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人生感悟

《菜根谭》:福宜宽厚,智宜敛藏

富贵家宜宽厚而反忌刻,是富贵而贫贱其行矣,如何能享?聪明人宜敛藏而反炫耀,是聪明而愚懵其病矣,如何能不败?

——《菜根谭》

宽厚和收敛是一个人心智日渐成熟的重要标志。

世界是多元的,人和人终究是要共处的。完全独立的人是不存在的,无论一个人以为自己是多么的独立,他都不可避免的要生活在人群之中,尽管这个人群有大有小。

人和人相处,既需要自己舒适,也需要让别人舒适。古人形容君子“温润如玉”,令人“如沐春风”。君子之风是一种理想的人格,君子的这种人格魅力是人的心智成熟到一定程度后才会有的。

据说胡适是那种永远都带着朋友式的微笑的厚道君子。博学多才的胡适博士,即便是对自己的论敌,也永远都带着一脸憨厚的微笑,不去计较他人的恶和过错,这样的器量令人羡慕。我虽然达不到这样的境界,但是对胡适的这种君子之风也是很景仰的。

季羡林教授也有这种君子之风,在文革时,季羡林教授被关进牛棚,没少挨整,也没少挨白眼。但是当季老当了北大副校长后,他没有去整那些当年整他的人,也没有给那些趋炎附势对他落井下石的人穿小鞋,只是淡淡的说这一切都是人之常情,没什么好抱怨的。季老写的文章多,有些文章冒犯过很多人的利益,季老没少挨骂,但是从不见季老回骂别人。

胡适和季羡林二位先生,印证了中国古人的一句名言:“文章到处精神老,学问深时意气平。”读书养性,读书人读到了一定的境界,是不会再总有情绪化反应的。性情中人有很多种,平和的性情中人最令人敬佩。

一个人若能真性情,同时又能待人宽厚,懂得收敛自我,尊重他人,那他就能更加自在自适的活着。慈悲没有敌人,智慧没有烦恼。能以宽厚的胸怀接纳一切,能克己复礼善待他人,即便自己有理也不忘与人为善,常以忠恕之道处世者,烦恼和敌人都会少很多。

金庸的武侠小说《飞狐外传》中塑造了一个药王的形象,药王初名一嗔大师,后改名为微嗔,再到后来改名为无嗔。这种名字上的变化,反应的是多数人心智日渐成熟的历程,年龄越来越大,能理解和体谅的行为越来越多,看不惯的事情越来越少,嗔怒自然也就越来越少了。

我自认为自己还没有达到无嗔的境界,但是也在努力的尽量少点嗔怒,少点愤世嫉俗。

《菜根谭》中另有一句话说:“德随量进,量由识长。故欲厚其徳,不可不弘其量;欲弘其量,不可不大其识。”这话的意思是说人的品德、气量和见识是三位一体的,一个人只有见识广了,气量才能大,气量大了,才有宽厚的品德。

人也只有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长,才能变得越来越通情达理了,对“饥则附,饱则扬,燠则趋,寒则弃”的“人情通患”能做到“君子宜净拭冷眼,慎勿轻动刚肠”。

不如意事常八九,世上有很多人和事可能不如我们自己的心意,如何对待呢?答曰:且由他去!心宽天地自然大。

夏日沉思

1. 雨季的成长北半球的八月,酷热异常,雨水又多,万物旺盛的生长的同时,也在无可奈何的忍受着极端天气的折磨。佛教有“结夏安居”的传统,在这湿热的季节里,即便是行脚的僧人们,也会找个地方安居下来,一面避暑,一面对自己过去的一年进行沉淀。中医的经典《黄帝内经》说“夏三月,此谓蕃秀。天地气交,万物华实。夜卧早起,无厌于日。使志无怒,使华英成秀。使气得泄,若所爱在外。此夏气之应,养长之道也。逆之则伤心,秋为痎疟,奉收者少。”这段话的意思是说,夏季是万物生长、草木繁荣秀美的季节,天地阴阳之气交通,各种草木开花结果。人在这个季节,应该夜卧早起,顺应自然,不要厌恶酷热而又漫长的白天,尽量保持情绪的稳定,不要容易生气发怒,让自己与大自然一样,保持秀美的状态。疏散阳气和怒气,就像为所爱的东西吸引一样,保持心情的欣悦。因为夏季是生长的季节,应该好好的顺应万物生长的规律,如果反其道而行的话,就会对“心”有所损伤,到秋季就容易得痎疟这种病,秋季是收获的季节,夏季未顺应生长的规律,秋季也就没什么收获了。万物生长的过程中,需要阳光与雨水。夏季正是阳光和雨水最充沛的季节,但是也会是最难安宁的季节。炙热的阳光,泛滥的雨水,人在夏季受极端的自然条件影响,会变得暴躁易怒。生长的过程中,往往也会是万物自我毁灭的过程。生长意味着变化,意味着需要更多的空间,意味着容易与周边的各种其他的人和物发生冲突和摩擦,没有把握好,欣欣向荣生长便会成为灾难的开始。所以那些顺应自然规律生长的草木,秋季会有饱满而成熟的果实。那些违背了自然规律,无法顺利生长的草木,秋季便只能一无所获。人亦如此,成长是令人喜悦的事情,但是成长的过程中,会有很多的烦恼和摩擦,需要突破一关又一关,直到最终蜕变成为一个崭新的自己。春去秋来,大自然每年都会有一个夏季。人的一生中也会有数不清的夏季,因为我们的一生之中,不会永久的只保持在某种状态之中,随着生活阅历和自己见识的变化,我们的心智也会不断的成长。在一种静止的状态中,人不太容易成长,成长总是伴随着困难和变化而发生的。困难和变化就像是夏季的阳光和雨水,给我们成长的营养,同时也挑战我们的承受能力。人要想保持内心的正向成长,就需要有个结夏安居的态度——在纷繁复杂的变化和各种各样的挑战中,安静下来,看清楚事物的本质,在沉淀中突破自我内心的种种障碍,唯有如此,我们才会蜕变成一个新的我。2. 变与不变的初心初心是什么?应不应该保持初心不变?人生唯一不变的事实就是人会一直处在不断的变化之中。万物生生不息,没有一刻的我是不变的我。过去的我,早已成为过去。现在的我,在未来也会成为过去。未来的我,在未来的未来又会成为过去。我们常说某某人变了,但是很少有人说,我自己变了。那只是因为我们有种活在当下的本领,有种把过去、当下和未来的自己错误的混同为一的本领。我们自己也无时不刻不在变化,尽管对每一个人来说,多多少少都有一点点东西不太容易被改变。但这不太容易被改变也会是相对的,任何一个人不存在不被改变的东西,所谓的“不变”只是某些方面变化不那么明显,但是绝非不变。初心是一个出自佛教的概念,是来自于《华严经》中的“初发心”,或名初发求菩提之心。我不是佛教徒,我对佛教只是一个半桶水,我质疑佛陀是不是真的主张不改初心。佛陀已经洞穿了人时时在变化的事实,当然也应该知道初发心是不可避免的会根据具体的情况而做不断的调整。即便是宏大的誓愿,也必会在具体的实践活动中,不断的发生变化。万物生长的过程,即是不断变化的过程。从种子变为苗木,从花朵变为果实,变化可谓大矣!从儿童变为成人,从青壮年变为老人,从健康人变为病人,从活人变为死人,何来不变的初心呢?接纳他人和自我的变化,方能随时调整好自己的心态。承认初心会变是客观事实,才能不至于对他人发生变化而心生埋怨,也不至于在自己发生变化时,因为内心的纠结而执着不已。顺应变化,方是真实。以我粗浅的人生经验,我所知道的最难变化的是人性,而非初心,我更愿意在人性的层面上去理解和接纳他人的变化。人性历经千万年的进化,仍然改变甚微。我的职业让我总在见识人的善变性,求助于医时,患者与患属的态度极为诚恳,言辞极尽恭维之能事。治疗成功时病人对医生的感激之情,更会上升一层。治疗无效时,求助时的良好态度便会发生很大的改变,只有少数人无论救治成功还是失败,都能礼貌的对待医生。更多的人,会在没有看到满意的结果时,产生不悦的情绪。更有甚者,会露出从前隐藏起来的狰狞的一面。我该责难求助者们改变了自己的初心吗?如果我责难这一点,我就不应该再继续学医行医,因为医者的一生,不可避免的要在这种状态中生存。我只能从人性层面去理解和接纳一切。没有人的初心是不变的,我自己的初心也不必不变,不变的初心是不成熟的,心智成熟本身就是在初心不断的发生变化的过程中实现的。根据自己在现实中碰到的“大样本”,去调整自己的初心,是人必须具备的理性与智慧。但是大致的保持自己的一些基本的原则的不变,也是一个人“靠谱”和“成熟”的标志。3. 任劳者更应任怨人到盛壮之年,在家庭中,在生活中,在工作中,我们不可避免的要处在一个核心的位置上。家中的老少妇孺,赖我以生。工作中也会是中流砥柱,困难总是被推到我们这些中青年人身上来。更可怕的是,怨言也会堆积到我们头上来。家庭会议中,工作会议中,我们会接到大量的抱怨和投诉。因为我们是做得多的人,所以挨批评也最多。当此之时,人很容易愤愤不平,很容易暗暗伤心,觉得自己累死累活,最后被自己累死累活服务的对象所否定和中伤。我在经历这一切,很多和我差不多的人也在经历这一切,经常有针对我们的“批斗会”。要理解与接纳这一切,也只能靠对人性的理解和宽容。需要我们帮助的,必定是我们所爱的或者是我们所服务的弱势群体。蝴蝶飞不过大海,他们只是弱小的蝴蝶,没有飞越大海的能力。他们可能需要借助我们的翅膀才能飞过大海,当他们抓住我们的翅膀的时候,我们有时候也会让他们不那么舒适。我们应该反省的是自己,而非谴责他人。因为谴责他人无济于事,这些他人是我们的爱人,是我们的孩子,是我们的父母,是我们的患者,是我们的客户,是我们的朋友。若非有种种缘分,他们是不会和我们在同一条船上的。给予者即是强势的一方,索取者首先从人格上就容易成为弱势的一方。给予者应该放低自己,而非拉高别人。因为老人已经衰老,孩子尚需成长,妇孺病弱,有无法改变的短板。他们需要我们的帮助,也需要尊严。我们有同时给予他们帮助和尊严的义务,有陪伴他们,玩他们的游戏,使他们快乐的义务。这无关公平与不公平,这是人类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必须学习到的智慧。我们总是会在生命的某个阶段扮演照顾者,在下个阶段扮演被照顾者。唯有当我们在扮演照顾者时,做好了照顾者,才能在我们成为被照顾者的那一天,有资格去享受别人的周到的照顾。4. 保持距离与克制我与我的恩师相交二十余年,情同父子,我常常会帮他解决一些问题,如果这过程中涉及到金钱,我的老师一定会跟我结算,无论我如何拒绝他都不同意。有一次我的恩师对我说:“志远,亲兄弟明算账,你的心意我知道,但是不要拒绝我。有一天你到了我这个年龄,会明白我这样做的道理。”我们师生的感情至今仍然一如既往的亲密,我也渐渐的明白了我的老师为什么要这样做了。两个人的关系要想长久,必须要有适当的距离,必须要对自己的行为有所克制。我的老师在向我示范“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若醴”的做人方式。即使是亲人,也应保持适当的距离和克制。钱钟书先生说人和人之间就像刺猬与刺猬在一起一样,距离太远会冷,距离太近又会互相刺伤。孔夫子说“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远之则怨,近之则不逊”。我觉得按他的这个标准,我自己没法保证自己不是小人。因为我不确定自己会不会有“怨”或“不逊”的情绪。就连孔子自己的这句话似乎都是在“怨”,可见当个不“怨”和“不逊”的君子还是蛮有难度的。所以我想与人相处最好的状态就是我的老师向我示范的这种为人处世之道。每个人都想有自己的空间和自由,两个人走得太近太亲昵时,距离就消失了,彼此就不可避免的侵入对方的空间,干涉对方的自由,有时甚至是损害对方的尊严,本来好好的感情也会被破坏掉。唯有保持一定的距离和克制,方能获得长久的感情与友谊。

