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中医漫谈

菜花黄,病人狂

我上初中的时候,有一次和我堂弟两人骑着自行车,从学校回家过周末。走到半路上时,我们被一只狂吠不已的柴犬拦截住了。这只柴犬在一片油菜花田里,时时想对我们发起进攻,我们兄弟俩当时被吓坏了。这件事情在我脑海中留下的印象很深刻,因为当时我们差点就被这只柴犬咬伤了。在乡下长大的人都知道,春三月的时候,村里的猫狗鸡等动物更有攻击性。不止动物如此,人也这样。俗谚云,菜花黄,病人狂。春暖花开季节,有两种病人最难熬,一种是精神疾病患者(抑郁症、焦虑症、精神分裂症等),另一种是过敏症患者,尤其是对花粉过敏的患者。有些患者既是过敏症患者,又是精神疾病患者,因为过敏症患者通常比普通人更容易罹患精神疾病。过敏症专家Michael Blaiss研究发现,对花粉过敏的青少年,焦虑和抑郁的发生率普遍较高。这些人群会表现出更多的敌意、冲动,并会经常改变主意。这两种类型的患者对气温、气压、气流以及空气中的花粉和粉尘高度敏感。而春季又是气温、气压和气流变化最显著的季节,春季的空气中也弥漫着各种花粉和粉尘,空气中的许多微生物在春季也会比其他季节更活跃。春季也是人体代谢旺盛期,体内内环境和内分泌活动会发生系列变化,一些激素会被激发,人体免疫系统会处于过度亢奋状态。《黄帝内经》中有这样一段话:“春三月,此谓发陈,天地俱生,万物以荣,夜卧早起,广步于庭,被发缓形,以使志生,生而勿杀,予而勿夺,赏而勿罚,此春气之应,养生之道也。逆之则伤肝,夏为寒变,奉长者少。”这说明古代医学家就已经注意到,春季人的情绪会比其他季节更高亢。传统中医认为,春季温病多,《黄帝内经》中有另一段话:“冬伤于寒,春必病温”。所以中医在春季治病多用清热解毒和滋阴凉血药,如墨旱莲、女贞子、麦冬、牡丹皮、生地黄、玄参、白芍、天冬、丹参、郁金、五味子等。中医认为春在五行中属木,肝胆亦属木,所以春季肝气旺,容易肝阳亢盛。治疗春季疾病应多用疏肝解郁、平肝熄风类药物。现代药理学研究发现这类中药有较强的免疫抑制作用,对过度亢奋的免疫系统有抑制作用,也能抑制许多激素的过度分泌,可以让病人烦躁的情绪平息下来。在春季治病,应尽量避免给病人使用温燥药。春季也是许多与情绪密切相关的癌症快速发展和复发的高危季节,尤其是那些与人体内分泌密切相关的癌症,比如乳腺癌、卵巢癌、前列腺癌和甲状腺癌等。这一现象的背后是进化规律使然,一切生物都生活在自然环境中,自然环境的变化会引起人体的系列反应。但在人类漫长的进化史中,大自然也为我们找到了解决这种因为季节变化而导致人体功能紊乱的问题的最优解,所以大多数正常人虽然在春季也容易情绪激动,却不至于发病。只有少数免疫力过高(人的免疫力要适中,过低和过高都会诱发疾病)或存在内分泌缺陷的人才会在春季处于疾病状态。这正如大多数人不会在冬季发生心脑血管疾病,但那些高血压、肥胖者则更容易在冬季突发心脑血管疾病一样。作为患者家属,我们要理解这一点,当春季来临时,对患者要多一些关怀,尽量不要促进患者处于激越状态。这可以降低患者发病的概率,减轻患者的痛苦,也能增进家庭幸福。​

服用中药时能吃萝卜吗?

我国民间素有萝卜解药性的说法,所以许多人都听说过一句话:吃中药的时候不能同时吃萝卜。这个问题有许多人咨询过我,很多人想问,到底吃药的时候适不适合吃萝卜?我今撰文,详细回答这个问题。

中医确实有服药的时候不能吃萝卜的说法,尤其是服用含有人参的中药的时候,更要求将萝卜作为忌口。因为人参是大补元气的,而萝卜则是“下大气,消谷”的,与人参的功效相反。

为什么古人说萝卜是“下大气,消谷”的呢?我相信我们大家都有这样的体验,吃完萝卜后小便会增多,吃撑的肚子会消化得很快。现代研究也显示,萝卜确实有消食和利尿作用。

我们知道,过去大多数中药制剂都是汤剂。所以如果我们服用中药的同时,吃萝卜的话,就会加快中药的代谢和排泄,疗效就会受到影响。尤其是人参这种补气的药,更是与萝卜的作用相反,二者同食,就适得其反。

但是,药物在人体的自然代谢一般会在两个小时内基本完成。所以实际上如果服药与吃萝卜间隔的时间超过两个小时的话,即便是人参与萝卜同一天食用,也不会有多大的影响。

而且萝卜并非对治病毫无益处,腹胀和腹水患者,在吃药的同时应该多吃萝卜、冬瓜、南瓜、瓠子、薏米等有利尿作用的食物,以加强疗效。因为中医常用的健脾药和消腹胀药,利用的正是药物的利尿作用。

现代药理研究显示,白术、茯苓、薏苡仁、猪苓、冬瓜皮、车前子、牛膝等,都是具有利尿作用的中药。我们在治疗胸腔积液、腹腔积液和盆腔积液的时候,都需要用到这些利尿的药物,让患者通过多排尿把积液排出去。

所以有些细心的医生会在开这类方剂的同时,督促患者多吃萝卜、冬瓜等食物。那这样的医嘱与俗谚说的吃中药时不能吃萝卜看起来就有冲突,患者不应该为俗谚所影响,而是应该听从医生的医嘱。有些患者,我们甚至建议他们长期用萝卜炖鱼之类的食疗菜品来缓解他们的症状。

