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中医治疗癌症的理法方药

我治疗癌症患者胸腹水的经验方

胸腹水是癌症发展到中晚期的一种常见症状,治疗较为棘手。尤其是难治性的胸腹水,服用常规的利尿药多难以有效,西医多以抽积液的方法缓解。对这类患者,中医的大复方,有时会有一定的效果。笔者此前已经公布过笔者本人使用的较为有效的一种治疗胸腹水的方案,近年来,这套方案在临床实践中日渐完善,今再将其改良版的配方公布给各位读者参考。

生黄芪30g,汉防己20g,炒白术20g,茯苓30g,猪苓10g,葶苈子15g,桑白皮15g,地骨皮15g,牡丹皮10g,党参30g,黄精30g,柴胡10g,黄芩10g,桂枝10g,白芍10g,浮小麦30g,煅牡蛎30g,天花粉10g,炙甘草10g,车前子15g,怀牛膝15g,益母草30g,车前草30g,薏苡仁30g,炙麻黄6g,杏仁6g,紫苏子6g,生姜7片,大枣7个。

本方是将黄芪防己汤、柴胡桂枝汤、麻杏薏甘汤三方合并后加味而成。黄芪防己汤出自汉代张仲景所著的《金匮要略》,是中医治疗水肿的常用方之一,是一张适合体质虚弱的患者的利水消肿方。柴胡桂枝汤出自张仲景的《伤寒论》,是治疗外感疾病引起的寒热交替、肢体疼痛、胸肋胀满的太阳与少阳经合病的代表方剂。麻杏薏甘汤也出自《伤寒论》,该方主治治疗风湿相搏所致的一身尽痛。

为什么要选择这三张方剂为主干呢?因为中晚期癌症患者大多身体虚弱,用十枣汤、膨症丸、舟车丸之类的峻猛有毒的药有很大的风险,虽然少数患者可侥幸取效,但多数患者在用含有大戟、甘遂、芫花、商陆等有毒中药后,身体状况会急剧恶化,难以善后。

而黄芪防己汤属扶正与祛邪相结合的一张方剂,其中的利水药防己、茯苓、白术等皆药性温和。在此基础上加味猪苓、益母草、车前草、车前子、牛膝等利水药,利水消肿的效果较好,不易伤正。再加党参、黄精扶正固本,则其副作用就更小了。加桑白皮、地骨皮和牡丹皮,有泻热利水的作用。

中晚期癌症患者出现胸腹水的同时,大多也会有炎症,可能还会有癌痛和癌热。用柴胡桂枝汤的妙处在于能够同步解决患者的此类问题,故以其辅助黄芪防己汤利水消肿,有事半功倍之效。用麻杏薏甘汤之意与用柴胡桂枝汤相似。这两张方剂一用,往往不仅解决了患者的胸腹水问题,同时还能解决患者的癌痛和癌热问题。

需要注意的是,若是在夏季,或治疗对麻黄过敏的患者,则需要将方中的炙麻黄改为香薷,且其用量应在30g以上。香薷的药性和麻黄相似,都既有利水消肿又有泻肺平喘之功。但香薷力缓,不易引起不良反应。麻黄则有一定的副作用,少数患者对麻黄过敏,使用麻黄后会出现痉挛和疼痛反应。心脏功能不好的患者,使用麻黄时更可能引发心动过速的问题。用麻黄前要了解患者的这些情况。

若患者属肝腹水,则宜在本方的基础上加木香10g,厚朴10g;兼有癌栓或血栓者,宜加地龙10g,水蛭3-10g,桃仁10g,红花3-6g,三七6g(研粉冲服),莪术10g,三棱10g,姜黄10g以活血化瘀;有肝硬化或肝脏原发或继发性肿瘤者,宜加鳖甲30g,水红花子30g以软坚散结。

笔者以上述思路治疗过间皮瘤、肺癌、肝癌、肝脏转移瘤、淋巴瘤、胰腺癌等癌症患者的胸腹水,皆有治疗有效的案例。此方的临床疗效可以在不同患者身上重复出现,说明它的组方思路有实用性。

止痛名方“狗皮膏”

几乎每个中国人都知道“狗皮膏”或“狗皮药膏”这个名字,那么,狗皮膏或狗皮药膏是真的存在的一种药膏还是一个戏谑的词呢?中医的狗皮膏是什么制成的呢?它又有什么作用与功效呢?

狗皮膏确实是一种历史悠久的外用膏药,至今,同仁堂、修正药业等知名药企仍然生产“狗皮膏”或“精制狗皮膏”。狗皮膏的主要作用为疏风祛湿、舒筋活络、化瘀止痛,它是一种历史悠久的外用止痛药。与芬太尼贴这种现代制剂相比,狗皮膏的药效可能没有那么迅速,但是狗皮膏止痛的效果也是客观存在的,而且它的副作用比芬太尼贴小多了。

在历史上,狗皮膏的配方是一再修改过的。

比如《丸散膏丹集成》中收录的狗皮膏的配方如下:制乳香6钱(18g),阿魏1两(30g),制没药6钱(18g),麝香1钱(3g),肉桂5钱(15g),公丁香5钱(15g),木香4钱(12g)。以上药共为细末,和匀后拌入清凉膏1kg内,摊在狗皮上,大号每张用药7钱(21g),中号5钱5分(16.5g),小号4钱(12g)。使用时取与患处大小相当的膏药,贴在患处。这是一张很简单的狗皮膏的配方。

《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典》中的狗皮膏的配方如下:生川乌80g,生草乌40g,羌活20g,独活20g,青风藤30g,香加皮30g,防风30g,铁丝威灵仙30g,苍术20g,蛇床子20g,麻黄30g,高良姜9g,小茴香20g,官桂10g,当归20g,赤芍30g,木瓜30g,苏木30g,大黄30g,油松节30g,续断40g,川芎30g,白芷30g,乳香34g,没药34g,冰片17g,樟脑34g,丁香17g,肉桂11g。这些药经过特殊的程序制成狗皮药膏,操作流程较为复杂,患者不必自己操作,可购买现成的狗皮膏。

这样的药膏在市场上可以直接购买到,有的药企生产的叫狗皮膏,有的叫精制狗皮膏,也有的叫狗皮巴布膏。现在的药企基本上都是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典》中的这个配方制药的,偶尔有些药企多加一两味药以增加疗效,实际区别都不大。

如今的狗皮膏的配方具有作用更强,成本更低等优点。新方比古方更好,见效速度更快。现代药理研究发现狗皮膏的主要作用是抗炎、镇痛,它对风寒湿邪、气滞血瘀引起的四肢麻木、腰腿疼痛、筋脉拘挛、跌打损伤、闪腰岔气、脘腹冷痛、痛经、寒湿带下、癌肿疼痛均有一定的治疗作用。

外用药副作用小,见效速度快,成本低,只要皮肤未破溃且不过敏,就可以使用。可以直接敷在患处,也可以按照穴位来敷贴。

我学习中医抗癌的心得

不断地有同仁和患者向我咨询,学习中医抗癌,应该如何入手的问题。我今撰文介绍一下我的一些学习心得。有一点需要提前声明一下,我不是这方面的权威,也不认为这方面有任何权威可言。我的观点只是我个人的一己之见,一定会存在许多不足的地方。我写出来只是为了和大家交流,无任何师心自用的企图,希望读者不必把这当严肃的文章对待。

我认为,学习抗癌,其实是一个非常个性化的问题。每个医生都有自己鲜明的个性特点,因此我们每个人学习也具有鲜明的个性特点,这些是无法与其他人共通的。其他人的学习心得,我们很难完全采纳,甚至连部分采纳都很困难。因为支撑一个人终身学习的,只能是这个人的性格特征和行为习惯。

比如说,一个热爱阅读的人,和一个喜欢捷径的人,根本就不可能有相同的学习习惯,二者之间也很难互相学习和借鉴对方的经验。前者可能总是在孜孜不倦地探索新思路,而后者则特别注重偏方单方,希望有所谓的治癌秘方和绝技。

而一个信奉权威主义的人和一个怀疑论者,学习的方向也会不一样。前者可能对经典毕恭毕敬,成为典型的“经方派”、“时方派”、“温病派”、“汇通派”,并喜欢与这些领域的权威挂上关系,以他们的继承人自居。而后者则不断地在实践中进行新尝试,试图开创新思路,他们更愿意突破前人的桎梏。

不同性格的医生会探索不同的学医的路径,究竟哪一种更优,不好评价,我也不作任何评价。我认为不同风格的医生都有其存在的价值,而且可能他们在临床疗效上,也各有千秋,无法凭其个人风格来分高下。

我个人MBTI人格特征测试的结果是INFP-a型人格,INFP型人格有两个分型,一种是INFP-a,另一种是INFP-t。INFP型人格又被称为“调解者”、“治愈者”、“幻想家”或者“哲学家”,这个性格的几个重要特征包括腼腆、敏感、文静、视野广阔、理想化、真实、忠诚、信仰坚定、理想主义,有为理想献身的精神。