认怂

五年前,我去见了某位出家的法师,那时的他已经剃发修行有几年的时间了,为人很谦和,已经成了一名修为很深的高僧。

二十年前我就认识他,那时候他还没有出家,既是个作家,又是个企业家,活得很风光。但是出家了几年后,他改变了很多。据说有人批评他时,他直接向人下跪(在佛家不叫下跪,叫顶礼)道歉和致谢,他向人道歉是因为自己的不足令人不快,向人致谢是因为别人能指出他的不足。

今年我四十周岁了,膝盖渐渐软下来了,不自觉的和他一样,在无法用语言沟通时,下跪向人道歉和致谢。生活改变了我,我不再像年轻时那样自以为是,也不复有那种自命不凡的勇气。

在那些盛气凌人的人面前,我服软了,认怂了。不是向一个人两个人认怂,而是向所有的人认怂。只要人家咄咄逼人的逼向我,我就自然而然的认错认怂​。宁可下跪和承认自己无能,不愿做好汉。听起来好像很丢人,我现在确实卑微到常常屈膝投降的地步,即便是向我自己的儿子,这膝盖也软得下去。天下人中,只有在他面前我可以理直气壮的逞老子,但是这个老子我现在也不愿意再逞了,在别人面前就更不用说了。

世上的人,大多站在自己的立场上想问题,总是能理直气壮,也总是都有一定的道理,所以当分歧产生时,​必得有一方屈服。以前我总是逞口舌之利,让人理屈词穷,自己​以当胜者为乐事。

如今,也许是因为年龄的缘故,也许是因为阅历所致,渐渐的再也不敢逞口舌之利,只愿意​自己屈服,让别人成为胜者。我有限的人生经验告诉我,世人是很难真正的靠口舌之争去战胜的​。

过去,我在自己的家庭中,在工作中,在网络上,也不乏与人争论之举。现在​回过头去看,没有一次争论真正的屈服过任何人,只不过是我自以为是的认为自己把人说服了而已。

如今撒尿作镜照自己,知道了自己的斤两,知道所有的争论均为徒劳,人绝大多数都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说服是说服不了的,但是现实会改变一个人的认知。所以我愿意认怂,我错的时候固然要认怂,对的时候也要认怂,认怂后让时间去告诉别人是非对错吧,不再由我来下结论。

所以我无论对错,只要有争议,立即选择屈膝投降,把胜利让给别人,把空间也让给别人,把老子让别人去当,我认怂当龟孙子。

我认识的那位常常给人顶礼认错和致谢的法师,也是在我现在这个年龄段出家的。我那会儿不太理解他为什么要出家,现在很理解,和他有强烈的共鸣。只是我自己选择了在俗世中完成自己的责任,而不是出家。不过虽然我没有出家,但也学习到了他的这种宁可顶礼也不顶撞他人的​处世方式。

陕西四日游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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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29日晚上,我们一家人坐了一趟夕发朝至的列车,前往西安,准备在陕西旅游四天。30日早上到达西安,当天上午就在西安的钟鼓楼和回民街转了转,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皮影戏,饱餐了一顿西安本地的特色美食后,就去了华清池。

在全国旅游高度同质化的今天,西安的钟鼓楼和回民街小吃巷里,有特色的东西不多,令人印象深刻的只有那里的皮影戏和肉夹馍。

皮影戏观影时间十五分钟,讲了一个很搞笑的故事:古代的一个男人,定了一门亲事,在结婚前想看看自己的未婚妻长什么样子,就扮成一个货郎,挑着担子在自己未婚妻家门口叫卖并故意调戏她。他的未婚妻出来找他买东西,在被调戏的时候勃然大怒,要回家找自己的家人来打这个卖货郎,男人赶紧溜之大吉。

他通过这种接触去了解了自己的未婚妻,知道她是一个既漂亮又贤惠的女人,心满意足的走了。皮影戏的表现力很强,虽然不是真人演出,而是通过人手操作皮影来完成演出,但是也展现出了故事中各人物的惟妙惟肖的表情,看后令人忍俊不禁。配音的秦腔很有特色,尽管我听不懂唱的内容,但是秦腔的韵味还是很有意思的。

西安的钟鼓楼虽然颇有历史,但是对我们这种在天子脚下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的人来说,却没有什么吸引力。回民街巷里各种各样的小吃,又咸又辣,齁得人难受。在火车上就听西安本地人说这里是西安最有特色的地方之一,身临其境后,觉得不过如此,不免对此次旅行有些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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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去了骊山,骊山在历史上鼎鼎有名,著名的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的故事就发生在骊山上。骊山顶上,还新建了一座烽火台,用来吸引游客。