那么是不是吃人参的时候就绝对禁止吃萝卜呢?不是这样的,人参和萝卜有时还需要搭配着使用。

中药中有一种药物叫莱菔子,莱菔子就是萝卜的种籽。莱菔子是中医的消食化积药,有消食导滞,降气化痰的功效,主治食积气滞,脘腹胀满,腹泻,下痢后重,咳嗽痰多,气逆喘满。其实它还能治疗高血压和胸腔积液、腹腔积液、盆腔积液。有一些老中医治疗腹水等疾病,就单独用莱菔子100g以上煎汤内服,有一定的效果。莱菔子做成的片剂或煮成的茶水,可以降血压。

对于身体虚弱,需要用人参大补元气,而同时又有消化不良、腹胀和腹水问题的患者来说,将人参和莱菔子、萝卜等同时使用,其功效更为显著。所以古人又说“人参得莱菔子,其功更神”。莱菔子的功效和萝卜的功效相似,而莱菔子的味道不如萝卜,萝卜上市的季节,患者需要用莱菔子这味药的时候,完全可以用新鲜的萝卜代替。所以服用人参也并非禁食萝卜的必须条件。

萝卜是一种很好的蔬菜,对人的健康很有益。俗谚也说“萝卜上市,医生没事”,又说“萝卜白菜”保平安,萝卜既能降血压,又能降血脂和血糖,确实是一种很好的食物。如果服用的中药没有特别需要禁忌萝卜的,我一般不会建议患者忌口萝卜,而是建议他们与中药错开两个小时服用。

综上所述,吃中药时要不要忌口萝卜,需根据患者具体情况来定,如果医生交代要忌口或嘱咐要多吃萝卜,患者就听从医嘱,不必拘泥于习俗。

基本无事就是最大的幸事

有个晚期肝癌患者,腹水严重,找笔者治疗了两年多,治疗期间感受不到有什么疗效,因为病人的生活正常,所以他的感受就是治疗似乎没有作用。他一开始不知道自己的病情,后来知道了,马上就觉得问题很严重。于是他开始找一些知名的教授治疗,治疗后出现了各种情况。胃口受到了影响,体力也大不如前,腹水又再起来了。再到后来,就卧床不起了。

卧床不起的时候,患者的家人再次邀请我去给患者看病。去了之后,我看了患者的状况,判断他已经是最后时刻了。于是告诉其家人,患者剩下的日子不多了,大限只在几天之内,患者果然就在第三天就去世了。

其实这个患者的病历我一直都认真的记录着,他刚找我的时候也是有各种各样的症状的,只是治好了后他都忘记了之前有过这些症状。他来的时候,腹水很严重、乏力、面色黑浊,曾经找过某些治疗肝病的名老专家治疗。用的药都是一些利水药,这非但没能控制住腹水,腹水反而越来越多。只不过家里人一直把患者的真实病情瞒着患者,怕惊吓到他而已。

我采用的是疏肝理气,缓缓图之的方略,患者的情况一点一点地改善,一个月后,腹水治疗到没有了,体力日渐强壮。但是因为这种改善很缓慢,患者又不知道自己有肝癌和腹水,只是一直把自己当作简单的腹胀。所以他本人就觉得这种治疗效果稀松平常,时间长了,觉得找我看病是一种浪费,坚持要换医生。

这个患者的儿子跟我关系很好,一直都管我叫师父,直到现在仍然如此,因为他听过我讲的几次中医公开课。实际上如果他父亲不主张换医生的话,他的儿子是不可能再去找别的医生的。

我父亲也曾经严重便秘五年多,但是他没有让我治疗,而是自己找了很多医生和方法,试图去解决自己的便秘问题,结果情况越来越严重。我就把他接到我身边来照顾和治疗,我主要用调节饮食的方法和补充益生菌来解决他的问题,家里多吃洋葱、粗纤维的芹菜,一种益生菌不行就换另一种益生菌。

这样能保证他每天都能大便,但是如果一停下来,或他一吃辛辣或腌制的食物,马上便又会便秘。他为此焦躁不安,怒斥我治疗不力——毕竟我是他儿子,他怎么责备都不担心。后来他坚持要到301医院这样的医院去找专家看,我就带着他各大医院治遍,非常不幸的是,这些大名鼎鼎的专家们把他的便秘治疗得一塌糊涂。最终终于肯耐心地接受我的笨办法,一点点的改善,不知不觉间,便秘好了。

我经常见到一些患者,总是对某些医生的疗效不满意,觉得治疗平平无奇,于是就想着换别的医生治疗。换来换去后,产生了许多新的问题,比原来更棘手。其实医学的作用是非常有限的,能够基本无事就是最大的幸事。人的身体不同于机器,人的身体是没办法拆卸了重新安装,或搞坏了之后更换一个的。保守稳妥的治疗不一定不好,急于求成往往会捅各种各样的马蜂窝。

有时一些患者在其他医生那里治疗,情况平稳,但是患者急于求成,想找我求得更好的治疗效果,我就会婉拒他们。任何一个医生,要摸清楚一个新的患者服用什么药最有效,都需要一段时间。上一个医生治疗得很平稳,我再去接手,就很有可能让患者受到损失。医生要去纠正患者对疗效的不切实际的幻想,让患者安下心来治疗。

施今墨老大夫有一段经历很有意思,有个患者在家附近某个医生那里治疗,身体状况在平稳的改善,但是患者本人对改善的速度很不满意,就找施老治疗。施老不动神色,用患者之前找的那个医生的原方给患者治疗,只是把各种药物都改了一个别名。药店的伙计看得懂,知道如何配药,但是患者本人以为这是一个新的方子,满心欢喜地吃施老开的药。

后来患者的病治好了去感谢施今墨,施老先生就让他去感谢他之前找的那个大夫,他说我只不过替人抄方而已。他把真相告诉患者,患者听完后恍然大悟。施今墨先生不愧为一代名医,他给前面的医生抄方的同时,也相当于给患者开了一剂心药。治好了患者不贪功,光明磊落。

