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人生感悟

白隐禅师和嵇康

白隐禅师是日本临济宗中兴之祖,白隐禅师修行地附近有一户人家,这家中有个少女,未嫁而与人有私情,生下了孩子。这件事情令她的父母非常愤怒,少女的父亲追问谁是孩子的生父。少女被逼得没办法,又不敢道出实情,只好说孩子是她和白隐禅师生的。

少女的父亲怒气冲冲的带着刚出生不久的孩子去找白隐禅师,怒斥他道德败坏,并把孩子给了白隐禅师,让他去抚养。白隐禅师只是哦了一声,说:“是这样的吗?”也不辩解,就把孩子抱来抚养了。因为这件事,远近的信众不再尊重和信任白隐禅师,庙里的香火冷清了许多。但这一切对白隐禅师毫无影响,他默默的四处化缘,含辛茹苦的养育着孩子。

一年后,这个少女终于受不了良心的谴责,向父母道出了实情,告诉他们谁才是孩子真正的父亲,当然不是白隐禅师。少女的父亲听后大感羞惭,跑到庙里去向白隐禅师道歉,并带回孩子。白隐禅师又是哦了一声,淡淡的说了句:“是这样的吗?”

《寒山拾得问对录》中有段对话,寒山子问拾得曰:“世间有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如何处之乎?” 拾得笑曰:“只要忍他、让他、避他、由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过几年,你且看他。”

寒山子和拾得的对答,白隐禅师真实的做到了。对白隐禅师私生子这件乌龙事件,人们给出了各种不同的解释。我个人认为白隐禅师能做到这一点,实是因为他已经修炼出了莫大的定力,加上他很慈悲的缘故。一个人修炼到了这种境界,人世间即便如火炉,他亦能如处清凉之地一样,在这红尘世界中安之若素。

近读嵇康的传世名作《与山巨源绝交书》,颇为嵇康的才气折服,但亦深为嵇康刚而易折的秉性感到惋惜。嵇康倘若有点刚柔并济的能力,有白隐禅师的定力,绝不会被杀。

《与山巨源绝交书》是嵇康在好友山涛(山涛字巨源)向朝廷举荐嵇康,让嵇康接任自己的职位后,写给山涛的一封绝交信。

嵇康秉性爱好自由,不喜束缚,无心于仕途,“思长林而志在丰草也”,只希望过着自由自在,耕读传家的生活,把自己的一对儿女养大成人。嵇康认为山涛不了解自己的性情,把自己往火炉上送,枉为知己,所以心生愤怒,写了这封绝交书。

嵇康的这封《与山巨源绝交书》与其说是写出来与山涛绝交,不如说是写给当权者看,让他们知道自己无心于仕途的志向。山涛是个很可靠的朋友,嵇康在心中非但没有认为山涛不可交,反而在临终前向山涛托孤。

嵇康亦自知自己的秉性很有问题,嵇康在《与山巨源绝交书》中说:“阮嗣宗(阮籍)口不论人过,吾每师之而未能及;至性过人,与物无伤,唯饮酒过差耳。至为礼法之士所绳,疾之如仇,幸赖大将军保持之耳。吾不如嗣宗之资,而有慢弛之阙;又不识人情,暗于机宜;无万石之慎,而有好尽之累。久与事接,疵衅日兴,虽欲无患,其可得乎?”

这说明嵇康对自己过于刚直的秉性之害有深刻的认识,只是嵇康是性情中人,要改过来实在是太难。嵇康在临终前给儿子写的遗书《家诫》中,透露出希望儿子不要学习自己刚直不屈的作风的遗愿来。

苏轼说:“退之(韩愈字退之)有言:我能诘曲自世间,安能从汝巢神仙。如退之性气,虽出世间人亦不能容,叔夜(嵇康字叔夜)悻直又甚于退之也”。苏轼的这段话的意思是说,韩愈的脾气也是刚直不阿的,这种人即便出世间,也无法为众人所容。而嵇康的脾气,较之于韩愈,更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嵇康被杀,也是命中难逃的一劫。

嵇康是个才华横溢的人,又性情恬淡,一心只想远离朝廷的是非之地,甘于当老庄门徒,但是最终还是因为性格过于耿直而为当权者所杀。正如他自己所说:“吾直性狭中,多所不堪”,这种脾性,即便是想成为一个出世间的隐士,也难免要为世所忌。佼佼者易折,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嵇康的死,实种祸于此。

刘勰在《文心雕龙》中这样评价嵇康的《与山巨源绝交书》:“嵇康《绝交》,实志高而文伟。”大凡才华过人者,本已为世所忌,如果脾气再过于刚直,就很容易为人所害。嵇康虽然超然物外,亦不免死于非命,诚亦可悲矣!

但人若没点嵇康的率性天真,就活得既假且累。如果既能像嵇康一样放浪形骸之外,又能像白隐禅师那样的有非凡的定力,无论在什么样的社会中都能安身立命,那就非常完美了。

如风吹过,似花开落

立秋过后,我菜园里的茄子、丝瓜和豇豆明显的不怎么再长了,真是应了那句古话:“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活在都市的水泥丛林中,我们对生命的这种自然演化的过程渐渐麻木了,很少有人会有伤春悲秋的感受。但在农事中,秋天就是秋天。四季分明的北方,一到秋天,万物便开始走向凋零。这肃杀的季节也在提醒我们,人的生命也是有限的。

如果将人的一生分成四季,我现在已进入到早秋季节了。吹过几阵秋风,下过几场秋雨后,内心中的很多东西也不会再生长。比如像年轻人那样的躁动,就渐渐的离我而去。我们这个年龄段的人,荷尔蒙的分泌不再像二十来岁时那么旺盛,无需再为博异性之欢而拼命展示自己。

我们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遵循着从生到死必须遵循的各种自然规律。我们的生命就像风一样,吹过便了无痕迹;又像花儿一样,开过之后便会凋谢,落地成泥。生老病死是自然而然的事情,无论我们多么的不舍,我们的亲人,乃至我们自己,都有谢幕人生的那一刻。