不过真正到了才知道,这种现代人人造的景观,是没什么意思的。正午时分,烈日当头,爬了很多台阶到了烽火台,看到的是尚未完全完工的一座现代建筑,又是一阵失望。

倘若没有那些发生在骊山上的历史故事,骊山就是一座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土包子。骊山老母女娲的庙宇老母殿可能是骊山顶上为数不多的亮点之一。

但是下到骊山脚下的华清宫,就好了很多,在华清宫,颇有不虚此行的感受。华清宫是唐明皇和杨贵妃当年的沐浴之地,历代皇帝,多有将华清宫当作行宫的。这里也是张学良和杨虎城发动西安事变,兵谏蒋介石的地方。老旧的墙壁上,仍然留着张杨二人兵谏蒋介石时发生的枪战留下的弹孔。幽深的庭院和满院子的石榴树和梨树在夕照下,别有情趣。

晚上在华清宫看了一场很震撼的实景演出《长恨歌》,这是一场以唐玄宗(明皇)和他的贵妃杨玉环的爱情故事为主题的大型舞蹈剧。

整场演出以骊山和骊山脚下的华清宫为舞台,骊山上璀璨的灯光,时而幻化为星空,时而幻化为纷飞的战火,从天而降的杨贵妃,惊艳无比。《长恨歌》无论是编剧编舞,还是灯光师舞台师,都是世界顶级水平的。

《长恨歌》把唐玄宗和杨贵妃的爱情故事,演绎得催人泪下。但是一代君王和一代艳后的爱情,是建立在鱼肉百姓的基础之上的,奢靡至极。唐玄宗不恤民生,挥霍无度,又任由杨国忠之流祸国殃民,终于诱发了历史上有名的安史之乱,盛唐由此而衰。

我难以接受一场爱情落到如此悲惨的下场,终我一生,我希望自己都能活在爱情之中,希望天下所有的有情人均能终成眷属。但是唐玄宗和杨贵妃的这种将自己的幸福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的爱情,注定不会有好结果。虽贵为君王,如此肆意妄为,违背天道,也是要以悲剧结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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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30日晚上,我们住在临潼华清宫附近的宾馆里。7月31日一早,我们坐车去了秦始皇兵马俑。这号称世界第八大奇迹的兵马俑和秦始皇陵墓,也是秦始皇举全国之力,历时数十年修建而成的。

兵马俑让我们看到了两千多年前秦朝的风土人情,也从中看到了当时的技术和艺术水平。栩栩如生的兵马俑,细节精微到可以看清楚兵马俑的掌纹和头发丝。在地底下压了两千多年的青铜剑,在现代人搬走压在其上的重物后,居然仍然能反弹到原来的样子。可见秦代的艺术和技术水平,都相当高超。

只是祈望自己的家天下能世代相传的秦始皇的美梦也破灭了,秦始皇自己五十岁左右就早早离世,他死后天下就陷入战乱之中,秦朝也因此灭亡。

从历史记载来看,有“鸡胸”的秦始皇,应该是一位慢性肺阻塞疾病患者,长期为咳喘病困扰,所以导致胸骨凸出。当时的医生们应该没能耐解决秦始皇的健康问题,所以秦始皇四处征召医术高超的方士,派遣他们去寻找海上仙方。

只是遗憾的是,秦始皇没有等来他想要的仙方,而是病死在路上。奢靡而又狂妄自大的秦始皇,耗尽了天下物力人力,也耗尽了人民对他的耐心,终至于身死国灭。自古至今,无数人在学习秦始皇征服世界,以满足自己的野心和欲望,只是最终自己都被世界毁灭。所谓的帝国辉煌,亦如昙花一现,给自己种下的后患却是无穷的。帝王们把人类的贪婪和占有欲发挥到极致,人民也用自己的怒火,将他们烧成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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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31日中午,我们从临潼赶回西安市中心,下午休息了一会儿后,傍晚的时候就在西安大雁塔下散步。大雁塔是唐代的玄奘法师仿造其在印度游学时,在那烂陀见到的佛塔所建,后来历经重建。

大雁塔是玄奘法师用来存放他从印度带回来的贝叶经的地方,在李唐王朝的支持下,玄奘法师不但建起了大雁塔,还建起了在当时的长安最大的佛寺——大慈恩寺。直到今天,历经重建的大慈恩寺仍然屹立在那里。大慈恩寺的唐代故址也被开发成了遗址公园。

玄奘法师生在隋唐时期,玄奘法师的家道在战乱中中落。亲身体验了战乱给人民带来的痛苦的玄奘法师,从小就有弘扬佛法,建立一个人人有爱的和平的世界的宏誓愿。

为此他九死一生的跋涉了千万里,到了他理想中的佛教圣地,在那烂陀的学习让玄奘法师成为了一位震烁古今的佛学大师。

他将自己在印度所学和所收集到的佛教经典,带回了中国。认识到“不依国主,则法事不立”的玄奘法师,借助唐太宗对他的信任和欣赏,在中国境内大力传播佛教,翻译佛经,他希望籍此改良中国的文化,提高中国人的素质,建立一个理性的佛国。

只是他美好的愿望输给了现实,在他去世后一百多年,唐武宗就发起了一场灭佛的运动,对当时已经成为社会权贵和寄生虫的佛教徒,进行了大肆的打击,勒令大量佛教徒还俗,毁灭寺庙。玄奘法师一定没有想到,自己崇高的理想,在现实中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玄奘法师去世后一千多年的今天,人们来到大雁塔前旅游,绝大多数人因为一部《西游记》而对玄奘法师充满了兴趣,以能在玄奘法师的雕像前留影为乐。只是很少有游客能够理解玄奘法师一生的苦心,没有多少人对玄奘法师带回来的佛经中的教义真正的感兴趣。

众生还是在贪嗔痴慢疑中不断的流转,游客在到此一游,兴奋了一阵后,又会回到自己的日常生活中去,继续在一地鸡毛的生活里喜怒哀乐着。社会也会在芸芸众生的奋斗和挣扎中,继续演绎着一场场的战争与和平的悲喜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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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31日,我们在大雁塔旁边的慈影宾馆住了一晚上。8月1日一早就去了陕西省历史博物馆参观。陕西省历史博物馆可能是全国各个省立博物馆中,实力最雄厚的一个博物馆。

从周代到秦代,再到盛唐的历史,满满的装饰了这座博物馆。在这里,我们看到了中华历史中最璀璨的一页。青铜器和兵马俑诉说着周代和秦代的辉煌,唐代的丝绸之路,使得当时的西安,成为举世闻名的大都市。从世界各地来盛唐的首都做生意和学习的人,络绎不绝。中国的商人和僧人,也在把盛唐的文明带向了全世界。

西安是华夏文化的根源地之一。在陕西省历史博物馆参观,一个中国人会有一种在寻根问祖的感受。一件件的文物,把我们带向了一个个辉煌的朝代,书本上的历史,正在被实物所证实。在这里,我们与历史是如此之近。

我们因为没有申请到免费的普通门票,所以买了唐代壁画特展的门票,这种特展的门票不但可以去参观陕西省历史博物馆的普通展厅,还可以去唐代壁画展厅。

唐代壁画展厅里展示的都是李唐王朝的皇家贵族的墓道里的壁画,永泰公主墓、懿德太子墓、章怀太子墓等皇族成员的墓道里的壁画,被完整的存放在唐代壁画展厅里。壁画中的仪仗队和仕女图虽然已经有些斑驳陆离,但是还是能折射出盛唐时代的恢弘气象。

6

8月1日上午,参观完陕西省历史博物馆后,我们就乘坐地铁去了高铁站。从西安的高铁站,花上几十块钱就可以坐一趟高铁去华山北,华山是我们此行的最后一站。

华山是24小时营业的旅游景点,我们的原计划是8月1日晚上登山,但是孩子妈的腿受了点伤,所以又决定8月2日白天坐索道缆车上山。

晚饭后,孩子妈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还是去了华山山门看了一眼。从玉泉院上去不远,就是徒步华山的入口。徒步登华山的人很多,上山的路上到处都是人。孩妈受到了感染,执意要夜里登山。