INFP型人格者思维细致而缜密,喜欢独处和深度思考,能够很好地倾听他人所想,并能平息人们心中的波澜,对自己的价值观有令人难以置信的坚守的态度,毕生保持童真的状态。INFP型人格者低欲望、谦卑、宽容、自我评价明显低于自己的能力,但是INFP-a型相对较为自信、乐观并极易对自己的生活感到很满足。

INFP型人格最适合做作家、心理咨询师等工作,他们具备治愈他人创伤的天赋。所以我在学习抗癌的时候,不可避免地带有我个人的性格特色,我追求的是身心一起疗愈。而且我也有可能在今后考心理咨询师或精神科医生的资质,兼通身心医学。这决定了我在抗癌之路上,要走的也是全身心的疗愈之路,而非单独的寻求某一种改善患者症状的办法。

同时,另一项人格测试的结果显示我偏分裂型人格特征,这种人格的特点就是充满了与常规格格不入的幻想,并且努力去将幻想变成现实。大科学家牛顿就是这种性格类型,许多科学家都具备这样的性格特征,人类科学进步的历程可以说就是一个不断地将幻想变成现实的过程。

我受中国传统文化的影响很深,对儒释道的精神内核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这些精神内核也形塑了我的性格特征,这些对我自己学医都产生了不可估量的影响。

我父亲是一个严厉、开明、尽责、坚韧、通晓事理的人,我母亲是一个温和、慈爱、乐观、厚道的人,我的父母有个共同的特征就是喜欢与人为善。我的童年虽然生活在一个并不富裕的家庭里,但我父母对我爱护有加。我父亲虽然为人严厉,但对自己子女的才能非常肯定。从不会对我们有过低的评价,如果别人贬低我们,我父亲会捍卫我们。

而且我父亲的一句口头禅是,对子女智力投资不能小气。他非常重视我们的教育,总是想办法把我们送到学风更好的学校去接受教育,也宽容我们购买和阅读各种与考试无关的书,允许我们自由发展,对我们的学习从不干涉。他的另一句口头禅是,成才是你们自己的事情,与我无关,我只负责给你们提供经济支持,学好学坏全在于你们自己,你们要为自己的未来负责。

虽然供三个孩子读书很吃力,但我父亲总是对我们说,钱的问题跟你们没有丝毫关系,你们不用为经济问题操心,这是我做父亲的责任。所以虽然小时候我父亲体罚过我,但我一点都不记恨他。因为他真是一个尽职尽责的父亲,而且和动辄打压子女自信心的父母不一样,我父亲总是肯定我们的才能。但他也经常教育我们要善于思考,他的另一句口头禅是,说话做事要过脑子。我父亲的这个口头禅,让我从小就养成了深度思考的习惯。

我父亲忙着赚钱供我们读书,连家长会都没去参加过。我初中的家长会是我四叔代表我父亲去参加的,家长会上老师对我赞不绝口,我四叔一激动,给了我在当时算得上一大笔钱作为奖励。但我父亲非常珍惜孩子获得的荣誉,他把我初高中时的日记和我读书时获得的各种奖项都珍而重之的保留至今。在这些细微之处,我看到了他的用心。

我父亲一生都在教育我要尊师重道,每次回家,他都会跟我说,你的某某老师人真好,你应该去看望他。他对我的道德教育也是如此,直到现在,他仍然经常教诲我,只要病人态度友善,要尽量同情并帮助病人,对穷困病人要免费治疗,要积德行善。

我哥哥则从另一个方面影响了我,我哥哥天资聪慧——他是高考状元,有过目不忘的记忆力,我虽然见过很多聪明人,但比我哥哥还聪明的并不多见。我哥哥在初中时进入叛逆期,他被我父亲送到离家二十里左右的寄宿学校读书,那时的他极度厌恶分离,所以很苦恼,非常反感父母的做法。

我在十岁的时候,我哥哥就不断地向我灌输权威不足信的观念。我和我哥哥感情很深厚,从小睡在一张床上,到我现在这个年龄,我有点风吹草动,我哥哥仍然很紧张。我哥哥以前总说我是被父母溺爱长大的,其实他自己对我也是同样的溺爱。他在大学里勤工俭学赚到的第一笔钱,是用来给当时在高中上学的我买衣服。那时的我衣衫褴褛,他担心我在学校里因为过度贫穷而受人歧视,有自卑心理。

而且小时候的我也极为佩服我哥哥——他的成绩非常好,从入学开始便基本上一直考第一名,偶尔有一次考了第二名,他居然哭着不肯上主席台领奖。我直到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才突然像一匹黑马一样异军突起,从此一发而不可收拾,甚至有超越我哥哥之架势。所以小时候我就像我哥哥的跟屁虫一样,他买的书我跟着读,他跟我讲的话,我总是觉得颇有道理。

小时候他是一个极度厌恶权威主义的人,经常与我父母爆发冲突。我父母无可奈何,总是请求我在我哥哥和他们之间当一个调解者,劝说我哥哥不要那么叛逆,因为在我家中,我哥哥似乎只肯接纳我的意见。作为一个调解者,我总是试图不批评任何一方,而是找到他们各自痛苦的点,促进他们理解彼此,这种家庭环境让我理所当然地具备了INFP这种调解者人格的特质。

因为我哥哥的原因,我在高中选的是理科,考大学的时候被录取的专业是工科。但我在中学时代,接受过非常全面的文理科教育。我的数学、物理、化学都学得很好,基本上都是考第一名。我上中学时有完美主义倾向,对第一名还是感到不满足,总是追求在这种纯理科的科目上考满分。

我们全年级的老师都特别关注我,他们总是喜欢用最难的题目来考我,挑战我,我的化学老师甚至一度让我代课。这给了我自己很大的压力,现在我不那么追求完美主义,人就轻松多了。但时不时的这种情结还会折磨我一下。

我在高中时遇到了我这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位恩师,他教我语文,我对他的渊博和深邃佩服得五体投地,自动选了他任课的班级去跟随他读书。他对我也格外用心的栽培,经常应我的请求,在教室外的走廊和我谈心。他每周都从他的藏书中选择一批文史哲方面的经典著作,放到我书桌上,让我随机阅读,拓展我的视野,同时破除我的门户之见。

他为我这个理工科学生打下了深厚的人文基础,使得我成了一个视野宽阔,不偏不倚的人。我的逻辑思维发达,又因为我的恩师的栽培,具备了发散思维和跳跃性思维,兼具理性思维与感性思维两种思维特征,这让我更具创造性,这种人生经历只能说是少见的幸运。

而且他在生活上给了我很多的关心和爱护,我身体不好,家里经济条件差,是他来解决我的医疗费用。他用爱来滋养我的心灵,同时用他的远见卓识来培育我的灵魂。但他不像其他人一样,他对我的评价极为谨慎,从不肯当面轻易给我一句赞扬。他担心我过度自负——我毕业后才知道,他在别的老师面前对我的评价是多么的高,他把我当作他一生中最得意的门生来对待。他总是以一种润物无声的方式来关爱我的成长——直到现在仍然如此,每当我有风险时,他总是会站出来把我拉出来。

我们的师生之情维护到现在,越来越紧密,我们已经成了彼此最重要的亲人之一。他教会了我真诚待人,他无条件地为自己的学生付出,并不求回报。即便他再怎么欣赏我,也绝对不在我面前过度赞美我,而只是不断地教诲我要韬光养晦、厚积薄发、贯通中西、集其大成。

他也教会了我人与人之间应该存在的边界,当我试图对他表达无限的感恩之情的时候,他总是以礼相待,并有丰厚的回报,不会让我们之间没有边界和失去平衡。

我以前不肯接受这一点,认为他是在跟我生分。但我的恩师告诉我,在这些问题上你要相信自己的老师,他说这是维持我们长久感情的基础。如果人与人之间没有边界,不维持平衡,就很容易互相伤害而非互相欣赏。如今我四十四岁了,对恩师的这种以身作则的教我做人之举感佩至深。我在维护自己与他人的关系,包括与患者的关系的时候,是在继承他的风格。

所以我的性格特征和个人阅历决定了我这辈子都会不断地在与癌症相关的各个方面进行深入地探索,最终形成一种非常综合的抗癌思路。而且我治疗癌症的理念,必定会充满人文关怀精神。

这是一个浩大的工程,只能靠日积月累来实现。我有计划要出版一本专著,这本专著将涉及到癌症患者康复的各个方面,并且会在前人的基础上有所创新——对于我这种性格的人来说,一生如果没有任何创造性的成果,而只止步于人云亦云式的研究,会是一个巨大的遗憾。如果我毕生都做不出超越前人的成果,我可能会觉得自己虚度了此生,死难瞑目。至于名利,则是可有可无的东西。