医疗充满了风险性和不确定性,生病了急于求成是人之常情,但是急于求成又往往会破坏既有的疗效。作为患者,心态要稳住。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慢性病和重大疾病治疗起来都很棘手,不可能一天治好。

我这些年最大的感受就是,疗效平稳的医生才是最可贵的。因为他们是真正的把医生这个工作的核心吃透了,这个核心说起来只有简单的四个字,那就是“安全有效”。别看这四个字平平无奇,可是要做到它真是很不容易呢。

学习中医要有扎实的文化基础

一个大二学生,想跟我学中医,我因为自己才学尚浅,总觉得自己不配当人家的老师,于是婉言谢绝。但是谢绝了多次,人家还是非常诚恳的希望跟我学医,请我收了他。

于是我就随便与他聊了聊,想了解一下他的文化基础如何。我问他石灰的主要成分是什么,分子式怎么写,水的分子式又怎么写;孟德尔是谁,他发现的遗传学定律的主要内容是什么,达尔文的主要贡献是什么。这些他都回答不上来。问他唐宋八大家都有谁,他只说得出苏轼的名字。再问他集合与元素之间的关系,也说不出来,问他南北朝是中国的哪个时期说不出来。他说自己是文科生,高考考了535分。我就选择文科的历史问他,文景之治是哪个朝代的,说不出来;贞观之治和开元盛世分别是哪个皇帝治下的事情,说不出来。问他“房谋杜断”这个成语是什么意思,有什么典故,也说不出来。

他说他高考语文成绩最好,于是我考问他辛弃疾是谁,这倒是说得出来,让背上辛弃疾的经典作品,只背得出一句“少年不知愁滋味”,接着就无法再往下背了。他反问我,难道你还记得?我于是把这首词一字不差的背出来了。接着再谈其他作家的代表作,基本上全部答不上来。

我有些吃惊现在的大学生的文化功底为什么会这么薄弱,甚至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大学生。他说上到大二,高中学的东西都忘个差不多了,而他们接受应试教育,化学和生物这些课程,他们文科生根本不会认真去学。

我就再问问我的几个在高中搞教育的朋友,问他们这种情况正常吗,结果告诉我正常的居然占多数。这个回答大出我的意料之外,二十多年前学过的这些东西,我都还记忆犹新,为什么现在的学生学的知识如此的不扎实?

我不太客气的告诉他,文化基础如此薄弱,是学不好中医的。中医并不是什么人想学就能学。学医最后是要为病人治病的,没有过硬的文化基础,今后做临床,容易出医疗事故,出了医疗事故不只会害病人,也会害医生自己。

我一直觉得自己的水平不高,在自学中西医和从事临床实践的过程中,经常会感到力不从心。所以不敢懈怠,每天都读书做笔记,也向其他老师请教,不断提升自己。我好歹还有一点文化基础,能读懂古文,偶尔还能用文言文写作,写的东西还不算太离谱。如果我都感到学中医吃力,那跟我差距很大的,是很难学出特别好的水平来的。

诚然,过去也有读书不多的人学中医,但是时代不同了,随着科技的发展,人民群众对医疗质量的要求比以前高了许多。现在开始学中医的人,注定了是要面对未来的。未来大家对医疗质量的要求只会比现在更高,这可以理解,生病后,谁都希望能得到更安全和更有效的治疗,毕竟生命是宝贵的。而要做到安全有效,医生就得学富五车。否则就要面临复杂的医患纠纷,承担不可预测的风险。我相信大多数临床医生现在都能切身感受到医生越来越难当了,因为病人的要求比过去高了许多。

最近有个江西籍的乳腺癌病人向我咨询,在找我之前,她找了好几个中医师,有开汤药的,有做针灸的,都信誓旦旦的告诉她,他们能治好她的病,并且恫吓她,如果她做手术了,后果将是多么的严重。吓得她根本不敢手术,连她母亲得了另一种妇科肿瘤也被吓得不敢手术。

但不幸的是,给她治病的几个中医师,无一例外的把她越治越差。她找我咨询的时候,告诉我一堆的症状和问题。我听完后认为她还是要首先考虑手术,术后再进行中医治疗,而且判断她的畏寒之类的症状与甲状腺功能减退有关,建议她去内分泌科找医生开甲功五项的检查单,排除一下再说。

结果她的手术做完了后,人好了很多,并没有出现之前的中医师恫吓她时所说的那些严重后果,甲功五项检查也确诊了她就是甲减患者。她的治疗思路因此而被理顺,我给她的中医辅助治疗建议也有据可依,治疗既安全又有效。如果不是我有一定的文化基础,且能不断学习,我就帮不了这个患者。我们是在扩招之前上的大学,而且我那时还高出重点线很多分,可能那时候的大学生的功底的确比现在的扎实。

有些人错误地认为学中医好就业,以后能有个稳定的饭碗,所以想来学中医。有这种想法的人不妨去知乎上看看那些中医专业的人如何谈论他们的就业前景,我在现实中接触到的很多中医学院的毕业生就业困难,很多地方中医科的患者不多。真正患者较多的,还是疗效受到患者认可的中医师,这些人在中医这个群体中,也只占少数。所以想混碗饭吃的,大可不必学中医,很多专业比中医就业前景更好。

学医最主要的还是要自学,在医学领域要想自学成功,一定程度的文化根基是不可缺少的。一个医生毕生要花大量的时间阅读文献,自学医学相关知识。我自己在临床实践中,一直都主张多学科合作,多靶点抗癌,多种手段和思路相结合,严格控制副作用,将其控制在患者可耐受的范围内。这样做的好处是可以为患者争取时间,也为医生降低职业风险。