如果死亡不可避免,我希望死亡也能如生命一样美好。闻一多先生是我们湖北黄冈人,他的幼女因病夭折后,他曾经写过一首葬歌《也许》:

也许你真是哭得太累,

也许,也许你要睡一睡

那么叫夜莺不要咳嗽,

蛙不要号,蝙蝠不要飞。

不许阳光拨你的眼帘,

不许清风刷上你的眉,

无论谁都不能惊醒你,

撑一伞松荫庇护你睡。

也许你听这蚯蚓翻泥,

听这小草的根须吸水,

也许你听这般的音乐,

比那咒骂的人声更美。

那么你先把眼皮闭紧,

我就让你睡,我让你睡

我把黄土轻轻盖着你,

我叫纸钱儿缓缓的飞。

敢于拍案而起,向腐败的执政者叫板,视死如归的刚烈文人闻一多,既有铮铮铁骨,也有非常温情的一面。他的这首《也许》在催人泪下的同时,也慰籍过很多人的心。他将泰戈尔的一句诗——“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演绎得淋漓尽致。

我不喜欢冰冷无情而又死板得很的现代医疗模式下的死亡——遍身插着各种管子,病人或没有病而仅为衰老而濒临死亡的老人们在痛苦中煎熬着向死亡一步步走近。这种死亡延长了临终前的挣扎过程,留给家属的是无尽的悲伤和痛苦的回忆。

我希望自己死亡的那一天,能够平静的向亲人们告别。并让他们知道,我对死亡没有恐惧,也希望他们不要因为我的死亡而悲伤。

如果在我临终前,照护我的亲人能够用轮椅把我推到户外,让我在赏心悦目的自然风光前,安静的看这世界最后一眼,那我就更加没有遗憾了。死后,这具臭皮囊就交给需要它的医疗机构去处理好了。

花开有花开的美好,花落也应有花落的美好。生固可喜,死亦不悲。来此世间走一趟,恰如风吹过一般,又似花开花落。能视生死如一者,方可谓通天地之道也。

无需急躁,静待花开

《夏日遣怀》

家藏千本书,闲耕半分田。心事付瑶琴,寄寓在人间。不争天下先,恪守勤与俭。朝种数畦菜,暮读药王篇。隐身杏林中,常磨济生剑。偶尔过山寺,非为访神仙。浮世如一梦,功名似云烟。无惧且少虑,万物皆悠然。——鄂东周二狗涂鸦于2020年7月27日几千本书、半分地、一张琴我是有的。以上三项已经构成了自给自足和自娱自乐的要件。人生无所谓成败,自足了就圆满了。人活在这世上,要想幸福点,就要控制好自己的欲望,不要让欲望超过了自己的能力。欲望太强,能力不足者,烦恼甚多;能力足够,而又能寡欲少求者,悠然自在。窃以为世间万事,坏就坏在一个“急”字上。若能不急不躁,以静待花开的态度应对世间,则世间无处不是桃花源。若急于求成,就难免要受“求不得”之苦的煎熬。急躁生烦恼,一有烦恼,就会一叶障目,不见泰山,看什么都觉得不顺眼,很有挫折感。孟子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而我则更喜欢“养吾恬淡之性”。我的座右铭是:“有求则苦,无欲即安。随缘放下,顺其自然”,我把这座右铭当作签名档用,十多年没改过。一种人生态度,如果坚持了十几年,就会成为一种可以贯穿终生的习惯。我坚守着这样的人生态度,少年时代急躁的性子,渐渐的改掉了。如今,为人处事,我都不急躁。就是对待自己的孩子,也能以一种静待花开的心态,陪伴他成长,接纳他的不完美,慢慢的为他培养一些好习惯。我能赠送给他的最好的礼物,我认为就是帮他培养一些好习惯。就如我父母,这辈子赠给我的最好的礼物,莫过于他们在我幼年时期帮我培养的勤俭的习惯。而我恩师,赠给我的最好的礼物,莫过于他在我少年时代帮我培养的阅读、写作和自省的习惯。这些习惯使我受益无穷,我今既生活有着落,不愁衣食,又能“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不断的完善自我,皆得益于这些好习惯。勤者无不足,俭者常有余。一个人若能坚持“一日不作,一日不食”,坚持“一日不读书,便觉面目可憎”,又能惜福俭用,则毕生都不会为生存问题着急,也不会因为太无知而处处碰壁和犯傻。所求不多,所得已足,手勤脚快的人是有福的。而且由于爱劳动,身体素质还会比较好,懒惰而又奢侈无度者则相反。我小时候母亲在我耳边唠叨得最多的一句话是:“勤快勤快,有饭有菜;懒惰懒惰,又冻又饿。”农家生活,最大的好处就是让人养成了勤劳和节俭的习惯,所以我常常不吝以最美好的言辞去赞美农家生活。相对于城市的快节奏而言,农村的生活节奏也要慢得多。入夜,繁星满天,虫鸣唧唧,坐在家门口或阳台上,举头望明月,清风徐来,风中夹杂着各种植物的芳香,在这种环境中,人的神经会很放松。不知不觉中,一阵倦意袭来,倒在床上,就能心无牵挂的睡着。谁又能说这样的生活不美好呢?我现在虽然生活在城市中,但是仍然保持着农村人的生活习惯。不给自己找太多的事情,也不勉强自己与不投缘的人假客套,尽量把生活简化到不能再简化的程度,家中种满绿植,还是宛如在村里一样体勤事少心闲。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无事值得愁和急。入睡速度快,睡眠质量好。虽非百病不生,但身体确实很好。励志的东西很洗脑,这世上有很多人被励志的正能量害苦了。他们为种种人生目标驱动着,精神高度紧张,失去了做人的快乐,殊不值得。长命功夫长命做,能不紧不慢的坚持一生者,较之于一时热血,勇猛精进者更能得到生活的真趣。