我计划再付出十年左右的时间去积累自己的知识和临床经验,拓展自己的视野,全面学习癌生物学、现代肿瘤医学、传统中医、癌症患者的心理治疗等各方面知识。我打算到55岁后,开始系统化地整理自己的抗癌经验,撰写出一部融合了与癌症相关的各种知识的创新性著作,并努力在癌症治疗方面取得一点突破,提高治疗成功率——我如今治疗癌症的成功率就比十年前提高了四五倍,相信十年后会更进一步。

我做这一切,是因为我有一个难以释怀的情结。我的母亲2012年因为癌症去世了,在她生前,我用尽了各种办法来缓解她的痛苦,但最终还是留下了许多遗憾。我希望在我有生之年,我能够在医学上有所突破,创造出比当前的肿瘤医学更有效,也更人性化的缓解病人痛苦,延长患者寿命,甚至治愈患者的新思路来,以此来回报我慈爱的母亲。

每当我想起她的时候,我就会感受到一种强烈的使命感,这种使命感让我注定了要为癌症患者奉献自己的一生。与这种使命感相比,俗世生活中的各种烦恼,真的不值一提。

我如今选择了中医抗癌作为我的人生理想,这纯属一个意外——人的命运就是这样,会有许多偶然的因素促进我们走上某条我们想不到的道路。当初我希望我母亲接受中西医结合的治疗方案,但是后来在寻找医生的过程中,屡遭挫折。我母亲在脑溢血与胃癌的双重打击下,身体与心理都备受煎熬。我一直把她带在我身边照料,陪伴她走完病后的余生,不但学习各种医术来缓解她身体上的痛苦,也想尽办法来安抚她的心灵,减轻她在精神上的痛苦。

我在2012年8月,也就是我母亲去世后的三个月左右,做出了弃商从医的决定。当时我在心中立下的愿望是“治任何病人,都如治我母”。时隔11年,这种心愿依然在影响着我。但是我也知道,这种心愿太过理想化,因为不是所有人都能像我母亲那样信任我和无私的爱我。有许多患者和患者家属,甚至在第一次接触时就无端地对我恶语相向,所以这样的愿望只能是幻想。我只能将其修正为,尽我最大所能地去帮助那些真正信任我的病人。

如果您也是一个癌症患者的孩子,如果您也对自己的亲人有真挚而深厚的爱,并在您的亲人生前尽心照顾过他们,您一定能体会我的心路历程。孟子云,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人的恻隐之心,首先都是对自己挚爱的亲人发出的,然后延伸至他人,最终这种恻隐之心就会发展成为博爱精神。一个被许多人无私的爱哺育成人的人,当其因为命运之神的安排,走上了博爱之路时,他便会非常自然地受到使命的感召,去走一条理想主义的路。

我常常劝说向我请教如何学中医的年轻人们选择一个特定的方向,为某一个特定的患者群体服务。去感知他们所受的苦难,学习与这种疾病相关的各种生物学、中医、西医乃至心理学、精神医学方面的知识。在这个特定的领域深耕下去,不要执着于门户之见,不要寻找所谓的偏方秘方。

我们要帮助的是病人,病人的生命始终是第一位的。在病人的有生之年,我们应尽量提高他们的生活质量,减轻他们的身心之苦。为此,我们要有专注的精神,涉猎的病种太多,只会导致我们在哪个领域都无法深入。我们在一个特定的领域深耕细作,一门深入,才能为这个领域的受众带来最大的福利。这也能成就我们自己一生的事业,帮助我们实现自我,让我们的一生过得最有价值,我们与我们服务的对象是互相成就的关系。

许多人说一个好的中医师抵得过一家综合性的医院,可以解决各种患者的问题。对这个观点,我不予置评。中医确实是一种整体医学,能够解决许多问题。但在医学日益发达的今天,我们需要的不再是那种大而宽泛,但疗效不够明确的医学,我们需要的是更专业、更深入的医疗。

而且,随着循证医学的发展,我们在用中医治疗疾病时,也不可避免地要走循证医学的道路,这是为患者负责的做法,也是对历史负责的做法。人类科学的进步是一个后来者踩在前人的肩膀上,不断推动学术进步的过程。如果我们反向行之,医学就不会有进步的可能。

学习中医抗癌,要阅读《黄帝内经》《伤寒论》《金匮要略》《温病条辨》等经典的入门书籍,也要把方剂学、中药学学好、学扎实,要把现代肿瘤医学、癌生物学以及传统中医中与癌症相关的知识(主要是积聚、噎膈、反胃、瘰疬、瘿瘤、乳岩、失荣、唇茧、癥_瘕_等相关疾病的病理知识)学全。要把中医虚损性疾病的一些经典著作(如《内外伤辨惑论》、《理虚元鉴》等)以及中医外科的经典著作(如《外科正宗》《外科证治全生集》《疡医心得集》)都好好研究一下。还要去广泛的学习心理学、精神病学、宗教等相关领域的知识。

古人云,熟读王叔和、不如临症多。好的医生都是在临床中成长起来的,我们只有深入地去接触癌症患者,感受他们的悲欢,了解他们的诉求,我们才能知道自己的学习方向。我们所学的知识,也只有在具体的应用过程中,才能被验证是对是错。我们在实践中总会遇到各种各样棘手的问题,这些问题正是促进我们提升自我的机会。我们只有不逃避这些问题,不断地对自己的知识结构进行查漏补缺,努力去解决这些问题,我们才能成就为一个经验丰富的肿瘤学家。

有些想学中医抗癌的人希望我开书单,惭愧得很,这种书单我开不出来。首先,我认为每个人适合读哪类书,是他们的性格决定的,具有特别鲜明的个性化特征,旁人无法给出完全契合他们的建议。其次,从我自己临床实践的经验来看,遇到问题,为解决问题而去按图索骥的读书,才是最有效的读书方法。

比如,当我们遇到要不要用毒药,如何用毒药的问题时,我们可以用相关的关键词去搜索这方面的著作,了解中药中那些有毒药物的抗癌作用以及安全使用这些毒药的方法。一般来说,只要我们了解这些毒药的毒理学,查到他们的LD50值(半数致死量),在临床中谨慎地用药,不要轻易超过这种药物的半数致死量的十分之一,并且密切关注患者服药后的反应,我们在临床过程中就会非常安全。

这种学习能力是旁人教不出来的,只能是每个人自己去摸索。实事求是的说,医生与医生差别实在太大了。每个医生在临床实践中的个人风格完全不一样,病人最终会选择什么样的医生,也取决于病人的知识结构与人生阅历。我们古人常说的医缘,说白了就是医生和病人在人生观和世界观上刚好吻合,导致患者信任医生,而医生的专业能力又刚好能够解决患者的问题而已,岂有他哉?

一个人学医,没有必要强求自己模仿另一个医生,人的个性特征根深蒂固,这是无法模仿的。医生要提高自己的综合素质,积累丰厚的专业知识,才能更好,也更安全地为患者服务,自己也能更长远地在医学领域深耕下去。人是会终身成长的,对这一点,医生比任何人都能更有体会。我们需要的是一种终身学习,不断反思的精神,和契合我们自己的人生愿景,而不是一张简单的书单。

不但一些想学医的人希望我开书单,一些其他的读者也希望我开书单。我都觉得惶恐得很,而且也明白,即便另一个人完全按照我的阅读路径,读完我读过的每一本书,他也无法成长为与我相同的人。因为不同的人阅读同一本书,收获大不一样。有些我读起来津津有味的书,其他人读起来会昏昏欲睡。书只有适合当下的自己才是最合适的,我始终坚信成年人的学习应该立足于解决当下的问题,以此为本,必能以最快的速度成长。带着问题去读书,收获会是最大的。

让我来为这篇文章做个总结吧。审视我们的内心,了解我们自己,根据我们自己的特点,而非照抄其他人的作业,我们才能实现我们自己的人生愿景,成长为我们期待中的自己。可能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超我”,我们的“本我”与“超我”始终存在一定的距离。但“超我”一直在指引我们前行,我们正是在这种指引下不断成长,走完我们的人生之路的。倘若不是这样,人生不无聊得很么?