不过要搞懂这么多,可真不容易,只有多读书一条路。我读书的诀窍有三:一是不放过,任何一个搞不懂的地方都不要带过去,哪怕要因此而重新去学习一门课程也不能放过。要从不懂到似懂非懂,再到完全理解。二是多查询,读技术类书籍,总会有许多以前不知道的术语,遇到了就查,在书上做笔记,久而久之就能积累很多。三是顺藤摸瓜,阅读一本书的时候,必定会从作者那里知道另一些书,如果感兴趣就找来读读。所以一个人如果真的有心学医,喜欢阅读,并不需要任何人开书单,甚至也不用老师教。读着读着,自己就知道还要读什么书了。最后只会觉得时间不够用,而不会觉得无书可读,或者不知从哪里着手。

我有句话可能要得罪一些人,我认为不管是学中医,还是学其他,凡迷茫者,皆非有心人。真正的有心人,是一定能自己把路走通的。

李时珍:脉诊为中医“四诊之末”

号脉是中医看病的重要标志,那么号脉到底重要不重要呢?医生和患者似乎都认为中医的脉诊很重要,但是李时珍却并不这样认为。

李时珍的《濒湖脉学》《奇经八脉考》和《脉诀考证》是中医脉诊教学的重要著作,李时珍在他的著作中却说:“世之医、病两家,咸以脉为首务,不知脉在四诊之末,谓之巧者尔。上士欲会其全,非备四诊不可。”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世上的医生和病人,大都认为脉诊为中医最重要的诊断办法,但是殊不知脉诊在中医的四诊(望闻问切)中,却是最不重要的,只不过是一种巧技而已。一个有水平的中医师,要想准确判断病人的病情,一定要重视各种临床资料的收集。

李时珍的这种态度非常求真务实,他的脉学著作和他编写的《本草纲目》一样,都是他从实践中总结出来的真实经验。李时珍是有丰富的脉学知识的,他的《濒湖脉学》《奇经八脉考》和《脉诀考证》参考了上百种脉学著作,堪谓脉学的集大成者,尤其《濒湖脉学》,更被誉为中医四小经典之一。从明清开始,《濒湖脉学》即是中医教育的入门教材,直到现在仍然如此。

为什么李时珍主张脉学为四诊之末,在四诊之中最不重要呢?这主要是因为中医脉诊的确不准确,最早提出这种意见的不是李时珍,而是《黄帝内经》的作者。在《黄帝内经》的《移精变气论篇第十三》中,黄帝与岐伯之间有这样一段对答:“帝曰:余闻其要于夫子矣,夫子言不离色脉,此余之所知也。岐伯曰:治之极于一。帝曰:何谓一?岐伯曰:一者因得之。帝曰:奈何?岐伯曰:闭户塞牖,系之病者,数问其情,以从其意,得神者昌,失神者亡。帝曰:善。”

这段话的意思是说黄帝在向岐伯请教诊病的关键,岐伯说了很多关于色脉的观点后,又说了最关键的其实是要“闭户塞牖,系之病者,数问其情,以从其意”,这是什么意思呢?这是说中医诊断疾病,关键之关键,要在确保病人的隐私得到充分的保护的前提下(所以要“闭户塞牖”,也就是关好门窗,以防病人隐私泄露,让患者安全放心),向患者进行详细的问诊和望诊。要了解患者真实的体征,体察患者的神色。也就是说岐伯本人虽然讲了许多脉诊的话,但是他也认为脉诊不如问诊和望诊重要,这与李时珍对脉诊的态度是一致的。

把脉诊当作中医最重要的诊断手法,是我国民间积累下来的不正确的历史成见,这种历史成见对诊断疾病非但无益,反而有害。因为当这种成见发展到极致的时候,许多人便故弄玄虚,只号脉,根本不详细的收集病人的其他信息,看病全程与病人基本无交互,号完脉就自顾自的开处方,这样看病效果当然不会理想。

问诊和望诊的重要性比号脉大多了,甚至做好了问诊和望诊后,都不一定需要号脉,有时脉诊反而会导致医生判断错误。如果我们不耐心收集患者的各种症状和体征信息,就无法对症用药,也无法掌握患者的禁忌症,开出的方子的效果无法保证,安全性也无法避免,这就背离了医疗安全有效的原则。

患者也不要因为迷信一种偏见,而把自己的生死交由连李时珍和岐伯都不敢寄予厚望的脉诊。找中医看病,不要把号脉当作最重要的凭据,而是应该真实且详细的告知医生自己的各种症状、用药过敏史、家族疾病史等,也不要自作聪明地给自己下诊断,这样可以让医生对自己的情况有更详细的了解。更不要一句话都不说,伸出手让医生号脉,考医生的水平。我就遇到过这样的患者,不肯告诉我她得了什么病,也不告诉我有何不适,只是伸出手来让我号脉,让我凭号脉去判断她得了什么病。

医生碰到这样的患者怎么办呢?我是一句多余话都不说,不收任何费用,开一副四平八稳的方子,药味越少越好,副作用要完全没有。告诉患者只吃一副药就行了,如果吃一副药无效,就另请高明,以此来治疗患者的迷信和偏执。治病是生死攸关的严肃的事情,患者不严肃,医生就不要贸然给患者治。

小方剂代茶饮是中医治病的一种好方法

有个患者看到我写的医案中经常有用中药让患者用沸水冲泡当茶喝的治疗方法,很感兴趣,问我为什么用这种方法治疗患者。实际上中医历来都有用小方剂代茶饮的传统,陈可冀院士甚至还主编了一部《清宫代茶饮精华》,专门介绍清朝宫廷御医的各种代茶饮方剂,内容非常丰富,涉及的病种也很多。

中医起源于民间的用药经验,我在乡下长大,从小也见识了许多代茶饮的民间治病方法。比如我们老家的农民们都知道夏季用金银花和金银花藤煎水代茶饮,有降火的作用。家里老人们经常用这种方法来治疗口舌生疮、颜面丹毒之类的小毛病。也有老人用鱼腥草或黄芩泡茶治疗呼吸道疾病。