我去宾馆收拾好登山的行李,带着孩子一起,到登山口与孩妈集合。就与夜登华山的大部队一起,兴致勃勃的登山了。儿子是最兴奋的,因为他是金庸迷,对金庸迷来说,华山是他们期盼已久的一座山。

这一夜我们花了七八个小时才登上峰顶,华山号称天下奇险,每年都有一些登山客葬身于华山。但是这奇险的华山,又对无数的游客充满了吸引力。

夜登华山实际上比白天登华山要好,一是夜登华山的人相对而言还是要少一些(当然,实际上也不少,登到山顶看日出的时候,能看到山腰到山顶上满满的都是人,后到的人都没有立足之地)。二是夜登华山不必像白天那样心惊胆战。

华山上的很多路,如果是白天去走的话,人真的会吓得够呛,因为这些路就是在峭壁上开凿出来的。人走在峭壁之上,左右均是万丈悬崖,恐高的人看到这样的情景,只怕要魂飞魄散。华山上到处都有“走路不看景,看景不走路”的提示标语。登华山真是需要全神贯注,不但不能东张西望,便是稍有疲劳过度的现象都不行。

据说前不久有一个登山客,因为上山疲劳过度,一个不留神,脚一滑就掉进了万丈深渊。在华山上,我们真正能体会到古人说的“一失足成千古恨”这句话的深切含义。

为了照顾好家人,我一直不厌其烦的叮嘱每一个人,如果感到体力透支,立即在平稳的地方休息好了再爬山,不能有丝毫大意。这种唠叨甚至让大家有些抵触我,但是我仍然不敢掉以轻心。因为我现在这个年龄,是一家的栋梁,负有照顾一家老幼的责任。

在上华山前,我百度了好久华山上出的各种事故,孩妈嘲笑我紧张过度。尽管如此,我还是小心翼翼的收集各种信息,做好各种预防。

我带上了防滑手套和雨衣,以防山上的路太滑,也为预防天气突变——实际上我们下山后不久,陕西就下起了大雨。而我们离开华山时,一个华山本地的出租车司机告诉我们,华山最严重的一次事故就发生在某次大雨后,当时死伤数百人。

无限风光在险峰,华山的山路虽然险峻,但是一旦登上去了,也能看到山脚下看不到的人间美景。我们在华山顶上静静地等待日出,在这等待的过程中,很多人睡着了,但是我不敢睡着。我一直努力清醒着,照看睡着了的家人,因为我深怕他们睡着时一不小心就滚落到悬崖底下去了。

在山脚下买的雨衣虽然因为没有下雨而用途不大,但是在拂晓那最冷的时分,披上雨衣也能暖和一些。

我从拂晓一直等到日出,观看了华山日出的整个过程,深为大自然这一壮丽的景观所触动。

山河壮阔,日月生辉,我身渺小,人寄寓在天地间,真如大海中的一滴水一样。大自然生生不息,不停的在更新换代,我们在宇宙历史中处在什么样的时期和位置,我们人类的将来又会怎么样?这些都不得而知。只是我们这些芸芸众生,下了山依然要为衣食住行劳碌奔波。

这就是众生的命运!我们中总有一些不甘寂寞或过度贪图的人,不惜发起战争来满足自己的一己之私。美好的器物、辉煌的建筑的另一面,往往是血腥的屠杀。人类文明在无数人的鲜血中,艰难而又缓慢的进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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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2日天亮后,观赏完华山日出后,我们继续在华山顶上的各个峰上游览。游完华山后,我们就坐着华山西峰的缆车下山了。下山后再坐一趟接驳的客车,在盘山公路上走了几十分钟,才走出惊险无比的华山。

一路上,我们看见不少的土坯房,那些留守在深山老林中的华山人,主要以种花椒为生。时不时的有几个人出现在房前屋后,还有一些孩子们在村庄里追打嬉闹。这些都在告诉我们,这里虽然落后贫穷,但是确实还是有人居住着的。

三十年前,我家的房子也是这样的土坯房,我和这土坯房里成长的孩子们一样,也在这样的环境里度过了自己快乐的童年。

很难说我现在的生活比三十年前的生活更美好,尽管我们的体力活已经大幅度的减少。但都市里的快节奏生活,正在把每一个生活在都市中的人,搞得越来越疲劳。而且这疲劳不易因休息而缓解,因为短暂的休息之后,我们需要面对的仍然是无休无止的烦心事。

离开华山,我们晚上十二点才下火车,8月3日凌晨两点才能在自家的床上躺着入睡——当然一路上我们没少睡觉。8月3日7点,我便开始恢复到正常的工作状态,并且让儿子继承家族的吃苦耐劳的传统,远离电子产品,和我一起去接诊病人,学习中医。

儿子终于爆发了自己隐忍了很久的情绪,留下一封言辞激烈的信,离家出走,以示抗议。等到我上午工作结束的时候,孩妈发现了孩子留下的这封信。我们吓得屁滚尿流,去派出所向民警求助,调出了本地区的监控录像,追查儿子的行踪。但孩子情绪爆发完后,就自己回来了。

我也意识到了自己存在很多不对的地方,诚恳的向孩子道歉,同时不忘告诉他做一件事情要有始有终,做人也要培养起吃苦耐劳和持之以恒的品性。但说实话,我这次的行为确实欠妥,因为除了我之外,家人们似乎都已经体力透支了。

我虽然一路劳顿了四天,但是总是抓紧时间在火车上和宾馆里睡觉,所以得到了充足的休息,身体很快就恢复了,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如我一样。

而且,我也在想,我自己这些年因为职业的原因,已经养成了一些职业病。总是分秒必争,总是过度的自律。这在我自己虽然已经习惯成自然了,但是对别人来说,要想他们和我的节奏同步,确实太难了。

也许,我该多些这样的暂时性远离医学的日子,培养起自己的另一面。会工作,也要会生活。会当医生,也要会当儿子的父亲。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家人,都要懂得张弛有度。

四十感言:江湖已远,进退有度,乐走人生下坡路

再过十几天,就是我四十岁的生日了,每年我都会在自己的生日写一篇感言,今年就不再在乎具体的日子了。四十是人生的一个分水岭,无论承认不承认,人只要年过四十,身体和大脑都会在走下坡路。

我一生的上坡路已经走完了,现在要走的正是自己的下坡路​。顺应自然,接受现实,甘于走下坡路,正是孔夫子所说的“不惑”的开始。一个明白人,应该清楚自己的斤两。淡然生死与名利,又洞察世事者,才会乐意的顺应自然,欢欢喜喜的去走人生下坡路。

我不想做个与自然对抗的人,只要想一想在地球46亿年的历史中,人类二三百万年的生存史简直渺小得不值一提,而这二三百万年里我们人类中的每一个个体,就更渺小得不知如何去评估了的事实,那颗偶尔炙热的心,便会迅速的冷却下来​。

我很渺小,我的百年人生也很短暂,此生一切所作所为,一切追求以及毕生的喜怒哀乐和毁誉笑骂都微不足道。生是顺应自然而生的,死也顺应自然而死​吧!

经过十多年的努力,我现在虽然称不上完全的与世隔绝,但是确实已经退隐到了令自己相当满意的状态。张扬的青春岁月,喧嚣的外在世界,都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不需要与任何人一争高下,也不需要与任何人明辨是非​。外界是外界,他人是他人,我是我自己,各走各的阳光道或独木桥吧!

江湖对我来说,已经是一个很遥远的存在。我虽然也生活在这红尘世界之中,每天都要去菜市场买米买菜买油买盐回家做一日三餐,吃喝拉撒睡,一如常人。但是这茫茫人海,又与我非常的疏离。除了极少数的至交和至亲,再没有多少人能走入我的生活之中。

我的生活简单而有趣,书本里有永远都学不完的新知,自己也有永远都思考不完的问题和写不完的文章(顺便一提,自从读到浅田宗伯的传记,看到他毕生都保持着每天写点东西的习惯,我也心向往之,希望自己余生也能保持这种习惯)。躲进小楼成一统,笑骂都由人,坚决断绝​与外界不必要的接触。少交游陌生人,少上网,多读书,多写作,多种花种菜,多与绿色植物为伴,不亦乐乎?