书多未曾经我读,事有不可对人言

欧阳修有一副对联:“书有未曾经我读,事无不可对人言”。这副对联的意思是说,虽然还有一些书是他没有读过的,但他一生所做的事情却没有不可以对人说的。

我没有欧阳修那样的气魄,也不像他那样问心无愧。

我在国家图书馆附近住了二十多年,经常在国家图书馆里看书。国图的藏书非常丰富,丰富得超过了很多人的想象。但凡进过国图的,想必都会明白,人有限的一生,所能读的书只能是一小撮。所以我把欧阳修的这副对联的上联改了一个字:书多未曾经我读。

我把下联也改了一个字,改成了“事有不可对人言”。我一生中有没有做过问心有愧的事呢?有的。姑且不说年少无知时做过的各种荒唐事,成年后也做了不少问心有愧的事。这些问心有愧的事,就不可对人言了。

西方有句谚语:年轻人犯错,上帝也会原谅。不过那是针对还不成熟的年轻人的,成年后还老做问心有愧的事就不对了。三十岁后,我经常忏悔自己的种种过失,但是还是一边忏悔一边做了一些新的问心有愧的事。可见积习难改,“知过能改,善莫大焉”也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过去我也常用“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来为自己开脱,但十年忏悔,经常的“日三省吾身”后,便不好意思再用这种话来为自己开脱了。说到底,一个人做问心有愧的事,还是因为不能控制自己内心深处的欲望。

佛经说:“使人愚蔽者,爱与欲也”。我等凡夫俗子,生活在红尘中,有爱有欲,为了得到爱和实现自己或自己所爱的人的欲望,有时候不免做些问心有愧的事情——当然,很多人即便做了也不会觉得问心有愧,所以他们认为自己“问心无愧”。只是如果有一天他们能够“顿息其心”,在生活中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便会体会到“罪来赴身,如水归海,渐成深广”的滋味了。

直到现在,我仍然不觉得自己有分辨是非对错的能力,因为我不觉得真理掌握在我自己的手中——这世上有太多的人自我感觉良好,总是一副真理在握、踌躇满志的样子,我对这样的人是抱着一种敬而远之的态度的。

小时候我喜欢钓鱼,整天在河边垂钓也钓不够,直恨为什么要有晚上,如果没有晚上,我就可以没日没夜的钓鱼。如今看人钓鱼时,总是觉得钓鱼是一件很残忍的事。鱼和用作鱼饵的蚯蚓都有求生的欲望,我们把它们弄死了,并从中收获乐趣,这样的乐趣不再能够吸引我。所以虽然我家里有几根钓竿,但整年也不会用一回。年轻时我对“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样的诗句颇为认同,现在回想自己一生其实也欠过不少风流债。可见人对世事的认识,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发生变化。

人在没有降伏自己欲望时的三观和降伏了自己欲望后的三观是不一样的,所以古人说“觉今是而昨非”,我常常有“觉今是而昨非”的感受。每天会有一次小的变化,每年会有一次中等的变化,每十年会有一次大的变化,变着变着,便不会像欧阳修那么自信的说“事无不可对人言”——我很怀疑大文豪欧阳修说这句话是吹牛皮。我们自己认为是对的事情,没准儿在别人眼里,就是大错特错。

中国有句俗话“人若无求品自高”。但人生在世,要无求于人,谈何容易?我到了现在这个年龄,也就只能说是少求于人,还做不到绝对的无求于人。而我之所以现在能做到少求于人,并不是因为“品”越来越高了,而是因为年龄到了,积累了二十年,人到中年,有安居乐业的条件了,是物质基础决定了上层建筑。所谓的超脱于世俗,说到底不过衣食无忧后的不再急躁而已。换到二十岁时,便不可能完全的超然物外。所以年轻人是学不了我们中年人的,也不必为自己没有中年人那么淡定而自责。

当然,人到了四十岁的时候,即便没有衣食无忧,也不会再太看重物质了。比如我自己,现在回归到田园生活中,真正体会到了最好的生活原来是最简单、最天然、最质朴的生活,这种幸福生活不需要多少钱。我的人生就像一条抛物线,生在农家,努力跳出农门,现在又回到了原点,再做回农民,每天出一身臭汗,心安体健。我见过太多的腰缠万贯但是恶疾缠身,一点也不幸福的人,所以对自己现在的状态十分满意,也倍加珍惜。

四十岁是人生的分水岭,孔夫子说四十而不惑,陶渊明四十一岁归隐田园。《黄帝内经》认为女子三十五岁,男子四十岁后,身体就走下坡路了,从极盛状态逐渐走向衰落。从盛到衰的转变,会让人对世界的认识发生很大的改变。

我的确于近两年感受到了自己的身上发生了一些本质性的变化。越来越希望以“无求”的心态来对待工作和生活,不再像过去一样急功近利,性子缓了很多,凡事都随缘一些,顺其自然一些。这么做后,身心都轻松了许多,不必向任何人说过头的话,也无须勉强自己去接触外界。若把前半生抹掉,后半生或许我能够做到“事无不可对人言”,因为现在我能够控制自我。

佛家说“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凡事有因必有果,但是若能以坦然受之的态度去对待自己所造的种种业结下的果,待到缘熟果落时,以一种“消业”的心态去面对一切,也就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这几年回忆往事时,总是希望能够再见到自己以前伤害过的众生,向他们说声对不起,接受他们的惩罚,同时也希望他们接受我的忏悔。

归田园,守拙朴,远机巧,致中和

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时代,天灾人祸频仍,站在大历史的角度来看,这是人口、资源、环境、经济和政治危机集中爆发的时代。在这样的时代,人心浮动,时局动荡不安在所难免,用危机四伏来形容当下的世界并不夸张。