这些经验都很有实用价值,只是随着现代医学的发展,这些药茶渐渐的不再受人重视了。商家倒是靠这些民间经验发财了,农村人用的金银花和金银花藤泡茶的经验被商家生产的金银花露之类的现代饮品代替了。但若说金银花露比金银花茶更好更无害则未必,金银花露为了迎合现代人的口感,加入了不少糖,这些糖对人的身体健康便不大有好处。

中药代茶饮比中药饮片煎药要方便很多,而且价格更便宜,因为代茶饮所用的方剂一般都较小,用量也很小,所以副作用也比普通的中药汤药小很多,但是疗效却并不比汤药或丸药差。

一般来说,代茶饮多选择芳香性的花或叶类中药为主,如金银花、玫瑰花、月季花、金银花、槐花、紫苏叶、薄荷叶等,因为这类中药的有效成分在沸水冲泡时容易析出。有时候我个人也用一些根茎类药组成的小方剂做代茶饮的方子。比如我经常用芍药甘草汤代茶饮(芍药3g,甘草3g泡茶)治疗痉挛性疼痛,用苏连饮(紫苏0.3g,黄连0.6g泡茶)治疗急性肠胃炎,用桔梗排脓汤(桔梗1-3g,甘草1-3g泡茶)​祛痰止咳,用钩藤薄荷饮(钩藤3-5根,薄荷3-5片)治疗干咳和降血压血糖。这些代茶饮的小方剂都非常好用,方便、简单、​价格低廉。

历史上的许多经验方都可以做代茶饮的方剂,施今墨先生习惯用对药,他的弟子还专门编了一本《施今墨对药》,这本书里收录的药对子都是历史上一些疗效卓著的小方剂,​基本上都可以用作代茶饮的方剂,只是代茶饮的时候用量要酌减。多数药物用来泡茶的时候,用量都不要超过3g​。​患者也可以根据自己的口味来决定药物的用量,如果用量太大,味道不好,就适度减少用量。

代茶饮的中药还可以和茶叶合在一起使用,清宫代茶饮大多是​与茶叶合在一起使用的,这样口感会好很多。不同的人对茶叶的嗜好不一样,代茶饮配茶时可根据患者对茶叶的嗜好来选择茶叶,也可以根据茶叶的​功效来选择茶叶。比如发酵茶对胃的刺激更小,胃不好的患者配茶时就当选择​发酵茶。绿茶利尿作用较强,小便不利者可以配绿茶——附带一提,很多治疗小便不利的中医方剂中也会加入绿茶​若干,我用过浙江开化的一种龙顶茶,利尿的效果比一般的中药利尿效果强多了。尿频者就要避开使用这些利尿作用较强的茶叶​。有些茶叶,比如恩施藤茶有一定的止咳作用,也能缓解前列腺炎的尿频尿痛的症状,​有这类问题的患者就可以考虑用藤茶配药。

所以代茶饮​用好了,它的用途也很广泛,而且更受患者欢迎。​

并不是所有的传统都是好的

前几年,跟我关系很好的一个朋友给我推荐了一个针灸师,他带着我到这个针灸师家中做针灸。针灸时,我发现他的针具是不同的患者共用的。在我之前有个女患者用的针具没有消毒,他便直接用在我的身上,我赶紧拒绝他继续给我做针灸。并且指出他这么做很不规范,容易传播乙肝和艾滋病之类的疾病,提醒他注意患者的安全。

孰料这位老兄马上说,他的针具是金针,在五行中属金,根据传统中医理论,金主肃杀,可以消灭一切病毒和细菌,让我不用担心。接着跟我扯了一通阴阳五行的大道理,试图用他的那套原理来说服我。

去之前,我的朋友在我面前极力的夸奖那个针灸师水平如何如何高,但是我从那以后不但对那个针灸师,就连对我的这位至交好友也不敢信任了。我不认为我的朋友会骗我,但我觉得他的鉴别能力太差,不值得信赖。他后来还给我推送各种各样的神医、佛医和道医的信息,我都不敢轻信。

另一位老兄在用他的药酒治疗包括癌症和艾滋病在内的各种疑难杂症——据说这药酒是他受马王堆女尸辛追肉体千年不腐的启发研制的,这种故作神秘的做法让一些缺乏鉴别力的人信以为真。他还擅长用传销的手法来销售自己的药酒,完全罔顾酒精是一类致癌物的事实,在癌症患者中间大肆推销他的药酒,很多患者深受其害。这些人借着中医的“酒为百药之长”的传统说法,为自己寻找理论依据。至于这些传统说法是对的还是错的,并不重要。

这都是披着传统的外衣在为自己的无知无畏寻找借口的行为。现实中有许多这样的人,他们举着中华传统文化源远流长的旗帜,把这些过时且错误的观念当作真理。如果有人批判这些为糟粕,便会被他们斥为数典忘宗,不爱国。

前几天也有一个人跟我讲酒如何如何好,我就提醒他酒精是世卫组织认定的一类致癌物,对癌症患者有害无益。孰料这位老兄告诉我,他对现代医学的这些观念嗤之以鼻,对这样的老兄,我就只能无言以对了。另一位瘾君子嗜酒如命,得了肠癌后很想喝酒,对他家人说,中医把酒当药,酒不但无害,还能治病,为什么不能喝?这也让人很无语。

昨天我在公众号中发了一篇文章《冬季也要坚持有汗运动》,一位读者愤怒的给我发信息,他说《黄帝内经》中说“秋收冬藏”,冬季为闭藏的季节,怎么还能做有汗运动呢?

照他这样说,敢情全世界已经举办了许多届,马上就要在北京举办的冬季奥运会都是害人的?我们大力提倡的冰上运动都是有害的?全球那么多的医学专家认定的多运动对身体有益的观点都是错误的?就他的观点是对的?他是天王老子么?

再比如说,我之前曾经指出中餐是很不健康的,我们中国人喜欢吃的腌制食品、油炸食品,以及我们爱“趁热吃”的习惯和喜欢高温爆炒的烹饪方式都很容易致癌和导致高血压、脑卒中等疾病,就有人跳出来说这种传统由来已久,老祖宗怎么都没事?这句话十足的无知,他们怎么知道老祖宗吃了就没事?自古至今,因为各种疾病暴病而亡的中国人数量还少么?