柴桂解毒丸治疗白血病、淋巴瘤和神经母细胞瘤的实践经验

柴桂解毒丸是笔者自创的治疗新冠感染的方剂,配方如下:桂枝10g,黄芩10g,人参10g,灸甘草6g,白芍10g,柴胡25g,天花粉15g,藿香5g,佩兰5g,砂仁5g,羌活10g,川芎5g,苍术5g,厚朴5g,枳壳5g,白芷5g,蔓荆子15g,防风5g,荆芥5g,枇杷叶10g,桑白皮15g,鸡内金6g,山楂15g,葛根15g,桔梗10g,地龙10g,大枣肉25g,干姜5g。

此方是笔者将柴胡桂枝汤、荆防败毒散、平胃丸、泻白散等四张方剂组合在一起,并在其基础上进行加减化裁而成。笔者最初组建此方的思路是联合使用多种方剂,针对新冠感染引起的发热、畏寒、身痛、咳嗽、纳差、乏力、腹痛、腹泻等症状进行对症治疗。在2022年岁末的那轮疫情之中,笔者用柴桂解毒丸解决了不少病毒性肺炎患者的问题。

疫情高峰过后,研究中医抗癌多年的笔者意识到柴桂解毒丸这张处方对容易引起发热、疼痛、纳差等症状的白血病、神经母细胞瘤和淋巴瘤应该也有一定的对症治疗作用,若将此方改良,加入莪术、鳖甲、茵陈、栀子等药,对肝胆胰腺系列的癌症也应该有一定的疗效。笔者遂决定在2023年在柴桂解毒丸的基础之上,探索治疗癌症的新思路。

笔者首先将柴桂解毒丸加到一名白血病患者,一名淋巴瘤患者和一名神经母细胞瘤患者的治疗方案之中,这三个患者此前都在应用其他的中医抗癌方案。白血病患者所用的是清热解毒、凉血消肿的治疗方案,淋巴瘤患者使用的是消瘰丸和西黄丸为基础方的治疗方案,神经母细胞瘤患儿使用的是笔者的中医复方广谱抗癌的治疗方案。使用这些方案后,以上三位患者的病情基本稳定。

但该白血病患者去年12月份感染了新冠后,出现了一些严重的症状,CT检查也显示有病毒性肺炎,患者低烧难退,所以笔者最初对该患者使用柴桂解毒丸是为了治疗她的病毒肺。患者抗感染治疗见效后,笔者嘱该患者将柴桂解毒丸与其以前所用的抗癌药同用一段时间,观察临床疗效。患者用药至今年2月份后去医院复查,结果显示患者因白血病引起的异常血象得到了改善,肿大的淋巴结也缩小了。这一疗效比过去单用抗癌药效果更显著。

因为该白血病患者使用此方案后,效果较好,所以笔者近期又将此方案应用在另外两名白血病患者身上,应用后的情况尚待反馈。

笔者对该例神经母细胞瘤患儿加用柴桂解毒丸是因为该患儿腿痛,在感染新冠前该患儿也腿痛,感染后再次腿痛。腿痛是多数神经母细胞瘤患儿复发的临床症状,在加用柴桂解毒丸后,患儿的腿痛显著改善,直到后来不再腿痛。因为该患儿家庭条件有限,治疗前和治疗后均未能做相应的检查,所以无法从西医的检查报告来判断柴桂解毒丸对该患儿是否有效。

不过该患儿在症状消除后,继续服用柴桂解毒丸,出现烦躁、汗多等症状,这是柴桂解毒丸对健康人的副作用,因为柴桂解毒丸中的柴胡桂枝汤和荆防败毒散均为发汗解表药,所以有发汗作用。患儿出现此副作用后,笔者即嘱其停用柴桂解毒丸。

后笔者将柴桂解毒丸方改良,组成了柴葛化瘀丸(柴胡15g,葛根30g,桂枝15g,肉桂15g,鹿角霜15g,当归15g,干地黄30g,黄芩10g,人参10g,天花粉12g,地龙10g,川芎10g,白芷10g,藁本10g,蔓荆子30g,薤白10g,苍术10g,厚朴10g,炒枳实10g,白芍15g,赤芍10g,红花6g,伸筋草10g,威灵仙15g,地鳖虫15g,怀牛膝15g,羌活10g,独活10g,丝瓜络10g,杜仲10g,续断10g,丹参30g,益母草30g,木瓜15g,桑白皮6g,地骨皮6g,牡丹皮6g,檀香3g,砂仁3g,甘草10g),笔者将此方用于一例淋巴瘤患者。

该患者20余岁,正在以西黄丸和消瘰丸等方剂组成的合方治疗,疗效很好,病情稳定。患者自幼身上容易起各种各样的疹子,很容易感染。笔者决定试探着在原来的治疗方案上加上柴葛化瘀丸这种抗感染和活血化瘀、清肺泻热的方案,用药后,患者的情况良好。

白血病、淋巴瘤和神经母细胞瘤虽然属于三种不同的癌症,但是其临床症状有一定的相似性。而且神经母细胞瘤也容易诱发白血病,当NB细胞重度浸润,神经母细胞瘤患者就进入到白血病化期。此期患者体内的NB细胞在骨髓内异常增殖,可占到54%-98%,导致正常的造血细胞粒、红、巨三系受到抑制。外周血象可见白细胞升高、血红蛋白降低、血小板偏低,临床表现为发热、骨痛、腹痛、淋巴结肿大、肝脾肿大,这类患儿的临床症状与白血病和淋巴瘤患者的临床症状相似。

而这些症状也与新冠感染的症状相似,所以原本设计用来治疗新冠感染的柴桂解毒丸,也是可以用于对这类患者进行对症治疗的。初步的临床实践也证实,在这些患者原有的治疗方案中加入柴桂解毒丸或其改良方后,患者的临床症状得到了改善,相应的血项指标也得到了改善,肿大的淋巴结缩小。这些充分地证明,柴桂解毒丸不但可以解决新冠感染的相应问题,同样可以缓解与新冠感染症状相似的癌症患者的临床症状。

人类所患的许多癌症都与病毒有关,比如EB病毒会导致淋巴癌和鼻咽癌等癌症,乙肝病毒和丙肝病毒会诱发肝癌等,我们基因中携带的病毒癌基因也是人类罹患癌症的重要诱因。所以,可以抗感染、抗病毒、抗炎镇痛的中药组方,有一定的抗癌作用也就不足为奇。笔者正是受到这一思想的启发,才决定在今年尝试着用笔者治疗新冠感染的经验方柴桂解毒丸治疗相关的癌症。

笔者目前也正在根据患者服药后的反应,尝试着改良此方,组建更适合癌症患者的配方。这一方案或许对缓解癌症患者的癌痛、癌热有一定的作用,对改善患者的血象也有一定的作用。若能在此思路上继续探索下去,应该可以找到一条新的有效的中医抗癌之路。因为第一批的临床实践显示此研究并非无的放矢,所以笔者本人目前正在更深入的研究这一抗癌思路。

中医特色疗法之“药蛋”

我国民间素来都有腌蛋和煮蛋的工艺,用这些工艺制作的咸鸭蛋、松花蛋、茶叶蛋、卤蛋等传统食品,都美味可口。当然其中的咸鸭蛋这样的腌制食品吃多了危害很大,因为其亚硝酸盐含量高,容易致癌。松花蛋也应注意不要吃含铅的,含铅松花蛋容易导致血铅超标,也可危及人体健康。

除了用这些方法做出美味可口的蛋制品,我们的老祖宗还在实践中发明了一种比较安全,又容易被患者接受的传统疗法“药蛋”。药蛋,顾名思义,是用药浸泡或煮制的蛋制品。

药蛋可以治疗的疾病很多,炮制药蛋,一般是用来治疗难以快速痊愈的慢性病,比如民间用童子尿浸泡鸡蛋或鸭蛋,浸泡到蛋壳变软后煮蛋吃,治疗哮喘。也有用核桃枝、三尖杉、喜树果等浸泡过的鸡蛋或鸭蛋治疗癌症的。

除了泡蛋,还能用药物与鸡蛋或鸭蛋一起煮熟或蒸熟,蛋熟后去掉药材,只吃蛋。比如用斑蝥、狼毒、蟾蜍等与鸡蛋或鸭蛋一起煮,煮熟后,去掉斑蝥、狼毒和蟾蜍等含有剧毒的药物,只吃煮熟的鸡蛋或鸭蛋,治疗癌症。这种用法既保证了用药安全,又有一定的疗效,而且因为服用的是蛋而不是药物,对怕苦不能服药的患者来说,实不失为一种理想的治疗方法。

用药泡蛋或煮蛋,可以用单一的药物,也可以用复方。有些偏方用核桃枝、斑蝥或蟾蜍煮蛋,这就是用单一的药物。但是癌症并不好治疗,单一的药物有时不一定有理想的疗效,用复方泡蛋或煮蛋,效果也许更好。

我国著名的中医抗癌专家段凤舞教授就在其《段凤舞肿瘤积验方》中收录了这种泡制药蛋的方法。如他收录的“棱莪丹刺鸡蛋”方就是一张典型的复方泡蛋方,其方为:三棱90g,莪术90g,丹参120g,皂角刺120g,米醋80毫升。上5味药加水适量,煮取浓汁,浸鸡蛋7枚(药汁量以淹没鸡蛋为度),连续浸渍7日(以蛋壳变软为度)。服时用大勺轻轻捞出,蒸熟即可。每次吃1个鸡蛋,每日1次,重者可1日2次。

段老的这张方子当然并非最理想的泡制抗癌蛋的方子,而且最好是不同的患者用不同的方子,这样才更有针对性。我举段老的这个方子为例,只是为了介绍过去的老大夫们泡制药蛋的方法。