中国有句古话:“宁为太平犬,莫作乱世人”,不过做不做乱世人,由不得自己,大势所趋,谁也拗不过时代的洪流。覆巢之下无完卵,大灾大难来临时,没有谁可以置身事外。

人类能在地球上繁衍生息至今,在运气之外,也有智慧的作用。《老子》曰:“不知常,妄作凶”。知常达变,是人类在恶劣的自然环境和社会环境下求生的法宝。我们华夏民族倡导的是一种洞明世事、练达人情、守拙归真、自强不息、厚德载物、超然物外、顺应自然的生存智慧。我个人认为,直到今天,这种生存智慧仍然不过时。

人都是生存在社会之中的,所谓的出世间,只不过是一种心态而已,并非真能出离世间。我们与社会存在共振与共鸣的效应,而社会是复杂多变的,外界风波不息,人心要想得到安宁,就得与社会保持一个安全的距离。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远古之世是什么样子,我们已经不太清楚,当下的世界,确实是被利益联结在一起的。人要生存,求财取利无可厚非。但一来安身立命所要的利并不多,寡欲少求,就用不着那么劳劳碌碌。二来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取利时谨守“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原则,合情合理的谋取养家糊口之利,可以最大程度的减少人际间的纷争。

我希望自己在寡欲少求的路上再进一步,同时尽可能的实现自给自足。我所求不多,但所得已足,所以以后希望多给予,少索取。这并非因为高尚,而是因为畏惧天道。知足者常乐,欲求不满者多寿短。

我之热爱田园,亲近自然,是因为相较于人世的喧嚣,大地是安宁的。在播种与收获不断循环的过程中,静听岁月流淌,人心也会安静下来。

大地也是质朴无华的。庄子云:“功利机巧,必忘夫人之心”,人从巧计夸伶俐,但聪明反被聪明误,倒不如学习大地坚守拙朴,弃智不用。

天地之大道不是机巧,而是自然法则。人以为自己是智慧动物,定能胜天,便忘乎所以,为所欲为,终究还是逃不脱造物主为我们设立的自然法则。狂悖张扬,违背了天道,受惩只是早晚之事。

天道是中和之道,“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但中和之道难矣!人的行为要合乎中和之道,并非易事,只有“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的人,才能渐渐的做到“致中和”。

谦卑而真实的活着,真诚的与人为善,可以最大程度的避灾远祸。如此则心神不乱,食卧皆安,亦可以最大程度的强身健体。

无修无证,自在天然

出家沙门者,断欲去爱,识自心源,达佛深理,悟无为法。内无所得,外无所求。心不系道,亦不结业。无念无作,非修非证。不历诸位,而自崇最。名之为道。

饭恶人百,不如饭一善人;饭善人千,不如饭一持五戒者;饭五戒者万,不如饭一须陀洹;饭百万须陀洹,不如饭一斯陀含;饭千万斯陀含,不如饭一阿那含;饭一亿阿那含,不如饭一阿罗汉;饭十亿阿罗汉,不如饭一辟支佛;饭百亿辟支佛,不如饭一三世诸佛;饭千亿三世诸佛,不如饭一无念无住无修无证之者。

——摘自《四十二章经》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如此评价纳兰容若:“纳兰容若以自然之眼观物,以自然之笔写情,此由初入中原,未染汉人风气,故能真切如此。”不但文学创作如此,便是为人处事也是一样,凡沾染世俗太深,过于教条主义者,便很难得自然之趣。华丽的辞藻和巧言令色的背后,正是一个假字。

我初读《四十二章经》,便喜欢上了这部佛经,尤其喜欢佛陀提倡的“无修无证”和“非修非证”的理念,佛陀兜了一个大圈子,冥思苦想了多年后,终于想明白了,还是啥都不想,“无修无证”或曰“非修非证”的自然状态的人最好。我之所以喜欢这种思想,大概是因为我是个懒人,很不喜欢辛苦的修行。我师教我:“自然而然,方为高明。”自然而然是否如我的老师所说的“高明”不可知,但是自然而然最省心省力却毫无疑问。对一个懒人来说,万事顺其自然是最省心的选择。何谓自在?我理解的自在为顺应自然法则,饥则食,渴则饮,困则睡,不多思,不多求。

​中医经典《黄帝内经》中的《上古天真论》篇说:“上古有真人者,提挈天地,把握阴阳,呼吸精气,独立守神,肌肉若一,故能寿敝天地,无有终时,此其道生。中古之时,有至人者,淳德全道,和于阴阳,调于四时,去世离俗,积精全神,游行天地之间,视听八达之外。此盖益其寿命而强者也,亦归于真人。其次有圣人者,处天地之和,从八风之理,适嗜欲于世俗之间,无恚嗔之心,行不欲离于世,被服章,举不欲观于俗,外不劳形于事,内无思想之患,以恬愉为务,以自得为功,形体不敝,精神不散,亦可以百数。其次有贤人者,法则天地,象似日月,辨列星辰,逆从阴阳,分别四时,将从上古,合同于道,亦可使益寿而有极时。”

《黄帝内经》的这一大段话,是中医养生学的精髓。一言以蔽之,写这篇《上古天真论》的作者,提倡的是一种顺应自然法则,寡欲少求,心平气和,能和光同尘,却又不染世俗之风的生活方式。

现在有很多人给自己冠上了中医养生大师的头衔,用这段话去检测一下,我们就知道这些人大多是伪大师。他们只不过是一些挂中医养生的羊头,卖他们自己的狗肉的追名逐利之徒而已。

我没有精神追求,如果一定要说我有什么精神追求的话,那我愿意说我的追求就是“偷懒”。我想“偷懒”到什么程度呢?不愿意操心,不愿意着急,不愿意思考(这一点看起来真有些口是心非啊!),不愿意蝇营狗苟,不愿意勾心斗角。总之呢,是希望“外不劳形于事,内无思想之患”,操心费力的事情越少越好,最好是一件都没有。