我不好去评价这些朋友,但是自己对他们采取敬而远之的态度,我不敢把自己的生命健康交给这些视健康为儿戏的人,尽管他们本意可能并不想这样。但是他们狭隘的视野和固执己见的性格决定了他们认识问题的高度。

传统中有好的东西,也有不好的东西;中医古典理论中有可取的东西,也有荒谬的东西。我们要汲取其精华,抛弃其糟粕,正如屠呦呦教授所说,中医药是一个伟大的宝库,但是这个宝库里也并不是什么东西都可以拿来就用的。

癌症患者吃冬虫夏草(虫草)有好处吗

几乎一半以上的癌症患者会咨询我要不要买点冬虫夏草补一补,因为他们听到太多的商家在宣传冬虫夏草的神奇功效。而且他们周边的亲朋好友听说他们得了癌症,也会给他们送些冬虫夏草作为礼物,亲友送礼的时候还不忘告诉他们冬虫夏草有提升免疫力的作用,能抗肿瘤。

那么真的是这样的吗?答案是否定的。冬虫夏草非但对癌症患者无益,反而有害。国家食药监总局2018年两次发文,明确表态,冬虫夏草不属于保健品,将冬虫夏草踢出保健品圈子。国家食药监总局2016年所作的抽检甚至发现虫草及其制品中,重金属砷的含量超标4-10倍。这意味着市场上流通的那些虫草非但对癌症患者没有帮助,反而有危害。

那么是谁在宣扬虫草能抗癌呢?毫无疑问,是炒作虫草的资本。我经常碰到一些有钱的患者,光吃虫草就花费了十万以上——虫草现在的价格比黄金贵多了,数百元到上千元一克。

我有时真想对他们说,花费这个冤枉钱,不如把这些钱捐给那些没钱治病的儿童肿瘤患者,我这些年努力将我服务的儿童肿瘤患者的治疗费用控制在每个月几百元到上千元,但是即便这么低的治疗成本,还是有许多家庭承受不了。我经常眼睁睁的看着那些家庭放弃他们的孩子,内心的痛苦难以言表。相比起用重金属超标的虫草来进补,也许做些慈善有意义多了。

冬虫夏草在中医中属于补肾益肺,止血化痰药,中医仅将其应用于肾虚精亏,阳痿遗精,腰膝酸痛,久咳虚喘和劳嗽痰血等证,也可用于病后体虚不复或自汗畏寒,它的适应症是非常有限的。但是物以稀为贵,不知什么时候,商家就把它的功效炒作到无所不能,甚至吹嘘它是抗肿瘤神药。这显然是错误的,有些中医馆也给肿瘤患者推荐虫草。

我跟师学医以来,没有开过一克虫草给肿瘤患者。即便是给其他的患者,我也没有开过,因为虫草的这种功效,完全可以用价格比它低廉得多的其他中药代替。经常有商家想通过我的公众号卖虫草,给我提成,我理都不理他们。开虫草给患者治癌症,无异于谋财害命。人的良心要坏到什么程度,才会做这种事呢​?​

有些患者被某些商家或中医馆洗脑,倾家荡产的服用包括虫草在内的名贵药,每个月花费好几万——有些离谱的中医馆或商家甚至几个月就收取上百万的各种名贵药费,这让人尤其痛心疾首。因为亲自接触到这样的案例,所以我对目前社会各界对中医界的一些批判的声音,非常的理解和支持。

冬虫夏草可以说把整个中医行业的名誉都搞臭了。曾经有个中医同行跟我说,西医治疗肿瘤贵归贵,还有个底在那里,有些黑心中医简直就是无底洞,靠着卖冬虫夏草等名贵而无实效的药把病人搞得倾家荡产,卖房卖地。当然,失去了仁心的其实只是混进中医界的骗子,真正的中医们没有这么缺德。我认识一大批的中医都非常有良心,不做坑害病人的事情。

选择中医为业要面对现实和面向未来

我选择了以中医为业,纯粹是命运和性格使然。日本有个中医师(在日本叫汉方医生)大塚敬节先生在其著作《汉方医学三十年》的序言中,说到自己学习汉方医学的原因时,也说过了类似的话。

与沉闷的西医相比,中医师的生存方式更灵活,更接近自然,所以特别适合我这种热爱自由和朴素的生活的人。我走中医的路,既能实现自己救死扶伤的心愿,又能最大程度的保持灵活自由的生活方式。

在现代医学昌明发达的今天,中医师在行医的过程中所要承受的压力已经不像过去的中医师那么大了。过去的中医师需要面对危重症患者,赵绍琴教授的父亲赵文魁先生是清代最后一位太医院院正(相当于今天的国家卫健委主任),他是在传染病爆发时期,死于一线的。今天的中医师则不必如此,因为大多数危重症患者都去找西医了,这大大的减轻了中医从业者的精神压力。

中医已经成为实质性的补充医学,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我已经算是敢于诊疗重病大病的中医了,曾经多次应患者家属之邀请,参与过告病危患者的抢救。但是与现代医院ICU里的医生相比,还是小巫见大巫。

最近的一二百年,在与现代医学的竞争中,中医可以说是节节败退,一步步的变成了今天的小众医学。虽然我国政府大力提倡复兴中医,但是我个人认为未来的二三十年,传统中医还是会继续一路滑坡,变得比现在更小众。如果政府不大力提倡的话,将来甚至连小众医学的地位都难保住。原因无他,人类社会总是在不断前进的,社会大众的常识会随着社会的发展而发生改变,在现在的这一批中老年人相继过世后,中医的信众基础会比今天薄弱很多。