情绪大起大落者不寿,从医学的统计数据来看,容易焦虑、悲伤和愤怒的人,都属于心脑血管疾病高发人群。尤其是对于四十岁以上的人来说,中风的风险越来越高,而诱发中风的重要因素,一是偏咸偏油腻的饮食习惯,二是人的焦虑、​愤怒、悲伤等极端情绪。

人要避免情绪的大起大落,最好是一边提高自己的涵养功夫,减少欲望,减少情绪反应,一边把生活过简单点,人际关系搞简单点。这样的话,就能一面把控制情绪的能力增强,一面把激发情绪反应的源头断掉,心中偶尔泛起的一点点情绪的浪花,也就能轻而易举的消于无形了。

人生最难把握的是进退的度,我在中年之前常思进,到了中年之后常思退。少年时期,也曾头角峥嵘,总是希望勇猛精进。如今知道作为一个渺小的人类,无论勇猛精进到什么程度,都有一个突破不了的天花板。大自然为我们人类设置了一个天然的极限值,进化到一定的程度,无论是每个个体,还是人类这个整体,都会走向衰老和灭亡。

进要选好进的方向。人类对知识的渴望,是永无止境的,在这方面的进也是无害的。即便是活到了一百岁,仍然可以保持好奇心和求知欲,学点东西娱乐一下自己,顺便避免一下老年痴呆症,不给家人添加负担。这种进就蛮好的,不用付出太大的代价,也没有什么压力,以“玩索而可得”的心态去学习,于身心都有益处。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类似的负担小、趣味强的方面都可以进一进。比如提高对艺术的鉴赏能力,提升一下钓技或者栽花种草的技术,提升一下厨艺,学着把一道廉价的青菜做成美味,这些也​于身心有益无害。

而要退的东西就多了,各种各样的圈子应该退掉,各种争名夺利的努力应该停止,凡有是非之争的事和人,一概远离。

人生哪有那么多的是非对错?又哪有那么多的高下可争?人人都不过不由自主的来到这世界上,被迫需要吃喝拉撒,大限一到,又不由自主的需要离开这世界而已。除此之外,再造出来的无穷的是非和高下,全属庸人自扰之举。深陷在各种是非高下之中不可自拔者,愚之极也。

我四十了,人没老,但心已空空如也,不愿意留任何负担在心头。以前追求无事心闲的退休生活,如今知道这辈子退休是无望的,那就努力做到即便有一堆的事情要做,心也能悠闲自在吧​!​

人不尊重自然规律,自然规律也不会尊重人

我在北京的住处虽然离中关村很近,但是我已经很多年没去中关村了。我在北京的日子里,很少离开自己家方圆2公里的范围。那个热火朝天的中关村,是中国最重要的科技创新中心,我也曾经在那里呆过,追逐过现代化,说着我要改变世界的傻话。

如今我对现代化深深的质疑。我更喜欢住在我的出生地——湖北黄冈的一个农村,我喜欢那里原生态的生活方式,喜欢离我村很近的一个山坳,和那山坳里的一座古庙。

如果有个知心爱人能够长期的陪伴我在那里过着耕读生活的话,我愿意一直呆在那里。不过我家孩子妈从山村里走出来,再也不愿意回到山村里去。我一个人长期生活在山村里,很寂寞,也难照顾家庭。所以选择了一个折中的方案,时不时的在城里呆呆,时不时的在乡下呆呆。

从而立之年后,城市里的流光溢彩的生活,基本与我绝缘了。即便我住在城市里,我也有近十年没有去过中关村这样的繁华地带。这里的快节奏的生活,虽然欢快,但是太过透支人的体力和精力。我是个体质孱弱的人,身体上没有太多的资本去透支。晚上五点之后,我很少走出家门。

我也很讨厌自己的生活被人无端的干扰,尤其是那种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占用我宝贵的时间,很令我厌恶。时间就是生命,没有人可以不经他人同意就来消耗他们的生命。我可以把各种东西分享给别人,但是不能把自己的生命被人以这种不尊重的方式消耗掉。在现代社会里,人们很难不被打扰。

现代化的生活,也很难给人以安宁。有人在灯红酒绿的世界里流连忘返,有人在名利场上忘乎所以,人们被各种各样的或高尚或不高尚的追求牵着鼻子走。应酬和熬夜成了家常便饭,加班加点的工作,因为工作和生活的压力造成的失眠,正在把人类改造成一种很奇怪的动物——我们来自于大自然,却过着很不自然的生活。

最近医疗圈里屡屡有所谓的精英人才英年早逝,中山六院的某50岁的专家因为癌症英年早逝,北京同仁医院的某32岁的医生猝死,湘雅医院某31岁的青年精英猝死——这么一群与疾病和死亡抗争的医学专家为啥会猝死?说到底,都是自己把自己的生命葬送了。他们一个个的长期熬夜,日子都是在紧张与焦虑中度过的,猝死实在是很正常。

在人们为他们唱赞歌时,我发自内心的鄙视他们把医学学到牛屁眼里去了。医生自己都不知道保护自己的生命,要说他们的水平能高到哪里去,​简直就是个令人齿冷的笑话。

同样,猝死的科技精英和学术精英也屡见不鲜。我们整个社会染上了一种群体性的焦虑症,大家都感到压力重重,都在力争上游。从孩子开始,就没有了幸福可言。

现代孩子们每天的学习和生活都很紧张,都在抢好学校上,上了好学校后又在担心排名。这样的焦虑一直要持续到他们成年,等到他们成年了,焦虑也就成了习惯,而习惯是非常难改过来的。

我没有逼我的儿子学习自己的父亲和大伯,到哪儿上学都把名列前茅当作自己的使命似的,逼迫自己努力。只要他自己感到放松,是不是学霸,考不考第一名实在是无所谓的事情,上不上好学校,也无所谓。

​他爹不要他为家族争什么脸面,别人家的孩子们优秀,我祝福他们,但是不羡慕。只要我的孩子不害别人,我就可以接受他的一切并乐意与他共享人生的快乐时光。我唯一不能接受的是,他去做恶心别人的事情。

我治疗的患者中,有各种各样的人,我眼见他们违背自然规律生活,眼见他们养成很不健康的生活习惯,眼见他们在往死路上走,但是令人吃惊的是,我们就是拦阻不住他们。

有人得了癌症照样抽烟喝酒,有人存在心梗风险的继续熬夜为事业和名利奋战,人们象上了发条的钟表一样,无法停止摆动。

很多人告诉我是外部压力逼迫他们这么做,说实话,这只不过是人们为自己找借口而已,其实是人们摆脱不了自己已经养成的习惯——习惯性的行为和习惯性的焦虑正在把人类这种来自于大自然的动物,改造成了一种完全罔顾自然规律的物种。

很多人对自己健康受损的原因心知肚明,但是总是在欺骗自己:明天我就改过来。不过这种自我欺骗的行为总要在发生了难以逆转的悲剧之后,才会得到真正的纠正——只是为时已晚。尚有一些冥顽不化之辈,即便命垂一线,仍然改变不了自己的习惯性的思维和行为。

我们不尊重自然规律,自然规律当然也不会尊重我们。摧残我们自己身心的,是我们对自然规律的无知或蔑视——无知可能所占的比例比较少,毕竟很多自然规律业已成为常识,更多的是蔑视。

每隔两三年我要挪次窝,老祖宗说狡兔三窟,我就想当只狡兔。佛陀说,人不应当三次留宿于同一棵树下,以防产生留恋之情,最后为其所累。在一个地方呆的时间长了,就必定会产生积重难返效应。人要有放弃自己老窝的勇气,才能更轻松的生活。

我们现代人类丧失了很多生活的技巧与智慧——很多人把自己的日子过得压力重重,负担很重。因为我们实在太留恋我们老呆在的那棵树下,留恋我们自己的那个窟。

尤其是在分工越来越细的现代社会里,我们强调要在细分领域深耕细作,结果很多人一辈子就变得很机械。丧失了人应有的灵活性,也失去了从多元的生活中释放身心压力的机会。这一切,都是违背自然规律的。

看似越来越丰富多彩的现代化生活的背后,恰恰是人类在背离了自然规律后,在呆板而又枯燥的现代化生活中的一种突围。真正的健康的多元化的生活,并非眼下的绝大多数人过的那种对各类低级娱乐成瘾的生活。

