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人生感悟

中国人的生活美学:诗意的栖居着

林语堂在他的《生活的艺术》一书的开头写道:“中国的哲学家是睁着一只眼做梦的人,是一个用爱和讥评心理来观察人生的人,是一个自私主义和仁爱的宽容心混合起来的人,是一个有时从梦中醒来,有时又睡了过去,在梦中比在醒时更觉得富有生气,因而在他清醒时的生活中也含着梦意的人。他把一只眼睁着,一只眼闭着,看透了他四周所发生的事物和他自己的徒劳,而不过仅仅保留着充分的现实感去走完人生应走的道路。因此,他并没有虚幻的憧憬,所以无所谓醒悟;他从来没有怀着过度的奢望,所以无所谓失望。他的精神就是如此得了解放。观测了中国的文学和哲学之后,我得到一个结论:中国文化的最高理想人物,是一个对人生有一种建于明慧悟性上的达观者。这种达观产生的宽宏的怀抱,能使人带着温和的讥评心理度过一生,丢开功名利禄,乐观知命地过生活。这种达观也产生了自由意识,放荡不羁的爱好,傲骨和漠然的态度。一个人有了这种自由的意识及淡漠的态度,才能深切热烈的享受快乐的人生。”

林语堂先生的总结太到位了,所以我不惜大段的引用他的文字。西方人站在自己的视角上,总觉得中国人活得不够自由。但是西方人所谓的自由,在中国哲人的眼里,只不过是一种很肤浅的自由。真正的自由,乃是在看透了世间的一切后,根植于内心深处的豁达自在。这种自由使人可以放浪形骸之外,不受任何事物束缚。这也可以说是中国人的生活美学,活到极致潇洒的中国人,明白自己只不过是天地间的一个过客和寄居者,对世俗社会所在意的功名利禄,抱着一种嗤之以鼻的态度。这种态度使得他能够超然物外,不受任何束缚,来去自如。

林语堂先生的这段总结稍嫌啰嗦,倘若一个人在中国古典文学方面有点造诣的话,他可能更喜欢用布袋和尚的一首偈诗来表达这意思:“一钵千家饭,孤身万里游。青目睹人少,问路白云头。”

这首禅诗写得洒脱自在,布袋和尚对人生的感悟是如此的彻底——茫茫天地间,孤身一人,托钵行游。对这红尘世界的人情世故,统统不屑一顾,向白云尽头去寻路。这样超然物外的人生态度,正是林语堂先生所说的“带着温和的讥评心理度过一生,丢开功名利禄,乐观知命地过生活。”

中国人的生活美学于此可见一斑,中国哲学家是一种把人生的本质看得极为通透的达观主义者。他们甚至懒得长篇大论的讲道理,中国人喜欢写诗歌来表达自己对生命的感悟,这或多或少与中国人崇尚朴素简洁的美学观有关。长篇大论的著作让人看着觉得累,短小精辟的诗句却令人印象深刻。中国的诗人很喜欢用几句简单的诗词来表达深刻的哲理,让人分辨不出他们究竟是文学家还是哲学家。

中国的诗歌常常带有一种对现实世界的温和的嘲讽。比如明代的一位词人杨慎有首《临江仙 · 滚滚长江东逝水》,它是这样的嘲讽历史上的那些英雄人物(今天我们也称之为成功人士):“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谈笑中。”类似的诗句还有元稹的《行宫》:“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红。 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这些诗句把大人物们写成了小人物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和笑柄。事实也确实如此,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挡得了中国人把风流人物当笑话看。

如果我们对中国的文言文有一定程度的了解的话,我们便会无法遏制的热爱这样的文字,热爱它的节律和意境之美,更热爱它所包含的深刻的人生哲理。

在这种并不尖锐的嘲讽中(敦厚的中国人即便是在嘲讽他人,也不喜欢用尖酸刻薄的言辞),中国的哲学家们把古往今来的那些风云人物的人生价值完全否定掉了,他们身上剩下来的那点东西也就丝毫不值得其他人羡慕了。中国唐代诗人杜甫写得更直白:“王杨卢骆当时体,轻薄为文哂未休。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我们常说中国的文人相轻,其实中国文人未必真的是相互轻视,他们只不过是从骨子里蔑视这世间的一切虚荣的东西——甚至蔑视自己年少轻狂时的精神追求。比如杜甫写这样的诗歌,他并非在傲慢的认为“王杨卢骆”们“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往古流”,他同样认为他自己也难逃这样的命运,他只不过是借着这种嘲讽来揭示这深刻的人生哲理罢了。

中国人早在老子和庄子的时代,就已经看到了生命在本质上是一场无意义的旅程,所谓的意义只不过是人自己赋予给自己的,而人给自己赋予的种种人生意义,又只不过是人用来作茧自缚的茧而已。所以中国人喜欢通过这样的否定来把自己从这种束缚中解脱出来,解放后的自我便成了一个深切的热爱生命本身,而非热爱附着于生命之上的种种虚荣的人。

中国的另一个和尚,唐代的惠能大师写了一首偈子:“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他用这样的一首偈子来表达他对人生虚无的本质的理解。假如印度佛教的创始人释迦牟尼读到了惠能和尚的这首诗,他可能会感到汗颜——他啰里啰嗦的讲了一部《圆觉经》,要讲的核心思想,惠能和尚只用区区二十个字就表达出来了。

理解到生命的本质是“空”和“无”,会让人顿时轻松许多。不必再为自己的成败得失耿耿于怀,也可以摆脱名缰利锁的束缚,过上自在悠闲的生活。欧美人生下来便接受基督教的使命感的教育,是很难体会到中国人的这种轻松自在的心情的。一百年前他们不懂我们,一百年后的今天仍然不懂。

中国清代有个散文家叫刘大櫆,他写了一篇《无斋记》,专门歌颂“无”的好处,他说:“天下之物,无则无忧,而有则有患。人之患,莫大乎有身,而有室家即次之。今夫无目,何爱于天下之色?无耳,何爱于天下之声?无鼻无口,何爱于天下之臭味?无心思,则任天下之理乱、是非、得失,吾无与于其间,而吾事毕矣。”他所表达的思想,老子的《道德经》里也有提及,只是简洁了许多,老子说:“吾之大患,为吾有身。及吾无身,何患之有?”

佛教的经典,实在饱受古代印度人行文啰嗦之害。在崇尚简洁之美的中国人看来,卷帙浩繁的佛教大藏经完全可以浓缩成一本薄薄的古诗集,六七岁的孩子们摇头晃脑的背上一两个月就能背完。犯不着“深入经藏,智慧如海”,耗费自己一生的光阴去研究那汗牛充栋的啰嗦重复的佛经。

在中国,没有什么东西不可以简化和诗歌化。中国的古代医学,也被中国的哲学家和文学家们诗歌化了。《汤头歌诀》和《药性赋》是用诗歌来背诵和学习中医的典范。中国历朝历代的医学家们都在努力把中医诗歌化,清代的太医院甚至还专门奉朝廷之命,编撰了《医宗金鉴》这部大部头的医学口诀书,把中医学整体诗歌化了。让后世的学中医者们,可以像背诵唐诗宋词一样的背诵中医的理法方药。清代的一位著名的医学教育家陈修园也编写了一本《医学三字经》,把中医歌诀化了。枯燥无味的中医被诗化后,记忆起来便没那么难了。

所以我们这个民族有一种强大的化繁为简的能力——我们应该为之感到自豪。我们能把一切复杂而又沉重的东西,都简洁化和轻松化;我们能把这令许多人感到困难重重的人生,过得风淡云轻。我们是一群诗意的栖居者,我们的生活美学是建立在我们对人生深入骨髓的洞彻的基础上的达观主义精神,我们的自由是彻底的精神自由,这样的自由才可以称得上是完全的自由呢!因为我们不但不再受别人束缚,也不再受自己束缚。

昔日偶像的意外死亡

我二十出头时,曾经做过一段时间的新型的国际贸易——与传统的国际贸易商不同,我们是通过互联网来寻找客户。那时候我对一位名叫谢家华的华人企业家很崇拜,他创办了zappos.com,这是一家专门卖鞋的网络平台。他把鞋子的网络零售事业做到了全互联网最大,这家企业后来被亚马逊收购了。