这从表面上看起来是不容易办到的,起码此时此刻我在键盘上敲打着这篇文章的时候,便是在思想。我每天忙忙碌碌的,也不能说不是在做事。但是细究之,却是做得到的。一个人虽然在思考问题,但却不为思考所累,心做到了“外离诸相,内不生乱”,纵使在用脑思考问题,也算不上“思想之患”。生命在于运动,人的筋骨还是动动好,这种对健康有益的动算不得“劳形”。若为追求多得而不辞辛劳的苦干,那才是劳形于事了。用句时髦的话说《黄帝内经》中所说的“劳形于事”叫过度疲劳,搞不好就会过劳死。

我也不愿意当任何宗教徒,虽然总有人误会我为宗教徒。无论从形式上还是在本质上,我都与宗教徒八杆子打不着。不能因为我写文章引用几句佛经和基督的语录,就硬把一顶宗教信徒的帽子戴在我头上。我认可佛陀和基督的部分思想,对他们的另一些思想很难苟同。我尊重他人的宗教信仰,绝不敢冒犯他们的信仰自由,但自己却不愿意当任何教主的徒子徒孙。我保留自己独立思考的自由,不会把自己的灵魂交给任何一个教主去打理。我喜欢杰斐逊的那句经典名言:“每个人的灵魂都应交由自己来打理。”

人的天性是向往自由平等,而排斥任何拘束和教条主义的。之所以有太多的人丧失了这一天性,那是社会把人改造成这副德性,跟大自然无关。我们是自然之子,造物主把我们造出来的时候,给了我们十足的爱好自由平等的天性,也给了我们一颗简单淳朴的赤子之心,只是在尘世中习染了太多的流俗后,人才逐渐异化成现代人的样子。

当现代人遇到了原始的巴布亚人,并希望把现代人的种种荒谬可笑的社会规则灌输给巴布亚人,让他们对所谓的上层人士谦卑有礼时,巴布亚人傲然挺立着说:“我们是人,人走路时总是腰杆笔挺的。”当入侵者试图以手中的武器威胁他们时,巴布亚人说:“是的,你们有枪炮,但是我们手中的弓箭你们看到了没有?这些强弓利箭想来你们是不会使用的。我们能使用…….”

我因此而无比的喜爱巴布亚人,如果现在有一座孤岛,上面只生活着这群可爱的巴布亚人,我想去那里生活,并和他们称兄道弟。同时想办法和他们一起制造出足以防御现代人入侵的尖端武器,和他们一起捍卫自己与生俱来的平等和自由的权利。在自由面前,不向任何强权让步。巴布亚人身上流淌的是一种自在天然的人性,未曾被现代社会中的种种虚伪的规则污染。

我们现代人成了太多东西的奴隶,权利、金钱、地位、职位、虚荣、教主、上司、政客,甚至各种媒体和广告,这些都能奴役我们,控制我们的大脑,独立而完整的人格成了稀罕之物。

经济学家科斯在活到100多岁的时候,感慨自己寿命太长,开了句玩笑说:“我想上帝太忙,把我遗忘了”。我希望自己也属于被遗忘的一族,不过不是被上帝遗忘,而是被“上帝之手”遗忘。人类学家马林诺夫斯基说,我们这个社会是一架机器,冥冥之中有一只上帝之手把人改造成社会需要的各种用处不同的零件。我希望这只上帝之手把我遗忘掉,我只想和巴布亚人一样当个天然的自由人,自由人变成社会零件就太悲哀了。

历史学家斯塔夫里阿诺斯说,人从采集狩猎社会过渡到农业社会,再从农业社会过渡到工业社会,都是极不情愿的。因为这种所谓的社会进步让人丧失了太多的自由,违背了人的天性。人类社会的技术进步促进了生产率提高,这确实起到了养活更多人的作用,也导致人口爆炸式的增长,但是这进步对人类的幸福所起的作用却并不大。我认可他的这种观点,我们生活在后工业时代的人类,已经不太懂得自己作为自然界的自由民的完整意义。

我们生下来难道就是为了被修理成社会这架大机器需要的各种标准件?抑或是被某种思想或教义洗脑掉,成为其奴隶?那只无形的上帝之手,随时都想把我们每个人关进社会这个大樊笼之中,让我们成为社会流水线上的一个零件,绝大多数人被它关成功了。社会用各种规则把人们驯化为听话的好零件,久而久之,零件们也便习惯了不自由,丧失了自在天然的人性。

我愿自己一生都不必因为有任何追求而丧失自己自在天然的人性和独立自主的人格,大自然是我的家,也是我最后的归宿,我的心声可以向它倾诉。我无须得到任何人的认可,无须为顺从各种社会规则而违背自己的天性,也无须为证明自己或追求所谓的“开悟”而“修行”和“证道”。因为天地生我们,从来就没有要求我们非得如何活着不可。既然如此,那何不选择按照自己的意愿,洒脱自在的活着呢?

梅子熟了,无须外求

禅宗有一则“梅子熟了”的公案。

马祖道一禅师的弟子大梅向马祖请教:“如何是佛?”马祖答:“即心即佛。”大梅闻言,当即开悟。过了几年,马祖想看看大梅是否真的明白了,于是就派一个侍者去对大梅说:“马祖大师近日说法又不同了。”大梅问:“有什么不同?”侍者答:“大师现在说:非心非佛。”大梅答:“这老汉迷惑人,管他非心非佛,我只是即心即佛。”侍者回禀马祖。马祖赞许说:“梅子熟也!”