回归自然,遵循起码的自然规律,对人类来说已经很难了。

人生结局:死了,烧了,埋了,完了

我经常需要对人说一声“节哀顺变”,因为我在工作和生活中会不断的接到讣告,总有人告诉我,他们的家人“走了”。

刚开始时,死亡会引起我很不好的反应:我会悲伤,会难过,会自责。时间长了,我对死亡这种自然规律就能很平静的接受了。

我没有办法不对死亡淡然处之,倘若每次死亡都会引起我强烈的反应,那么不良情绪早已把我击垮了。

我的一个老朋友,正在陪他的一个朋友走人生最后的一段路。他的那个朋友脸上的一个日渐增大和破溃的肿瘤,让他对死神是如何一步步的吞噬人的生命有了直观而又深刻的印象。他对我说,小周,我现在体会到了,你天天跟癌症患者打交道,可真不容易。

他的这个朋友的生命正在接近尾声,任何医生都没有能耐挽救他即将失去的生命。倒是患者本人已经看淡了生死,并没有多惧怕死神——这种情况我见多了,长期受病痛折磨的人,没有几个对死亡看不淡,痛的时候会觉得生不如死,不觉得死亡有多可怕,只会觉得是解脱。

人生开局也许有很多版本,但是人生结局却只有一个版本:死了,烧了,埋了,完了。我们乡下人说,人死如灯灭,一了百了。诗人杜甫说:“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另一个诗人陶渊明则说:“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

我见证过很多或牛逼或不牛逼的人的亡故,他们死亡时,双眼或闭或不闭,但最终都会在死神的帮助下,结束人世间的一切恩恩怨怨。

他们生前已占有的和想占有的一切,终不免都给了他人。而这些自以为占有了这些东西的他人,也正走在走向死亡的路上。所以一切占有,多少都显得有些可笑,每个兴高采烈的以为自己拥有很多的家伙都是傻子。

当我为自己的身体痛苦折磨时,我也会觉得生无所恋,死了也就死了,没什么好可怕的。但当身体上的痛苦解除后,生活又会变得有点儿可爱,让人觉得能不死还是不必急着死。死亡反正是我们不可避免的归宿,先且不忙着回去,在外面瞎逛逛,消磨一下时光也好。

大限来时,想逃也逃不过,不如不逃。拖泥带水的死亡,就像慢刀子割肉,割伤了自己,也割伤了亲友。

我羡慕那些突然亡故的人,他们无论是寿终正寝,还是葬身在某次意外事故中,都值得我羡慕。我不觉得死于意外是横死,在一场意外中亡故的死者几乎不存在生和死的分野,死之前不知道死之将至,死之后已没了任何知觉,完全不必对死亡充满了恐惧,多么幸福!

我希望自己有一天能这样死,最好是死于心梗,这样死后多少有点体面。当然,不死于心梗,掉进茅坑淹死了也要得,只是我儿子可能会觉得自己的爹死得没面子——倘若他能像我这样蔑视面子这种东西,那就完全没问题了。

初中时我的理想是当一名将军,梦想着有一天能叱诧风云,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而还。

如今我是一个和平主义者,深深的厌恶战争,觉得一切正义的或非正义的战争都是邪恶的——制造敌人或者假想敌,然后用生命去终结生命,这样的破事儿只有残忍而又愚蠢的人类才干得出来。

可见我初中时被思想政治教育洗脑得多厉害。人若为医己之愚而读书识字,可以。但若为被人愚弄而读书识字或读书识字后通过书和字被人愚弄,就不知道该如何评说了。

我还是希望世界能和平,人们都能够自然死亡,毕竟,在不遭受疾病折磨的情况下,蝼蚁尚且贪生。不怕死不一定就不需要贪生,如果我能不死,让我去死,那我也是不干的。无故轻贱自己的生命者,愚之极也。

但是对死亡的无数次重复性的观察,也让我对生命中的很多被视为有意义的东西失去了兴趣。诸位不要以为我现在是在为某项事业奋斗,我只不过是在等待死亡的过程中,找点乐子排遣一下无聊和寂寞而已。

至于这种自娱自乐有一天让我成了名人,那纯粹是一场我不期待的意外。这就像我喜欢性生活,却不喜欢我的性伴侣意外怀孕生娃一样。当爹一时喜,养娃脱层皮,在这点上,我是有经验和有发言权的。

用古人的话说这种找点乐子叫“聊解寂寥”,既然是“聊解寂寥”,那把一件这样的事情做到令人厌倦的程度,就事与愿违了。

人生有很多事情,做起来是蛮有趣的,帮助别人解除痛苦即是其一。但是若把这件事情祭上道德的神坛,绑架着一群人去做,那它马上就失去了它本来应有的趣味。

这大概就是老子所说的“失道而后有德,失德而后有仁”的意思吧!所谓的医者仁心,实在是扯淡。秉承道心而行医,可能于人于己更无害。秉承道心者,顺其自然也。秉承仁心者,强求做作也。

人一生赚那么多的名和利,赚那么多的高帽子,大限到来时,也不过是:死了,烧了,埋了,完了而已!

只要对此有清醒的认识,一个人是不大容易被他人用迷魂汤灌晕掉的。如果实在被功名利禄冲昏了头脑,那就多去参加几场葬礼,看着别人的那具臭皮囊是如何被烧掉,被埋掉的。看多了,火热的心自然就凉了下来。

病者生存——当医学对我们束手无策时

​有很多病,医学是解决不了的,无论现代医学还是传统医学,都无法解决所有的疾病问题,总有一些医学难题并非医生能解决。作为患者,如何在医学解决不了我们的问题的情况下,相对的生活得更好一些呢?

在这篇文章中,我是以一个病人的身份,而非一个医者的身份来谈一个病者生存的策略。

我从出生开始,身体就不如一般儿童健康,小时候一直尿床到七八岁,发展到后来就是从小就尿频。由于父母很早就出外务工赚钱供我们兄妹三个上学,所以我从初中开始,就是留守少年,缺少父母的照料,生病了就只能自己去想办法。

大概是在高一的时候,我有一次感冒后,未及时治疗,发展为肺炎,我们乡下的赤脚医生给我打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氧氟沙星,从此以后我就咳嗽不断。直到如今四十岁,再未断根过。二十多岁的时候,还发展为哮喘。

咳喘非常的折磨人,我因为这个病,把北京大大小小的治疗咳喘的专家看了个遍,其中不乏院士级别的中西医名宿,但是无一人解决了我的问题。二十五岁的时候,我几乎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咳和喘,完全无法睡觉。那时候我的儿子正在娘胎里,孩子妈觉得我们的前程很灰暗,非常希望和我一起一死了之。

也就是在这种绝境中,我不得不自己去求助于国家图书馆里汗牛充栋的医书,我开始埋头学医解决我自己的问题。最终这个问题在我采用了一些看似很可笑的方法后,得到了明显的缓解:我用热毛巾热敷胸部和背部,同时每天坚持做各种扩胸运动,想尽办法改善睡眠质量。之后我大概十五年没有再为咳喘折磨过。

如果不是最近一年多的时间,因为病人太多,过多的疲劳,又有复发的迹象,我差不多要忘记自己是个咳喘病人了。长期的咳喘最后都无一例外的发展为慢性肺阻塞,而慢性肺阻塞在人类死因排行榜上是前三甲。

我同时还是个乙型肝炎病毒携带者,高考前体检,我很不幸的被告知,我是乙肝小三阳。乙肝也是尚没有解决的世界医学难题。而且大概三分之一的乙肝患者,最终都会罹患肝硬化或肝癌去世。

在二十多岁,我的事业正蒸蒸日上的时候,我的母亲又先后患了脑溢血和胃癌。这之后的岁月里,我的生活的主题之一,就是照顾我的母亲,带着她四处求医问诊,自己遍阅中西医典籍,努力缓解母亲的痛苦,延长她的寿命。

我曾经是我们学校理工科第一名,在校期间每一门功课都可以考到全校第一名,我们湖北省全省联考时,我也名列前茅过。像我这样的高平衡的学生并不多见,有很长时间我对现代科学非常有信心。

直到我自己、我母亲还有我患了哮喘的师娘的问题都无法被医学解决,我才深深的感知到人类的渺小,我们的能力实在太有限了。

人们在健康的情况下,会有很多的梦想。但是失去健康时,就只有一个梦想——健康的活着,活得更长一点,更久一点。

我一路求医问诊,也结识了很多的病友和患者家属。从我开始被当作哮喘治疗起,我就一直在关注哮喘的中西医治疗方法,我也在旁观我的病友们的治疗历程。

我是他们中唯一一个不用激素治疗,单纯的靠自然疗法就控制得非常好的,我的身体状况在我的那群病友中,属最好的。因为长期使用激素,他们大多存在各种各样的问题。我有句不太好听的话来评价中西医,在某些疾病上,无论是中医,还是西医,可能治疗反而比不治疗更糟糕。