现在中医界在中医药抗癌研究方面已经较以前有很大的进步,我们是可以研制出更好的用来浸泡药蛋的方子的。老大夫们治病的方法值得借鉴,但抗癌方还是得进一步地创新,才能有更安全,也更好的疗效。

药蛋这种服药方法,比传统的煎药和制药丸的方法更易被患者接受,尤其是那些不能按照常规方法服药的哮喘或癌症患儿,完全可以用药蛋来代替丸药或汤药。

击破癌细胞之间的合作是延长患者寿命的关键

癌细胞与人类、蜜蜂、蚂蚁等生物一样,依靠个体之间的合作实现生存和发展。单打独斗的癌细胞很难生存下去,一是因为单个的癌细胞很难从周边汲取营养,二是这种散兵游勇式的癌细胞很容易被免疫系统击败。这就像我们人类一样,如果我们单独的生存在这个自然界,我们既难获得足够的生存资源,也容易被自然界中的灾难打败。

所以癌细胞会与自己的同类结成联盟,形成集体——癌细胞簇。癌细胞簇中的癌细胞互助互惠,共同分享生长因子,共同对抗免疫系统,共同促进血管生成,以更好的为癌组织提供营养,更高效的促进肿瘤的发展。

当这个癌细胞簇足够强大时,它们就能成为它们宿主体内的霸主,肆意消耗宿主体内的营养物质,让宿主体内的正常细胞因为无法汲取足够的营养而衰竭,宿主因此而变得衰弱无比,直至死亡。

因此,在治疗癌症时,将癌细胞簇中的个体各个击破,抑制肿瘤血管生成,不要让它们团结在一起,阻止它们形成一个强大的集合体是非常重要的。这可以解释为什么抑制血管生成的药物和中药中的活血化瘀(或破血逐瘀)药可以延长患者的生存期——实际上现代药理研究显示中药中的大部分软坚散结药(也是主要的抗癌中药)的主要作用也是抑制血小板聚集和形成血管。

最新的研究表明癌症的转移在癌症早期就已发生,而且癌细胞在癌症早期是以非常复杂且范围很广的方式迁移。我们阻挡不了癌细胞的迁移,因为癌细胞劫持了我们的伤口愈合信号系统,它早已利用这些信号系统,到处播散自己的子孙。只要机体的某个部位因为种种原因而诞生了适合癌细胞生存的环境——比如不断的发炎,它们就能在此处种植,形成转移病灶。我们更实际的选择应该是阻挡它形成足以致命的巨大型肿瘤和癌栓。

在肿瘤内部,存在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现象,肿瘤中的75%-99.99%的细胞属于癌症非干细胞,不能再形成肿瘤,也就是说它们不能再繁殖,无法留下自己的后代。真正能够留下自己的后代的癌症干细胞为数极少,它们就像蚁群中的“蚁后”,而那些无法繁殖后代的癌细胞,就像工蚁一样,它们存在的价值就是为“蚁后”繁殖后代提供合作。它们为“蚁后”提供食物,构建保护系统,让“蚁后”得以在一个食物充足且相对安全的环境中繁殖。这些富有牺牲精神的工蚁构建的资源供应系统一旦被摧毁,“蚁后”也很难再生存和繁衍下去了。

肿瘤依赖那些没有繁殖能力的癌细胞构建资源供应系统,在这个系统中,最为关键的部分是血管。我们知道,机体内的任何细胞都依赖血管和毛细血管为其供应营养物质和氧气,癌细胞也不例外。

小的癌细胞簇因为血供系统尚不发达,对人体的影响还不致命。一旦它们发展成了一个非常大的癌细胞簇,生成了发达的血管系统,肿瘤的发展就会非常迅速。所以越到晚期,肿瘤增长的速度越快,有时仅仅几天的时间,肿瘤就以令人不可思议的速度长大好几倍。并且由于晚期肿瘤患者体内不止存在一个这样的大的癌细胞簇,所以我们也很难用手术去切除它们——手术切除这么多肿瘤,意味着患者的许多关键组织也会随之被切除,患者将无法生存。

我们要抢在癌细胞簇形成坚不可摧的大集合体之前摧毁它们的合作,所以治疗肿瘤越早越好。中国古代的医生们观察到了肿瘤内部有丰富的血管的现象,他们选择的抗肿瘤药物如水蛭、地龙、乳香、没药、斑蝥、薏苡仁、三棱、莪术、丹参、地鳖虫、虻虫、鳖甲、半夏、天南星、海藻、昆布等也都有抑制血管生成的功效。

​而且中医复方治疗,更像是现代医学中的鸡尾酒疗法,不依赖任何单一的药物,而是依赖多种药物的协作实现多靶点的抗癌效果。对待癌症这种复杂的疾病,我们的确无法用单一的方法取胜。

有毒药物是癌症和糖尿病等慢性病的希望所在

人类自古至今都在不断的尝试着从天然的有毒物中寻找治病的良药,而且也收获颇丰。今天,将剧毒的三氧化二砷治疗白血病,从有毒的长春花中提炼出的长春新碱和从同样有毒的红豆杉中提炼出的紫杉醇,都已经成了治疗癌症的常用化疗药;降压药卡托普利(captopril)是从美洲矛头蝮蛇毒素中提取的;治疗糖尿病的新药艾塞那汀(exendin)和百达扬(Bydureon)是从吉拉毒蜥的毒素中提取的——这种毒蜥蜴体内有一种毒素化合物能深度刺激胰腺,促进其分泌胰岛素,这种新药改变了糖尿病患者每天注射胰岛素的历史,糖尿病患者使用这类药物后,每周只用注射一次,而且这种药或许还可以治疗神经退行性疾病,比如阿尔茨海默氏症等,所以市场前景广阔。

这些药物中的任何一款都为大型制药公司带来了巨额利润,制药公司只要将之推向医疗市场,每年就可以从每种药物中赚取数十亿到数百亿美金的利润。但在现代社会,把一种药物推向医疗市场的程序也非常的繁琐。药物发明者首先要在啮齿动物身上做实验,证明其疗效与安全性,才能说服制药公司投入资金开发某种药物。药企再投入3-5年的时间来完成临床实验,做完临床试验还得从各国药物管理部门(如美国的FDA、欧洲药物管理局和中国的药监部门等)手里拿到上市许可,闯过无数道关卡后才能最终用于临床治疗各种疾病。

所以有很多患者等不及药监部门的许可,自己寻找替代疗法。对替代疗法的争议不断,也有人极力反对现代药企对药物市场的垄断行为阻碍了药物创新的速度,导致许多患者得不到及时的治疗。癌症、糖尿病、风湿病、中风、失智、阿尔茨海默病、神经退行性病变这些慢性病至今都是世界医学难题,我们还没有治疗这类疾病的特效药,替代疗法在这些难治性疾病上发挥了一定的作用。而且有些替代疗法还直接促进了某种新药的诞生。

比如三氧化二砷治疗白血病的方案就是这样的。最初,哈医大附属医院的医生们得知某个被他们放弃的晚期食道癌患者在服用一个民间中医开的抗癌偏方后,病情神奇的好转了,这样的疗效吸引了他们的注意,他们开始拜访这位民间中医。不过由于“民间中医”这种身份的敏感性,那个民间中医不敢直接承认这个患者是他治疗的。从那以后,以张亭栋教授等人为代表的哈医大附属医院的医生团队开启了这项研究,最后他们发现了砒霜(三氧化二砷)可能是主要起效的药物,进而用提纯的三氧化二砷做临床实验,治愈了许多白血病患儿。该疗法引起了国内许多同行的重视后,其他的医疗机构也开展了相应的临床试验,得到了更佳的科研成果,这套方案现在已经受到国际公认。

其实这项研究不应该算完成了,因为这个民间中医的偏方(主要成分是砒霜和汞制剂等剧毒药物)当初治疗的是食道癌而非白血病。所以这种使用含有剧毒的三氧化二砷的抗癌方案其实有广谱的抗癌效果,目前仍然有不少临床医生在进行砒霜抗癌方面的更深入的研究。

美国的毒素科学家Christie Wilcox多年来一直在研究毒素治病,她认为,治疗癌症的良药可能就隐藏在蜜蜂、毒蛇、螺类、蝎子,甚至哺乳动物的毒素之中。一种从蝎毒中提炼出的“肿瘤染色物质”BLZ-100已经在美国进入临床试验阶段,这种化合物可以辅助鉴别癌症组织,让医生能够更彻底的清除癌细胞。

这些毒素科学家们也发现,蜂毒的一种主要成分会攻击并杀死人体免疫缺陷病毒,蜂毒肽能够杀死人体内的一些抗生素对付不了的螺旋菌,海葵毒素善于治疗自身免疫性疾病,狼蛛毒素有望治疗肌肉萎缩症,蜈蚣毒素能够缓解顽固性疼痛。