但是中医不会灭亡,它之所以不会灭亡,根本原因在于中医有效。尽管中医的疗效达不到精准医学的标准,但它仍然不失为一种有效的治病手段。而人类只要还在世上生存,就避免不了要得病。无论将来的医学如何发达,都必有其解决不了而中医恰好能解决的问题。所以中医最后会发展为一门以治疗疑难杂症为主的小众医学,实际上现在已经是这样了,将来可能会更明显。

无人能够阻挡历史发展的潮流,社会是由人组成的,只要看看在当下的九年义务教育制下,学生们在学些什么,我们便会知道未来的世界大致会发展成什么模样。人类在变得越来越理性,越来越重视科学,未来留给中医这样的模糊医学的空间只会越来越小。

适者生存,我们只有适应社会的发展,才能生存下来,任何期望社会倒退回从前的想法都是不切实际的。所以如果我们有志于毕生以中医为业的话,就要与时俱进。在学习中医的同时,认真的学习现代临床医学、心理学、生物学和化学等与生命科学息息相关的专业知识,借鉴新的医学知识、思想和思维方法,对中医去粗存精,在临床实践中提高诊疗水平,促进中医的发展。

许多中医粉总是在以日本的汉方医学如何受重视为噱头,炒作中医在中国之外如何有市场的话题。实际上从明治维新以来,日本的汉方医学就一直在没落,甚至一度几近灭绝,真实的情况是日本的汉方医生们非常羡慕中国的中医师们的待遇。关于日本汉方医学的发展史,如果有兴趣,可以阅读一下中科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所长廖育群写的《扶桑汉方的春晖秋色》一书。

我曾去日本考察过,日本的汉方医院和诊所的数量比我们中国国内要少很多。日本对中医采取的是实质性的“废医存药"政策,在日本,汉方药到处可售,但是真正的汉方医师却很少。日本汉方药事业之所以发达,与日本先进的现代制药科技和工商业的关系更密切。我国政府对中医的支持力度,仍然是全世界最大的。在这方面,热爱中医者应该感谢政府。

大塚敬节先生是跟随日本汉方医学界赫赫有名的汤本求真先生学习中医的,中国的中医学习者对汤本求真先生应该不陌生,他的著作《皇汉医学》在中国很有市场。汤本求真这样的汉方大家生前也只能在东京的一间“小而陈旧的平房中”(大塚敬节语)居住兼行医,其他汉方医生的生存状况可想而知。

汤本求真和大塚敬节都是当了一段时间的西医后,深感西医与自己的性情不相符,而改学中医的。汤本求真是以第一名的成绩从日本金泽医科大学(该校在日本的地位约相当于浙江大学在中国的地位)毕业的西医,大塚敬节是从熊本医学院毕业的西医。两人都在从事了一段时间西医临床工作后,放弃了西医,改学中医。这期间既有命运的因素,也有两人个性的原因。

所以在现在的社会环境下,要想终生以中医为业者,需要慎重的考虑,再做抉择。如果中医确实是我们所热爱的事业,那毫无疑问,它是值得我们去做的,无论要经历多少困难,热爱中医者都不会惧怕。

如果希望依靠中医过上特别好的生活,甚至发家致富,那比较困难。现在学中医的就业很难,中医的生存空间日渐狭窄,内卷得很厉害,学中医的本科毕业生想找份有编制的工作很不容易。年轻而又没有家族行医传承的的中医师想脱离医疗机构独立行医很不现实,因为患者的来源会成为大问题。

名医毕竟是少数,而且大多数名医具备一般人不可能具备的复合能力,他们不干医生,做别的工作也能出类拔萃。普通中医则注定了要坐许多年的冷板凳,汤本求真从西医改学中医,经历了十八年的颠沛流离。如今一个中医师要想在社会上立得住脚,可以安身立命,恐怕要熬到三十五岁以上。

在现代社会,中医到老了也不会“越老越吃香”,老了仍然患者盈门的医生只有少数,这些医生在年轻时就已经是名医了。而且多数名医的口碑效应存在很大的地域性,离开了常住地就没有患者买账。大多数中医师老了之后,会和普通人一样,老老实实的拿着退休金生活。会有一些零零落落的患者来找我们看病,稍稍慰籍一下我们的内心,但不会很多。

所以除非对中医有欲罢不能的热爱,否则的话,听信所谓的“学医好就业”、“中医越老越吃香”的传言来学中医的,几乎没有不后悔的,知乎上后悔报考中医专业的中医师一大把。对医学的能力抱有很大期望值的,其实也不适宜学医,尤其不适宜学习中医。因为医学的能力实在有限,很打击学医者的信心。中医与现代医学相比,​在大多数情况下,中医又不如现代医学,中医只在治疗一些令西医棘手的疑难杂症和慢性病上占优势。

中医适合我们与悠长的岁月和外在的环境达成和解后,​从容不迫的学习和应用。好大喜功的年轻人在用中医实践时,常常会有难以遏制的挫败感,但是性情稳定者则会不紧不慢的在现实中找到自己的用武之地​。而且也在学习和运用中医的过程中,把自己的身心调整得很健康。中医的预防医学在两千多年前就已经发展得相当成熟了,很多老中医鹤发童颜,到老了仍然精神矍铄。

承认我们的有限性,做我们能做,而别人不能做的,就能不卑不亢的在现实世界中找到自己喜欢的位置和生存状态。如果能够具备宽阔的胸怀和广袤的视野,在这基础之上更上一层楼,广学博究,精益求精,那就更完美了。

为什么不可能再有孙秉严这样的抗癌名医?

