欲望,完全不必与任何人大动干戈。

把这外界的干扰一排除,自己的生命几乎百分之百的属于自己。之后的余生,就可以完全由自己来选择和安排,这个就是至高无上的自由。

一定要有多少财富才能实现的自由,是最大的不自由。一无所求的自由,是彻底的自由。自由实在是人性深处,最深切的需求。

如此已足,多求是苦。

四十学慢,我想争取活过一百岁

我四十岁之前的人生,一直在寻求快速成长,快速发展。如今觉得,快速成长和快速发展,违背了自然规律,人还是凡事慢一点比较好。人是自然之子,不那么急功近利,顺应自然规律,也许能活得更长一点。

我以前身体不太好,对自己的预期寿命是四十岁。后来渐渐想,也许我也能活过八十岁。如今活过了四十岁,身体还蛮好,自己也懂得点养生之道,四十岁时的精力似乎比三十岁时旺盛一些,身体状况也要好一些。所以我不揣冒昧的认为,也许我努力一把,是有希望活过一百岁的。

当然,能否活过百岁,对我来说,并不重要,我并不那么贪生。但是也找不出理由来厌恶生命,总体来说,我是热爱生命的。所以,如果有活过一百岁的希望的话,还是应该努力活过一百岁。

假如我过去的预期寿命是八十岁,而现在的预期寿命是一百岁的话,我现在离死可能还有六十年。那我现在虽然四十岁了,实际上只相当于二十岁。想想自己还是个二十岁的毛头小伙子,人生也许还有六十年的光阴可供我去用,心里就很美。

倘若还有六十年,那么凡事就用不着那么着急了。过去我做了很多拔苗助长的事情,消耗了自己的元气,现在想想就觉得很愚蠢。

小时候我老爹总是催促我凡事快一点,走路慢了或者吃饭慢了都会他被说成是想偷懒,所以我现在走路的速度和吃饭的速度都比一般人快多了。多数人跟着我走路,要累得气喘吁吁。

上学的时候,老师觉得我的智力还算马马虎虎,总是希望我的学习进度比一般人提前一点。我自己给自己设置的目标也超过了常人。我的青春是没有被荒废,但是似乎也用功过度了。

而且更可怕的是养成了这样的习惯后,这一辈子都难以再改过来了。也不能说这种习惯一无是处,我现在行动迅速,学习和工作效率很高,这是好事。按理说,我可以有更多的空闲时间,可以过得休闲一些。事实是恰恰相反,学习任务和工作量都在加大,工作强度很大。久而久之,对身体并无好处。

几年前,我开始养花,养着养着,就爱上养花了。据我所知,有种疗法,就叫园艺疗法,我还专门去深入了解过园艺疗法。园艺疗法对缓解精神压力,很有作用。养花几年,我从园艺中体会到了,这玩意儿确实可以减轻精神压力。除此之外,它还把我的凡事求快的习惯,一点点的改过来了。

如今,工作和学习之余,我拿着一把剪刀,给我的花花草草修枝剪叶,或给它们施肥浇水时,我的心能够渐渐的舒缓下来。看着这些植物有了阳光与雨水,便自然的生长着,我对自己的生命也有了一些更深的感悟。

人和植物并无区别,都是自然之子。不过人类的成长和发展,有了更多的主观性,就因为这点主观性,很多人在违背自然规律成长和发展。我们在追求各种人生目标的时候,太急功近利了。这种急功近利,不可避免的造成了过重的身心负担。身心负担一重,寿命受到影响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尤其是现代社会,规则之多,令人头晕目眩。信息爆炸,很多人在摇笔鼓舌的鼓动我们的种种不良情绪。生活也太过丰富多彩,以至于人的感觉器官都疲劳过度了。

我一个人安静的时候常常在想,我自己所追求的目标,我自己的生活方式,有多少东西是遵循自然规律的?凡是不是遵循自然规律的,就应该改正过来。甭管它从社会规则上看是多么的合理,只要从自然规则上来看,它是违背自然的,那样的东西,就不值得去在意。

这么分析自我,很多东西就被我从自己身上剥离掉了。我首先是一个自然人,然后才是一个社会人。如果要我为了扮演好一个社会人的角色,放弃我自然之子的天性,那对不起,我可以不必扮演那样的角色。很多的社会角色是荒唐可笑的。