作为一个患者,我比一般的患者理性一些,在最初的治疗无效后,我决定放弃治疗,转而选择了与疾病共存。

我开始寻找诱发自己咳喘的那些因素,并且逐一克服它们:缺少睡眠会导致我的咳喘加重,我就早睡早起,而且每天还会午睡一次;一些刺激性的气味会导致我的咳喘加重,我就会避开各种刺激性的气味,不抽烟也坚决不与抽烟的人在一起,不接触特别呛人的环境;劳累会导致我咳嗽并胸痛,我就自己控制自己的工作节奏,放弃对物质的欲望,一旦工作量超出了我的身体承受能力,就坚决的减少工作量,以保重身体为第一位;吹空调会导致我的病情复发,我就远离空调……。

就这么一个一个的细节去注意,完全不用靠药物控制,适度的配合热敷和运动,我居然能够长期的不复发。俗话说“三分治,七分养”,我是“一分治,九分养”。除了在症状特别严重时,适度给自己用一点药茶之外,我是几乎不用药的。

作为一个乙肝患者,我知道吃太多的药,必定会伤害我的肝脏,导致我早一点肝硬化或肝癌,所以我是尽可能的不吃药。这么多年来,我很少感冒过,真正的将中医的治未病的思想贯穿到了自己的生活之中,将预防摆在第一位。所幸的是,马马虎虎的也活到了四十岁,而且身体依然健壮。虽然达不到健壮如牛的状态,但是也不输给大多数的同龄人。

小时候我在农村生活,每年秋收的时候,我父亲就把稻田里某一片长势特别好的谷子收割下来,当作种子,来年种到田里(我们黄冈人管那种专门育种的田叫“秧里”),谷子发芽后,父母又经常去“秧里”里把那些稗草和长势不好的秧苗清除掉。等到秧长到一定的程度的时候,就需要从秧里把秧拔出来,再拿到到大田里去插秧。

这看似很简单的一个流程,是人类驯化植物的诀窍所在。稻谷之所以越来越高产,越来越合口,就与农民们选种技术有关。这种选择技术,概括来讲,就是优胜劣汰。

我们人类生存在大自然界,冥冥中,也有一双“上帝之手”在对我们进行优胜劣汰,那些基因不好的,大自然会把他们淘汰掉,只有这样,人类这个种群才会一代代的改良,越来越适合在大自然中长期生存。

我这样的从一出生开始就身体孱弱的人,从本质上说就是大自然准备淘汰的对象,因为我们的身体不够强壮。

但是基因只决定了一半,另一半却完全在于我们自己的智慧。

我国古代著名的医学家——药王孙思邈,从小就身体不好,据说他们家为他求医问诊,最后穷到家徒四壁。但是孙思邈最后得享遐龄,而且成了一代大医。历史上关于孙思邈的实际年龄究竟是一百二十多岁还是一百零几岁,是有争议的,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他活过了一百岁。

南京大学已故的郑集教授,六十多岁的时候做过一场大手术,手术后差点因为术后并发症死掉。但是这位我国营养学的奠基人,也得享遐龄,直到111岁才去世。郑集教授之所以能得享高龄,也与其掌握的丰富的营养学知识和医学常识有关,据说他长期的补充多种维生素,同时服用枸杞和红枣等有健身作用的食物。

此前我曾经看到过一篇采访南宁某位年过百岁的乳腺癌患者的报道。该患者说,如果不是得了癌症,她绝对活不到一百多岁,因为正是失去健康了,她才格外的注意保护自己的身体,她的努力,让她活到了高龄。

上苍可能并没有给我们一个好的身体,但是只要我们自己不再继续糟蹋它,也许即便我们是有病之身,也一样能够活到高寿。基因只决定了一半,另一半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

如果医学对我们的很多问题束手无策,就放弃对医学的幻想,自己学会与我们身体存在的种种问题共存,尽量不激化它——不用激烈的情绪和偏激的手段去刺激自己的疾病的发展。那么即便我们身体有点毛病,也不至于发展到会危及生命的程度。

我已经忘记了自己是个尿频患者——经常有人跟我说,周医生,我每夜起夜好几次,好愁人啊!我都想告诉他们,一到阴雨天,我一夜可能要起夜一二十次。但是我已经习惯了自己身体是这么一种状况,不再关注它,也不再为它而忧虑。

我以前尝试着去找过很多医生,自己也尝试过很多治疗方法,都没有太大的效果,所以我干脆放弃了对它的治疗,视之为常。

我也已经忘记了自己是个慢性肺阻塞患者,当我全神贯注的看书时,当我全神贯注的写作时,无论是咳喘还是尿频,症状都似乎不存在了一样。

我也不再把自己的乙肝当回事,但是我也不会熬夜、喝酒、抽烟去破坏自己的身体。

我尽可能的摆脱体制内的一切束缚,把自己回归到自由的状态,然后让我自己的身体来决定我自己的工作量。如果我的身体能承受得了某种工作量,我就做那么多的工作,如果某段时间我的身体承受不了那么多的工作量,我就休息一下。

我曾有过两次斑秃的经历,那时候工作压力比现在更大,我迅速的调整了自己的工作模式,适度的服用了一些茯苓和二至丸,我的斑秃解决了,而且再没有斑秃过。

我作为病人,四处求医问诊的经历告诉我,医学所能发挥的作用实在是太有限了。我从来没有偏爱过中医,也从来没有偏爱过西医。但是我所找的中西医名家也好,民间高手也好,都没能解决我的问题,我对中西医还有什么指望呢?

我自己学过医后知道,有很多疾病的确是医学根本就解决不了的。我所学习到的一些医学知识,仅仅有助于在我的病急性发作时,适度缓解一下我的病情,康复靠的是非医疗手段,保护自己的身体靠的是自己从细微末节中寻找出来的自己的身体对环境的反应规律。

药王孙思邈至死也没能完全解决自己的问题,金元四大家之一的李东垣至死也没有解决自己的问题。但是这根本不影响他们的寿命。

我的父亲最近半年在老家反复便秘,四处求医问诊,越治疗便秘越严重,无论我怎么劝阻他不要乱吃药都不管用。随着他的病情的加重,他变得越来越抑郁和暴躁了,整天都在为自己的便秘问题忧心忡忡。

无奈之下,我把父亲接到我身边照顾他,严格禁止他用任何通便药。只是通过给他补充益生菌和酵母素,食用各种有通便作用的食物:洋葱、香菇、荸荠、松花皮蛋、青菜等。

我只准备了一个灌肠器,并告诉父亲,如果哪天便秘了,就用灌肠器灌温水或咖啡通便。绝不能再用药。经过一周多的调理,他的大便通畅了,能够天天正常的排便了。

因为我知道,那些润肠通便的药中,有很多有导致习惯性便秘的副作用,用多了这类药,从长期来看,后患很大。只有当他肠道的有益菌重新活跃起来了,他才能彻底摆脱便秘。

我是个学医的,但是我不希望对我自己,对我父亲,也不希望对我的患者们滥用药,很多时候,医学只是添乱的。

我这些年的经历告诉我,很多问题是用医学手段解决不了的。作为病人,我们要想在疾病的状态中长期的生存下去,我们需要调伏自己的内心,需要学会与疾病共存的技巧,而不是与医学死磕到底,最好的保健医生是我们自己。

由医入道

2012年7月,我的母亲刚去世两个月左右,我在家为母亲庐墓守孝。父亲和我都很悲伤,尤其是父亲,常常失控,任何能勾起他对母亲的回忆的事都会让他泪流满面。

因为怕父亲悲伤过度,我带着他去周边的一些地方转了转。有一天我们转到了蕲春中药材市场,并在那里遇到了一个开中药铺的老道,他一身道士的打扮,却在那里开了间中药铺。这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引起了我们的注意。

我们驻足观察了他很久,老道可能有八十多岁,但是真正是一位鹤发童颜的老人。他扛着一麻袋的中药材,仍然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而且还为人针灸和开方,我对他非常好奇。

他也开始注意到我们了,我们攀谈起来了,在谈话的过程中,我知道他是与我们湖北黄冈隔着一条长江的江西人,既是道士,又以中医医术给人治病几十年。我诚恳的请求他收我为徒,传授我医术。