经常有人问我,现在还有孙秉严这样的以毒攻毒的高手吗?我的回答都是否定的。原因无他,在现行的卫生法规之下,像孙老那样行医的大夫,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判刑。而且,更为关键的是,即便他不怕被判刑,他也买不到孙老曾经用过的那些剧毒药物。

孙老所用的药,含有砒霜、轻粉等剧毒的砷制剂和汞制剂。我国国务院《医疗用毒性药品管理办法》明确规定:砒石(红砒、白砒)、砒霜、水银、生马钱子、生川乌、生草乌、生白附子、生附子、生半夏、生天南星、生巴豆、斑蝥、青娘虫、红娘虫、生甘遂、生狼毒、生藤黄、生千金子、生天仙子、闹羊花、雪上一枝蒿、红升丹、白降丹、蟾酥、洋金花、红粉、轻粉、雄黄等中药因为毒性过大,治疗剂量和致死剂量接近,所以被列为管控药品。

该条例的第三条规定:“毒性药品年度生产、收购、供应和配制计划,由省、自治区、直辖市医药管理根据医疗需要制定,经省、自治区直辖市卫生行政部门审核后,由医药管理部门下达给指定的毒性药品生产、收购、供应单位,并抄报卫生部、国家医药管理局和国家中医药管理局。生产单位不得擅自改变生产计划自行销售。”第五条规定:“毒性药品的收购、经营,由各级医药管理部门指定的药品经营单位负责;配方用药由国营药店、医疗单位负责。其他任何单位或者个人均不得从事毒性药品的收购、经营和配方业务。”

随着我国医疗卫生事业的发展,我国政府为保障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越来越重视用药安全问题,对市场上流通的上述有毒中药的管理越来越严格。2012年前,笔者在一些中药材批发市场上还能看到砒霜等剧毒药物流通(当然,那时也只能是熟人之间在私底下交易),2012年后,即便关系再熟,药商也不敢出售砒霜了。实际上,从2012年后,许多剧毒药物已经从药材市场上绝迹了,因为执法力度加大,不少出售砒霜等剧毒药品的药商被判刑,使用此类药物的医生也被判刑,此后就只有少数被允许进行临床试验的医疗机构可以使用三氧化二砷(砒霜的主要成分)注射液,其他人一概不能再用。

所以如果孙秉严老大夫还在世的话,他自己也没办法再用他过去所用的药方给患者治病了。不但孙秉严老大夫的处方无法再用,其他的许多老大夫的处方也已经因为药品管理的有关规定而不可能再用了。笔者曾得悉赵炳南老大夫的黑疽膏治疗糖尿病足效果很好,去赵老生前工作的北京中医院外科找熟悉的医师,希望他们能给我弄一点。赵老的嫡传徒孙直言,在现在的法律制度下,谁也不敢再使用这类药物了,所以他们科室早已不用黑疽膏了。

《医疗用毒性药品管理办法》制定的目的是“为加强医疗用毒性药品的管理,防止中毒或死亡事故的发生。”这一办法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因为与其他更安全有效的治疗方法相比,使用剧毒药物所造成的中毒或死亡事故给人民群众造成的生命健康损失更大。2012年前后之所以加大了执法力度,也是因为每年报告的因砒霜等剧毒药物使用不当所造成的中毒死亡事件太多,所以才严格堵截民间滥用此类药物的现象。

孙老在世时,中国医疗卫生事业的管理没有现在这么规范,所以他用过许多剧毒药物。孙老治疗的部分患者尚在世,笔者追访到三例,他们告知笔者,孙老的治疗对他们自己确实有效的,但是也有许多患者中毒身亡。孙老治疗的一位患者曾撰文回忆,他在孙老处治病时,同去的患者许多因为孙老所用的药物太毒,而出现了中毒现象,孙老治疗的有效率也不高。孙老行医的时代,中国的医疗事业不发达,患者当时用这种药物也是迫于无奈。如果放到现在,这些中毒事故一再发生,孙老也会遭遇大量的医患纠纷,说不定还有牢狱之灾。

所以孙老的后人不再继承孙老的医术,这是情有可原的。时代在进步,医疗也在进步,采用更安全的治疗方法来替代危险的治疗方法是为广大患者负责,也是为医生的安全负责。经常有人向我打听孙秉严老大夫是否还有传人,我都直接告诉他们,孙老的医术已经不可能再往下传了,因为法律不允许。也有一些患者或患者家属居然直接要求我按照孙老的药方给他们治疗,我也是断然拒绝了。一是法律不允许,二是我们根本配不到孙老所用的药材。

那么那些仍然在用砒霜之类的药品给患者治病的民间医生的治愈率高不高呢?笔者跟踪了解过一些偷偷摸摸的使用砒霜的民间中医的疗效,笔者自己接触到的他们治疗的病例无一有效,而那些有效的病例都只是传说,这些传说中的病例可能是真的,但是有效率低也是可以肯定的。我认识的有些患者如果采取规范的治疗,而不是冒险用这种方法治疗,生存期将会长很多。但遗憾的是,他们因为迷信这类奇迹而放弃了规范治疗。

孙老去世后,孙老曾经治疗的一个患者复发,该患者与我相交十年之久,也已自学中医成才,他直言自己不敢再用孙老的方法治疗自己,因为他在孙老处治病的时候亲眼目睹了其他病友中毒的情况,印象深刻。该患者经孙老治疗十四年后复发,复发后患者自己用比较温和的清热解毒药治疗自己,又存活了十年。实际上,他对有毒药品管理办法还是缺乏了解,对药品市场也缺乏了解,现在即便他敢用孙老的方法治疗自己,也买不到砒霜之类的剧毒药品。我曾问过一个用砒霜治疗疾病的老中医他是如何​弄到砒霜的,他说他的砒霜是二十多年前买的,一直都没用完,目前通过合法的渠道他也买不到砒霜。

现在也不是没有地方用砷制剂治疗癌症,一些正规的医疗机构也在开展三氧化二砷治疗白血病,乃至其他癌症的临床试验。他们所做的临床试验严格的遵循国家法律法规,安全性和可靠性比使用砒霜治病的民间中医强多了,患者​如果有意采取这种治疗方法,可以自己多方打听,去这些正规的医疗机构就医,毕竟在这里,万一出现中毒,还有相应的抢救措施。医疗的核心是安全有效,不能只盯着疗效,而罔顾安全,治疗100个病人,致死99人,活1人,就绝对算不得好的医疗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