谢家华是一个很有个性的才子型企业家,在创办zappos之前,他搞了一个叫LinkExchange的互联网广告平台,后来这个平台被微软用2.65亿美金收购了。谢家华因此有了充足的资金来做他的新生意和实践他的人生理想。他博览群书,也热爱写作,2010年他还出版了一本名为《传递幸福》(Delivering Happiness)的书,这本书当时很畅销。

他对哲学和心理学不屑一顾,程序员出身的他相信人的快乐和幸福也可以像计算机程序一样,通过设定一系列的条件来实现。谢先生跟代码打交道太多了,所以满脑子的“if……, then…..”,他试图建立一个“if……, then…..”式的乌托邦来解决人的精神世界的问题。

谢家华说:“大多数关于幸福的框架都认为,幸福需要具备四件事:可感知的控制力,可感知的进步,与外界联系紧密(指人际关系的深度),以及成为比自己更重要的事物的一部分。”所以他认为幸福可以作为一门科学来研究,他致力于在他的企业里让他的员工们实现幸福。我对他的这一看法一点都不愿意苟同——我认为如果幸福需要依赖什么来实现的话,寻找幸福者最后会竹篮打水一场空,连幸福的毛都摸不到一根。

但是我捍卫他坚持自己的主张的权利。谢家华先生是一个理想主义者,我也是一个理想主义者。虽然如果让我和谢家华在一起讨论问题,我们俩没准儿会因为意见分歧太大而大打出手,但是我却对他很崇拜——假如他了解我的话,也许他也会像我对他一样的对我充满了兴趣。他完全不像一个商人,他严肃认真的去实践自己的理念,经商只是他实践自己的理念的一个途径而已。

zappos的企业文化因此而特别另类,以至于亚马逊的老板贝索斯认为这是他见过的最奇特的企业文化。谢家华把zappos当作验证自己的理念的平台,他不肯以公司创始人身份自居,他和其他的同事们一样,在一个小小的格子间里办公,每年只拿3.6万美金的年薪,把平等理念贯彻得极为彻底。

亚马逊虽然收购了他的公司,但是几乎算是完全保留了zappos的企业文化和管理团队。谢家华得以依然故我的在为实践自己的理念而努力,很多员工不适应这种没有老板的企业文化,也并没有因为谢家华的“幸福科学”而感到幸福,因此离他而去。但是这位从哈佛大学计算机系毕业的程序员认为如果他“get”不出自己想得到的结果,那一定是因为他的“if”还不够完善,所以他依然故我的在探索他那“if….., then……”式的幸福乌托邦。

2020年11月18日,他在一场意外的火灾中受伤并在其后不治身亡,卒年46岁。我看到他去世的新闻后,颇感意外。我们俩差不多算是同龄人,他大我5岁。一度我也和他一样,与计算机程序打交道,靠敲打一行行的代码去寻找商机。而且我们都与普通的寻求发财致富的商人不一样,我们有理想主义情结,希望探索出能让人类幸福的道路来。

他向传统的哲学和心理学发起了挑战,否定这些,试图用程序员的思维模式来解决人的幸福问题,而我则试图在医学与人类学中寻找解决人的身心痛苦的办法。经商只不过是我们为实现这个目的而使用的一种工具而已,他通过经商解决了自己的财务问题,建立了自己想要建立的乌托邦式企业。

我通过经商也解决了自己的生存问题,在三十岁之前实现了在北京核心城区安居的目的——若非如此,或许我也无法在三十岁后专注于医学研究而不必考虑生计问题。年轻的医生们实在太穷了,但是他们的聪明才智其实足以创造出比行医收入多得多的财富。很多人谴责医生们收入高于社会平均水平,但却忽视了这些人如果不行医,创造的财富会比当医生更多的现实。而如果医疗事业不靠一群智力超群的人来推动的话,这世上恐怕要多无数枉死的冤魂。

在诸多有志于学医者中,我算是比较另类的。如今回过头来看我二十多岁时为扫清自己余生的生计障碍所做的几年努力,我觉得这努力的结果还算差强人意。尽管我达不到谢家华先生的高度,但是也算是为我如今不卑不亢的人生态度奠定了物质基础。管子说“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医生行医要想不卑恭屈膝,基本的生活保障是要有的。

我不知道谢家华先生在临终前是否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无论他是否找到了,我都为他的探索而赞美他。这世上倘若没有探索者,就永远不会有新的道路出现,人类也不会进步。

我还没死,老实说我还没有找到我想要的答案,目前还只是在上下求索的道路上继续前行。我在不断的通过写作来阐释我个人看到的人生真相——有些“真相”受限于我个人的认识水平而未必真,有些读者告诉我,他们阅读我的文章后,收获了安宁与幸福;也有些读者毫无收获,把我骂得狗血淋头,认为我是个欺世盗名的骗子。

我很难苟同谢先生对哲学和心理学的态度,人人生而平等和人人都有施展自己才华的机会只是一种理想的状态。真实世界里,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很大,有很多人没有机会实现自己的人生抱负,社会因此而分裂出巨大的鸿沟。

倘若没有哲学、心理学和宗教这些足以慰籍人心的东西,我们这个世界将会有很多人不得不痛苦的过一生。正如史铁生先生所言,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是人世间客观存在的现实,人与人若无区别,世界将会乏味得难以想象。遭遇人生悲剧的人若想从痛苦的深潭中实现自救,是可以从哲学、心理学乃至宗教中得到些许帮助的。

据我所知,致力于解决人的身心健康问题的医学家和药学家们,也还没有发明出足以令人幸福的灵丹妙药。所以希望医学来解决这个问题,在当前的医疗条件下,也只是在做白日梦。

昨晚临睡前,我在床上重读《圆觉经》,一度想,如果像佛陀所说的那样,人人都达到“圆觉”的状态,破除一切执念,把自己的灵台像擦镜子一样,擦到了垢去明存的程度,心中再无困惑,或许这世界上真的就人人都可以很幸福了。但是这种想法和谢家华先生的“if……,then……”式的乌托邦理想是同一性质,这也只不过是在设置另一个“if”,然后期待“get”出一个大同世界来。实际上直到人类末日来临,我们也无法达致这样的状态。

或许,我辈所能做的,就只是一些鸡零狗碎的事情。芸芸众生中,总有少数人能够从我们所做的鸡零狗碎的工作中获益,这就足够了。

愿一生都孜孜不倦的在探求人类幸福的谢家华先生安息!亦愿无数理想主义者能够或全部或部分的实现自己的人生理想。只有这样,我们的后代中才会有更多的人愿意冒险去走理想主义之路,为人类社会变得更美好而奋斗不已。

读史也能使人心平气和

唐太宗时期的名臣魏徵曾说:“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鉴,可以知得失。”魏徵是统治阶层的菁英份子,他看历史,关注的是朝代兴替的规律。我是个普通的老百姓,读历史没有那么高大上的目的。

明代杨慎有首《临江仙 · 滚滚长江东逝水》写得很合我心:“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谈笑中。”

我读历史,有点白发渔樵江渚上,一边喝着一壶浊酒(我喝的是一壶白开水),一边看看古今的英雄豪杰是如何“是非成败转头空”的味道。与此同时,也能在这种阅读中,多多少少的明白一点社会发展的规律,也算是像魏徵所说的“可以知兴替”吧。

通过对历史的了解,我对自己当下所处的时代背景,会有一个大致的判断。虽然限于种种不得已的原因,没法公开谈论自己的一些看法,但是私下里和一二知己将“古今多少事,都付谈笑中”,亦足以畅怀也。偶尔兴之所至,撰写几篇可以供后人阅读的时代记录,收藏起来等有机会时发表或出版了,也不失为人生之一快事。

历史学家唐德刚先生说,中国从清末民初开始,就走进了一个历史转型期。唐先生提出了一条著名的“历史三峡论”,他认为中国的历史会有个二百年左右的像三峡的涡流一样迂回曲折的转型过程,不会一帆风顺。经过了这个迂回曲折的转型期,才能从旧时代转向新时代。