禅宗说迷时师渡,悟时自渡。《四十二章经》中说“慎勿信汝意,汝意不可信。得为阿罗汉,乃可信汝意”。阿罗汉是小乘佛教的最高果位,一个人修炼到了阿罗汉的果位,亦即达到了觉者的境界的时候,就有了圆满的智慧,此时他的所思所想,皆能合乎“八正道”,所以“乃可信汝意”。大梅禅师的回答,就有点“得为阿罗汉,乃可信汝意”的味道了。

新冠肺炎疫情之前,我一直有重新回去参加一次高考,再上一次医科大学,求学于名师之门的想法。但是在整个疫情期间,全球医疗界的精英对形势的判断和对新冠肺炎的治疗的研究,都不过如此而已。我虽然没有各种炫目的头衔,但是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对问题的研判,似乎并不比他们离谱。再去接受一次医学教育,也只不过是浪费十年光阴。当今的医学院校,能够教给我的新知识并不多,我完全可以通过自学来完善自我。

想通了这件事情,心中轻松了许多。我当然不敢狂妄自大的认为自己的水平比别人高多少,但要说比别人差多少,倒也未必。而且经历此事后,我大致也明白了,体制内的专家学者们只怕还是人浮于事和善于钻营的老油条或政治投机分子比较多,能沉潜下来读书做学问的凤毛麟角,医疗界比我读书更多更广泛的只怕是不多的。我把自己宝贵的人生用于跟随他们去做我并不喜欢做的事情,只会是一种巨大的浪费,对自己也是一种痛苦的折磨。反倒是我这种从樊笼中逃脱出来的人,可以自由自在的按照自己的心意去读书和研究。我去羡慕别人,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而我一直孜孜不倦的追求的正是真知,而非其他。

新冠疫情打破了我心中残存的最后的这点幻想,我自己以自由身读了这么多年的书,过去自己不知道自己其实已是“梅子熟了”的状态。现在无妨自大一点,认为自己已经进入到“梅子熟了”的状态,以后就无须外求,一心一意的自己摸索前行的道路好了。中国又有多少人能像我一样,从二十岁开始一直在“专职读书,兼职养家”的读到四十岁,且余生大概都会如此呢?

放弃了这一计划后,我只想把自己的生活进一步简单化,安心自在的过我的田园诗式的耕读生活。就连过去多少还有点在乎的学术成就,也可以不必再在乎了,一切顺其自然就好。

如果我一生真的研究出了点有实用价值的东西来,那么我的研究成果必定会因为其实用性而流传下去。如果我一生研究的只不过是一些毫无价值的东西,那还是任其自然的消亡更好,不要强求。这样也免得“谬种流传,危害人间”,搞得我自己在九泉之下都会不安心。

我不能完全否定现在的社会建制存在的意义,但是若说这玩意儿的价值很大,那也未必,只怕害处更大。我们这个社会里多数建制化的东西,都只不过是人类在作茧自缚而已。把人还原为一个真实的自然人的话,要这些累赘就纯属多此一举。而把人从自然状态异化成今天这个样子,可能是人类文明发展的最大败笔,而非什么成就。多少人的幸福被社会扼杀掉了?又有多少人被所谓的“文明”和“体制”搞得不说假话根本无法生存,虚伪得连自己都难接受自己?所以我还是保持一个本真的自然人的状态比较好。

陶渊明的《归田园居》写得好:“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每个人真实的内心深处只怕都是“少无适俗韵”的,在这个社会里按部就班的活着的人中,又有几人没有无奈的成分在?

人生最难得的,正是回归到“性本爱丘山”的本真状态和达到“梅子熟了”的境界,不再需要向外寻求任何人的肯定和支持,只需要一门心思的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就可以了。

《庄子·秋水》中有这么一段:

惠子相梁,庄子往见之。或谓惠子曰:“庄子来,欲代汝相。”于是惠子恐,搜于国中,三日三夜。庄子往见之,曰:“南方有鸟,名曰鹓鶵,子知之乎?夫鹓鶵,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食不食,非醴泉不饮。于是鸱得腐鼠,鹓鶵过之,曰:‘赫!’今子欲以子之梁国赫我耶?”

失去真诚和自由的人生,恰如庄子所说的腐败的鼠肉,鸱得到了以为是宝,鹓鶵却不屑一顾。真正要想研究学问,恐怕不去体制内更好。因为体制内无论是集体还是个人,要想心无旁骛和不说假话,实在是太难了。

王国维先生在《人间词话》中说:“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罔不经历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界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界也。‘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界也。”

无论成不成大事业和大学问,大抵来说,每个人可能都会经历这三重境界。寻寻觅觅之后,总有一天会走向心不外求的内守之路的。

饮冰十年,难凉热血,不如归去来兮!

梁启超说自己“饮冰十年,难凉热血”,社会确实能磨平不少人的棱角,但是有一些人的棱角却是无论如何都磨平不了的。我自己也是棱角分明的一个人,不管经历了多少次的风吹浪打,我的棱角都无法被磨平,心中的那腔热血也无法凉下来,若任其澎湃,势必引火烧身。

性格如此的人,倘若不为自己寻找一条转移注意力的路,就很难逃脱“佼佼者易折”的命运。马致远的曲中有一句“自不合刚下山来惹是非,不如归去来兮”,如果要在“下山来惹是非”和“归去来兮”之间二选一的话,我还是选择“归去来兮”好了。

这段时间我骑着车,在北京郊区的山野里寻找好山好水,无意间看到郊区有些地方在出租小菜园。这些小菜园迷住了我,我也想租一块小菜园种菜。于是我一个地方接着一个地方的寻找,终于找到了一块离我家很近的菜园——从我家骑自行车半个多小时可以到达的北京西山脚下,有一大片农业用地被划成小块菜地对外出租。

找到合适的菜地后,我立即就把它租下来了。40平米左右的两畦菜地,年租金三千出头。因为是在香山和西山脚下,这个价钱不算太贵。把这两畦菜地平整好,种上时蔬,供一家三口人食用是没有问题的。

多年来我一直想过上亦耕亦读的生活,现在终于实现了。虽然不能像在老家那样,房前屋后就是菜园,但是在“居不易”的大北京城,能在离家不到10公里的地方有块菜地,也已经很不错了,更何况这菜园还是在风景秀丽的西山和香山脚下呢?我很知足。