老道倒也爽快,直接答应了我,不过他提出了一个条件,他希望我能为他找一个道观落脚,他不希望在中药材批发市场卖药,同时他需要我在道观里跟他学习三年。

那一年我的儿子才七岁,我尚有照顾儿子和老父的责任在身,想了想,觉得不现实。并且寻找一家道观,让他在那里养老也不太容易。我愿意带着他跟我一起生活,给他养老,但是却没有办法给老道长找到一家愿意收留他的道观。这件事情就只能这样作罢。

这是我第一次与道医接触,此后的这些年,因为我写的文章多少有点影响力,不断的有道医来接触我。我与一些道医互相学习和切磋,彼此均有一些收获。我在国家图书馆和西单图书大厦的中医书架下,也邂逅了几次道医。这些特殊的一身道士打扮的读者,格外引人注目。

最近,我又去访问了某个遁迹人间的道医。道者寡言,我们彼此的交谈极为简单,相交也正如古人所说的那样“君子之交淡如水”。

访问他的那一天,适逢我的一位与我相交了近十年的乳腺癌患者在微信上找我,我告诉她我正在体验一下既为道者又为医者的生活,她笑称像我这么热血的人,不太可能会成为我想成为的那种道医。

我之前的确是个热血青年,梁启超曾说自己“饮冰十年,难凉热血”,但是我与他的人生经历多少有些不同。我这十多年,一直在与人类最终极的几大人生主题——生、老、病、死打交道,我的热血确实凉下来了。

不过这个“凉”不是“冰凉”的“凉”,而是“清凉”的凉,是古人所说的“如入火聚,得清凉门”的“凉”。

学医治病的过程,也是我入道的过程。我虽然没有束发披冠,但是也正在一步步的接近一个真正的遁世的道者。我终将以我的方式,隐遁在人世间。过着与世无争,与人无怨,随缘放下,顺其自然的生活。

道与医,是最佳也最自然的组合。行医既久,日复一日的见证生老病死,一个医者只要不愚钝,必定会从自己的见闻中感悟到人生之道。

同时,道也是医者们减轻自己的压力,延长自己的寿命的最佳的思想工具。

据北京晚报报道,有一项大型的调查表明,39.1%的医护人员压力达到了重度的程度,45.5%的医护人员压力达到了中度的程度,合起来有84.6%的医护人员生活在压力之中,医护人员的平均寿命比一般人低3岁左右。

医生比常人更不健康,这是客观事实。医生既比常人更容易接触到细菌和病毒,也比常人承受更大的精神压力。

在道家思想和道家的生活模式中拯救自己,是医生的出路之一。中国自古至今的中医中,有不少最终都成为优秀的道者,如葛洪和孙思邈。中医经典名著《黄帝内经》也是道家的重要著作,黄老之学是相提并论的。

我不认为一个希望按照道家的生活方式去生活的人一定要去当道士,一切出家,都有流于形式之嫌。一个人倘若能够将道家的思想精髓贯彻到自己的生活之中,出不出家,当不当道士,会不会画符念咒,读不读道藏,区别都不大。

返璞归真,顺应自然,凡事适可而止,这是一个道者应该秉承的人生态度。

我所在的年代,是中国几千年来变化最大的年代,也是人类历史上发展速度最快的年代之一。传统的生活模式被现代化的浪潮摧毁了,人们失去了旧的精神家园,但是尚未建立起稳定可靠的新的精神家园,我们的社会裂变的幅度超过了历史上任何一个时期。很多人活得茫然失措,内心的宁静成了奢望。

我知道自己回归山林,回归传统是不可能的。一是因为现在并无纯粹的山林可言,在现代社会里,所谓的隐者的山林,也已经成了快速消费品。二是正如陶渊明所言,“心远地自偏”,呆在任何地方,只要内心已经归于平静,都与呆在深山老林里无异。

所以,我选择在城市中践行一个道者的生活。既不用装模作样,搞什么繁文缛节,又不必孜孜于名利,隐遁而不脱离世俗,这样挺好。

父亲的变化

家父现在也是个七旬老翁了,最近因便秘在家找医生治疗无效,到我身边来,接受我的照顾和治疗。

和以往每次到城里来呆不长不一样,父亲这次很希望自己能长期的呆在我身边。以前他都只有一个短暂的在城里居住的计划,这次倒是希望余生一直住在城里。

因为父亲懂音律,所以在乡下老家,他被村里的民乐队招揽过去,成为一名业余乐手,村里有人办丧事或者喜事,都会请他们几个去吹吹打打,活跃一下气氛。

父亲说,今年他已经参加了近十次葬礼了,送走了很多同龄人,所以感觉不是很好,总觉得自己也将不久于人世。

村里人搬走的搬走,死亡的死亡,留在村里的人口一天比一天少。虽然我们村算得上是我们县最大的村落之一,但如今随着时代的变化,也冷清了很多。邻居们十去七八,家家户户的门上常年都是一把锁。以至于到晚上,父亲在家住着都会觉得害怕。

社会的发展,改变了村庄,村庄的变化,改变了父亲。以前我每次把他接到身边来常住,他都会留恋老家,这一次是真的不再留恋了。老伙伴们走得越来越多,儿孙又不在自己的身边,留守在村庄的老人们,越来越孤独了。

刚来时,我感到老父略有抑郁的迹象,在我身边呆几天后,这种老年性抑郁明显在减轻。

头几天,他的近期记忆力衰退到令我吃惊的程度。我给他服用的益生菌添加剂,每一顿他都要问我用量是多少。刚刚收拾好的东西,一会儿就不知道放在哪里了,过了几天这情况明显的改善了不少。

刚开始时,我有些担忧,因为父亲的一系列症状,跟老年痴呆症的早期症状很相似。我大姨父患老年痴呆症几年了,回去看着他不能自理的样子,我也深怕自己的老父和大姨父一样老年痴呆了。

所以只要一有空,我就带父亲在家附近散步,陪他聊天,没有病人来找我的时候,我也会把他带到我工作的地方来,让他坐在我身边看书,听我弹弹琴。

慢慢的,父亲开朗了一些,再加上我给他的饮食调理和用药有效,他的便秘问题缓解了很多,所以他的紧张抑郁的情绪也缓解了很多。

疾病、衰老和死亡是人类很害怕却又躲不开的人生主题,多数人面临疾病、衰老和死亡时,需要从家人那里得到一些精神慰籍。人离不开亲友的陪伴,对老年患者来说,或许最佳的良药就是亲人的陪伴。

和以往洒脱的对待生死不一样,父亲近年来有些恋生了,他希望自己还能活一二十年。因此比以前更加的爱惜自己的身体,不再拼命的种地,知道体力劳动也要适可而止了。勤奋了一生的父亲,终于意识到自己真的老了。

没有谁是一辈子的强者,人都会有生病、衰老的时候,总得有人去为他们提供精神上的支撑。我既是我家人的精神支柱,也是我的患者们的精神支柱。等我老病时,也许我也需要一个精神支柱。

陪伴父亲的这些日子,让我深深的体会到自己的存在对我的父亲、我的家人和我的患者来说都是很重要的。

父亲的这些变化,也在改变我。今天的父亲就是明天的我,见证了父亲的衰老和母亲的死亡,我知道衰老和死亡对我来说已不遥远了。

陪伴父亲的这些日子里,我时不时的从网上删掉我的一些文章,基本上把发布在微信公众号和个人网站之外的文章都删干净了。删着删着,最后所剩就非常有限了。很多网络平台上,从此不再有我这号人。

我现在希望自己的人生“小而美”、“专而精”,不必有太大的目标,也不必有太大的影响力,工作量适可而止,压力尽可能小一点。

处世也尽量低调点(尽管这很难),遁世而不离世,躲进小楼成一统,在对医术的钻研中自得其乐,忘记时光的流逝。

佛言,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时机变了,人的想法就会变。我以前为了生活而奋斗,以致于忘了生活。现在意识到生活就是生活,不用去奋斗出一个什么样的生活来才叫生活。这句话看似莫名其妙,但真正经历过的人会懂。

但愿父亲还能如他所愿的活一二十年,那样我也还能陪伴他散步和聊天,和他一起共享一二十年的天伦之乐。

我已经失去了母亲,现在就格外珍惜这点父爱。只要父亲尚在,我就还是个有人庇护的孩子。毕竟,谁都不愿意真的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