我对他的这种看法深表认同,人文领域的革新,从来都没法一蹴而就。只要黎民百姓不至于流离失所和生灵涂炭,就不必太为时事愤慨莫名了。一艘庞大无比的民族巨轮想要驶过历史三峡,哪能操之过急呢?我们这些人,生在这样一个迂回曲折的转型期,经历一些或令我们满意或令我们不满的社会变革,都是很正常的。

孙中山先生没曾料到袁世凯会开历史倒车,搞封建复辟;一心想当皇帝的袁世凯又何曾料到自己开历史倒车,最终会导致自己身败名裂呢?类似的迂回曲折,发生在历史三峡期是不足为怪的。

唯有把我们自己的小我放下,站在唐先生这样的史学家的角度去看历史上发生的一切,我们才不至于心情激荡到令自己不可抑制。

也正是因为读历史,我了解到伏尔泰这样的启蒙思想家,其最初所受的启发竟然是因为他对中华文明的向往,对我们的“自然神论”传统文化的认可和对当时已经很腐败的基督教文化的痛恨而产生的。

他通过阅读欧洲传教士们写的他们在中国的见闻,发现欧洲中世纪文明与中华文明存在巨大的差距,这导致中世纪的欧洲比当时的中华帝国落后许多,所以他发出一些振聋发聩的呼声,希望欧洲人进行系列的改革。

当然,伏尔泰心目中的“中华文明”,有很大一部分是他自己想象的乌托邦文化,并不存在于现实的中华大地。但是人类社会正是在无数理想主义者构建的“理想国”模型的激发下,不断的前进的。

文艺复兴后的欧洲一度领先世界,欧洲新文明又给中国人带来了曙光。今天很多中国人对欧洲文明的向往,也如伏尔泰对中华文明的向往一样,有很多理想化的成份,现实中的欧美文明正如我们今天作为旁观者所见到的,有其不堪的一面。这使得我相信将来我们中国一定会产生出一种既不同于欧洲文明,也不同于中国的传统文明的新文明来。

《中华帝国的衰落》的作者,美国汉学家魏斐德以一个局外人的视角,从传统中国的“士农工商”四民思想出发,把中国的封建历史,尤其是明清的历史,写得别有一番风味。读这样的历史书籍,我们的视野和心胸都会更开阔。我们过去何以辉煌,又何以落后挨打,作为中华子孙,了解一下其他人站在旁观者立场上看到的我们民族兴衰的历史,借鉴一下他山之石,不是坏事。

我们人类活在这个星球上,倘若对自己的历史不了解,不免少了点什么。那些对历史近乎一无所知的人,很容易长久的抑郁和激愤。但是一个通晓人类文明发展史的人,则更容易心平气和。

被誉为二十一世纪的“史记”的《世界文明史》这样的鸿篇巨帙,就为我们展现了整个人类的璀璨的文明发展史。但正如作者威尔 · 杜兰特所言,人类雄伟的文明建筑的背后,充满了血腥的屠杀。回顾我们人类文明的发展史,有助于我们对自我的种种追求产生深刻的反思。

历史虽然不像哲学那样充满了智慧的妙语,但是历史上发生的一切也足以启迪我们的思考。古人云,书犹药也,善读医愚。我这样寡智不敏的人,愿在这种阅读中,医治自己的愚昧,安放自己的内心。努力做到既不谄媚于权贵,亦不偏执于一孔之见,更不随便盲从他人。苟能如此,或可以身心皆安吧!

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的人

这个世界上有一部分人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我自己就是其中的一员,因为强大的遗传基因的原因,我的儿子也是其中的一员。最近一两年,孩子开始逐渐的找到自己感兴趣,并愿意为之奋斗一生的方向,因为这点,他的身上发生了一些变化。有一次他对他妈妈说,他发现自己和我这个做爸爸的越来越像了,他觉得他自己无论是性格还是三观,都越来越像我了。有时候他在一些问题上无法与他妈妈沟通时,便对妈妈说:我爸爸一定能够理解我。我庆幸孩子能够相信我可以在灵魂的深层次上理解他,这样的信任让我不必担心他在精神上是孤独的。我们属于不太能被其他人理解的人,但是有幸的是这个世界上确实还存在着能够理解我们这样的人的人,那些人和我们是同类人。我觉得我这个做父亲的,下一步要做的最重要的事情是把孩子送到一个他的同类很多的环境中,让他在那里结识到可能会与他相交或相爱一辈子的朋友或人生伴侣。我不能陪伴他一生,他应该有自己的知己和同伴。这样的知己和同伴,不需要太多,有一二个足矣。我们都喜欢离群索居的生活,都喜欢研究一些自己喜欢研究的问题,并沉浸在其中,乐而忘忧,对外在的世界,几乎没有丝毫感觉。用流行的话说,我们属于典型的宅男。这种性格的人非常适合做学术研究。如果我儿子今后有我现在这样的自由,可以完全独立于任何组织与机构,只需要与无穷无尽的专业性问题打交道,我将对他的一生非常放心——因为我知道这样的他会很快乐,而且不必沾染任何人际间的纠纷和倾轧,这样的一生会是纯粹理想主义的。虽然我们无法期望一个理想的社会,但是却可以拥有一个理想的自我。我几乎从不担心他未来的收入和生活,他也从未想过自己未来的收入和生活。因为这些像无数其他外界的东西一样,对我们而言,毫不重要。受我这种人生观影响的,不仅仅只有我儿子一个人,我教的另外两个学生,或多或少也受到了我的影响。言传身教多年,他们身上已经有了我的影子。昨天有个学生的家长告诉我们,孩子在学校写作文时,写的就是我这个中医老师。我希望他们三个未来都是幸福的,无论他们今后从事什么职业,遇到什么样的人,我都希望他们能够像我自己一样,心无旁骛,过着在旁人看来沉闷无聊,但是我们自己却乐此不疲的生活。中考时,我儿子以压线的最低分进入了北京市的一所重点高中,我不怎么谦虚的说,以他个人的潜力,他能考进北京任何一所高中,但是他初中实在是太喜欢玩了,所以中考很不理想。我对他的教育近乎放任自流,没给他报培训班,看着他沉迷于玩乐却很少去管他,只是不断的告诉他,他能够成长为一个很优秀的人。因为我知道他需要自己成熟起来,才能不沉迷于玩乐,而要成熟起来,他需要一些挫折,需要中考成绩来扇他一耳光。我自己也曾经有和他同样的经历,我在初中时是如此的沉迷于钓鱼,以至于可以整天不吃饭的在河边垂钓——但是进入高二后,我几乎彻底不钓鱼了,直到现在钓鱼也不再能够勾起我的兴趣。如今我学医,同样是如此的专注,实际上,我仍然是当初的我,只不过随着年龄的增长,专注的事情由孩童期的玩乐转向了如今的医学研究。我觉得沉迷和专注几乎是同一个意思,这世界上有一些人很痴,当他们喜欢一件事或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他们能够把自己全部的精力投入进去。佛教徒常常说人贪嗔痴,但是佛教徒也有他们的痴——他们痴迷于佛法。人本来的天性中,就带着点痴。只是我们这个社会在发展的过程中,对人的社会化要求越来越高,才会有那么多的人觉得太过痴迷不是一件好事。但在我个人看来,那些痴迷于一件事情并且乐在其中的人,并无任何不妥。犬子上高一后的第一次期中考试,就从入校的倒数第一的成绩考到了名列前茅的成绩——实际上在他自己选择的高考六科上,他的总分是第一名。他对自己的要求再不像初中时那么松松垮垮,而且开始对相对论这种对他来说还太高深的理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这几乎完全重复了我自己中学时代的成长轨迹,我只希望他在学习和成长的过程中能够比我快乐一点,不要像我当年一样承受太多的不必要的心理压力。我自己当年不得不中断自己的兴趣近十年,那不是因为我对自己热爱的事业失去了兴趣,而是因为我家的经济条件太差,父亲无法支持我接受我想要的教育,我不得不自己去谋生和赚取足够的金钱来支持我学医。但是对我儿子来说,这个问题已经不存在了,我可以支持他接受任何他想要的教育。整体来说,我对自己的生活很满意,我认为自己是幸福和快乐的。就如罗素先生说他找到了数学,就找到了自己的天堂,治愈了自己的抑郁一样。我找到了医学,也找到了自己的天堂。我儿子和罗素先生一样,热爱的是数学。我希望他这一辈子都在自己喜欢的数学世界里遨游,不必在乎任何其他的东西。我们这种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的人,不需要太多的外在的东西,物质和荣誉对于其他人可能比较重要,但是对我们来说,这些都不重要。而且我一直都坚信不疑,那些沉浸在自己爱好的学问之中的人,他们可以非常轻松的解决自己的生存问题——因为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够深入到某个专业领域之中,成为资深的专业人才。即便他们的智商不是最高的,但是只要他们有足够的兴趣和毅力,他们还是可以成为非常好的专家。在一个分工高度发达的社会里,资深的专业人才是不用担心生存问题的。财富的多寡,对人生快乐影响有限。有的人衣食足便已非常快乐,有的人腰缠万贯还是缺乏安全感和幸福感。我的恩师教会我认识到幸福只与幸福感有关,与外在的有形的东西毫不相干。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的人很有童心,内子说前天晚上我说梦话(在家里我总是睡得最早的那一个,所以经常说梦话被家人听见)时说:“一万以内的运算我完全没有问题,9999除以3333等于3。”我听到自己说出这么幼稚而幽默的梦话,也是开怀大笑。人活得天真点不是坏事。我常常听人说,那些喜欢独来独往的人情商很低。我个人对这样的说法是不认同的,作为一个独来独往惯了的人,我承认不是所有的人都喜欢我,甚至有很多人很讨厌我。但是要说情商低,那就要看对情商的定义了。我认为自己情商不低,因为我的感情很丰富,我很能关心自己爱的人,爱我的人也都非常爱我,我一直都很快乐和幸福。在我个人看来,这应该是情商达到了最高级别才会有的人生体验。我们无须靠取悦他人来证实自己,我们在自己的生活中已经非常满足;我们也无须依傍任何外在的物质才能感到安全,仅仅因为对自己很有信心和很满足,我们已经感受不到任何恐惧。如果说这不叫情商指数很高,我个人就看不出情商这个东西有任何价值。难道情商的根本作用不是让人快乐的生活吗?内子的一位同事,和我们一家接触已经有近二十年了,最近快退休了,有一次与内子聊天说,你老公实在是一个奇人。我对别人给我下这样的结论已经是见怪不怪了。在我自己看来,我实在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但是我一生中遇到的很多人对我说,我是一个奇人。我想他们所谓的奇人,大概就是那种没有被社会同化,个性十足的人吧!任何坚持自我,不肯从众的人,在中国都可能会被视为奇人,这不足为怪。其实我们只是一些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的人,不喜欢打扰其他人,也不喜欢被人打扰,仅此而已。