我不看新闻已经有两个多月了,自己的文章也陆陆续续的清理掉了几十万字。不但把最近的时政类的文章都清理掉了,把过去的很多颇有点争鸣意味的文章也清理掉了。既然能力有限,改变不了什么,那就远离是非吧!一边埋头读书,研究中医抗癌;一边寄情山水和田园,自娱自乐。

韩愈在《柳子厚墓志铭》中评述柳宗元时有这样一段话:“然子厚(柳宗元字子厚)斥不久,穷不极,虽有出于人,其文学辞章必不能自力以致必传于后如今,无疑也。虽使子厚得所愿,为将相于一时,以彼易此,孰得孰失,必有能辩之者。”

这段话的意思是说柳宗元虽然在政治上受到了排挤,但文学成就很高,如果他在政治上一帆风顺,文学成就达不到这么高。有得必有失,有失也必有得,失之东隅,收之桑榆,韩愈认为柳宗元得到的比失去的更有意义。

孔夫子说四十而不惑,陶渊明是在四十一岁的时候,归隐田园的。我今年恰好也四十一岁,刚过“不惑之年”,也选择了“不如归去来兮”。

我很喜欢吴敬梓在《儒林外史》的结尾写的那首词:“记得当时,我爱秦淮,偶离故乡。向梅根冶后,几番啸傲;杏花村里,几度徜徉。凤止高梧,虫吟小榭;也共时人较短长。今已矣!把衣冠蝉蜕,濯足沧浪。无聊且酌霞觞,唤几个新知醉一场。共百年易过,底须愁闷;千秋事大,还费商量!江左烟霞,淮南耆旧,写入残编总断肠。从今后,伴药炉经卷,自礼空王。”

年轻时,谁都有啸傲江湖的冲动,也有“共时人较短长”的好胜心,只是过了不惑之年后,就会自然而然的洗尽铅华,“把衣冠蝉蜕,濯足沧浪”,远离喧嚣的外界,返璞归真,放浪形骸。

归去来兮,把舞台让给别人,自己随缘的活着吧!种菜东篱下,悠然见香山,不是也挺好吗?

在虚空寂静中享受自在的人生

我喜欢爬山,每次爬到山顶上极目远眺时,远方的楼宇就像蝼蚁一样,而人则如一粒粒尘埃,根本看不见,人世间就好像在遥远的他方一样。这时候身边只有山中的石头,林间的风和天上的白云才是我看得见和感受得到的存在。它们悠然自得,丝毫不受人间影响。

​每当这种时候,我就能体会到一种处于虚空寂静状态里的安详。何为文明?何为人类?何为国家?在这里来思考这些问题时,就会觉得这些概念都是人类用来作茧自缚的“茧”。人类制造出这些狭隘的概念,并为之大起纷争,亦因为这些纷争而痛苦不堪,殊不值得。

同样,荣耀与卑贱,诗歌与梦想,权力财富,头衔地位,也都是很可笑的东西。但是我们在茫茫人海之中,追逐的不正是这些东西吗?我虽然不是佛教徒,但是深深服膺佛陀的“四大皆空”和“缘起性空”的理念。

佛陀说“国土危脆,五阴无我,生灭变异,虚伪无主。心是恶源,形为罪薮。”人之有苦,皆因多欲。舍却欲望,以天地为家,白云为友,青山作伴,何苦之有?唯心无厌足者,一生多求,深堕苦海,五蕴炽盛,欲火焚身而不自知,直到临死前方后悔一生都在做无谓的折腾,亦足可叹。

我研究中医抗癌,接触到很多癌症患者。有少部分患者是因为家族遗传基因问题而患癌,大多数患者是可以不必得此绝症的。但是很多人一辈子或贪杯,或好色,或嗜好膏粱厚味,或急功近利,或七情过盛,最后得了个治不好的病,多数人倾尽所有也只能延缓一下有限的生命,真是很不值得。

今年的疫情把我的生活节奏减慢了,我也得以有大量的时间在山水间放松自己。《菜根谭》中有句话:“居卑而后知登高之为危,处晦而后知向明之太露,守静而后知好动之过劳,养默而后知多言之为躁。”我从繁忙的工作中闲下来后,也能意识到过去的生活很匆忙,并不好。

快节奏生活了这么多年,我们习惯了说“忙就好,忙得充实”这样的套话,但是却忘记了我们自己也是需要被善待的对象。似乎从步入校园开始,我们便一步步的接受了这样的理念:人这一生需要有个模式,有点追求才能有意义,很少有时间停下来想一想这样的理念是不是对的。

在我青年时代,如果有人接触佛教的那些虚无的理念,旁边总会有人说,这个人估计是受到了什么打击。那时候大家视虚无主义为洪水猛兽,生怕自己家里的某个人陷入虚无主义之中。不过貌似这些年佛系的人越来越多,很多人能够接受人生是一场虚空的事实。

我曾经接受过一段时间并不太严格的宗教训练,从六七岁开始便诵读佛经,自己大量的阅读和背诵了一些佛教的经典,对佛教的部分理念很认同。但是我这个人喜欢天马行空,愿意广泛的涉猎各种知识,所以很难成为佛教信徒。诚如佛陀所言:“博闻爱道,道必难会。守志奉道,其道甚大”,我这一生都不太可能“守志奉道”,只愿意博闻多听,还是别用信仰套自己好。

尽管如此,佛教的很多理念对我的影响还是很深刻,寺院里的晨钟暮鼓和梵贝之音时不时的会在我耳边响起,我的思绪也常从炙热的人间游离出去,跑到一个虚无寂静的世界里,自由自在的翱翔,内心清凉,一切无碍。

至于这个色身,还需要吃喝拉撒睡,需要人间烟火,需要爱人的陪伴。这精神世界也不可能永远的脱离尘世,它从虚空寂静的状态回归到红尘俗世是经常的事情。亲情和友情尚在,自己掌握的技能还能挽救部分人的生命,从事这项工作也能给我带来快乐,所以我不至于,也并不需要每时每刻都停留在“虚空寂静”的状态。

我所崇尚的是庄子的处于“有用”与“无用”之间的人生态度,不执着于这两种状态中的任何一种。“有用”对身心很有害时,就“无用”一下;“无用”得太无聊时,就“有用”一下。

这是一种“中道”的精神,中国传统的儒释道三家都讲究“中道”或曰“中庸之道”的精神。儒家提倡“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佛家也提倡中道精神,佛陀本人既反对苦行僧式的修行(这一点与很多人脑子中的常识不太相符,但是却是历史事实),也反对欲望过盛的人生。

要想苟全性命于人世间,大概也只能做这样的选择吧!