从三十岁到四十岁,我花了十年的时间来做这种思考和训练,渐渐的,我把自己身上的很多的累赘去掉了。所以我自感自己四十岁时的精力比三十岁时充沛。随着年龄的增长,我的器官不可避免的在衰老,但是精力却比原来充沛,这是什么原因呢?唯一的可能是,我挥霍的精力越来越少了,懂得了养生之道,懂得了养精蓄锐。

药王孙思邈,小时候身体很不好,四处求医,家里都被他的身体拖垮了。但是就是这么一个病秧子,最后活过了一百岁。我也见过很多的身体不怎么好的人,寿命比医生们预期的要长很多。虽然有各种各样的因素在延长着他们的寿命,但是我觉得最关键的是他们在失去健康时,知道了珍惜健康,知道自己余生有限,禁不起挥霍了。

精力这玩意儿就像银行里的存款,如果大肆挥霍,很快就会花完。如果细水长流,节约着花,那支持的时间就会长一些。而世俗的所谓快乐,大多是建立在挥霍自己的精力的基础上的。当一个人的快乐不依赖感观的刺激,便能轻松获得时,那也就不必挥霍自己的精力,伤害自己的元气了。

如果人生多出了几十年的时光,那该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情啊!我是愿意为这个目标,调整自己的生活和工作节奏的。该慢下来,就慢下来吧!

我的2019年关键字:和

过了今天,我的春节就已经过去了,新一年的工作又要开展了。

2019年,我只祈愿一个字:和。

我生于1979年,2019年刚好四十周岁,孔夫子说四十而不惑,我则希望从四十周岁开始,我的一切都能达到“和”的境界。

首先,我要与他人和解。怎样才算与他人和解呢?心中再无任何怨愆,就算是和他人和解了。发自心底的理解这个世界上的一切人,才能心中无怨。

每个人都有其成为他自己的理由,我无权评判他人的是非,也无权要求他人按照我的标准去改变他自己。尊重并接受人与人之间的差异,才能由衷的欣赏或者理解他人,而欣赏或理解他人,是释放自我内心怨愆的终极办法。

接着,我要与这个世界和解。

我曾深深的厌倦这世俗的世界,如今已能与之和睦相处。尽管我决不肯放弃自己的追求,迁就世俗的规则,但亦不会再厌倦它,批判它,排斥它,当我踏足世俗世界时,我会随顺它,但不会掉入其中。

诚如社会学家费孝通所言,每一种习俗,都有其稳定社会的功能。世俗世界之所以为世俗世界,是因为世人须赖之存活,赖之和平相处。

有段时间我曾特别想剃发出家,以与这世俗世界割断联系,保持自我的独立。就像明代晚期的思想家李贽一样,剃除三千烦恼丝,杜绝世俗世界的种种骚扰。但如今已经不再需要了。

我虽未跳出三界外,也可以不在五行中。“行不欲离于世,举不欲观于俗”,便可以做到“和光同尘”。又何必非得有个决裂的形式,剃个光头,才能从俗世中独立出来呢?“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俗世虽不胜其烦,但只要自己的内心极简单,便什么也沾染不上。

然后,我还要与自己和解。人都不会是完全独立的存在,他人与外界对我们每个人都会有很大的影响,与他人和世界和解了,与自己的冲突就已经缓和了相当大的一部分。

但人还是会自己折腾自己的,只有完全结束对自己的折腾,才算是终极的与自己和解了。

不给自己设置不切实际的目标,不追求难以实现的梦想,不在乎当下的得失,释放自己的天性,不违背自己内心的意愿,不为难自己,人生就没那么不易了。

“和”就像春风春雨一样,又像温煦的阳光,万物赖之以生长。人的生命之花,也只有在这样的氛围中,才会尽情开放。

所以我希望我的生命从此进入一种“和”的境界,不是为了追求“家和万事兴”,也不是为了追求“和气生财”。

去他妈的事业和财富,我要的是:我的生命,能如一朵花儿,无拘无束、自在舒展的开放,我要我的生活充满活力、乐趣与浪漫。

努力且持久的探索,才能结出理想的果实

很多对中医感兴趣的人,希望我能给他们指点一下迷津,讲讲自己学习中医的心得,引导他们入门。我都婉然拒绝了,拒绝的原因主要有两条。

首先是我自己是一个半瓶不满的人,也是处在学习阶段,多少有点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当人家的老师,指点不了别人怎么去学习。