默默无言的放过

我们一生要遇到很多人,要经历很多事,正如古人所言,不如意者常十之八九,我们遇到的人和事,不如我们的意愿的多,如愿的少。很多人在不如意时心情失落,这是人之常情。但是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长,我们要学会不产生情绪上的波动,默默无言的放过那些令我们不悦的人和事,不强颜欢笑的去取悦他人,也不去激怒他人。

我以前不懂得沉默,总希望辨明是非。但是岁月告诉我,沉默也是一种有效的表达方式。在《战国策》里,乐毅说:“君子绝交,不出恶声”。有些人我们希望和他们绝交,也有些人达不到想与之绝交的程度,但是却需要我们作出否定的表态,在这种时候,沉默是一种理性而又不失体面的选择。

沉默可以避免“出恶声”,一旦出恶声,就难免结怨。《菜根谭》里有句名言:“邀千人之欢,不如释一人之怨”,我听说李嘉诚把这句话当作自己的座右铭。释怨固然好,但是更好的是不结怨,不结怨就无须释怨了。正如佛教徒常说的“菩萨畏因,众生畏果”,怨也应在源头上断绝了才好。

听说太平洋南岛萨摩亚国的国民,从小就喜欢把孩子们逗得很兴奋,然后又让他们体会到很失落的心情。这种不知因何而产生的教育传统,让这个岛国的国民们过得很幸福。因为他们从小就明白了,人生的很多期望终究要落空,所以他们习惯了不抱太高的期望去生活。这种人生态度让他们情绪稳定,反而很容易满足和快乐。

萨摩亚的这一优良传统,与佛教修行有异曲同工之妙。佛教修行的目的也是为了让人熄灭心中的贪嗔痴慢疑,平息心中太过强烈的欲望和执着的情感。

人生如白驹过隙,去得很快,最不值得珍惜的就是不良情绪。任何事情,放置十年,再去回首时,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尽管当其发生时,我们或许会为其或兴奋或失落,但是在岁月的淘洗下,这些事情终究都会了无痕迹。

年龄和阅历能够给我们带来的最大的收获,就是处变不惊的能力。处变不惊是一种宝贵的人生经验,是在经历了无数次的失落后凝练而成的处世智慧。中年以后,很多人会比年轻时更能处变不惊。这是因为一个人的心智成熟了,变得比年轻时有更好的忍耐力或曰定力。

大多数中年人会比年轻人更沉默,他们的情绪不会那么容易失控,生活已经教会了他们用更好的办法去避免自我情绪的爆发。假如一个人到了中年,还不具备这项能力的话,说明他还没有正常的成长起来。

青年如火,中年似水。火是炙热的,水是宁静的。所以青年人所好的那些争斗,中年人并不太热衷。

同一个人在青年时期热衷于出人头地,到了中年就可能很会收敛自我;在青年时期热衷于争辩对错者,到了中年也许会变得沉默寡言。从青年到中年,我们在某些方面会走向自己的反面。生活是最好的教材,我们从生活中汲取的营养,足以让我们生活得更美好。

一块儿种菜的82岁的大爷

如果我在早上去我租赁的那块菜园子的话,我多数时候都能在菜园里遇到一个82岁的大爷。他的菜园子和我的菜园子只有​不到十米远,我们两家的菜园中间是另一位大哥的菜园子。

在香山脚下的“一河十园”生态农场那里,有很多像我们这样的小菜园出租,我们的菜园在两个大棚中间的约半亩多地的空地上,这一片一共有四家人在这里租地种菜。

我租的地方是最小的,使用面积约36平米。我的菜园的西边是那位大爷和那个大哥的菜园子,他们各有约48平米大小的菜园。我家东边是两个亿万富翁合租的一块地,他们的地比我们三家加起来还多。他们住在香山脚下的别墅区,他们想吃绿色蔬菜,就在这里租了这块地自己种。

在这几家邻居中,我见得最多的就是这位82岁的大爷。因为我们“出工”​的时间很一致。每次我去菜园里的时候,都能听到收音机播放节目的声音,收音机是大爷的,他在一边干农活儿,一边听收音机里的节目。

他的农具特别多,自己还在菜园旁边搭建了一个小棚子做工具间,我有时候会向他借农具使用,大爷总是乐呵呵的让我自己拿。他在这里已经种了八年多的菜,经验丰富,我不但可以从他那里借农具,还可以向他讨教种菜的技巧,他总是很乐意指导我。

如果不是大爷自己告诉我他有82岁,我是很难想象到他会是一个82岁的老人的。大爷的气色很好,脸色红润,并无老态,比他的同龄人看起来要年轻十多岁的样子​。我自己比我的同龄人看起来也要年轻十岁左右,我和这位大爷有很多共同之处,我们都属于很达观的人。我从他脸上看不到忧愁,他从我脸上也看不到忧愁。

大爷的体力还蛮好,从他挥锄挖地的动作中,看不出他有老迈的迹象。我在这里种菜也有一百多天了,但是我​只看到过大爷的儿子来过菜地一次,而且还不是来帮助老人干活儿的。他的菜地里所有的农活儿都是他自己来干。​他的这块地年租金5100元(我的是3300元一年),有次我和大爷聊天,谈到租金的问题,我对大爷说,这地可真不便宜。大爷说,可不是吗​?贵得要死,但是喜欢种菜,那也没办法呀。他是真的很喜欢劳动,劳动也让他比同龄人健康多了,我总觉得大爷也许能活过10​0岁。