天地间有个小小的我,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我不知道是我这一代人独有,还是我们这几代的中国人普遍的一种现象,我们小时候在学校里读书的时候,被灌输了一种有朝一日我们能解放全世界劳苦大众的梦想。

我们在这种打了鸡血般的激情中成长着,长大后或多或少都会有点神经质似的狂妄自大,总以为我们自己战无不胜而别人则不堪一击。

我年轻时曾经为实现这个梦想,不知天高地厚的奋斗过,所以我那时特别有革命精神。总觉得来场革命,什么问题都能解决。然而现实是无情的,自己温饱问题都很难解决,解放全世界劳苦大众谈何容易。

年轻人都有股自己意识不到的傻气,只是有的人冒出来的傻气多点,有的人冒出来的傻气少点。我是个笨拙的人,所以年轻时傻里傻气的,天天说傻话,干傻事。

傻话说多了,傻事干多了,就连自己都会觉得自己活得像个笑话。人一旦意识到自己活得像个笑话,也就开始觉醒了。

当我意识到自己活得像个笑话时,我就开始反思为什么自己会这样。想来想去,我才明白自己从小被人灌输的梦想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我现在有点过敏,一看到我儿子有这种傻里傻气的苗头,就赶紧给他泼冷水,不想让他被人煽动得跟个傻瓜似的。

活到四十多岁我才明白天地间的这个我是多么的渺小,我所从事的事业也微不足道,但这真实无比的微不足道的小事业才是我真正应该做好的。

这个小小的我,只要有耐心把我的微不足道的事业做好,也就不算虚度此生,用不着整天想着拯救全世界人民。

历史常识告诉我,绝大多数的革命都事与愿违。革命思想大多是单细胞思想,而现实世界是复杂的万花筒。那些马上得天下的革命家治天下的能力基本上都一塌糊涂,清洗政敌的手段倒是一流。

所以如今我只想过一种平凡的生活,干点务实的事业,说点靠谱的话,品味着朴实的幸福。我想在郊区租一块小菜地,种点蔬菜,供一家人吃,同时消耗一下自己过剩的精力——像我这种中思想之毒太深的人,不消耗掉过剩精力的话,脑子里的那种拯救天下劳苦大众的思想时不时的还会死灰复燃。

我们其实就是占领道德高地的害虫,但我们自己还觉得自己正义凛然。举着拯救苍生的旗帜所做的一切祸害他人的事情都显得冠冕堂皇,希特勒和斯大林搞政治清洗时一定也会觉得自己很伟大。

我们中还有些傻孩子总是不忘引用这些刽子手的语录,不去想一想这帮独裁者说过的漂亮话他们自己当真过吗?

我如今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代身上,我希望他们不要再走我们的老路,不要像我们一样疯疯癫癫,长大后也不再傻里傻气的——不但不能明辨是非,而且还表现得特别固执和暴力,完全听不进别人的批评,死不认错。

我想让我儿子亲近土地,让他知道吃的东西是如何种出来的;想让他亲近并倾听众生,让他知道各种人的真实的想法。

他只有亲近过大千世界,掌握了基本常识,深入过别人的内心,才不会头脑简单到像我年轻时那样,热血一冲,就会觉得只有自己才能拯救天下苍生,整天一副真理在握的样子,到处撒疯卖傻。

一个人要想有健全的认知能力,一定要时不时的对自己进行彻底的反思。小时候喊过的幼稚的口号几乎响彻了每个人的一生,这些思想中的毒素一旦进入到我们的血液里,我们就会时不时的发发病。

自我很小,但是很多人把它看得很大,以为自己了不起;世界很大,但是很多人又把它看得很小,以为这世界上的一切都没什么了不起。这种认知上的错位往往会导致一些人觉得自己就是真理和正义的化身,觉得自己不会有错,即便错了也决不肯承认。这世界上的很多祸害苍生的大错误,基本上都是这样发生的。

历史会像一面照妖镜,是妖孽还是正常人,历史都会照出来,只不过需要一些时间而已。我这段时间阅读了一些历史学者的著作,读着读着,那颗热切的心日渐冷却下来了——文明成果没有速成的,一切速成的成果都是纸糊的,来点风雨就会原形毕露。

我们所期盼并被世界各国证实为相对理想且符合人性的社会模式,最终一定会在我们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茁壮成长。从某种意义上说,现在它已经生根发芽了,因为有些共识正在越来越多的人中普及开来。假以时日,我们的社会一定会变得更美好。

有些人想逆潮流而行,但是他们是不会得逞的。所有强迫人民顺从的人,最终都会被人民唾弃。只有尊重人民权利和尊严的人,才会成为被人民尊敬的伟人。

我将安于做一个小小的我,安于从事一项微不足道的事业。像无数个渺小的众生们一样,卑微的活在这个世界上,等待更多的渺小的众生们觉醒过来,形成合力,最终彻底改变现状。

只有当社会上大多数人都觉醒了,我们的社会才会不可逆转的朝着大同世界的方向前进,我们小时候唱过的那些嘹亮但却反智的歌儿也才不会再像梦魇一样的折磨我们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