毒素学家们还发现,不同毒物的毒素有时存在同源性。比如澳大利亚毒素学家Gelen通过研究发现,节肢动物(如蜘蛛、蝎子和蜈蚣)的毒素都是神经毒素,作用非常相似,这些毒物的毒素中都充斥着可以调节离子通道的各种化合物,从而对神经系统产生作用。所以他正在研究将这些节肢动物的毒素用于治疗神经系统的疾病。

中医历来将蜈蚣和蝎子作为一个药对,一起使用,中药的教材告诉读者,单独用10g的蜈蚣和单独用10g的蝎子,其功效都不如同时用0.5克的蜈蚣和0.5克的蝎子。现代毒素学家们也发现了有同类作用的不同毒素象鸡尾酒一样的调和在一起,其治疗疾病的功效比单一的用一种毒物更理想。

地球上的有毒物质是如此的丰富多彩,我们对它们的了解还只是一些皮毛。最近的一百多年,生物化学的发展让大家对毒素治疗疾病的原理有了越来越清晰的认识。中医典籍中有非常丰富的有毒药物治病的记载,但是许多记载不够清晰,也缺乏现代制药企业常用的临床试验数据。所以我们有必要从这些典籍中汲取经验,利用现代科学技术对这些有毒药物进行更精细的研究,造福患者。

用毒要小心,古今中外的医生们用毒物治病时都是格外小心谨慎的。《神农本草经》中要求从非常小的剂量开始,如果无效逐渐加量,直到有效为止,这种做法是为了确保用药安全。现代毒素学家们则是用“中间致命剂量”(Median Lethal Dosage,简称为LD50)来衡量毒素的“致命度”。LD50是指某种毒质杀死半数受试动物所需的剂量,单位通常是毫克/千克(mg/kg),即每千克体重需要的毒质毫克数。

但是这种LD50值对人类来说仅有参考价值,无实际意义。因为人与实验动物还不一样,而且给药途径也会影响这个数据。所以如果人类要用毒药治病,可以参考LD50值,但实际操作过程中,最好还是遵循从小剂量开始,逐渐加量的办法。我个人用毒的剂量远远小于LD50值,一般不会达到LD50的百分之一,因为这样才会有很高的安全性。我也是将多种毒素同时使用来治疗疾病,所以在应用毒素的过程中,每种毒素的用量更小。唯有如此,才可以保证患者的安全。

现代生物学和毒素科学的一些知识可以帮助我们更安全有效的掌握有毒药物使用的技巧,比如同类毒物通常毒性很相似,膜翅目和节肢动物的毒素大多是神经毒素,而蛇类的毒素大多是金属蛋白酶,吸血动物的毒素大多有抗凝血作用。掌握这些知识,我们能够更清楚它们能治疗哪类疾病,同时会产生什么样的副作用。我们还能通过学习生物学和毒素科学,接触到更多的中医典籍中未曾记载的毒素,了解到它们治病的原理,扩展我们的用药范围。

毒素、疾病和人体的免疫系统都在不断的演化

演化论是达尔文提出的,自然界的万事万物,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着我们肉眼看得见或看不见的演化。只要存在自然选择的压力,就存在演化。举例来说,苍鹰博兔,苍鹰不但有兔子抵挡不了的锐利的爪子,还在视觉上占有优势,它们在高空中飞翔,地上的情景一目了然,很容易发现兔子的藏身之处。所以在食物链中,苍鹰是站在上游的。面对苍鹰的威胁,兔子存在生存压力,在这种生存压力下,兔子就发展出了一定的智能。兔子在明知无法逃脱苍鹰的击杀的情况下会装死以麻痹苍鹰,等到粗心的苍鹰接近它的时候,再出其不意的蹬腿袭击苍鹰,以求成功的逃生。兔子的这种智能就是在自然选择的压力下发展出来的。

演化只在乎繁殖,我们很多人可能认为获得了较高的社会地位和拥有财富意味着一个人很成功。不过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说,人类成功的标志是生存下来并且能繁衍不息。如果某个人学历和社会地位很高且腰缠万贯,但是却没有子女或只有很少的子女,而另一个人一贫如洗,但是却有很多子女,那么从演化的角度来说,一贫如洗但是子女众多的那个人是成功人士,因为他的基因被遗传下来了,这是基因在数值层面上的成功。任何基因最大的动力都是繁殖,英国科学家Richard Dawkins的成名作《自私的基因》把这一点说得非常得透彻。

毒素学家们认为,最初的毒素也是在自然选择的过程中演化而来的。大部分毒素都是来自于生物免疫系统基因的细微变化和复制,这些变化被他们的后代继承了。生物的免疫系统之所以会发生这些变化,主要是为了击退传染病或微生物。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便不难理解为什么自然界中的那么多的有毒物可以用于治疗人的疾病。但是毒素一旦产生,它又不仅仅只是能击退传染病或微生物,它还能对其他生物造成伤害。比如那些破坏细菌细胞壁的酶同样能制造出控制神经细胞开关的生物活性酯,负责撕裂外来寄生虫的蛋白质也能撕开受害者的血肉。所以随着时间的流逝,一些有毒的动物就利用自己拥有的这些酶和蛋白来伤害其他的生物,以达到逃避被杀或者捕食其他生物的目的。

但生物界的演化是永不停歇的,那些被有毒动物捕猎的动物们,也会演化出防御这些捕猎者携带的毒素的基因来。比如蛇捕食老鼠,可是有些老鼠在演化的过程中,产生了能抵御蛇毒的基因,所以它们并不惧怕蛇。蛇为了生存,就要进一步的演化出更有毒性的蛋白和酶来,所以蛇毒也在演化。这种演化在大自然中广泛的存在,一刻也不会停止。

给人带来疾病的细菌、病毒、毒素和癌细胞也在不断的演化。

抗生素被发明以后,人类一度以为可以战胜细菌,但是近年来,随着“超级细菌”的出现,人类才意识到在人类对付细菌的过程中,细菌也在演化。这些在演化的过程中出现的超级细菌不再惧怕人类发明的抗生素,它们很容易夺走一些被其感染的患者的生命。

病毒也是如此,当我们对付病毒时,病毒也在寻找“适应”我们的途径。所以当人用隔离的办法来解决传染病的时候,传染病的传染能力在变得越来越强,因为病毒基因也是“自私的基因”,它们和我们一样,要生存繁衍。

癌细胞也是这样,人类发明药物剿灭癌细胞,但是自私的癌细胞也在不断的适应人类发明的各种抗癌药,不断的变异出适应能力更强的子代癌细胞,所以抗癌药总是在使用一段时间后便开始出现耐药问题。这也是我为什么要不断的给患者变换用药方案的原因——我每半个月便会变更一次组方方案,倘若不如此,患者很快就会出现耐药问题。从这个角度来说,不存在可以一劳永逸的解决癌症问题的处方。

​但是人类也不是待宰的羔羊,我们的免疫系统也在不断的演化。我们的免疫系统很像是电脑的操作系统,一直在给自己打补丁,不断的升级。每次有一种新的病毒或毒素袭击人类时,那些感染过这种病毒或毒素并幸存下来的人的身体内便留下了一些病毒或毒素的片段作为“记忆”,下一次,同样的病毒或毒素袭击我们时,我们的免疫系统便会迅速识别出来,并且将之击退。所以人类的基因组中有超过一半的基因是这类“记忆片段”,这些“记忆片段”是用来预防疾病的。

我们可能常常会听到一些癌症患者神奇的自愈了的故事——通常幼儿中出现这类自愈的情况的更多。这些故事并不是虚假的,因为这些患者的身体在出现癌症后,借助演化的力量,产生了对癌细胞有免疫作用的基因,所以他们的癌症神奇的“自愈”了。之所以幼儿更容易“自愈”,也是因为孩子的免疫系统还没有完全的建立起来,在他们成长的过程中,他们的免疫系统日渐强壮,所以在幼儿阶段罹患癌症的患者,更容易痊愈一些。理论上说,如果这类“自愈”的癌症患者越来越多,他们繁殖的后代也很多的话,那么他们的基因优势会逐渐的改变人类的疾病谱系,在经历一个漫长的演化过程后,人类或许不再惧怕癌症。不过大自然是否认可人类的这种推理,那就要看天意了。演化常常有很多的随机性,难以预测。

以上的这些观点遵循的是演化医学的理念,自1991年美国医学家Randolph M. Nesse和George C. Williams提出演化医学的概念,把达尔文的进化论引入医学研究以来,演化医学的思想在这三十多年的时间里对人类学界、生物学界和医学界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尽管目前医学院仍然没有把演化医学理论作为教学内容教给医学生们,但是演化医学的理念引发的技术变革在生物制药领域却方兴未艾。

我们可以以大自然为师,从生物——尤其是动物的演化史中得到启发,寻找治病的良药。举例来说,水蛭之所以能吸血,是因为水蛭体内有一种叫水蛭素的抗凝剂,它可以让动物的血小板不能发挥正常的凝血作用,以利于它们从它们的猎物身体内吸血。在这种吸血的过程中,水蛭素固然是有害的,但是对那些身体内有血栓的患者来说,这样的抗凝剂却是治病的良药,所以水蛭素现在被研发成一种抗凝剂在临床使用。

最早用水蛭的这种抗凝作用来治疗疾病的人已经不可知,但是我们知道的是水蛭是中医常用的一种药,汉代张仲景的《伤寒论》里的“抵挡汤”和“抵挡丸”中,水蛭是主要的药物。而且这个方子比单独用水蛭的效果更好,因为中国古代的医生们发现的有抗凝作用的药物不止一种,他们把各种抗凝药物综合使用,组成活血化瘀的方剂,再用有促进排泄瘀血作用的大黄之类的药物,迅速清除体内的瘀血,效果就更迅速,这是一种非常高明的治病手段。

张仲景当然无法像现代科学家一样,用演化医学的理论来诠释自己的医学思想,但是他的这种治疗经验至今仍然大有作用。这说明我们人类的祖先在对抗疾病的过程中,已经在不自觉的利用到了演化医学的技巧。这些经验是值得我们挖掘出来,给人类治疗疾病的。

是毒素在治病?还是被它激发出的特异性免疫系统在治病?