我的很多患者一定会很羡慕这位大爷,因为他们基本上都比这位大爷年轻。我的患者中约有三分之一甚至比我还年轻,但是癌症已经把他们的身体折磨得不成样子了。他们中的很多人,事业因为癌症而中止​,家庭也因为癌症而破碎。​对他们来说,​健康才是最宝贵的。

因为性格内向,平时喜欢一个人安静的读书,所以我的口才很不怎么样——我的一位读者见过我后,对我直言不讳地说,我的口才达不到我的文才的十分之一​。我不太会和这位大爷聊天,​看大爷的样子,他的个性也和我很相似,他几次来到我的菜地跟前看我种菜,也是寥寥数语即止。

但两个简单的人,不需要复杂的语言来沟通​。我们想要表达的最多的感受,就是我们对这些欣欣向荣的蔬菜​们和这田园生活的喜爱,而这从彼此的表情中已经一览无遗。对生活的发自内心的喜欢和满足,能让人的情绪更容易稳定,即便我们在生活中受到了各种冲击,但是我们的情绪也很容易稳定下来,这对健康是很有好处的。

情深不寿,过度激烈的感情,只可以如狂风骤雨一样,偶一为之,不可以每天都​处在这样的状态之中。我有很多患者,或抑郁,或愤怒,或痴情,他们很不容易从自己的情绪中走出​。​这是他们寿命短促的重要原因。

寄情于山水或田园,对人的健康很有益处,这些年欧美的一些国家和我国的一些发达地区悄悄地兴起了园艺疗法,我曾经在北京农业嘉年华上认识过一些从事园艺疗法的人。这种疗法是通过园艺来转移人的注意力,激发人对生命的热爱,达到治疗身心疾病的目的,据说有些患者从中受益匪浅。

人是自然之子,自然对人的痊愈作用​被忽视和低估了。这位82岁的大爷把种菜当成了一种艺术生活来过,这块小菜地回报给他的也就远远不止一年四季的绿色蔬菜了,还必有无法用金钱购买的快乐和健康。

如果不是受今年疫情的冲击,我也不会找到这样一片可以租地种菜的地方,不会认识这样一位忘年交。如果没有疫情的冲击,我此刻或许还会和去年一样,连休假的时间都没有,每天都得顶着很大的压力,承担超出我的承受能力的责任。

我觉得我的生活已经不可逆转了,即便社会完全恢复正常,我也不可能再像过去一样,不顾自己的身心健康,去承受太大的工作压力。我现在的这种状态很好,服务的对象不多也不少,我每天都能抽出一点时间来菜园里转转,有菜时就摘菜回家,无菜可摘时就拔拔草,浇浇水​,心情很放松。

我希望自己如果能活到82岁的话,到了82岁的时候还能有这位大爷这么好的体力,每天还能​在菜地里忙乎一会儿。我看大爷不但体力良好,头脑也很清醒,他虽然到了老迈的年纪,但是却不必为老迈所困扰,这种状态是最令人羡慕的。

人一生的精力是有限的,年轻时喜欢过度折腾的人,到了年迈时就不免要老态龙钟,甚至到不了年迈​就要夭亡。我今年把自己的生活状态和工作状态调整得恰到好处了,我相信这样的慢生活能让我多活一些年,这就够了。

久久为功,厚积薄发,不求速成

十一假期三天,给学生们上了三次课,每天一次。教学之余,照例每日坚持运动、读书、学习和写作。 教学已经坚持了四年,一部《伤寒论》即讲了三年。我讲《伤寒论》,把学生们的视野拓展得很开阔,每一小节都讲了很多中西医知识和医案,也在案例中给他们讲了学医和行医的技巧和原则。相信能这么讲《伤寒论》的老师并不多。我觉得自己的中西医知识还不够完善,待他日对自己所学较为满意时,我会录制视频课程留给后人。 每日写作也坚持了很长时间——我之坚持每日写作是受日本汉方医学界泰斗浅田宗伯的影响。此老数十年如一日,风雨无阻,每日写作学医心得,晚年时著作等身,终成日本汉方医学界的一代宗师。日本有学汉方医学如此坚毅者,炎黄子孙若反而没有这样的人,岂不有愧? 我的天分并不高,古老的中医的作用也有限,但持之以恒的坚持,于世于己,或多或少都是有点益处的。生而为人,虽然最终的结局都不免四大皆空,但若一言不留,寸功未建,与朽木同腐,亦为憾事。 医学要厚积薄发,在这条路上要想取得成就,只有靠持之以恒的积累,无人能取巧。仆虽不敏,但亦深知钻营投机只能得一时之虚名,潜心治学或可建不朽之功。人若求名,不当求一时之虚名假名,而当求百世不朽之实名真名。我的故乡有前贤李时珍,费几十年功夫撰成《本草纲目》。我当学习他,呕心沥血,著成真正可留传后世的医著。此理想若实现,则我一生可无憾矣! 我的儿子也只对学术研究感兴趣,小小年纪,于这浮世的很多东西,已经不在意了,矢志一生研究数学和物理。他也跟我学医多年。我们父子性情颇为相似,我对他的未来很放心。我相信性格和习惯能决定他的命运,所以对他的成长,我抱着顺其自然的态度,静待他像花儿一样开放。 我的父亲为我取名志远,是冀望我有远大的志向。我为我儿子取名思宇,是冀望他有宇宙一般宽阔的视野和胸怀。如果我父子均能在学问之路上志存高远,视野开阔,则即便一生默默无闻,但我们所思所学,若能有一二可取之处,亦无愧此生矣! 儿子昨天对我说,老爸,如果我今后能成为数学家,不也足以令我们开心的吗?我笑答,先成了数学家再说吧!虽然是戏谑之言,但是我也希望孩子长大后能不忘初心,持之以恒的在自己的理想之路上前行。浮世的功名利禄,不需要在意,我们沉浸在学术研究的乐趣之中,足矣! 至于谋生,实不足为虑。过多的考虑谋生,荒废了这美好的一生,也反而因为太过功利和短视而不易谋生。以我的人生经验,在追逐梦想的过程中,谋生问题能够被轻而易举的顺带着解决。因一个执着追求梦想的人,必会成为一个对社会有用之人,有所付出,必有回报,何愁缺衣少食? 我一生的学术研究,我也希望能后继有人,所以我愿意耐心的培养一些学生,第一批学生学有所成后,我会再教一两批学生。每批学生跟随我学习七到十年,我倾囊相授,彼认真学习,他日光大门楣,亦可望矣! 人不应该太短视,别老指望事业能速成。任何事业,如果能花费一生的心血去做,肯定能做好。一个人如能抱着久久为功,厚积薄发的心态去做事,也必能心静如水,乐在其中,不会为外界的诱惑所动而浮躁不安。

访李贽(李卓吾)墓

9月19日,星期六,晚饭时我和儿子商量:“明天我们打算骑行到哪里去?是去门头沟的深山里看秋景?还是去通州李卓吾墓前一祭?”已经连续去了好几次门头沟山里的儿子选择了去李卓吾墓。

李卓吾是福建泉州人,原名李载贽,因避皇帝的讳而改名为李贽,卓吾是他的字。

李贽是晚明著名的思想家,因为极力抨击大明王朝的主流意识形态儒家思想而被捕入狱,并在狱中自杀身亡。李卓吾的思想,遥遥领先于他的时代,即便在今天,他的很多理念仍然有可取之处。

但这样一个人是注定了不能被明王朝的君臣们容纳的,李贽几乎是以一人之力掀起了一股反儒学的思潮。他的两个女儿活活饿死,所以他深知空谈误国,“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这是李贽发自内心的呼声。

他嘲笑儒学思想的迂腐和不切实际,为了与儒家划清界限,也因为他拒不接受世俗的很多理念,他剃发出家。他在寺庙里公然的挂上一些嘲笑孔子的条幅,又号称自己无肉不欢,且提倡男女平等,与当时的一些杰出的女性多有接触,彼此诗文往来频密,颇惹物议。