其次是我之前也曾经碰到过很多中医爱好者,喜欢学中医,但是学着学着就都半路放弃了,百分之九十九的都只是三分钟热血,医学枯燥无味,要学习和记忆的东西太多,很多人看医书看得昏昏欲睡。我的时间很宝贵,不想再浪费在这些中医爱好者身上。

康德曾经说过一句名言:千里马的路都是自己跑出来的。其实真正的中医,也都是自己闯出一条学医的路来的。只要热爱中医,有一股热情在,肯去啃书,肯吃苦,一定可以自己闯出一条道路来。

而且医学的学习,一定要靠时间的沉淀。学医,无论是中医还是西医,可能都需要十年时间才能真正入门,之后才能谈深入的研究。医学所涉及到的范围太广泛,一个人只有自己踏踏实实的去一点一滴的积累,才能够慢慢成就为一个好医生。

虽然说医德很重要,但医生是一个解决疾病问题的工种,医术是医德的基础,没有这个基础去谈医德,纯属煽情。而医术的提升,靠的是日日夜夜的建立在阅读文献和临床实践的基础上的研究。

我曾研制过一种治脑瘤和骨瘤的药,用于脑和骨的原发性或继发性肿瘤的治疗,一直以来我把它核定的用量是一次2-3克,用在患者身上也有一些作用。一个偶然的机会,一个患者剧烈头痛时,记错了用量,一次性服用了十二克左右,不到半小时,剧烈的头痛止住了。

我为这意想不到的疗效感到非常惊讶,然后连续试了一批的癌痛患者,都是加大用量到6-12克,除了一两个疼痛不剧烈的患者不确定疗效外,其余的都有速效止痛的作用。

癌痛是世界性医学难题,我为解决这个问题,探索过很多种办法,但是都不是很理想,即便是流行的西医的三级止痛方案,止痛效果也不见得多理想。不但有很多的副作用,成功率也不是很高。

过去的十多年,我碰到过很多癌痛患者,也曾尝试过很多治疗癌痛的方案。但是一直也都不理想。我没想到的是如此偶然的机会,让我找到了这样的一种相对来说,还算理想的止痛方案。我将改良它,使它有更出色的疗效。

这件事对我的启发是,在医学领域内耕耘,要想有所成就,是要靠时间和实践经验的积累的,有时这种发现,就是无意中被启发出来的一种直觉。

我不知道哪一天我能找到高效治疗癌症的药,有时候我觉得这似乎是一条漫无尽头的黑暗之路,但也许有一天,同样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可以找到我想找到的。

杨振宁在评价张首晟的诺奖级的发现时,说了一句话:他的发现看似偶然,但其实是一个物理学家的直觉。任何一个人进行某种科学探索,都只有在千锤百炼之后,才能产生出这样的直觉力。

时间和厉练,是谁也绕不过去的一道弯。世上没有轻易就能创造的奇迹,只有努力,才能超越常规,创造奇迹。

很多人可能觉得学习中医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似乎能读懂古文就可以。曾经有一个其他专业的学者,对艾灸很感兴趣,与我探索艾灸对癌症患者的作用,我跟他说,一万小时定律,对中医来说,同样是适合的,以他对中医浅薄的理解,还需要更多的积累,才有资格来进行这样的研究,他听后可能不太服气。

如果每个业余爱好者,仅凭一时的兴趣,阅读一点文章就来进行中医研究,并且给出一些流传甚广的结论的话,那绝非患者之福(实际上我们这个时代真的不缺乏这种非常浅薄但是流传却很广泛的中医粉的文章)。任何一种浅尝辄止的研究,都很难真正的给患者带来益处。

我以前学医,很想把这庞大的一门学科全部学全,成为一个贯通中西医,能够治疗各种疾病的大医家。后来发现这想法很不现实,以我的资质和精力,只能在某一个细分的领域内,仔细的研究,而且必须穷自己一生之力,才有希望研究出一些能够经受住时间和实践的考验的成果来。

所以我关注的点越来越窄。已故的国医大师何任先生曾经说过,学医有个从约到博,又有个从博返约的过程。一个人的精力非常有限,关注得越广泛,学得越浅。只有聚焦于某一个领域,努力且持久的探索,才能结出理想的果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