几年前,有个江苏的放射科医生来找我,她很不幸的罹患了晚期肠癌,在经历了痛苦的手术和放化疗后,她的病情还是没有被遏制住,她希望得到中医的帮助。

在找我之前,她自己也尝试过很长一段时间的用各种毒物浸泡的药酒治疗癌症。她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她的亲舅舅罹患中晚期肺癌后,拒绝了各种治疗,自己用药酒治疗自己,并且达到了治愈的效果。最开始的时候,她舅舅用壁虎泡酒,后来又加了毒蛇,再后来又加了蟾蜍,到最后,她舅舅泡酒的毒物多达几十种。她的舅舅就这样每次吃饭时,喝上几杯自己用毒物泡制的药酒,最后癌症被治愈了。

她很不幸,她照搬了她舅舅的做法,但是一点效果都没有,她的癌症迅速发展。她的同事对她说,她舅舅也许是误诊,但是她完全不相信,因为她自己给她舅舅做过多次检查,她舅舅的穿刺病理也是她的熟人做的,而且病理还在不同医院里做了三次,结果都证实了她舅舅患的就是癌症。所以她不能接受她舅舅被误诊的说法,她相信她舅舅的确是那些毒药泡酒治愈的。

这是一个很不幸的患者,我对她的治疗也以无效告终,她后来又去尝试了许多其他的办法也无效,最终在2018年底去世。在她去世前,她一直叮嘱我好好研究一下她舅舅的药酒的抗癌原理。

在以前,我可能会很简单的说这是以毒攻毒。但是随着我阅读的文献越来越多,我开始意识到这种治疗方法的作用原理的复杂性。

美国有位著名的毒素科学家Bill Haast从1948年开始不断的给自己注射微量的眼镜蛇毒素,后来他还尝试注射各种其他的蛇毒,最后他甚至一次性给自己注射几十种毒素的混合物。Bill Haast不是发疯了,而是在自己的身体上做人体实验。其他科学家往马身上不断的注射蛇毒,以制造有效抵御蛇毒的抗体,最后从马血中提炼出抗毒血清,用于治疗被蛇咬伤的人类。但是因为这些抗毒血清来自于马,所以它不可避免的掺杂了许多容易引起人体过敏的异质蛋白质。Bill Haast希望用在马身上制造抗毒血清的方法,在自己身上制造抗毒血清。他成功了,他的血清有抗蛇毒的效果。

Bill Haast在本地有人被蛇咬伤又没有合适的抗毒血清的时候,会向这些被蛇咬伤者捐献自己的血液,他的善举挽救了不少人的生命。Bill Haast后来被视为自我免疫的先驱之一。现在全球各地有许多人在尝试这种自我免疫的办法,这些人中的大多数是有毒爬虫动物的主人,他们或因为职业需要,或因为个人爱好,养殖着各种毒蛇或毒蜥蜴,他们也采用Bill Haast的办法,不断的给自己注射毒素,以提高自己的免疫力。

到目前为止,这种自我免疫的做法还存在巨大的争议,但是科学界已经开始研究这种现象。Bill Haast一生被毒蛇咬伤过170多次,虽然有几次生命垂危,但他最后都顺利康复了。不但如此,88岁的时候,Bill Haast还宣称他因为受益于这种自我免疫实验,身体非常棒,他的免疫力比一般人强大多了,所以他相信自己能活过100岁,最后他的话果然应验了。

还有一些其他的自我免疫者(SIer)的健康状况也令人羡慕,他们很少感冒,在流感季节,他们的免疫力足以抵抗流行性感冒病毒。但是这种危险的尝试也让许多人受到了惨痛的教训,一些人在尝试自我免疫的时候,出现了生命危险。所以直到现在,大多数科学家都不赞同这种尝试。

对这种自我免疫行为,中国人是熟得不能再熟了。我相信大多数中国人都曾经接触过或听说过药酒,有许多中国的中老年人在家里泡各种药酒。他们所用的药材中不乏毒蛇、蜈蚣、蝎子之类的毒物,其中最为常见的就是毒蛇。这些药酒最常见的作用是治疗风湿,风湿这种病在现代医学中被列为免疫病——人之所以罹患风湿,是因为免疫系统出了问题。

如果我们参照Bill Haast的自我免疫实验,就不难发现,传统的药酒治疗风湿病是一种科学的方法,而且饮用药酒比注射蛇毒的方法安全多了。药酒治病的原理,可能也不是以毒攻毒,而是通过不断的接触毒物,提升自己的免疫力。最终治疗我们的风湿的,也许不是那些毒蛇,而是我们不断强健的特异性免疫系统。

同样被广泛用于治疗风湿病的另一种毒素是蜂毒——全球各地都有人采用蜂疗的方法来治疗风湿病,有一些人是注射蜂毒,有一些人是直接让蜜蜂用它的螯刺来刺伤自己,还有一些人是在用蜂蜜和蜂胶之类的蜂产品治疗风湿。这种治疗方法也有一定的效果——如果完全无效,不会有那么多人效仿。

很多人把蜂毒治疗风湿的原理解释为以毒攻毒,实际上,蜜蜂的蜂毒基本是无害的。蜜蜂蜂毒的主要成分是一种叫蜂毒肽(melittin)的化合物,蜂毒肽会捕捉组成细胞膜的分子,有选择的将它们切成信号化合物,从而激发人体的免疫系统做出反应。

所以被蜜蜂的螯刺刺伤后,人之所以那么难受,只是人体免疫系统出现的一种过敏反应,也就是大家常说的“过敏”。

医学界将过敏定义为“过度敏感的反应”,引起过敏反应的物质被称为“过敏原”——能够激发免疫通路并刺激抗体生成的任何东西都可能成为过敏原。人体过敏时并非因为接触的过敏原的毒素有多毒——想一想最常见的过敏原是花生就知道,而是因为这些过敏原会刺激身体产生IgE(血清免疫球蛋白E)抗体,而不是更常见的IgG(免疫球蛋白G)抗体。IgE抗体会让身体释放出大量组胺和其他炎症化合物,引起全身性的过敏反应,轻则导致血压下降,重则触发心脏骤停。

免疫学家们至今仍然不明白我们人类在演化的过程中为什么会在免疫系统中出现IgE抗体这种看起来弊大于利的东西,实际上这种抗体很少见,在所有抗体中的占比不超过0.001%。但是另一项研究证实,过敏体质的人罹患癌症的比例更低。

1991年,一个叫Margie Profet的科学家首次提出了毒质假说,她认为过敏不是其他过程的副作用,过敏的存在自有其意义。从演化的角度来说,过敏的确会让我们的身体付出代价,但既然人体保留了这种机制,就说明这种适应性演化利大于弊。她认为自然界的毒质无所不在,大多数毒质会造成即时性的和长久性的影响,比如有些毒质(如黄曲霉毒素)会刺激突变,引发癌症。过敏反应保护我们人类免受这些肉眼看不见的毒质的损害,常见的过敏反应如呕吐、咳嗽、喷嚏等,均能帮助人体排出毒质,血压降低也能延缓毒质在体内蔓延的速度。所以Margie Profet认为过敏是特异性免疫系统应对毒质(包括毒素)的最后一道防线,是免疫系统在与有害物质背水一战。

1993年,Margie Profet因为她的这一假说获得了马克阿瑟基金会的“天才奖”。2013年,科学家在实验中发现,小剂量的蜂毒和它触发的过敏通路能保护小鼠免遭随后注射的致命剂量毒素的伤害。随后,科学家又尝试了毒性更强的山蝰毒素,结果发现,和蜂毒一样,提前触发的IgE同样能够保护小鼠免遭随后注射的致命剂量毒素的伤害。Margie Profet的假说得到了验证。