李贽是一个学识渊博,思想开放,实事求是,却又性格张扬的人。生活在一个威权社会里,像李贽这样的敢于挑战威权思想的人,注定了不会有太好的下场。因为他所抨击的儒学,正是很多人赖以安身立命的本钱。所以卫道士们纷纷攻击李贽,欲置之于死地而后快。

明神宗万历皇帝是历史上最有名的惰政皇帝,但是当臣下上书指李贽妖言惑众时,他一反常态的严肃认真起来,立即下旨:“李贽敢倡乱道,惑世诬民,便令厂卫五城严拿治罪。其书籍已刻未刻,令所在官司尽搜烧毁,不许存留。如有徒党曲庇私藏,该科及各有司访奏参来,一并治罪。”

这道诏书一下,没有一人敢为李贽求情。做过明朝“二千石”官员的李贽,虽已年逾古稀且卧病在床,还是被关进天牢里。在天牢里的李贽,留下了一句“七十老翁何所求”,夺下侍者手中的剃刀,刎颈自杀。死后,其友遵其遗嘱,将之葬在今天的北京通州区。

我向儿子推荐了几本书以助他进一步的了解李贽所在的时代和李贽这个人——《万历十五年》(黄仁宇著)、《李贽传》(鄢烈山著)、《焚书》(李贽著),这都是我家里已有的藏书。

儿子问我:“爸爸,我今后要学数学,走学术研究的路,要学历史干吗?”我告诉他,历史就是现实,现实就是历史。今天的我们会重复前人的故事,明天的人也会重复我们今天的故事。我们要从李贽的得与失中学习智慧和生存的智慧。

我说实话,我带我儿子祭李贽墓有我的目的。我要让孩子认识到政治斗争的残酷性。在李贽墓前,我告诉孩子李贽与海瑞是同时代人,一部《海瑞罢官》又成了文化大革命的导火索,顺便跟他讲了文革之后中国又经历的一些风波。有一些是他在历史书上学得到的,有一些他在历史书上学不到。我还向他推荐了季羡林先生的《牛棚杂忆》和唐德刚的《袁氏当国》,希望他能在这些著作中学习到更多的生存智慧。

世界正在变得越来越复杂,未来几年,或有重大历史事件发生。我儿子这一代人,被称为“草莓一代”,缺乏挫折教育,我不确定他们是否会在历史浪潮中迷失自己。我希望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的孩子都能够保持冷静与理性,具备独立思考的能力。

孩妈问我给孩子讲这些是否太早,我回答说不早了,孩子这个年龄可塑性很强,高中时代是一个人三观形成的时代,我们作为父母,适当的引导是必须的。我们不能等到别人用虚假、极端和狭隘的思想引导了我们的孩子后,再追悔莫及。

我不希望我的儿子成为一个为了利益忘记公平和正义的人,不希望他成为一个对他人和社会漠不关心的人,也不希望他成为一个政治头脑简单的人。这也是我自己参与世事时的基本原则。

李贽身死,大明王朝并没有改变过来,中国也没有改变过来,继明朝之后的大清王朝仍然以被董仲舒改造过的儒学为正统,束缚和禁锢着中国人的人性和思想,直到近代才在内忧外患中发生了一些翻天覆地的改变。

只有当社会环境改变时,一个社会才能逐渐摆脱它的惯性,发生一些变化。时势不变时,社会是存在惰性的,不会作太多的改动。李贽徒死而无功,正是因为社会环境还不成熟。

我们生存在社会之中,需要看透社会发展的规律,才能避免像李贽那样作无谓的牺牲。

我的教育观:尊重,平等,沟通,忍耐

前天,从我老家来了一个朋友,我们聊到了我们中学时代的一位当过学校领导的老师。她对这位老师的现况很了解,她告诉我,这位老师已经精神失常了。据说原因是他的两个儿子特别的叛逆,以至于亲子关系极为紧张。加上他过去当过学校领导,在乡下属于有点社会地位的人,家道中落后,心情抑郁,以至于后来居然相信迷信,搞“出马仙”,最后搞得精神失常了。

我听完后内心久久不能平静,我读书的时候,他和很多其他老师一样,很欣赏我。他曾经对我说,我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领袖人物,哪怕是回到农村的生产队里,也会成为生产队里的头头,因为他认为我有一种敢于横刀立马的气质。

他留给我最大的印象就是他的血液里流淌着的极权主义,他的口头禅是“我就是法律,法律就是我”。我记得我们上学的时候,他曾经近乎蛮横的“执法”。有一次学校里有学生放鞭炮,破坏了纪律,无人承认。他把整栋教学楼的学生挨个的打戒尺,直到有人承认为止。

我们班的英语老师的教学水平很高,他教的班级的英语成绩一直在全镇排名第一。但是因为个性散漫,深为这位校领导所不喜,最后他硬是把我们的这位英语老师调到一个很差的学校去了。我们这些学生都为这件事情深感惋惜,但是权力掌握在他手中,我们无人能纠正他的错误。

得悉他精神失常,我开始时甚感诧异,但是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奇怪。他和自己的孩子的亲子关系很差,两个孩子也成了问题孩子,我对此也不感到奇怪。因为他固有的极权主义的观念注定了他在家庭教育上,也是粗线条的,这样的家长很难教育好自己的孩子。

不可否认的是,我的这位老师是一位心肠很好的老师,对学校和学生都没有坏心眼。对学校里的同事,从他的标准来看也没有什么坏心眼。他满心希望把学校发展得更好,所以我们的英语老师这样的玩世不恭的教师,在他看来,有破坏学校纪律的危害,如果任由他这样的自由主义分子存在,就不好管理其他老师了,所以他把我们的英语老师调走了。

我的这位有着极权主义思想的老师教过我政治,他对学生们很关心。我记得当时乡下条件差,有段时间我们学校很多学生感冒了,他就吩咐学校食堂给我们用醋煮萝卜汤喝,因为他听说醋煮萝卜汤能预防感冒。

我在学校生病时,也曾得到过他的照料。我那时候是我们班的班长和我们学校的学生会主席,在当班长和学生会主席之前,我自己还组建了一个文学社。这种招摇的身份,给我带来了不少的麻烦(这也是我现在喜欢低调生活的重要原因),有一些同学总想找我麻烦,他挺身而出保护我。我对他很感激,所以听说他精神失常了,心中颇有点儿难过,很想下次回老家时去帮帮他。

但是撇开个人情感来说,我又对他的治理和教育理念造成的后果深感惋惜。我的这位政治老师,发心很好,所做的一切都是为学生和为自己的孩子的未来考虑。但是他的亲子关系糟糕到了这种程度,这就令人对他的育儿方式深感遗憾。

我小学时代的另一位启蒙老师也是这样的性格。我在小学读书的时候,他的两个儿子也在我们学校读书,我的这位启蒙老师动辄拿起板凳打自己的两个儿子,用这样粗鲁的方式来教育孩子,从不考虑他们的尊严和感受。结果他的两个儿子后来性格都很叛逆,到现在都不能原谅自己的父亲。

我现在也做了父亲,我也经常在思考家庭教育的问题。在与我儿子相处的过程中,我希望自己尽量是个开明的父亲,希望我的儿子今后能够生活得快乐一些,不希望在他成长的过程中,给他留下太多的心理阴影。

父母之于子女,天然的具有权力上的优势,在孩子还很小的时候,我们很容易相信管制可以把孩子教育得更好。正是基于这样的一种传统观念,很多家庭的亲子教育充满了威权主义甚至极权主义的味道。

做一个管制型的家长是一件再容易不过的事情,我们可以通过各种惩罚来使孩子屈服,但是问题是这样的教育在孩子进入青春期后一定会产生严重的后果。孩子或因受过太多的负面影响而一蹶不振,或因极为反感父母而与父母关系破裂,最后像仇人一样彼此憎恨,无法与父母和睦相处。

接受这样的家庭教育的人,长大成人后也容易为极权主义思想控制,他们或自己成为极权主义者,或成为极权主义者的奴隶。靠惩罚或威胁让反对者闭嘴,成为他们与人沟通的主要方式,所以他们很容易成为暴力分子。他们根深蒂固的认为,这才是最好的处理纷争的方式。

真正的当一个开明的家长并非一件容易的事情,我相信当过父母的人都能明白这一点。毕竟对孩子施加威胁是最容易办到的事情,而与顽皮的青少年沟通则是一件很难的事情,所以我们很容易放弃与孩子的沟通,而采取简单得多的暴力手段。

我也很容易犯这种错误,为了预防因为自己成为威权主义的家长,而对孩子造成不良影响,我在我儿子童年时代就反复向他强调这样的观念:父母和老师不一定是对的,我们也会犯错误,如果你认为我们错了,你可以反驳我们,可以坚持自己的想法。我因此而饱受孩妈的批评,孩子妈妈担心我把孩子教育得太叛逆,导致他在学校里不听老师的话。谢天谢地,我的孩子的老师对他的评价都是很正面的,没有老师向我们抱怨孩子很叛逆。

所以我的孩子有自己独立的人格,到现在为止,我和孩子还能够很幽默和亲密无间的沟通很多问题。虽然他曾经一度因为青春期逆反反应,声言要自杀以抗议我对他的管制——像我这样的父亲,仍然会让孩子觉得存在管制过多的问题,可见那些承受了更多管制的孩子,内心有多么的压抑。

说到幽默,我认为这在家庭教育中非常重要。我很少板着脸和孩子讲道理,而是喜欢用幽默的方式去和他辩论。偶尔需要指出他的缺点的时候,也会用一个幽默的段子来揭他的伤疤,让他在哈哈一笑中接受批评,他也经常这样批评我。幽默是人际关系中的润滑剂,它让我们父子走不到剑拔弩张的对立的程度。

我儿子初中的班主任一直认为我的孩子是不可能有逆反期的,因为她觉得我儿子是个温和的人。但实际上,逆反期是一种生理和心理现象,不存在逆反期是违背自然规律的。如果父母与子女之间,长期以来互相尊重,在家里地位平等,建立起了良好的沟通机制,即便孩子出现了逆反反应,也不会出多大的问题。只有那些长期以来拒绝用沟通机制解决问题,一味的崇拜威权主义的家庭,才会被孩子的逆反反应摧毁。

孩子在成长过程中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很难达到家长的“心理预期”——这其中最主要的原因是多数的家长的心理预期很不合理,他们总希望孩子如父母之愿的一直优秀。而且在社会的影响下,这个优秀的标准总在不断的拔高,所以大多数孩子不可能达到这样的优秀标准。作为父母,要有“静待花开”的耐心,不要老是期望自己的孩子出人头地。他能在暂时平庸的状态中继续奋斗,并且还能保持积极快乐的心态,我认为这就足够了。

我对出人头地不大感兴趣,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青少年时期的我头角峥嵘,做了很多出人头地的事情,招来了令我意想不到的烦恼。有一些是因为别人嫉妒我,而另一些则是因为自己内心中产生的优越感导致我刚愎自用,犯下了很多错误。谢天谢地,我在高中时代遇到了一位很好的老师,他帮我打开了眼界,让我进入到一个更为宽广的学问之门,我才渐渐的治愈了自己的刚愎自用。

优秀的孩子大多存在刚愎自用的缺点,我身边的那些优秀的朋友几乎无一人逃脱这种魔咒般的规律。我有很多从名牌大学毕业的朋友,他们的毛病自己看不见,别人则洞若观火。老实说他们身上的一些东西令人很不舒服,所以他们在与自己的家人和朋友相处时,其实很令人讨厌。有一些青少年时期优秀的人,成家立业后,搞得家里鸡飞狗跳,为什么呢?他们太刚愎了。

家长要有足够的耐心等待孩子成长。我的儿子同样存在很多小毛病,有时也会令我生气。但是我总是安慰他妈妈,这都是成长过程中不可避免的事情。而且从人性的角度来说,一个人不可能是十全十美的,我们无法要求孩子每种行为都中规中矩。

如果一个人做的每件事情都无比正确,那这个人不是人,是个机械或骗子。而且世俗所定的正确和正能量的标准,本身是存在很大的问题的。我们要从人性的角度去接受自己的孩子的种种令我们不满意的行为,完全正确和正能量的孩子活得多辛苦呀!何苦把我们自己的娃往这样的火炉上推?

只要一个人在大的问题上不犯错误,不去杀人放火,贪污腐败,为虎作伥,侵害其他人的利益,为自己树敌和种祸,那就足够了。人从本质上只是一种寄居动物,我们寄居在人间,一生平安喜乐,比出人头地重要,幸福快乐比优秀更重要。

如果能够接受这样的理念,我相信孩子身上的大多数在成人看来是缺点的东西,我们都能忍耐和接纳。不被父母接纳的孩子很不幸,他们一辈子都忐忑不安。那些没有安全感的成年人,在他们的儿童时代,基本上都有不被父母接纳的阴影存在。

教育是一件久久为功的事情,急于求成者往往会做拔苗助长的事情。整个社会如果都崇拜威权主义和极权主义教育方式,那么我们的孩子,以及我们的孩子的孩子,可能还需要不断的在这种观念和社会环境中轮回。

在心灵上陪伴孩子成长

在写这篇文章前,我首先要声明一下,我自己也不是多么合格的父亲,我给我儿子的教育未必是正确的。这里谈论到的有关观点,仅供参考,有很多值得商榷的地方。我写这篇文章,是因为有一些为家庭教育问题所困的家长咨询我,如何教育出一个心理健全的孩子来。

在教育这个问题上,谁都无法夸海口,我也不能例外。犬子一生还很漫长,我作为父亲,对他的陪伴和教育是否会令他终身受益,我也不知道,只能靠时间去证明。

我儿子去年出现青春期逆反现象,最严重的一次,他以离家出走和写遗书的方式来向我表达抗议。我曾向我的恩师咨询,该如何处理这一问题。我的恩师劝我不要担心,他认为青春期逆反心理是人成长阶段的正常现象,躲避不了,男孩子早点出现逆反心理比晚点好。早点出现逆反心理,能够很快调整好,如果晚几年出现逆反心理,就很难调整了,可能会影响一辈子。恩师让我耐心的顺着孩子的脾气等两年,不出两年,孩子就会走出逆反期。

不出我的恩师所料,我的儿子今年已经走出逆反期了,而我也及时的调整了与儿子相处的方式。亲子关系修复过来了,孩子在学校遇到什么事情,回家来很愿意与我和他的妈妈说,不再抵触我们。

在他处于逆反期时,我没有与他对抗,而是想尽各种办法和他沟通。为了能够和孩子顺滑的沟通,我还求助了北大医院的一位心理咨询师。这位心理咨询师评估了我儿子的状态后,认为他完全不存在心理健康问题,她认为我只需要调整一下和孩子相处的方式。

那段时间我对孩子说,如果你认为爸爸强势,你想说的理我听不进去,可以找你爷爷和外婆说去,让他们来说服爸爸。如果你觉得爷爷和外婆还不能说服爸爸,可以给你师公(也就是我的恩师)打电话,把你的想法告诉你师公,让你师公来教育爸爸。这三个人,爸爸还是很在乎他们的意见的。爸爸就算是孙猴子,这世上还有几个你认识的如来佛可以降服爸爸。我让他不要压抑自己,要敢于把真实的想法表达出来。儿子同意了,我这样表态后,他觉得可以和父母直接沟通,所以也就没有麻烦别人。

孩子在成长的过程中一定会存在各种无法与父母沟通的问题,直到现在,我相信他仍然有些问题不会想与我和他妈妈沟通,这是他的隐私,我们需要尊重他的隐私权。可怕的不是孩子有隐私,而是父母和孩子之间出现了无法弥合的鸿沟,让孩子对与父母沟通望而却步。多数家庭中亲子关系的破裂,根本原因在于此。