在金庸的武侠小说中,常常有一些百毒不浸的人物——比如五毒教的教主,这些人长期与各种毒物打交道,饮用一些浸泡过毒物的药酒后对其他毒物免疫,这虽然是小说家言,但是其实也有科学道理。

当然,以我个人的实践经验,毒物对人体的作用是非常复杂的。有些毒物确实可以直接杀死癌细胞,比如砒霜;有些毒物则是通过激发人体的免疫系统来产生作用,比如蜂毒;还有些毒物,既不能治疗疾病,也不能激发人体的免疫系统,而是直接致人死亡,比如一些致命的水母毒素和某些蛇毒。而致人死亡的毒物致死的原理也各不一样,比如箱形水母毒素中最致命的成分是一种孔蛋白(porin),它能在细胞上穿孔,从而导致钾泄漏,在它的破坏下,人体血钾水平急剧升高,短短几分钟内便能引发心血管衰竭。而蛇毒致人死亡主要是因为它的金属蛋白酶(metalloprotease)会致人出现致命性的出血问题——长期服用利用蛇毒制作而成的降压药有导致内出血的副作用。

所以有毒物治病和致命的原理都非常复杂,中医中的以毒攻毒的治疗也是很复杂的。只有当基础科学发达到一定的程度的时候,我们才能更清晰的认识到人类祖先的一些生存和治病经验的原理。我个人认为我们这些学医者,不管是学习中医还是学习西医,都要与时俱进,多阅读基础科学方面的文献,提高自己的综合水平。

我个人还有一点拙见,我认为中医应尽量避免与主流医学发生冲突,我们可以在替代医学的位置上(不管中医界是否承认,仅从现在从业的中医师人数不到西医的十分之一这一点来看,中医实际上已经是处于替代医学的位置上),结合现代科学知识,默默的更新中医的理论体系。我相信再过数百年,与现代科学相结合的中医将会脱胎换骨,变得比传统中医更有疗效,也更精准。

并不像字面意义那么简单的“以毒攻毒”

几乎每个学过中医的人都知道中医有一种治疗方法叫“以毒攻毒”,作为一个成语,“以毒攻毒”这四个字在华文世界里也可以说是妇孺皆知。但是绝大多数人都只能理解其表层的意义,却无法知道“以毒攻毒”背后有非常复杂的科学原理。

毒物是自然界广泛存在的一种东西,人类也已经能够合成许多种毒物。不但有些生物有毒,还有许多没有生命的物质也有毒。自有人类以来,我们便不断的与毒物接触。

毒物甚至促进了我们人类在自然界的演化过程,美国加利福尼亚大学戴维斯分校的人类学教授Lynne Isbell提出了一种名为“Snake Detection Theory(蛇检测理论)”的学说,她认为致命的毒蛇对我们人类的影响十分深远,人类的大脑的演化很可能就是由蛇驱动的。

大约在6000万年前,亚洲和非洲的蛇毒性变得更强,蛇捕食哺乳动物的历史也长达数百万年,哺乳动物为了能够逃避蛇的捕猎,就必须得演化出更好的视觉。而要有更好的视觉,就要有相应的发达的视觉神经系统,这促进了人类大脑的演化。人类的大脑正是在这种演化过程中,越来越大,随着脑容量的增大,人类的智慧也与日俱增。

有毒物也帮助地球维持了生态平衡,帮助我们人类控制了人口的过快增长,蚊子在这方面居功至伟。这并不是说蚊毒很可怕,而是因为蚊子可以作为中间宿主,传播许多疾病,每年造成大量人口死伤。蚊子传播的疟疾每年会带走超过60万条生命,黄热病可以杀死3万人,登革热会造成1.2万人死亡,流行性脑炎会夺走2万余人命,还有基孔肯雅热、西尼罗热、裂谷热、寨卡病毒和其他脑炎,也可以通过蚊子传播。尚有多达4000万之众的人因为蚊子传播的淋巴丝虫病(象皮病)而深受折磨。

蚊子为什么是如此高效的病毒传播者?这得益于蚊毒。蚊子通过向人体注射毒素来达到吸血的目的,蚊子会利用蚊毒中的血管扩张剂、抗凝剂和抗血小板生成剂来确保伤口在蚊子吸血期间保持开放,蚊毒中的抗炎化合物能够防止免疫系统发出人体被蚊子侵袭的信号,大多数时候当我们意识到自己中了蚊子的毒时,蚊子已经扬长而去。蚊子在我们身体制造的伤口,为寄宿在蚊子体内的各种病菌创造了侵入人体的条件。小小的蚊子,简直就是天然的化合物生成大师。

站在人类的立场上看,蚊子是一种很可恶的有害生物,但是从维护自然界的生态平衡的角度来看,蚊子是功臣。如果没有蚊子传播的各种疾病,地球上的人口数量会多得可怕,过多的人口给生态环境造成的压力,可能早已经把我们人类这个族群毁灭掉了。

所以我们人类与生俱来就是与毒物并存于地球上的一个物种,毒物也促进了人类医学的进步。一方面,人在中毒后需要抢救;另一方面,各种毒素也是治病的良药,能治愈许多疾病。人类的医学水平通过治疗中毒和利用毒素治病,不断的得到提升。

举例来说,肉毒素是已知的地球上对人类最致命的毒素——仅仅60纳克(1纳克等于百万分之一毫克)肉毒素就足以杀死一个人,要杀死地球上所有的人类,只需要某个人用手抓一把肉毒素就足够。但是把微量的肉毒素注射到额头上,却能够有效的抹平额头上的皱纹。人类常用来治疗高血压的某些药物,也是从一种蛇毒中提炼出来的。

中药中有大量的以毒攻毒的药物——砒霜、斑蝥、蟾蜍、马钱子、藤黄、红娘虫等中药都是剧毒药物,致死量很低。但是它们之所以能治疗疾病,也正是因为它们的毒性。砒霜的主要成分三氧化二砷虽然剧毒,但能杀死多种癌细胞,对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APL)患者的有效率更是高达85%。

人类的免疫能力也是在与毒物的接触过程中不断的增强的,毒物训练了我们的免疫系统,使得我们不那么脆弱。千百年来,我们正是在病毒、细菌和毒素的帮助下,才在自然界中演化成了今天的这个样子。

哺乳动物的免疫系统分固有免疫系统和特异性免疫系统两种。固有免疫系统是我们抵抗病毒、细菌和毒素的第一道防线。我们的身体有很多方式来预防外来粒子侵害我们的重要组织和器官,我们的皮肤、鼻子、咽喉和肠道的黏液层既是天然的物理屏障,又能分泌抗菌化合物。一旦有对身体有害的物质侵入我们的身体,它们便会奋起反抗,保护我们的身体。

如果这道屏障被突破,我们固有的免疫系统就会立即启动,受伤或被感染的细胞会释放化合物,告诉附近的免疫细胞来消灭侵入物。我们的身体还会在与有害的病毒、细菌和毒素抗争的过程中,产生出一些对某种特定的病菌或毒素有抵抗作用的抗体,下次再遇到这种病菌或毒素的时候,我们体内的抗体就会帮助我们抵抗这些有害物的侵入——现代医学中的疫苗和抗毒血清就是这么产生的。

不过应用于人体的许多抗毒血清的研制程序非常复杂,需要借助一些大型哺乳动物如马和羊等来完成。比如制作蛇毒血清就需要先把蛇毒注入到马的身体内,让马的血液系统对蛇毒产生抗体,抵御蛇毒对马的身体造成的破坏作用。然后通过非常复杂的提纯方法,将马血中的蛇毒血清提纯出来,用于治疗被蛇咬伤的人类。对于一些新型的病毒,我们也可以利用这一原理来制造血清,治疗那些重病患者,这种疗法叫血清疗法。

我们身体能对毒物产生免疫作用也为用毒物治疗疾病制造了不少麻烦,比如癌症这样的慢性病需要长期治疗,医生只能用小剂量的有毒药物来杀死人体的癌细胞。这些有毒药物使用的时间长了后,患者身体便会产生相应的特异免疫功能,能抵抗这些药物的作用,这是许多癌症患者对抗癌药物产生耐药性的原因之一。无论是中药还是西药,其治病的原理有相通之处,其耐药的原理也有相通之处。所以笔者自己在采用以毒攻毒法给患者治疗癌症时,会经常变换药物组合来解决耐药性问题。

有毒药物治疗疾病,还会有许多副作用,比如抗癌药物既能杀死癌细胞,也能杀死正常细胞,而且还会对人体的重要器官如肝脏和肾脏等产生毒副作用。有些有毒药物会对人体的消化系统造成损伤,有些有毒药物会对人体的神经系统造成损伤,还有一些有毒药物则会损伤心脏和血管等。今天,我们要用以毒攻毒的方法治疗疾病,已经不能再停留在古代的粗糙的水平和层次上,而要借助现代科学对毒理和药理的研究,做更多的精细化工作,以提高治疗的有效性和安全性。