我其实一直都知道我儿子的心理素质很好,并不怀疑他有抑郁症。当他处在逆反期,内心很痛苦的时候,作为父亲,我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要为他寻找情绪宣泄的出口。所以我让孩子去找他爷爷和外婆,找他师公。因为我知道,只要他存在这些可以宣泄他内心深处的痛苦的出口,他就不会闭塞自己,不会为无法让父母理解他而感到绝望。

这一年我们调整了和他相处的模式,尊重孩子的意愿,他的叛逆反应迅速消失,情绪明显的趋于稳定。青春期的孩子存在生理和心理反应,需要自我调整,也需要父母给予帮助。在这个调整期,如果父母和孩子之间剑拔弩张,就很容易导致孩子出现严重的心理问题,甚至自杀,青少年是很容易激情自杀的。

今年我儿子中考的那几天,我负责接送他。中考的第一科结束,他的情绪很亢奋,因为题目很容易——北京市今年的中考确实很容易,我心中就知道他今年中考成绩肯定会不理想。恰恰是越难的题目,他越占优势,因为他性格还没到沉稳的年龄,做题很马虎,有挑战性的题目他能做出来,简单题目则很容易让他犯错误。我提醒他不要掉以轻心,也告诉他,以他自己当下的性格特点,很容易在这种看起来简单的考试中马失前蹄。

中考的第二科结束,孩子就沮丧下来了。因为他考第二科前,与班里的同学对题,发现自己第一科考试错了几道题目——他本来以为自己能考满分,所以一下子就心情很不好。

我接他回家的路上,跟他讲了我自己兄弟几个的中考和高考,讲了大家从大学出来后的人生之路。最后告诉他,中考和高考,相对于整个人生来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重要。考好了固然值得高兴,考差了也不必沮丧。

关键需要养成终身学习的习惯,只要养成了终身学习的习惯,我们最终肯定会学有所得。我自己智力平平,学生时代很多同学比我聪明,但是因为我几十年如一日的坚持读书和学习,现在单就阅读量和专业水平来说,我可能超越了我的大多数同学。

儿子说,爸爸,听完你说的这些话后,我心中舒服多了。刚才从学校出来时,真是觉得很难过。这时候我又对他说,人生很长,我们有很长的时间去实现自己的心愿,只要不放弃,我们一定会达成自己的心愿。无论考得好还是坏,爸爸相信你能够重新站起来,并且最终实现自己的目标。

儿子今天放学回来跟我说,他们高中这个班的学生中,他的中考成绩是倒数第一,然后告诉我他们班中考成绩高他十分以上的同学占了一半多,他感觉自己好菜。当然这句话他是当玩笑来说的,尽管他确实是压线进了他现在这个班,成绩确实是倒数第一,但是我知道我的孩子的心理素质很好,并不会因为这个倒数第一而感到沮丧。

听了他的话后,我告诉他,我从来都没怀疑过他的水平和能力,只要他努力,我相信他能从倒数第一的成绩,逆转为他们班最优秀的学生之一。所以不必感到沮丧,也不必感到有压力,尽心尽力去学习,成绩一定会上来。​

我认为父母最大的作用,就是在孩子情绪波动时帮助他稳定自己的情绪——孩子沮丧时,父母要让他能够振作起来;孩子飘起来了,父母要让孩子沉下来。父母就像心理教练,要帮助孩子建立起始终稳定平衡的心理状态,这对孩子的一生来说,尤其重要。

以我自己的见闻,一个人的心理状态,在青少年时期基本上已经定型,这一辈子很难再改过来了。如果在这个阶段孩子总是消极悲观,那么他们这一辈子都消极悲观;如果在这个阶段孩子总是积极乐观,那么他们这一辈子也都积极乐观。一个人对幸福的感知能力的强弱,只与他的心理素质有关,与其他外在的因素关系并不大。奢而不足,忧心忡忡的富者比比皆是;俭而有余,其乐融融的贫者​也大有人在。

我今天听说另一个一直很优秀的孩子,最近考试成绩不理想,孩子心情抑郁,孩子的妈妈就趁机给孩子泼冷水,让孩子认清现实,认识到自己是个平庸的人。照这个孩子妈妈看,早点让孩子认识到自己是个平庸的人,接受自己很平凡这一现实,对孩子来说非常重要。

我个人很难苟同这样的做法,人人都很平庸,那些被人吹捧上天了的领袖人物,照我看也是平庸得很,没必要给心气正高的青春期孩子扣平庸的帽子。在孩子遭遇失败和挫折的时候,做父母的有必要为孩子打打气,帮助孩子训练出稳定自己的心理状态的能力来,避免孩子将来陷入抑郁状态。抑郁症患者典型的特征就是爱给自己贴负面标签,喜欢否定自己,多数抑郁症患者的否定自我的习惯,是从青少年时期开始的。

人不应过高的评估自己,也不应过度的贬低自己。该奋斗的年龄,应该去奋斗。积极乐观的人,即便处于不利地位,也能逆转局势。消极悲观的人,即便具备良好的条件,终究也丧失优势。这话不是我说的,是积极心理学之父,美国前心理学会主席塞利格曼在做了大量的数据统计后得出的结论。

我又听说另一个母亲,自己有一份很好的工作,看到身边新进来的同事个个都是本科开始就是在211和985高校就读的,所以向她女儿灌输这样的思想:如果考不上211和985高校,那么她这一生就等于废了。

这个家长的做法我也很难苟同,我听说北京市有些家长,从孩子一岁开始,就非常担心自己的孩子考不了985和211高校,因此而处于焦虑状态。处在这种状态的父母,我个人的建议是他们自己应该找心理医生看看,及时解决自己的心理问题。

他们的孩子,在他们这样的父母的教育下,将来很难有健康的心理。这些孩子可能一生都会活在精神重压之下,因为他们的父母给他们的是一种令他们对人生很恐惧和绝望的家庭教育。家庭教育对一个人的性格形成很关键,失败的家庭教育是一个孩子毕生的灾难的开始。

有些家长可能觉得给孩子制造点压力,有助于孩子奋斗。我个人不敢苟同,我自己的一生印证了兴趣是最好的老师的观点,孔夫子也说:“知之者不如乐之者,乐之者不如好之者”,兴趣远比压力更能激发一个人奋斗的动力。所以我个人在教育孩子的时候,秉承绝不掐灭孩子的兴趣爱好的原则。如果他对某种东西有兴趣,我就干脆培养他的爱好。

在压力下成长的人,很难有幸福和快乐的人生。我曾经在北京龙泉寺接触过很多出家为僧的高材生,这些人大多是在压力模式下长大的。物极必反,终于有一天,他们意识到自己需要在佛法中寻求解脱了。有段时间,有几个在龙泉寺出家的僧人的家长,总是追着我,希望我劝说他们的孩子还俗,但是他们就是意识不到正是他们自己把孩子逼向空门的。

有压力才有动力这样的观念的流行,反映出我们中国的家长,很多对家庭教育的理解,还处在非常原始的状态这一现实。

我经常带孩子出去骑行和劳动,让他吃点苦,锻炼他的耐力。但是我个人很反对给他施加压力,也不愿意过早的规划他的人生。如果他能够在三十岁前找到自己真正愿意为之奋斗一生的方向,我就很满意了。

现代人寿命长,从三十岁到自然死亡,有几十年的时间,即便是再有兴趣的事情,干几十年也足以令人厌倦了。所以三十岁前,人完全有必要多培养几项爱好,没点真正令人开心的兴趣爱好,难遣数十年的光阴!有些财迷和官迷,我认为他们父母的教育可能很有问题,正是因为父母让他们的生活过早的枯燥乏味了,才导致他们钻进钱眼和官场里出不来。

像我这样的人,有很多的兴趣爱好,对生活充满了激情,无论是让我当和尚,还是让我当官发财,我都不乐意。我还有很多东西没玩够呢,哪有心思为这些无趣的事情浪费宝贵的光阴呢?

多姿多态的人生才有趣,有趣的人生才会让人其乐无穷。所以我个人认为,一个好的父母,应该给孩子一个丰满的灵魂和一颗既稳定平衡的心。有了这些,无论人生多么漫长,要遭遇多少顺境和逆境,相信他们都会乐享此生,不会有太多的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